圣邓诺毒药女校
白乐寒 阿古 译
“他们说从支宾顿家嫁过去的伊莎贝拉卡鲁夫人,结婚二十二年才完成复仇。”塞拉菲妮低声道。我们上车后,她、阿娅和维罗妮卡便一刻不停地讲着前辈们的故事——马车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她们的故事讲得越来越急。
维罗妮卡接话说道:“是真的!在她儿子二十一岁生日前一天,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独子,断了他们家的血脉,报复了两百年前卡鲁家对艾宾顿家的轻慢。”
阿狄娅继续道:“她昂首挺胸、无所畏惧地走上绞架,因为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既光耀了门楣,也捍卫了自己的名誉。”
在这段漫长的马车之旅中,我听了许许多多婚姻与谋杀的故事。我在心中将其分门别类,以供日后回忆,这些故事将大大丰富城堡里那本《人生之书》的内容。马尔登伯爵夫人在一场宴会上毒杀了婆家整整四十七口人,罗斯伯里贵妇一把火烧平了敌人的祖屋,然后从悬崖上纵身跃下,以免惨遭下等人的审判。安琪顿侯爵夫人把岳父诱进地牢,锁在里面活活饿死——人们发现他时,他已经把自己的手臂哨得惨不忍睹。这些就是我同学们的睡前故事。女主人公们把敌人的头穿在杆子上,插在地里,给孩子们喝下过毒的汤,在婆家谨言慎行,伺机而动。我却没有这样的奇闻铁事可讲。马车放慢速度,缓缓穿过栏木井镇。镇子小而整洁,三十来幢大大小小的房屋,没有一间陋舍,一片繁荣兴旺的景象。在这里,似乎最底层的人也活得有尊严,似乎正是圣邓诺这所世界一流的贵族女校给小镇带来了繁荣。镇子上有一座漂亮的、用木头搭建的教堂,院子里散落着墓石和两三座体面的陵墓,一堵遍生青苔的石墙环绕着它们。铁匠的火炉袅袅生烟,直上傍晚的天空。镇子上有一座集市广场,我可以隔着墙壁猜出店里有哪些人:屠夫、面包师、女裁缝和药剂师。马车隆隆,驶过客栈忙碌的马既,接着经过一所已经放学的学校。虽然有这么多新鲜事物可看,我还是错过了大多数细节,因为我累极了。车夫扬鞭催马,马车穿过了小镇。
我正想身子往后靠在并不舒服的皮椅子上,却瞧见了栏木井——此地正是因其而命名的。我应当对其多加关注,因为它才是我来这儿的真正原因,但旁边的栏树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儿似乎有个男人。他靠着树干,两臂沿树枝平举,上面缠满了料寄生模样的藤墓,整个人呈十字形。藤墓如刺、如箍、如绳,不仅把他紧紧绑着,还爬上了他的身体,刺透了他的皮肤,在四肢上发了芽,在肌肉和血管中生了根。他的头歪向一边,双眼紧闭,忽然睁开,然后又闭上。我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便消失了,只剩下那棵缠满寄生子的树。
我的同伴们对窗外的景物毫不在意,只顾着叽叽喳喳。阿狄娅和塞拉菲妮不停检查浅灰衬衫上的褶饰,整理深灰色长裙上的褶子,确认黑色系扣长靴已经擦得闪闪发亮。长相甜美的维罗妮卡转过身来,重新帮我系好领子上的深绿色细丝带,想尽力将其弄平整,弄完美。可是她认识我还不够久,不知道我这人与整洁扯不上关系:刚熨过的衬衫和裙子一穿在我身上就会变得皱皱巴巴;干净的围裙一系上我的腰间就会招来污渍;鞋子一上脚就会磨坏,凉鞋一穿上系带就会断掉。我的头发不打卷儿,而是一头又硬又厚又乱的橘红波浪,一周顶多梳一次,否则就会变成红毛狮;自从我落发为母亲织裹尸布后,我的发质就变成了这样;我隐约记得我以前的头发又顺又直。而且不管我怎么努力,也去不掉指甲根部的靛蓝色墨渍,那是我出发前做的墨水,给洛思维施嬷嬷写评注用的。这些墨渍会渐渐褪掉,但很慢。
马车一路颠簸,从夯土的主路驶入草丛间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道。这差点打断阿狄娅的故事,她正在讲述一位着急的新娘,还没等新郎说完“我愿意”,就把她那用精钢锻造、镶嵌有珍珠的面纱别针插进了她丈夫的胸囗。马车轮子当然不喜欢积水的车辙、挡道的大石头,但这位车夫显然对路线了如指掌,能把羊肠小路当成通衢大道行驶;他指挥聪敏的马儿们左躲右闪,避开了所有障碍。密林从马车两侧不断闪过,旅程漫长得令人痛苦。校舍终于进入视野,马车绕着弯加速驶去,就像车夫想把我们早点赶下车去,好回镇上休息似的。
