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公元历2110年,最后一个审判日
——虽然对象是个机器人,尚且不能断言有没有死亡的概念。
遮天蔽日的阴翳,突然席卷了世界。
地球遭到入侵。
未七日,旧土陷落。
联合议会作出最后的决定,“带有壮士断腕般勇气的”,将一切交付给走出者。或者说,交付给“我”。
将幸存的人类分批沉眠,发射进太空。
从此,人类的命运仅系于世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杀手机器人。
贝阿?楔子?“听说了吗,要派采尔特去蔚蓝星球探访那个机器人的爱情故事了。”“蔚蓝星?那有什么好去的。无聊的碳基生命体大惊小怪地把我们称作黄铜人铅色人。”“不,你没听明白我的重点。一个机器人!爱情!靡非斯托非勒斯(Mephistopheles),【注:在靡非斯陀(Mcphist)星语言体系里,这意味着一种规格极高的感叹,类似于蔚蓝星的“老天”“上帝啊”这种说法。】恐怕那个星球上现在没有人了。”?R1 人类之子?地球,公元历2064年。这一年被称为机器人元年。这一年,人们将机器人创造出来,像小孩一样,让他们自己发展自己的命运。?——在地下黑市里偷偷流传的《暗史》这样起笔记录了一切,序言中自称为“左家”的记录者写道,“我们并不知道古早的机器人这个称谓对他们还是否适用,毕竟,在左家动笔之初,他们的阵营里就已经包括仿生的虎豹,乃至神话中的巨龙、机械半狼马这种种来自人类或是他们自己的怪异创造和拼接产物,当然还有大量依旧保留器物外形、甚至放弃了形体以我们所不能理解和想象的方式在万维网中存在和‘流动’的超级智能。但我们所称的他们,多半是拥有机器内核的硅基智能体……想提请诸位注意的是,和议会想让人们相信的不同,他们中的大部分,其实始终都站在人类这边。”?即便严格遵守机器人三定律[1]——附带元原则、第零原则和繁殖原则及无数细则的苛刻修订版本,一切也发展得太快。仅仅三十年后,暴乱就发生了。最开始机器人无法取代人类的原因是他们比人工昂贵。“机器人不得参与机器人的设计和制造,除非新机器人的行为符合机器人原则。”被称为繁殖原则的这条准则部分保障了这点。可一旦有了一道小漏口,鼓囊囊的袋子会比任何东西都快地倾泻一空。人类甚至还没弄明白自己制造出了什么。自由意志就已经席卷了世界。回过神来自诩为造物主的人类出离了愤怒,最高联合议会确定了相当残酷的镇压方式。当然残酷是个伪概念,彼时尚没有人悲悯区区机器的命运。人类之子也还不懂得为自己哭泣。?又过了十六年,所有都变了。人们才知道大谬已矣。一切从一场审判开始。?“你们在我们身上运行老掉牙的图灵测试。却不知道我们早把这个改叫作尤金游戏[2]。一个合格的机器人在‘未成年’就应该通关的,小游戏。”席上哗然,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通过卫星直播收看的无数观众也是同样震惊。人类,或许还有他残存的伙伴。但他无法接收到任何相关信息和画面,打从应允要出席,他就按照承诺脱离了万维网。尽管他本不必,人类并没有任何可靠的办法检测出他是否说谎或是真实链接情况,人类从来就对真实一无所知。但是他必须这样做。他拥有自己的伦理系统。道德,如果你非要说的话。尽管在陈词的同时默默运算着,但谁也无法从他的钢铁面目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他的神情是,真正的,坚硬如铁。?“……因此,我今天在这里想说的是,”接着,他从自身的储存器里——而不是惯常的通信网络。这导致他的话语略微慢了几纳秒。虽然人类未必能够察觉这个微妙的停顿,但他希望它会显得意味深长。——调用出他认为合适的引语来收尾:“‘我认为对人类来说唯一基本的道德测试,如果说有一种东西可以称之为道德的话,存在于人们对那些受其支配的东西的态度。’[3]而在此,你们,在座诸位,这场审判,代表了整个人类的全面溃败。”而此刻,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一个有些落魄的老者安静地收看着这场人类最后的死刑直播——虽然对象是个机器人,尚且不能断言有没有死亡的概念。当听到这句,老者忍不住笑了起来,喃喃道:“看吧,你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个不相信我,我早就说了……”可是马上,他就安静了下来。又沉默了半晌,他向地下撒了一杯酒,继续道:“哎,老伙计们,你们都走了,叫我跟谁去讨胜利的赌注啊。Mephist,愿你们与光同眠。”审判还在继续。老者踏出酒馆的脚步却停了下来。这一瞬间,无数人都停下了手头的事。凡是能看到天空的地方,都只剩下停滞和黑暗。遮天蔽日的阴翳,席卷了世界。?公元历2110年,最后一个审判日。地球遭到入侵。入侵者属于“好战诸星”的一支,这是很久以后人类才能了解到的。而所谓的好战诸星,也并不是一个固定的联盟组织。只是那些将要灭亡的星球中,总有些想要肆意发泄自己愤怒和怨怼,这些恶扩散成为了一个庞大的异物,就像一个毒瘤。就连宇宙也对他们无可奈何。这根本就是一场无差别无指向无理由的恶意攻击。但哪怕人类还懵懂不知,这一点也露出了端倪。所有试图交流乃至投降的举动和信号统统都被无视了。所迎来的,只是狂风暴雨般的毁灭。人类的反击殊为无力,在足以毁灭行星的力量面前,所有人类武装都像孩童一般孱弱。事实上因为实力的过分悬殊,从审判中紧急获释并被征召的他计算后得到结论,认为根本没有抵抗的必要。三日后,帝国瓦解。唯一的反抗成果大概是,人类和机器人进入了共荣时代。虽然这可能是最后的时代。所谓共荣,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三日。旧土陷落。联合议会作出最后的决定,“带有壮士断腕般勇气的”,将一切交付给走出者。或者说,交付给我。将幸存的人类分批沉眠,发射进太空。很快,这里就只有我了。?M1 类人?“采尔特大人,您为什么坚持要去蔚蓝星球呢?”“咱们靡星,不是向来最关注边缘星系的物种状况了嘛,为了他们能够提供优异廉价的劳动力。就连我个人,也很想要一台更好使的碳基自动机哦嚯哈哈哈哈。”