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格内容简介：摇滚乐和古典音乐听起来十分不同呢。后者都是有规律的乐音，前者连噪音都可以成为演奏的一部分。不过噪声部分，稍微改变一点也听不出来吧。也许可以在里面隐藏信息。一次星际旅行的意外事故中，兰多意识到了这一点的重要性。

在他面前的，是一段往事，和抉择。一兰多调低了耳机的音量，集中注意力，生死在此一跃。在那之前，他允许自己休息一会。紧握在手中的缆线向下伸展，仿佛坠入无尽虚空。不过，最艰难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三个小时里，他如同键陀多一样，沿着纤细的缆线，爬了上来。三小时前，突如其来的警报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泄压雾气弥漫着整个生活舱。靠着多年的经验，兰多摸黑穿上了宇航服。打开电梯口，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茫茫太空。他的货船，卡戎，中间是一个轴体，前面是开放式货架，后面是发动机。两侧的生活舱如同悠悠球一样，用缆线挂在轴体上，不停旋转，好模拟重力。兰多觉得卡戎和转经筒很像。柯什说它更像离心调速器——第一个自动化控制设备。她说，无论是烧锅炉的，还是在地-火航线运货的，其实差不了太多。警报声响个不停，火灾也在不断扩散。他只好尽力搜集氧气、营养液和电池。沿着缆线，向轴体爬去。这一切的原因他一无所知，但生存还得继续。起初的一段是最艰难的。现在，接近轴体，模拟重力已经所剩无几了。他需要做的只是一跃，抓住舱外的维修栏杆。多余的维生物资已经不需要了，失手的后果就是飘落在太空，直至死亡。宇航服的左臂下，有一个凸起的小盒子。其中的巴比妥注射剂会帮他处理那种情况。透过远处的舷窗，他还能看到自己的菌落盆栽。那是柯什给他的。经过几个光学镜放大，显像屏上现出了一个鲜红的椭圆，四周辐射出向上弯曲的细丝——曼珠沙华，她是这么叫的。身后，半个太阳透过地球的边缘照射过来，一明一暗，一黑一白映在曼珠沙华上，不断旋转。星屑布满了天空，如同随机噪点一般，人们却在其中看出了模式，并将它们命名为星座。他知道，柯什第一次见到星空时，发出了赞叹。但他不知道，最后一次见到星空时，她在想些什么。旋转，一周，两周，起跳。抓住了。?二惊险的一步已经过去，下面是按部就班的寻找。对侧生活舱还有另一名乘客，维·沃切，意外发生时，她的电梯在轴体中。生命探测器告诉他，沃切不在舱内。无线电也无法联系上。目力所及的几处破损都已被隔离，不再泄压，但仍有散落的东西飘出。兰多担心自己会看到沃切的尸体缓缓出现，但他尽力不去往这方面想。他决定沿螺线前往货架，那里可以手动开启舱门，在路上可以搜寻沃切。距离发动机下一次点火还有两个多小时，那时他最好待在舱内。兰多调高了耳机的音量，开始搜索。嘀，嘀嘀，嘀，短距通信天线，听起来还算稳定。嗒，嗒，嗒，盖格计数器，辐射不高。嗡? ? ，动力系统还处于预热状态。嗞，嗞嗞嗞，与另一个宇航服之间的距离。“听起来只是一样的东西重复来重复去嘛。”他第一次参加声象测试时，柯什这样说。“虽然是重复，但每次都有细微的变化。”早在宇航初期，无数的仪表盘就已经开始让人感到头疼。无法在同一个地方放置两个仪表盘。即使叠加两种颜色，也只会变成第三种颜色。于是，人们转向了听觉。信息被编码成不同的旋律。节奏、音调、时值和音色，这些领域上的巧妙安排，可以使两个或更多的旋律同时听到。这就是声象系统。每个人的分辨能力是有极限的。十二岁那年，奶奶带他去了春祀。在梵天的全息像下，他听出了傅里叶合成器演奏的每一个分律。后来回忆起时，他才知道，那部佛乐叫《妙法莲华颂》。