圣邓诺(毒药女孩)学校其实是一座看上去相当小的庄园,以灰黄色的大理石砌成,除了彩色的玻璃窗,到处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常春藤。深色的橡木大门十分厚重,划痕累累——根据其样式,我判断这扇门应该比这座建筑的年纪还大,大概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找来的,表面上布满饱经风霜的红铜花饰。
马车调头停下,沉重的大门很快打开,三个女人走了出来。一位穿着黑色长裙,系着上浆的雪白围裙,灰白的头发梳向脑后,结成了一个大大的发薯。另外两位举止端庄,气质高贵,服装精致考究。
不等车夫过来,塞拉菲妮便一把推开车门,和阿狄娅、维罗妮卡一起迫不及待地下了车。我拿起破破烂烂的挎包,把它挂在胸前,给衬衫又添了几道皱褶。我站在踏板上观望四周:一片精心修剪的草坪,一片花圃横穿其中,远处有一个大园子,再远处则是森林。角落里,一座茅屋在灌木与藤莫中若隐若现,旁边有一个马房,地上种满了鲜花和药草。左边有一片波光粪粼类《的水面,比池塘大,比湖泊小,鸭子、野鹅和优雅的天鹅游在水上,仿佛画上去的一般。
“欢迎,塞拉菲妮、阿狄娅、维罗妮卡、梅西娅,欢迎你们。”其中一位小姐说道,不知是斐德玛,还是奥尔拉。我下了车,站到圣邓诺学校的新生之间,在老师们热情地注视我之前,先仔细地观察起她们来。她们穿着女教师一般不会穿的华服———位身穿金丝长裙,另一位身着银绿相间的锦缎长袍——都戴着沉重的黄金镇巴洛克珍珠耳环,胸前一圈一圈地挂着粗切宝石项链。当然了,如果她们只是普通的女教师,这里只是普通的贵族小姐学校,我们的家族就不会费这么大的劲儿把我们送来这里,接受为期一年的特别指导。
“欢迎各位。”双胞胎姐妹中的另一位说道。她垂下沉重的眼皮,又长又厚的睫毛扫到了脸颊,又如羽翼般扬起。她脸上绽开笑容,露出一口贝齿。我猜她应该快五十岁了,不过她和她的姐妹一样,都保养得很好。她们虽是双胞胎,却又不尽相同。她们渐渐走近,沿着我们的队伍慢慢渡步。先说话的是奥尔拉,蓝色的左眼,明亮的右眼如黄水晶。她俩高矮适中,身材苗条,面色红润,但从近距离看,我发现她们都化着浓妆,就像戴了一层陶瓷面具。脸颊上扑了粉色胭脂,睫毛上涂了墨粉和孔雀石粉,嘴上抹了一层湿润的红蜡。我心中暗想,如果在她们谁的脸上拍一下,不知那面皮会不会应声碎裂,露出底下的真容。
我很好奇,她们的皮肤是否沟壑纵横、斑斑点点,眉毛是否稀疏零落,嘴唇是否干枯开裂?那乌黑浓密的秀发,编成了精致的发善,上面没有一星白霜,没有丝毫干枯粗糙的迹象。她们穿着长袖和高领,遮住了手臂、胸口和喉咙,这些都是时间女神最先刻下印记的地方。她们的手上也戴着精美的白布手套,手背处绣着花草,用镶着小粒珍珠的纽扣扣着。
奥尔拉在我面前停下,眯眼凝视着我。她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却似乎黯淡了下去。她伸出手来,抚摸我右眼下方犹如一颗酒红色泪珠的胎记。她用手指勾画胎记的轮廓,脸上又绽放出笑容来。她退到一边,换左眼黄色、右眼蓝色的斐德玛来检视我,其他学生被冷落在一旁,困惑地看着我们。塞拉菲妮可爱的脸蛋不禁扭曲了,因为受关注的不是自己而燃起了熊熊妒火。奥尔拉开口说话了,她的夸奖听上去更像是挖苦。
“这个,”她指着我的胎记严厉地说道,“这道痕迹会令你的职业道路格外崎岖——它比美貌更加显眼。美丽的女人或许容易被记错、被遗忘,但这道痕迹却会使你独一无二,令人难以忘记。我们这儿并非每个学生都期待光荣而迅速地死去;也有人希望在完成使命之后活下去——到那时,如何不引人注目便会变得十分重要。”
我仿佛觉得自己已经失败了。阿狄娅哈哈大笑,而斐德玛立刻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她。斐德玛说:“别怕,我们是使用脂粉的行家;我们会教你如何掩盖这道胎记,没人会发现。”
“没错。你们获选来此,不是因为美貌,而是因为美德。”奥尔拉说道,仿佛我们来到这里并非因为付了一大笔学似的。
斐德玛终于也退了回去,然后对所有人微笑道:“这一年里,我们就是你们的家人。支丽丝夫人是我们的管家,她会带你们去宿舍,然后我们早一点吃晚餐。而格温,”她向后方指了指,但并没回头,“会把你们的行李搬进去。”