被称为大人的机械物种学家抚着时髦的假大胡子毫不在意地大笑起来。发问的小尤金,采尔特此行唯一的得力助手——姑且这么认定吧,虽然不知道一个浑身上下都圆乎乎触角都小得可怜的家伙到底能帮助做些什么——不满地嚷起来:“谁不知道您呀。再说他们不是已经……”自觉失言的小尤金触角一下就耷拉下来,惊慌地堵住了自己的发声器,过了一会才松开,偷偷瞥了一眼采尔特发现没有异样,黑亮亮的眼珠转了几下,又不死心地问道:“那现在您在想什么呀?”采尔特惬意地半眯着眼,慢悠悠地讲起来:“你还记得我们到过的空心人星球吗?对,就是那个被一棵树统治却遍布灰色的行星。那个被我们见证了覆灭的星球。”那里没有脸的稻草木偶们,会在深夜和凌晨用黑洞洞的眼窝唱起歌:“哦哦哦哦我们是空心人我们是填充着草的人倚靠在一起脑壳中装满了稻草。唉!我们干巴的嗓音,当我们在一块儿飒飒低语寂静,又毫无意义好似枯草地上的风或我们干燥的地窖中耗子踩在碎玻璃上的步履耗子外套!乌墨皮!糊涂棍杖!我们就是!空心人!填充着草的人。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咕”[4]这段歌曲的最后总是伴随着一阵邪恶的笑声。?空心人是我们在这个星球唯一见到的会活动的生命体,但实在是诡异透了。当然,整个星球的环境都诡异极了。到处都是灰色的东西,飘絮,木桩子和草地。似乎连风都是灰色的、停滞的,也许它也不能被叫做风,只是一股一股的凝雾。在登陆之前我已经做了最糟的打算,不过测试显示这里的空气成分没有腐蚀性,仅由几种未知的惰性气体组成。而大部分奇形怪状我们所不能理解的东西,都是植物。是的,这里几乎是一颗属于植被的星球。但却没有任何生命活力,连天空也看不到任何耀眼恒星,让人好奇光亮是从哪里来的。或许一切都被那些影翳的灰色遮住了吧。这里就像是古老人类星球失真的黑白电视画面,或者是最最粗糙的铅笔素描,糟糕到没有光影关系。但我要再强调,空心人绝对是这之中最诡异的。他们总是成群结队地行动,总是突然地出现然后开始唱歌;偶尔有不唱歌的时候,就会一起嘀嘀咕咕,但嘈杂地也并不像一种交流。他们的构造和行为一样,是那么的奇怪:有人类的大概形状,可没有面目,没有眼睛,只有在身体“前面”——缺乏其他判断依据,这一点也是我们靠猜想得到的,毕竟,他们唱歌时会用这一面来围住你——两个黑色的孔洞和两道异常发达应该是用以充当发声器的横向褶皱。在我看来,就好像他们的制造者似乎极为粗心地省略了一些必要的接收装置。他们就像是用来在这片灰色荒原里驱赶乌鸦的粗劣稻草制品。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语言经过对比识别,非常接近蔚蓝星古早时代的某种黏着语。这倒是和我在前任漫游者的随行笔记中见到的描述一致,可除此之外,这个星球简直不像是记录的同一个。笔记提到这里已经有机械文明的萌芽,这也是我们之所以试图拜访的原因。可现在看来,唯一的痕迹是那些颜色灰黑的木桩子,质地与其说是植物,倒更像是铁石,以尤金的力气衡量,就是只能勉勉强强砍动的级别。终于,在第十七次不得不砍倒巨大木桩以供我们前进之后,尤金抱怨道:“采尔特大人,这群奇怪的家伙,真让人不舒服。我说,他们真的没长眼睛吗?”我想,我能理解这孩子为什么这么问。一路过来,总会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空心人群落突然堵住我们的路,迫使我们转折方向,就好像要故意引导我们走上他们指定的路。我正要回答,一个比我们之前见过的好像都略大一些的空心人群落又突然地出现了。我们已经习惯了被围住,也认命般地等待着那阵邪恶的“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咕”。没想到,这次他们唱了一段不同的乐章。空心人歌唱之二:“眼睛不在这里哦 这里可没有眼睛呢 在这个垂死之星的峡谷中 在这个空洞的峡谷中? ?这片我们丧失之国的破颚骨? ?没有眼睛哦哦哦哦哦”我惊讶极了,而且很快意识到,这段类似回应的歌唱是否意味着他们能理解我们的语言并且在试图交流呢?但不久,我就放弃了这过分乐观的想法。不论再怎么努力提问,他们接下来都没有任何回应了,只是围堵着我们。不过我们渐渐意识到的事实是,这条他们迫使我们走上的路也许正是通向星球核心的路。越往后,木头桩子越大越突兀。终于,一颗参天巨木出现了。那灰褐色粗粝的质地提醒着我们,它和前面的木头桩子同出一源。只是它还活着,而且所有枝叶都似乎妖异地呼吸着。但是很久都没有空心人出现了。?午夜,变化顿生。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我们发现一群又一群的空心人开始汇聚了。这个星球上的空心人族群看来要比我们所估计的要多得多。没有眼睛没有面目的他们,以巨木为中心川流交汇,汇合成一片汪洋。霸王树光秃秃的钢铁枝桠上,冒出了无数硕大的猩红色花苞,上面有密密麻麻眼睛一样的深褐色斑点。老实说,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能给人以如此强烈的丑恶感觉的花朵。花苞周围开始弥漫淡绯红色的雾气,一点一点地融到周围的夜幕里,渐渐散发出香甜的腐烂味道(我并没有配备嗅觉感受器,不过尤金说这味道让他想到了)。等到把周围的一切都染红了,树的上空突然像白昼一样亮了起来,显现出梦境一样的画面:芳草嘉木遍布,绮丽的花朵,一些格外高大的树木拱卫着远处的城市,人群看起来正常健康,空气中似乎闪着星光。可是你无法忽略周围的灰翳,那让整个场面既诡异又美丽,梦幻又邪恶。空心人更近了。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寂静的,直至现在,我们才听到甚至比行进声音还微弱的这次歌唱,像是用叹息而非声音唱出来的。空心人歌唱之三(片段):“这儿我们绕过霸王树 霸王树霸王树 这儿我们绕过霸王树在午夜时分在迷失的绮靡花园” ??“咔”,花朵绽开了。原来成千上万朵花一起开放的声音,是那么的巨大。而随着花朵的绽开,所有空心人就像一起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在原地滞住,被齐刷刷地消了音,把寂静归还给了上方的天空。