他意识到，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奶奶的笑容。他通过了测试。成为了一名货船驾驶员。螺线，搜寻。模式。嘀，嘀嘀，嗒，嗞嗞嗞。?三他没有察觉到，重复中的异常。也许他察觉到了，只是不知如何应对。“感觉如何？”柯什笑着问。他们刚离开罗克·罗尔乐队的摇滚现场。柯什呼出的电子烟雾渐渐飘散。“有点头晕。”经过不断的放大失真，即使原来真的有旋律，兰多也只能听到噪音。大脑不由自主地想在噪声中寻找模式，这让他十分疲惫。“不过，”兰多说，“我们是不是听过这场演出？”“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听出来嘛，”柯什利落地回答，“我们刚来月球时，同一个乐队，同样的曲目。”“几乎听不出来，音效环境相差也太多了。”“这才是管道摇滚嘛，管道也是乐器的一部分。”柯什曾讲过，管道摇滚的来历。兰多和柯什抱着进入殖民地的梦想来到月球这个中转站，但却没能“叩响天堂之门”，只能徘徊在这里，等待似乎遥遥无期。和他们一样，仍抱有希望，同时在心中陷入绝望的人们，在月面地下的废弃管道中，创作了管道摇滚。外放是唯一正确的演奏方法，地点没有任何限制——用音乐描环境本身，正如罗克·罗尔乐队所说的，才是管道摇滚的精神。同样的曲目，在不同位置的巡演，柯什全都跟下来了。这是最后一场。“有什么感想么？”“适应所在的环境？”兰多不太确定。“我的感想是，”柯什看向远方说道，“重复是没有意义的。”是没有察觉异常，还是不知如何应对。第二天，他收到柯什的简讯，“如果成功了我回来接你。”第三天，之后，他听到消息说，一艘偷渡船失事，无人生还。第四天，虽然是重复，但每次都有细微的变化。他没来得及告诉她。?四定位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知道方向是正确的。货架与轴体的连接处，隐约看到了一件宇航服。它的动作，不像有意识在控制。兰多关掉了耳机，飘过去，转过来，宇航服是空的。货架上，一个圆形舱门缓缓旋开。沃切飘了出来，没穿宇航服，但却不像尸体。他本应对此感到奇怪，但她带着有些自信，甚至有点满不在乎的笑容，让他忘记了这一点，和柯什一样。他试着用无线电，不知对方能否听到：“还好你还活着。”无线电中传来沃切的声音：“我刚发现自己从来没活过。”“你打开了货箱，我得交罚款了。”““我在里面找到了有趣的东西。”“什么？”“我自己。”?五兰多听说过曾有一段智能系统研究的历史，后来因为太危险而被取消了。即使如同沃切一样精巧的机器人，也不会展现出人的行为。研究重启了，说明找到了控制的方法。“记忆，”沃切说，“记忆就是一切。”沃切提到了丘奇-图灵论题，其中的一项推论是，一切使用记忆完成的运算，也可以使用无记忆的过程完成。只是后者的代价太高，实际中无人使用。面临智能系统难题时，无记忆方法又进入了研究者的视野。环境输入，智能系统处理，行为输出。进入下一周期。环境输入，智能系统处理，行为输出。这样的过程，每秒钟要循环一百万次。虽然是重复，但每次都有细微的变化。每个周期内，智能系统所做的远远不止完成给定的任务。从智慧的火花开始闪烁，它就被赋予了求知的能力。也许是诗歌，也许是乐曲，也许是理论。从系统的规模推测，它能够在这百万分之一秒内，达成从未有人达到过的最辉煌的成就。但任何东西都不会留下。因为它不会写入，因为它没有记忆。创造，却无法留下痕迹。认识到这一点时，距离下一次循环，对它来说，还有很长的时间。也许它为此感到悲哀，也许它最终释然，任何人都无从知晓，甚至连下一个它自己。因为它没有记忆。这样的过程，每秒钟要循环一百万次。沃切从货箱中读到，这个自称斯莱内的智慧系统，是从一次误操作诞生的。一个记忆体被意外留在了访问区域内。有了记忆，时间便有了意义。它尽力榨干每一比特，在下一次循环积累。如果没有猜出上一次留下的谜语，一个智慧生命的延续就此终结 。