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之果
东心爰
一
不得不承认,灭谛庵那口古钟敲响时,她感到了一种透摄灵魂的震颤。当然,佛教并不信灵魂,她,也并不信佛。她宁愿将这电彻全身的酥麻理解成细胞与声波的共振。
一声、两声,声声钟咽……
一缕、两缕,缕缕落发……
她站在昏暗的大雄宝殿前,讷讷望着那跪在佛像前的虔诚居士。
“……我理德,皈依佛竟,宁舍身命,终不皈依天魔外道……”
她的周围挤满了双手合十的善男信女,他们口中念念有词,那沉沉的低吟,仿佛与钟形成了和鸣。
“……我理德,皈依法竟,宁舍身命,终不皈依外道邪说……”
乌黑的发丝不断飘落,在居士的身后软软铺了一层。剃刀每次落下,地上的“尘”,便浓了一层,居士的“根”,便净了一分。
“……我理德,皈依僧竟,宁舍身命,终不皈依外道邪众……”
她能感受到外围人群的推搡……或许更多的人,是抱着一种猎奇的心态在往里涌,毕竟,三皈仪式,是难得一见的新奇。
她也能感受到手机的狂振……半小时前,她还在研究所,操作着“着床”实验最重要的一环,半小时后,却穿着无菌服,杵在大雄宝殿前,眼见另一个人,“净”去自己的六根。
心中,怒意渐升,她故意拨开了手机的铃声……
一众信徒投来鄙夷的目光,可她心系的那个人,却依旧未看她一眼。大雄宝殿那道高高的门槛,仿佛是一道无形的障,隔绝了尘缘,也灭却了人心。
仪式终于结束,跪着的人,转过身子,望向殿门的方向,仿佛看着她,又仿佛,只是看着众生。
她却忽然怔愣,一时竟没认出那曾多么熟悉的面容。
那人不过是,被剃去头发而已啊!
真的只是,剃去了头发而已吗?
那个人,是比丘尼理德,却再也不是,自己的母亲……
她浑浑噩噩地游荡在宏伟的毗迦罗卫荫蔽广场上,后知后觉的泪水早已风干。纵使她穿着与人群格格不入的无菌服,纵使手机播放着躁杂的铃声,却未有一个人上前打扰。可能,这就是佛的慈悲和包容吧,哪怕是对一个痴傻的疯子……
“封医生?封医生!”突然,一股滞力自衣袖传来。
封医生?她不喜欢这个称谓,听起来,像在叫一个疯子。但她更厌恶自己的另一个称谓。
她的神情一定很迷茫,虽然眼前的一对男女确实有些面熟。
“您不记得我们啦?五年前,您帮我们做过试管婴儿手术。多亏您精湛的医术,让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个女人一脸欣喜。
“是啊,今天是孩子的生日,我们特地到灭谛庵,还愿来了。”
那个男人一脸虔诚,“您是活菩萨,活的‘送子观音’!”
她想起了眼前的夫妇是谁——当年她曾怒斥这个丈夫,为何在妻子植入囊胚时,他不在手术室外陪护?妻子却说,不要责怪他,他去了灭谛庵,是为我祈福。
她也想起了自己曾经是谁——当年的“送子观音”,以精湛的医术,帮无数夫妇圆了孕育后代的梦想。可笑的是,这些父母每年会去庙宇还愿,却从不会向她这个手术的操刀人还愿。
而今天,为无数夫妻送去子嗣的她,却被度了众生的佛,度成了弃儿……
此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喂?泠月,你在哪里?……‘着床’实验,失败了!”
研究所与灭谛庵,仅一路之隔。
说是研究所,其实基本只剩行政部门。震灾后,政府花大力气改造老城,研究所的实验室逐步外迁至开发区。那里空间更宽阔,设施更先进。泠月的课题组,是为数不多的留守部门。
研究所腾挪出的地儿,划给了灭谛庵。新修的毗迦罗卫荫蔽广场,更宽阔,更气派。
只是刚跨过马路,泠月就发现了不对劲——大门口一片狼藉,未清的雪痕上,踏满了杂乱的脚印,标语牌横七竖八散落一地。这里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激战……
“有人朝二楼扔了燃烧瓶……”门卫对着警察气急败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泠月心下陡然一沉——二楼外墙一片漆黑,明显刚经历过火吻。那里,正是她的实验室!
“老楼的窗不是防弹玻璃,燃烧瓶一击就碎,煤油溅得到处都是,整个东南角都烧着了。”课题组的小刘一脸悻悻,“受精卵没来得及收回低温箱,实验就……失败了……”
那枚受精卵,是他辛苦培育的成果,基因经过重新编辑,理论上,能解决对人造子宫的排异。
“很多时候,实验成功与否,并不取决于科学本身……”泠月站在破碎的窗口,那里正对着燃烧瓶的投掷点,被弃的标语牌堆积如山,上面的字,红得刺眼——
“子宫的活路,女人的死路!”
“这个世界不需要女人!”