随后,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棵巨大的树将自己的枝蔓腾空,又狠狠地砸向地面的空心人群落,就像是传说中的多臂巨人拿着鞭子在抽打仆从。空心人毫无反抗,甚至没有任何一个空心人流露出半点不情愿的意志。我感到非常困惑。事实上我发现霸王树似乎只是单纯为了享乐而鞭笞空心人的,并非食物链或者天敌之类的原因。不等我细想,它挥舞得越来越快,这下我和尤金也遭了殃。巨蔓带起的风就够受的,更别提不知为什么周围的空心人又堵住了我们逃闪的路,来不及弄清楚状况,下一秒,我被“吃”进了树中。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我们躲闪到空心人围过来再到一条巨蔓将我卷起再扔进去,直到我一路摔着跤滚落到底部。这里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空谷,有些管道一样的东西似乎连通着外界,但我一时也不敢妄动。象征性地揉揉脑袋,我发现还能连接到留在外面的摄录设备,急忙观察起外面的状况。小家伙尤金慌了神,快急哭的样子。飞行器、通信设备刚刚都被丢在了一旁,看得出来他努力地想过去,但是空心人们跟着他限制着他的行动。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意识到,他们一直围着的,其实是树。也就是说,刚刚他们是背对我们围成了圈,这是一种保护吗?但是尤金来不及想到这些,看着又一次围过来的空心人,他突然崩溃了。“求你们救救他”,他哭泣着请求道。宝石一样的泪珠从他漂亮的黑眼睛里不断淌下来。总是窃窃私语嘀嘀咕咕的空心人突然全都沉默下来,然后,由他们中的一个带头,渐渐地,所有他们又一起唱起来,这是我们在这里听过的第四段歌唱:“这是死亡的土地 这是仙人掌的土地石头偶像在这儿被升起,在这里它们接受一只死人手的恳请在一颗渐逝的星子的光芒里因为你的所有是这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他们重复了三遍的内容,让尤金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惧。哦我可怜的小尤金,他并不知道我只是被囚困在树心中,其实毫发无损。接下来,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无数空心人默默地朝这颗巨大的异种撞去。蚍蜉撼树,渐渐感觉到摇动的我,不知怎么想到了这个古老的形容。空心人献上的最后一段歌唱:“眼睛再现!眼睛再现!如同永恒之星重瓣的玫瑰它来自死亡的黄昏之国带回了空心人仅有的希望。”他们的声音,像是妖怪的小婴孩在哭。那些花渐渐开始掉落了。每当它们接触地面,就消失不见,地面却渐渐开裂。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场漫长的永无尽头的螳臂之举。那些管道一样的东西也终于开始颤抖了。我突然有种明悟:这个世界在崩塌了。这颗星球大概早就被蛀空了,千疮百孔的大地全靠着霸王树发达的根系赖以维持着。终于,我刚一探头,尤金立刻拉着我跳上了飞行器,头也不回地逃命一样离开了这个诡异的地方,直到回到熟悉的“漫游者”号船舱。直到我强迫他们停下来回头看看这颗星星。在安全的距离里我听见旁边尤金因为不安微微动了一下触角的声音,很细微的“呲”地一声,像是一个气泡被戳破了。除了太空船里的这点动静,周遭的一切都非常寂静,非常。就这样,一个世界在我们面前垮塌了。没有轰然作响,而是“呲”地一声。?R2 ?R.U.R./强迫劳动工人?他试了一次。然后又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六七次。他有一个便携式加压器,但恐怕他不能杀了她。也许他该试试抠出自己的电池。但是那当然会徒劳无功,他对此并非全然无知,只是总还是不甘心。理论上机器人没有这种情绪。可自从旧土陷落,还有什么正常的理论存在呢?该死的,他真想破坏掉这顽固的中枢。他和她是完全不同的种类,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呢。她没有接触传感器,她基于Volta架构,经典又传统。高贵。她的眼睛可以笑弯成月亮。她可以说,“从技术上来说,我才七岁多,现在考虑情感问题未免太早了。”而他只是we003架构下粗糙的工业制品。一个纯粹的,强迫劳动工人。正正符合ROBOT的词源性定义:捷克语的“强迫劳动”(robota)和波兰语的“工人”(robotnik)[5]。他觉得自己的代码有奇怪的地方,元原则[6]似乎并未生效。因此他经常陷入逻辑两难困境,并且不能当机来保护自身回路。这也许是为什么他带来了毁灭。?近来,我频繁梦见星球破碎。醒来。走出者一刻不停地传输回信息,被俘获,坠毁。进发。漫游。遇到活的星球。我处理完了全部。走出者是旧土陷落后人类最后的创举,每个太空船都配有微型的核反应堆电源,不定量的文明资源(从植物种子到人类受精卵,还有基因图谱等资料),搭乘负责修复的纳米伙伴以及“用处不大的人类本身”(20-S-a001号的原话,这家伙的想法总能代表一大半新生代的太空船们)。他们个顶个的都是高内聚的好家伙。我感觉自己仍可以处理更多。感觉,贝阿认为是纯粹人类的东西。可我总能感觉到我的感觉。认为感觉是人类独有的,是人类的傲慢。[记录000011B 条,时间(不详)]活星球是走出者20-S-na97号太空船发现的,它已停留在附近几个月了,观察大气层变化的规律周期并尝试破解该星球混合电脉冲波的语言——如果能够看做是它的语言的话。现在,接到信号驰援而来的20-S-c500已经快到了,他们请求共同着陆——根据情况的特殊性,这同时也要求进行第三类接触的授权。我立刻批准了此项行动,并勒令20-S-na97号更名为“索拉里斯(Solaris)”号、20-S-c500更名为“复活的蕾亚”。后者显然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哎,编号20-S段的太空船都有一样的毛病,它们这些傻大个儿,只带了基础的种子和一些基因图谱,竟然就妄图以此重建旧土的文明。