有个男人走出小茅屋,蹒跚着向我们走来。他个头高大,驼着背,右肩比左肩高,每走一步似乎都很痛苦。他穿着园丁和杂役穿的那种衣服:褐色的背心、马裤、绑腿、泛黄的衬衫、破旧的粗花呢便帽和厚底棕色皮靴,腰间还挂着一把入鞘的猎刀。他的黑发蓬松杂乱,双眼漆黑如洞。
我们来到此地并受到欢迎的这段时间,太阳已经沉到树枝下方,在灰色的天空中留下一条燃烧的尾迹。跟随奥尔拉优雅手势的指引,我们在粗糙的石阶上蹭干净鞋底,缓步走进校舍。我走在队伍的最后,回头看了眼花园,发现那个驼背男人正紧紧地盯着我。他既不年轻也算不上老,目光也不呆滞,而是充满了算计和思量。他在估量我的价值。我打了个寒战,希望他不要看穿我的内心。
我们跟着女管家穿过一条走廊,她为我们指明了教室和训练区的所在地。她说那些上锁的房间之所以上锁,都是有原因的。接着我们走上一座宽散的楼梯,来到一个宽大的平台,有两条窄窄的楼梯通向上方。我们沿着右边那条继续往上走——我们被告知,左边那条楼梯通往两位小姐的房间和客座教师的休息室。我们往上走着,对于这样一座不大的宅邸竟能容下这么多东西感到惊讶不已。我们经过一座座雕塑,一幅幅油画;经过支架上的花瓶和花瓶中的鲜花;闪光的宝剑、斧头和盾牌安在木质护墙板上,仿佛随时可以拿起来使用。我们走上一条更加狭窄的楼梯,它被我们踩得摇晃不已,吱呀作响。这条楼梯本应通向阁楼,却通向了一个大房间,有点像我以前住过的宿舍,只是要小得多。房间里只有四张床,每张床左边有一个床头柜,右边有一个盥洗台,床尾有一个衣箱。有面墙完全由彩色玻璃组成,上面混杂着各种复杂的图案:树木与人体,饿狼与行尸,仙女与鬼怪。最后一抹夕阳将其照亮,我们沐浴在熔化的色彩之中。
“姑娘们,你们一定累坏了,“艾丽丝夫人用她那深沉的女低音说道,“自己选下床位吧,不许争执。洗洗干净,打扮打扮,然后就可以下来吃晚饭了。”她走出屋子,轻轻带上房门。
在同学们为某张床和某条拼布被罩争吵的时候,我站在玻璃墙边往外凝望,目光扫过那些把行李从马车顶上搬下来的男人,扫过花园,湖水,望向森林,望向远方——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栏木井就在那儿。
傍晚的天幕中熊熊燃烧的色彩在月光下逐渐冷却凝结,从床头看去,犹如一片棕色的玻璃。我一直等着,等到其他人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平稳,然后又等到她们沉沉睡去。虽然我也累坏了,可要是不完成这一趟朝圣之旅,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坐起身来,双脚踩上猫毛般柔软的地毯,捡起长靴,但并未穿在脚上。
我最后看了她们一眼,确认没人在扑闪睫毛、浅浅地呼吸或是完全屏息以待。没有情况,但我发现塞拉菲妮的脸上还留着泪痕,那是她被小姐们斥责之后流下的晶莹泪水。之前晚餐时,我看到其中一个盘子里的菜,不禁高兴地叫了起来:“林鸡!”塞拉菲妮随即轻蔑地哼了一声。
“说真的,梅西娅,要是你想和身份高贵的人相处,就得摆脱这副农民腔调。这叫栗蘑。”塞拉菲妮说,仿佛连食物也有家世可言。我低头盯着盘子,想让事情悄悄过去,不料梅瑞克姐妹插手进来,教育她取笑别人是不对的。她们虽然没有恶意,却让事情变得更糟了,因为这使塞拉菲妮感觉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了羞辱,还把她这么一个喜欢欺负人的家伙,变成了我的头号敌人,使我真正的任务变得更加艰巨。
我踮着脚走下楼梯,溜出厨房的门,门锁是我晚上洗碗时偷偷打开的。斐德玛说,我们得轮流帮文丽丝夫人打扫和烹饪。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但对我那些养尊处优的同学来说就难了,因为她们从没接触过繁重的家务。奥尔拉说,这能帮助我们融入一家上下的各个阶层。佣人的身份是最好的伪装——这种伪装说不定哪天我们就会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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