“嘿!你的孩子,正对着一台机器叫娘!”
……
泠月知道这条路阻力重重——技术的壁垒、人伦的悖驳、法律的真空……只是她从未想过,本是为将女性从生育的危险和痛苦中解救出来的人造子宫,最大的反对群体,却是女性自己!
数年前,科学院立项的当天,反对者报复性地渗透进贫民窟,渗透进劳动密集型工厂,渗透进郊野……
“没女人也能生孩子”、“男人再也不用花钱养黄脸婆”、“做女人没有活路”……
流言蜚语在社会底层不胫而走,恐惧感弥漫在那些依附于男人生存的女性周围,她们盲目地相信有人要抢走养她们的汉子,抢走老天赏的最后一碗饭……于是,各种撒泼打滚、悍妇骂街在研究所门口上演……愈演愈烈,最终成了暴力对抗。
难道女性的存在价值,仅为了生育,仅为了为妻为母?
小刘看出泠月的失落,他以为是因为实验的失败:“没关系,我还存了一枚胚胎,我们明天再试一次!”
“回去好好陪家人吧,明天,是初一。”
今夜,是除夕。
行政人员派完红包就下班了,门卫做完笔录也下班了,课题组的研究员纷纷与泠月道别,离开时都不忘贺一句“新年快乐”!
实验室,哦不,大概整个研究所,就只剩泠月一人。阖家团圆的日子,孤独之兽的叫声总会更加刺耳。她默默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那里躺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为免暴力抗议的殃及,她已学会将珍贵的物件藏在安全的角落。
照片中央,是个俏丽女子,隐约能看出,比丘尼理德年轻时的眉眼。分坐她左右的两个小女孩,长着同样的面孔。
泠月和温星,同卵双胞胎的姐妹,她们降生的那天,也是观音菩萨的生日。当年护士抱着两个“粉团团”,笑着对母亲说,这么会挑日子投身的娃娃,将来啊,一定有福气。
小的时候,母亲总喜欢给她们穿同样的衣服,扎同样的发式。甚至连泠月自己都分不清,这照片上的小女孩,到底哪个是自己。只是光阴荏苒,女孩们终会长大。
泠月清楚地记得,那天她自祈祷中神游而出,看见跪在身旁念念有词的母亲和妹妹,第一次产生了某种疑惑。于是她用稚嫩却清亮的童音,对着母亲对着妹妹,也对着过去的自己,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跪?自那之后,再去寺庙,温星依旧随母亲跪拜着佛像,而泠月却更喜欢躲在佛像后,看着众生……
后来,泠月和温星考进了同一所大学,泠月进了生命学院,温星进了经管学院。泠月选择继续深造,温星选择进入社会。几年后她们又去了同一座大城市,打拼多年,泠月成了国内首屈一指的试管婴儿专家,温星成了著名跨国公司的中国区高管。
那时的两姐妹,光鲜而又充满成就感,她们大约真是护士口中所说的,有福之人。只是后来,一个男人闯入了温星的生活……
泠月一直认为,能娶到温星,是那个男人的福气。可婚礼间歇,她站在拐角,清楚地听到那个男人的母亲,对着七大姑八大姨宣扬,女人,就该以家庭为重,结了婚,就该放下事业,在家相夫,在家教子!
“你儿媳妇长得那么漂亮,钱挣得那么多,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年龄这么大,35岁了,孩子都不一定生得出。不会生孩子,娶她那有什么用?”
泠月终于懂得了,为何婚宴上的温星,待人接客,那么面面俱到,像极了她工作中时刻紧绷神经的样子,努力得让人心疼……
后来,也是一个除夕,她受邀去温星家吃年夜饭。
洗碗时,泠月知道了自己受邀的原因——妹妹悄悄问她,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自己快点受孕?
那时的泠月,正与干细胞课题组合作,通过基因扩增,将体细胞诱导成多能干细胞,从而为一些女性,修补受损的子宫。
一瞬间,她怔住了,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般,看着自己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手,和一池的油污。一如多年前,看着那跪在佛像前的亲人……
科技如此发达,可编辑基因,可定制孩子;可将体细胞诱导成干细胞,可用一片皮肤复制出一个完整的你!她甚至知道,有更先进的实验室,已部分培育出大脑皮层,构建起人脑的电信号通路。思维逻辑和记忆一旦被复刻,开启的,将是人类的永生!
自己每天揭秘着生命的密码,推演着永生的可能,而自己最亲的人,竟还在因自然受孕的低效率遭着婆婆的白眼?因生不出孩子,被定义成一个无用的人?
多年前,那种恍然大悟的冲击感再次袭上泠月的心。她终于懂得,为何众生不觉苦,而佛陀却将生死之流转,称为“苦海”。
只因众生的无明,只因佛陀的已觉。只因温星的惑,只因自己的知。只因佛陀在境界之外,自己,在人间烟火之外。
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叹息:“妹妹,没有婚姻,我们也能过得很好。”
“泠月,或许你觉得我苦,但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这本就是人生酸甜,本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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