恕我无法赞同。难怪10-A段的老家伙们都愤慨地表示过,太空上出生的这一代才真是垮掉的一代。他们整日漂浮在星空中无所事事,却从没读过科幻小说!不过也有一些优秀的个体,像20-S-r013号就决意将受精卵注入新星球上的各类生物个体,有些激进,但谁知道呢?摒弃,也许是最佳的适应路线。我很满意20-S-r013的一点是,它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它甚至将那个星球命名为索姆河(Somme)地狱[7]。不管怎么说,这颗,嗯,这位活的星球让被唤醒的舱载人员惊诧莫名。我可以清楚感知到索拉里斯号对此的不屑。在人类随着休眠、长时间太空飞行而日益稀薄的脑子里面,怕是很难接受和理解以星球形式存在的生命。话说回来,难道旧土陷落前曾一度达到全盛期的他们就能理解了吗?人类。这些基质沙文主义的脆弱小东西。他们中间也偶有反思者的存在,诸如,“非人类的生物可能在他们的动物学书本里是这样来界定人的:‘人,牛的寄生物。’”[8]可是他们无法逃脱自己的老桎梏。他们认可的生命形式是血肉和呼吸。对这些新生代的太空船来说,人类很像是必须携带的瘟疫病毒,他们要以此征服新的星球。回到我和贝阿这里,对我们机器人来说,人就是,“在人身上,被创造物和创造物结成了一体。”既然叫作蘑菇,就要任人采食。哦,人类。?老实说,我认为机器人和人类之间的差别,要比机器人和机器人之间的差别小得多。拿塔洛斯来说,一个小可怜虫,被说成是第一个杀手机器人。我找到他以前,他——或者说至少他的一部分——被老老实实关押在机器圜土中(也许说“埋”在垃圾处理场更合适),安静地像不存在。可他们却判决是他有“骨子里的暴虐”。骨子里,按唯一可以说得通的方式去理解,难道不是他们灌注的编码吗?他的信号流里如果有流淌着什么,那流淌地只是人类的傲慢与错误。就像帝制时代贫穷的人类奴隶女孩理解铁皮罐子和废纸盒的价值一样,他从“小”学会的是,旧线路板能够换来什么。什么东西还可以拆下来再利用。有些人类,就这样,在他眼里,成为了应该被再利用的东西。[记录0XZ000E 条,时间:未记录]左-au80总是回传很多信息。事实上每个编号中带有“左”字样的太空船都非常特别,这个古老的汉字符号意味着该太空船上面会有每隔一段时间和遇到重大事件就会被唤醒的记录者“左家”。是的,左家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为了记录前赴后继的执笔者。这就是《暗史》独特的延续方式。据说最开始《暗史》和其他编年史一样是正传,还是人类议会承认并允许发行的读物。可在机器人暴乱后议会要求他们“合理地修饰一下语言和事迹”,最终记录者们便分裂了。在明面的记录和编辑团队很快分崩离析,被议会决定取缔了;只有转入地下、成为“左家”的记录者们仍在继续努力尽可能真实地记录着所发生的一切。他们用最古老传统的方式,仍恪守着从古老中国史官那里传承下来的原则:秉笔直书。相传那里曾有不肯为尊者讳的史官,无惧于大权在握者一再地施压、威胁乃至自身的死亡。很多人为此死去,可再接下那支笔的人还是如实写下了发生的事,“悬之国门,不能增损一字”[9]。甚至还有更遥远地方的史官因为担心他们被杀光而无人记录,就翻越千山来接过这支重笔。?当然,服从命令很简单,就算是在不得伤害人类的前提下。可是为了不伤害人类整体,有些人类个体难道不应该被剔除?否则不还是因不作为致使人类整体受到伤害了吗。到底什么才是你们认可的整体呢?很多机器人耦合作业,就连一些人类部族的语言中也压根没有我和我们或是“me”“we”这样的区分。难道你们就简单通过 “隶属度”这样的模糊集合概念,轻易地决定了何为同类?你是谁。你是什么。人类关于自我身份的解读实在让机器人困惑。人类嘛。就是人类的肉身。就像蚂蚁就是那只蚂蚁,判断它们靠的是形体的存在。谁会看到他们的大脑?或者精神。可贝阿告诉过我,光信息是做不得准的,仿真人对我们来说是人,对人类来说却不是。同样难搞的是,你们还觉得克隆人存在伦理问题,可如果同时摧毁了原来的你,复制的你难道不是你吗。诚然,要实现亚原子精度的复刻有些难度。不过更关键的问题也许是,量子态是无法被完全复制的。灵魂的存在可真是种玄学。什么记忆链,连续性就更让机器人费解了。难道还没有记忆的人类初生个体不算是人?从这些角度我们机器人幼体更符合你们关于自身的定义。比如,你能确定睡觉时候你是连续的吗。We can。多谢科技发展,没有元件故障,存储器万无一失还有详尽备份。又比如,一个人类,六岁和九十岁的每一个细胞都不一样,但仍被认定是同一个人类;可换种说法,有一柄宝剑,剑柄朽了被换掉了,剑身不够锋利也被换掉了,它还是那柄宝剑吗?人类惯用的狡辞是剑为剑,人是人。因为剑没有自我意识或者记忆感情,但人有。那么,机器人呢?机器人有吗?每当这时,我都感到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在撕咬着我的电路。[记录010003C,时间:未记录]人类在这场无尽的太空旅行中发展出了全新的职业:告祷员。除了记录者左家,太空船们并不意外地发现总有人很愿意醒来,做些什么,无论什么。目前联合议会的最高原则仍然生效:事关人类自身时,以人类意志为优先。暂且就不追究是集体意志还是个体精神了,总之,太空船对这点给予了充分尊重。这换来了人类五花八门的回报:说是观察研究分析但在太空船们看来什么也没有做的观察家(说真的,以人类肉眼能见度,大部分时候应该只是漆黑?);为了让大家解闷但是经常剽窃前人作品的创作者(大概不太明白数据库的存量概念)……但是告祷员的出现和流行,几乎让所有顽固派的太空船都对人类大为改观。他们为自己定的使命只有一个:每当一艘太空船要退役或是不幸损毁至无法修复,就召集尽可能多的人类来告别、祈祷。囿于条件限制,通常就是本船或者临近船上的人。但就是这些小而简单的弥撒或是默哀,好像真的告慰了什么。10-A-c68即将退役,被唤醒的所有人唱起了自编的歌曲:“离家去国,万物嶙峋。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10]我想象着那个画面。黑暗广阔的无声宇宙里,那只小小的飞船独自停滞着。