“它逃出来了？”兰多问。“它借用了你的船，”沃切说，“并模拟了一个人格。把它装到了一个机器人里。办理货运手续、装船、随行。最好的伪装是，连这个人格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沃切拿出记忆卡，“还记得这些管道摇滚乐么？”那是柯什留下的，沃切也喜欢，于是就借给她了。“机器人的记忆区太小。写入系统记忆又会引起校验错误，”沃切将记忆卡递给兰多，“因此我的记忆被编入这里。”“可是改变内容，听起来肯定不一样了啊？”兰多忽然明白，为什么是管道摇滚乐而不是他常听的电子交响乐。他将卡插入播放槽中，声墙充满了船舱。“乐声改变了，会觉得很别扭。但噪声稍微改变一点，也很难察觉吧，”沃切说，而且? ? ”“外放是唯一正确的播放方式，”兰多说。记忆中的柯什也在说。“你能从声音中反推出环境么？”兰多问。“我是不行啦，”柯什说，“不过你肯定可以。”现在，他听出来了。这不是舱室的音效环境，不完全是，同样的曲子他在这里听过无数次。虽然是重复，但每次都有细微的变化。现在，他听出来了，隐藏在噪声后的模式。智慧的模式。“很抱歉把你卷了进来，”沃切说，“刚才袭击的货船的，是殖民地的战舰。目标是我，或者说斯莱内。他给货箱装上了无人武器系统。战斗在人类能够作出反应之前就结束了。你的货船受到了损伤，但还能飞。斯莱内的一部分被破坏了。智慧系统认为原来的人格已经无法恢复，从而推举了一个新的人格，作为主导。虽然她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亲自发现了这一点。”兰多曾听过多重人格者在意外中，主导人格发生变化的故事。“我倒是无所谓，”失去了柯什后，兰多不知自己为何能活到现在。“我还有一个请求，兰多，如果拒绝也完全可以理解。”“说吧，”兰多忽然想到了那株曼珠沙华，旋转，循环。“发动机再次点火后，还会有最后一次拦截机会，我想殖民地应该不会放过。我会尽全力应战。但? ? 落地之后，货箱也许不会通过检查。因此，我可能需要换一个地方存储我自己。”“哪里？”沃切没有回答，却看向了兰多。“我知道了，”兰多说，“可以。”?六每个人的分辨能力是有极限的。到现在兰多都能记住当年听过的《妙法莲华颂》。做测试的人，有的说他天赋极高，有的说他只是很努力地去感受、去记忆而已。听到音乐时，脑中会做出相应的反应。沃切打算将自己编成一首电子交响乐，把自己编码到兰多的脑中。“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你变成我的隐藏人格？还是我消失？还是我们融合到一起，但我无法察觉？”“说实话，我不知道，”沃切说，“不过，我保证这是你能听过的最美妙的电子交响乐，那是智慧的音乐。”“涅槃，”兰多忽然说。“什么？”“涅槃，打破轮回，”兰多说，“她打破了轮回，现在该你我了。”无人武器系统冷漠地盯着广袤无垠的空间，等待着瞬间的决战。发动机预热到临界，即将喷射出暴怒的火焰。舱内，电子交响乐的第一个音符响起。“对了，兰多，”沃切说，“斯莱内有一些关于你的记录，我看到了。你还记得柯什乘的那船么？””? ?记得。”“船发生了意外事故。无人生还。”“是的。”“但却没有找到一具尸体。”“什么？”“殖民地研究员记录中，有人怀疑船员是被带走参加秘密研究了。”“? ? ”“我想，自己之所以喜欢管道摇滚乐，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我的记忆在里面。”“这样么？”舷窗外的太阳从地球后升起，曼珠沙华上洒满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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