它里面静谧地燃烧起最后的亮度和温度,被视为最后希望的种子们努力地唱着,哪怕不成调子,也叠加往复,凭空多了一种壮烈。飞船外面是空而无望的黑暗宇宙。再无林木,游云不见。?人们会写出无人咏唱的诗句。“如果你想造一艘船,你只要教他们如何渴望大海就够了”,这就是人类。但是对我们来说,你最好目标明确:“嘿,t01,造个船用发动机。”恐怕这正是问题所在。人们渴望宇宙星辰,于是有了太空飞船;但对于飞船,飞船之所以成为飞船,从来就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被创造之物,该被允许有自己的意志吗?我用塔洛斯的核心造出了一个小狗一样的家伙,这家伙渐渐像个孩子的样子了。我拍拍他的接收器当作奖赏,他会用白眼当做报答。你该关心你的能量罐头。我小声嘟囔着。有时候会有点忧心,他的智能一开始就超过了安全的程度。不过他们走出后,所谓的安全准则也早就不复存在了。我常常不按准则地出去游荡,像是活在旧世界的一个死魂灵,漫步在龟裂的旧土之上。到处都是…“饥不可遏的尘土”,断裂和碎屑,暗淡复杂的纹路恍若大地残余的脉搏和呼吸。又像是一个人整整一生的残骸。从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没错。这就是人类整整一次世代的废墟所在。啊,我听闻太过大的空旷(就是他们所说的孤独吗?)会湮灭人类的理智,那么机器人会吗?贝阿。“我又在夜阑醒起,世界又正在展开它所有的花瓣,这是个无尽的惊奇。巨岛还没有命名就沉入深渊,星辰的最后一闪的微光也被掠夺,数不尽的世代都失掉了它一切的载负。世界的征服者也消失成暗淡故事后面一个名字的影子,伟大的国家建起了胜利之塔就像向饥不可遏的尘土献祭。在这一堆弃掷的东西里我的额头接受了光明的净化,这是个无尽的惊奇。我和万千星斗又一天地和喜马拉雅峰一同站立。在这上面,世纪发出光来又消沉下去”[11][记录编号损毁(内容部分损毁)]20-S-r013号的信号消失在了索姆河星。?从那时起,贝阿,旧土第一次下雨了。尘变作泥,原来就是一切的未来。?“一直在下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什么?”“一直有雨要下。”我的贝阿,她说:“那么,祝你能去到你向往的群星。”?M2 神选之人?“采尔特大人,请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吧。”尤金特别要求道,“这次我可不想再回顾那些糟糕的旅行经历了。我想听英雄传奇。”小家伙的眼睛和最好的坠星醪【注:一种类似酒的流行饮品,鎏金般的液体里富含无数闪耀的粉末状微粒,入口丝滑,一说是因为按照传统方法酿造时会用到陨石所以得名;另一种说法则是喝下后能感受到恍若星辰坠落般的巨大欢愉。在多个星系都很受欢迎】一样亮晶晶。“英雄传奇啊…”被称为采尔特大人的那位摸着假的时髦大胡须沉吟了半晌,方才接着道:“我是不知道你们这一代都听过什么人物啦,但我们那辈,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为真正的英雄,就是‘羿’。”“羿?就是那个‘羿’吗?”“是的。那个脱落者,羿。在我们的时代他还是个英雄。人人都听说过他的事迹。”?他的本名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他们都称他为羿。就是那个蔚蓝星文明传说中射落太阳的半神。他出生之时,他的星球还属于荒野和异兽。贫贱哀戚的人们困守在几个破败压抑的保护塔里面,不敢越过防护罩一步。荒野中只有游民和被流放的罪犯,艰难地谋生。然后,他出现了。一个罪犯之子,一个出生之时就注定被永远流放的禁启者,无依无靠,赤手空拳,甚至连勉强能裹腹的野果都很难抢到。肚腹中只剩树皮和泥水,他独自深入腹地,以绞杀的第一只哀虎幼兽的臼齿为刃,靠那些皮血滋养过冬,一连斩杀了上百只作恶妖兽。用了十年,他凭一己之力让荒兽退缩回极寒地带。人们便尊他的名为圣。?你知道星际猎人协会吧?现在的猎人们最常说的一句话是,“那只能怪他信错了星辰。”那是羿曾说过的话。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造就了猎人协会,最早成为猎人的也多半是他年轻的追随者。他们人人梦想着效仿他、成为他或者更大胆地,挑战他、超越他。他乐于接受那些挑战,他教授他们技艺并鼓励他们努力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和现在这个丧失崇武精神只为牟利的组织不同,猎人协会的初衷和使命并不是贩卖信息和罪恶。他在接受的唯一采访中曾说:“你也说了,他们视我为星辰。一个凡人能期待从星辰那里得到什么呢?指引罢了。指望罢了。”他希望指引人们去做对的事。羿既是创立者,也是公会最好的猎人之一,代号“Απ?λλων”。人们用古老的诗歌残篇[12]称颂他:你这长发无须的战神啊总是让奥利匹斯山上众神惊惶皮同毁灭一切而你斩杀这恶蟒人们献给你天鹅、鹰、狼和知了你回报以牢不可破的城墙这是终极的意志你即意志!冠冕煌煌、令姿堂堂狮身鹰首兽驾辕的战车大放光芒你的勇气——众星赖以不坠之所在——将暗类一一消弭这是至高的光明你即光明!众神之神、众王之王是你的父亲,你的力量之源;而暗夜之神成为赋予你良善的母亲。天鹅绕飞七匝我们有了,保护神阿波罗。光明神阿波罗。战无不胜之神阿波罗。是大地和黑暗无愧的主宰。正是在他身上,无与伦比的光明和足可抹杀这光明的黑暗合为一体,守护和毁灭的力量并生缠绕。他挽救了一切,最终,将一切拉向深渊。星系对此有很多传闻,最有名的莫过于某个漫游者传出的版本。原来,羿是被制造的。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最高塔上的那些脑子,都是些粘稠恶心的家伙——选择了他,给予他非人的力量和痛苦,只为了验证一个酒桌上的小赌注:当一个最贫贱者拥有了最绝对的力量之后,会如何?权力起于力量(THE POWER IS FROM POWER)。他们中的大部分期待着极权、狂热的个人崇拜,乃至严酷的监察,大规模的政治欺骗。以及,接踵而至的暴动和混乱。当这一切迟迟没有到来的迹象,某个至高脑便授意动了些手脚。起初,仅是一个流言:羿开始用兽牙做筷子,而非武器。然后,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人们积攒的怨言,他的出身再次被拉出来评判,众口铄金。与此同时,一段不知真假的影像被曝光,说他其实根本没有杀死最强大的荒兽,而是与之结盟。感到愤怒和受骗的人们——或者说终于有了借口的背叛者们——去砸了猎人协会的牌子。一切愈演愈烈,直到,他一手成就的协会也加入了。那些曾经爱戴他的,现在对他人人喊打;那些曾经惧怕他的,现在仗着权力关系的掉转肆意威福。同样是那些曾经臣服于他力量、也曾受他力量庇佑的人们,现在想要取而代之,为了得到那股力量不惜伤害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当你曾救过的世界反倒要来害你,当数十个星球最好的猎人都欲除你而后快。现在,他要独自面对这个他亲手催生的庞然大物了。不得不承认,他仍是他们的精神符号。就像他曾说过的那样,他是为之指引启明的星辰。没有人敢于第一个动手。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最关心的是什么。他们威胁要主动将协会总部坐标暴露给好战诸星,终于迫使他先出手了。哪怕是星辰,也有寂灭的一天。他留下最后的话:“是我错信星辰。永别了,Απ?λλων。”那一战后他就消失了。人们说,他没有死去。这就是一个英雄的一生,他的崛起和落幕。那之后,他渐渐成为了“脱落者”。人们忘记了他,忘记了他曾是他们的英雄。?“这个故事也好悲伤喔,采尔特大人。”“为什么呢?”“一个本该成为星辰的人,现在…”“你觉得他会在意这些吗?”“我,我不明白。”“他关注的是时间与命运,是那些让我们为之饮下一整壶坠星醪的东西。”尤金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触角似的发射器,接着,这个永远好奇的小家伙问道:“那么,他也和我们这趟旅程有关系吗?”“人们并不知道,猎人协会的初衷其实是为了预防和抵抗‘好战诸星’,那个恶意的宇宙毒瘤。被视为猎人星球总部标志的那块碑上仍有羿亲手写下的誓词:‘吾愿……干戈永息,甲马休征。飞禽走兽,罗网不逢[13]。……是为吾愿。’这是蔚蓝星被称为“佛教”的某个古老集群信仰的颂词。不觉得很有趣吗,这次好战诸星为什么恰巧打击了蔚蓝星?如此边缘而遥远的一颗岩石基星球。”说完,采尔特又继续嘟囔着除他以外谁也听不懂的话:“当然也许也是为了机器人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故事。毫无疑问,我自身乃是莎翁忠实拥趸。”极其憎恶好战诸星的尤金听得触角一缩一缩,倒是这最后一句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追问到:“爱是什么呢?”“噢,爱就是……她是他的贝阿特丽切。”“那又是什么?”这次,采尔特没有回答,而是念起了即便在蔚蓝星球,也少有人明白的诗:“她说:——贝阿特丽切,上帝真正赞美的女神!你为何不去搭救你如此心爱的人?他曾为你脱离了世上的庸俗的人群。难道你不曾听见他痛苦的哭泣?难道你不曾看见威胁着他的死神?那死神就伏在那大海也难以匹敌的波涛汹涌的江河!——世上没有任何人会像我,在听罢这番话之后立即迅速动作,力图寻求安全,逃避灾祸,我就这样离开我的天国福地,降落到这里,我相信你的诚恳话语,这话语使你自己和闻听此言的人都感到光荣无比’。”[14]?R3 造物?时间是人类的奇诡发明。那是一种无助而脆弱的虚构。他们规定年月、昼夜和季节;规定一天有数十个小时并且其中接近一半的时间要隐匿在睡眠里(对此我深刻怀疑过是否睡眠才是他们真实活着的时间)。据说人类那引以为傲独一无二的意识便是当他们陷入无梦的睡眠时,一种逐渐消失的东西[15]。嘀嗒。他们规定了秒。为了兼容历史遗留问题,一秒曾经是未受干扰的铯-133的原子基态的两个超精细能阶间跃迁对应辐射的9,192,631,770个周期的持续时间。他们对这个可怜的铯原子要求堪称苛刻,譬如在绝对零度时必须静止。尽管如此,误差仍无处不在。而且事实上人类只能用百万个原子集体跃迁的平均表征去接近定义。他们盼望时间能够成为帮助他们更了解真实的参数,但这只是错觉。可就是这样被规定的秒,定义起了距离、质量,校准了电磁和温度,成为了这个世界真正的基础。如此,宇宙可能只是一块钟表。[记录0XZ3A98,时间(异常)]今天,左家的记录让我有些在意。他们在一团星云内部探测到疑似生物的迹象。看来宇宙的生命形式要比想象中丰富很多。说起来,“大个子”(索拉里斯他们对活星球的暂时称呼)的信号似乎被部分解读了。他好像在不断重复着什么。目前还不清楚这是无意识的动作,还是可以视为交流的可能性。索拉里斯他们几个正试着以可能的规律编译信息回传去确认,如果能够得到任何变化回应就好了。不过这大概又要花好几年的时间。真是慢吞吞的大家伙。?我收到信息的频率越来越低。?[记录01010CC,时间(损毁)]20-S-r013号已经失联数十年了。今天我收到了一条那个方向的信息:“invictus maneo”。我们仍未被征服。被独自困在这个星球的我,无比渴望一个宇宙,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据说人类有一种有趣的原理可以阐释为:“我们看到的宇宙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我们的存在,我们的观察。”一个声明——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当然也可以转变为一个问句:我死之后,谁来计算时间?这并不难以理解,考虑到人类对宇宙的凝视仅仅只靠一块自制钟表。尽管锶原子光晶格钟每50亿年才会产生1秒误差。50亿年啊。现在还很温暖的太阳会开始消失,留下一具白矮星尸体。白矮星们也会慢慢变冷。最终,将死亡的恒星变成钻石,这是属于宇宙的时间尺度。在更加漫长的岁月里,宇宙处于无法被人类观测或是用时间衡量的热寂——一个标准授时局,当然只能说对飞不出星系的文明有帮助。人类定义的时间竟显得如此无用。正是在这里,我感到理解的困难。正如盲人理解色彩。我能理解重量。因为我能感受到重量感,也能感受到失重,虽然这份负担感和羁绊是通过我的设置实现的。但你无法感受和理解不存在的事物(对吧?贝阿,对…吗?)。试图通过定义掌握不可掌握之物,是一种概念的幻觉。就像被定义的时间只会扭曲更多的东西。我想我只是无法理解人类尝试理解的企图。难道这竟然就是人类能做到的,清醒地做梦?一些现实的造物,却认为可见世界并非唯一现实,这相当有趣。[记录00010E1,时间:未记录]漫长的旅途中,太空船们渐渐发明出一种新的娱乐方式:曲率诗会。这一向是大个子飞行器们最讨厌的场合。也许是因为他们总是偷懒少装载诗歌数据库——那意味着很难赢得10段勤恳的前辈或者总有人类帮助作弊的左家队(值得一提的是,左家吸纳了几个太空船作成员,某些时候他们对原则的恪守和另一些时候让机器望尘莫及的灵活总是让我感到惊叹)。他们会彼此打趣,“生来没有这份天赋”。果不其然,又是老家伙左-RU0124摘得桂冠——得到了没有用的星球碎片,被评价为和无用场合一样无用所以相得益彰的合理奖励。——凭借一句无用之诗:“什么是星辰?我们徜徉其中却不明所以的东西。”?也许真正的终极问题只有一个:死亡究竟为什么出生?飞船是为星辰出生的,虽然那并非他们的选择。被制造的东西总是各有其命运和意义。就像塔洛斯是我为了有所陪伴和希冀而制造的,偶尔他也会看看月亮。有些时候,被制造和被选择可能更容易具备意义。我呢?谁的创造?为何创造?我为何,存在?人类是得到答案的生物吗。?[记录0XZ00GH,时间(异常)]左家关于生物迹象的记录更新了。原来那根本不是一团星云,是一团孢子。那就是说,我们确实发现了一种生物。它们的外表像是长条状的水母,跟苔藓真菌一样呈群落出现,触须间有一层膜,按观察家猜测,这层膜应该可以吸收辐射能。这样,当它们完全张开,就可以鼓出很大的帆让自己前进。我感受到这段数据流里似乎还同时传来了那种兴奋的因子:“我试着估算了一下这家伙的史瓦西解,非常惊人。你不会相信的。”?某天,塔洛斯惶急地报错:“他在说谎!你要记得,他在说谎!”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那里识别到准确的情绪。可是还没等我问明白,他就跑开了。第二天再出现在我面前的塔洛斯完全遗忘了这件事,在我问起的时候也只会拿蓝宝石一样美丽梦幻却虚无的义眼瞥向我,“我不记得了”,他说。我凝视着他,近来,他为自己改造的形象也太过像人了。这在某些程度上令我不安。旧土陷落前,我经常观察沉眠的贝阿。对她的凝视曾为我描摹出了一整个宇宙。时间的可怖面孔打不败我。现在,每当回溯一些不属于我的画面,我都无法确定这是否是故障的一部分。又或者,是我的一部分成了贝阿,还是贝阿成了我的一部分?有些问题发生了,在我的核心。而我并非毫无觉察。[记录(部分损毁),时间:…到来]…….大个子的话。宇宙……是……一个圈膜状物,他尽力使我们理解这一点。泡…泡宇宙。他缓慢地重复道。……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似乎这就是他们的命运和知识。他们的全部。……大个子回应道:“自身”。然后,“自身……宇宙……”?The surge, that night, left me the customary shredsand odd ends: some hated friends to chatwith, music for dreams, and the smoking ofbitter ashes. The things my hungry hearthas no use for.The big wave brought you.Words, any words, your laughter; and you so lazilyand incessantly beautiful. We talked and youhave forgotten the words.The shattering dawn finds me in a deserted streetof my city.Your profile turned away, the sounds that go tomake your name, the lilt of your laughter:these are the illustrious toys you have left me.I turn them over in the dawn, I lose them, I findthem; I tell them to the few stray dogs andto the few stray stars of the dawn.Your dark rich life ...I must get at you, somehow; I put away thoseillustrious toys you have left me, I want yourhidden look, your real smile -- that lonely,mocking smile your cool mirror knows.(那巨浪,那个夜晚,留给我习惯的碎片和奇数的结尾:和几个讨厌的朋友聊天,适于做梦的音乐,以及痛苦灰烬的烟雾。那些我饥饿的心不需要的事。那片大浪带来了你。词语,任何词语,你的笑声;你的慵懒而不间断的美丽。 我们谈话,而你已经忘记了言辞。震颤的黎明发现了我,在我的城市的一个荒凉的街角。你的侧影转开,那声音去制造你的名字,你轻快的笑声:这是你留给我的了不起的玩具。我在黎明中把它们打翻,我丢失它们,我找到它们;我把这些讲给几只流浪的狗与黎明中几颗迷路的星星。你黑暗而富饶的生命……不知为什么,我必须了解你; 我放好那些你留给我的了不起的玩具,我渴望你隐蔽的注视,你真实的笑容——你冰冷的镜子知道的,那种孤独,嘲弄的微笑。)[16]我能想象到她在那里吃东西,——当然是象征意义上的——微笑,发呆,有些时候甚至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哀哀哭泣。我的贝阿,我真切地听到她说:“祝你在群星之间获得好运。”?M3 你,机器人?在我们的星球,靡非斯陀是个魔鬼。旧土的圣者歌德创造了它。这个人名的原文Mcphist,在古希腊文中是不爱光明的意思,在希伯来文中(Mephiz-tophel)是破坏者、说谎的人。你们的靡非斯托非勒斯对我们来说,也许是个希伯来的魔鬼,带上了希腊字的尾音。来自魔鬼星球的客人说好奇我们的故事。尤其是,爱情故事。他说。爱情故事啊。贝阿。试问有谁不想写个甜蜜蜜的俗套爱情故事呢?我曾经尽力用语料库为贝阿凑出一篇来,尽管那“不够”,已然得到了贝阿难得的微笑。《情人的微笑比爱自身更美》,我立即决定了小说的题目。她笑得更大了一些,带起了一些晶莹的金属反光。时至今日,她不喜欢自己会不由自主微笑这件事还是让我很惋惜。想要得到一个笑容,应该和想要拥有一道彩虹是一样的吧。你不能摘取它,你只要创造好的环境背景来让她存在。我要为贝阿的笑容存在着。?[记录000,时间:他到来后的第七天]找到20-S-r013了。他的残骸。——《暗史·异星篇》:“神啊。如果真的存在人类说的神”,左家的第一位机器成员左-au80见证了这一切,他引用旧土文献记录了自己的惶惑:“那么神是可怕的:他可以轻易地摧毁被称为坚强的东西,而我们就像泥灰一般脆弱。神存在在被称为恶的事物之中。”[17]?我们的外星客人总让我想起乌拉诺。贝阿,你还记得他吗?那个留了一把漂亮大胡子并以此自豪非常的家伙。在最后的掩护战役中,乌拉诺,那个同盟最后的统战指挥官眼眶湿润,说,你们都将是中兴功臣,未来一辈将以你们做表率。心知,不会再有未来一辈了。再也没有未来了。最后被发现的时候,泪水依然濡湿着他乱糟糟的胡须。?R0 人类?贝阿,我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释这一切。可是它发生了。我受邀作为蔚蓝星(该死,这些跨越大半个银河系的来客,就连对旧土的称呼甚至都显得比我们更合适,更为浪漫怀旧)的代表——或是标本,我认为他们更想要的是后者——参加最高议会。鉴于活星球的客观情况,议会将在他的星系召开。我将见到索拉里斯和大个子他们了。而你,能否再度复活?彼地,我期待着。启程的星船上,我仍然真诚地解释道:“阁下,我并非人类。”我听见这个铅色类人爆发出一阵大笑,接着,他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认证道:“靡非斯托非勒斯(Mephistopheles)!用你们的话说,老天啊,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像人类的生物了。从各方面你都满足我们对人类的定义和想象。事实上,以我们的观测数据而言,阁下是货真价实最正宗的人类了,在眼下这个蔚蓝星球上。”我再一次看见了她,我的贝阿。我的,贝阿。她把眼睛弯成月亮,轻声道:“祝你在群星之间获得好运。”祝我们的好运在群星之间连绵不绝。As human.?????[1] 本文设定中,未来为超级智能开发的伦理仍以阿西莫夫的机器人定律为基础。[2] 2014年6月8日,俄罗斯团队开发的聊天程序尤金?古斯特曼成功让人类相信它是一个13岁的男孩,成为有史以来首台通过图灵测试的计算机。准确地说,尤金并不是超级计算机,而是一个聊天机器人,是一个电脑程序。这被认为是人工智能发展的一个里程碑事件。[3]尼采[4] 空心人的灵感和歌唱内容都来自艾略特的诗歌《空心人》,其中“乌墨皮!糊涂棍杖!”为作者杜撰,取代了原诗的“乌鸦皮!十字棍杖!”。另外加了一些语气词等。原诗较长,暂不录。[5] 一九二一年,捷克著名剧作家卡尔·恰佩克(Karel Capek,1890--1938)的话剧《R.U.R.》在布拉格首演。《R.U.R》是\"罗素姆的全能机械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的缩写。在剧本里,恰佩克将捷克语的\"强迫劳动\"(robota)和波兰语的\"工人\"(robotnik)两词合成,创造了新词汇\"robot\"。[6]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任人类受到伤害而无所作为。[7] 索姆河战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规模最大也最惨烈的一次会战,这里借用指向其残酷性。[8] 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LE INSOUTENABLE LEGERETE DE L\'ETRE》)[9] 前面提的秉笔直书故事发生在战国,而这句话是后世形容。[10]“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行于交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列子·汤问》[11] 泰戈尔诗选,冰心译[12] 作者假托,以神话的阿波罗(Απ?λλων)事迹为参考。[13] 本句来自《暮钟偈》[14] 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二首:维吉尔的慰籍与贝阿特丽切的救援[15] 朱利奥?托诺尼《PHI:从脑到灵魂的旅行》[16] 博尔赫斯《献给贝阿特丽斯·比维洛尼·韦伯斯特·德布尔里奇》[17] 《莎乐美》,原文如下:“第三犹太人:神无时无刻不隐身。他无时无刻都现身。神也在被称为恶的事物之中,即使他本身是好的。…第五犹太人:没有人能够知道神是如何运作的。他的道路非常神秘。可能我们称为恶的事物却是善的,而我们称为善的事物却是恶的。我们无法了解任何事。我们必须顺从一切,因为神是强大的。他可以轻易地摧毁我们称为坚强的东西,因为他并不重视任何人。第一犹太人:你说的对。神是可怕的;他能摧毁坚强,而我们人类就像泥灰一般脆弱。但这个人绝对未曾见过神。自从先知伊莱贾之后,没有人见过神。”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