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木沉墨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深思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如果美好的事物被摧毁了,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它太过美好,会影响到原生文明的观念。另一种是因为它太过美好,以致于所有人都不在意它的价值。

这片土地上曾经有很多树,有的生长在地上,有的生长在地下。我们一直以来在做的,就是为了地下的那些树木,将地上成千上万的树木变为墨般的沉寂。



正文:

万木沉墨内容简介:如果美好的事物被摧毁了,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它太过美好,会影响到原生文明的观念。另一种是因为它太过美好,以致于所有人都不在意它的价值。

这片土地上曾经有很多树,有的生长在地上,有的生长在地下。我们一直以来在做的,就是为了地下的那些树木,将地上成千上万的树木变为墨般的沉寂。(1)从某地到某地? ? ? 那里曾有成千上万棵树,张杨再一次看到窗外敦厚绵长的黄土台塬时,这么一句话在他心里冒了出来,像是和这片土地绑定的什么口令。微微晃动的车厢让所有乘客心生困意,张杨的心偏偏沉不下来。他艰难地在不怎么舒适的座位上舒展身体,小心翼翼的避免吵醒一旁熟睡的阿姨。列车前进得不慌不忙,库里撂通,这是自己家乡对这种类声响特有的形容词。他用这个没什么内涵的词数着节奏,一顿一顿,整个列车像是某个大型机械中的一个齿轮,转动的并非自愿、无可奈何。? ? ??哐当,哐当。由时速八十公里的列车和铁轨间隙共同演奏的乏味大型打击乐激发了便意,逼迫他立刻离开自己的座位。张杨试图清空自己的思路来驱除这个不合时宜的生理需求,以免在到终点站前还得麻烦陌生人让路。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主意。? ? ??他抓着前排的座位撑起来,从缝隙间挪了出去,皱巴巴的蓝色座单被他不小心拽下一截,前座的人扭头看一眼,没说什么,似乎只是疲惫,又靠回去闭目养神。张杨在心底默默说了句抱歉,并未开口,走向车厢连接处的厕所。? ? ??拉开那扇滑门,令人不适的气味在里面被关押了太久,全部抓住这个机会涌了出来,使他不由皱了皱眉头。十年前我们的生活反而更好,他边解放自己的生理压力,边回忆着一去不复返的好日子。车厢突然猛地晃动了一下,他侧身低下头,透过沾染了各种干涸痕迹的玻璃模模糊糊地观察外面的景象。列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快到站了。适中的速度能让窗外某处的景象以空心篮的精准度投入他的瞳孔,落到视网膜上,再转换成数次神经冲动。? ? ??但无论视线落到哪里,那都和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一样,没什么趣味。或许是时节的原因,外面一点绿色都看不到,只有大片大片的黄色和黑色肆无忌惮地盘踞,而有些黑色甚至比黄色垒得更高:黄色,是从西伯利亚一路乘风而来的黄土;黑色,是丰富到直接露出地表的煤。多亏了那场大抽取——人们已经没有勇气称呼它为灾难了——这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上个世纪。? ? ??前进速度变得更慢。他抖了一下身体,把那些不美好的东西关在门后。车厢内的乘客们醒来了,与刚才的寂静气氛迥然不同。挤过人群,从行李架上一把撸下背包,小心地甩上肩头,张杨快步抢占了下车队伍的第一位,拿着钥匙准备给卫生间上锁的乘务员从背后疾步走过。车已经停稳,但门没有立刻打开,车站的工作人员们显然还需要做一些其他的准备。一名乘警出现在了车外,帽檐压的有点低,向这节车厢的门看了一眼。张杨向他点了点头,乘警看到后也用微小的致意动作回应。? ? ??车门的液压杆发出了沉闷的嗤气声。外面的“新鲜空气”并不比车厢内久不流通的那些污浊空气更待人和善——它夹杂着淡淡的焦味,以一种奇妙的味道把沉重的意义赐予了嗅觉。张杨对此并不陌生,小时候每逢过年,他都要被父母带回这里。但那时的气味要淡很多,这种无孔不入的糊味会被热烈的喜庆和烟花包裹住,埋藏住,最终被所有人忘掉。一直居住于此的当地人更是早早适应了这刺激鼻窦的味道,对他们而言,这就是空气的一部分,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 ??蒲州站到了。? ? ??广播还在嘱咐些什么,但张杨的脚步很急,那些声音被风声拖拽模糊,只是一片烘托气氛的背景乐。他抢在人流抵达前跳着蹦下通往出站口的台阶,最后的四个台阶差点让他摔倒。正感慨着自己的运气,双肩包上一条不知何时断开的固定带顺到他的脚下,把紧跟着迈出的步子拉扯变形,张杨扑倒在了地上。? ? ??背后似乎传来一阵笑声,但很快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下车的人们自觉在他附近散开,像河流避开石头。张杨揉了揉痛到发麻的膝盖,把那条固定带缠绕起来,打结,一瘸一拐地随着人群走过检票闸机。? ? ??一辆黑色的三代普锐斯停在离出站口最近的位置,张杨把两天前随意扔到记忆杂物间里的五位编码拿出来和这辆车前脸挂着的铁牌上铸下的做了一个对比,A6910。后备箱的车标旁有壁虎的车贴,窗上贴了防晒膜,看不清里面是谁。但张扬不需要看见里面的人物,他很清楚是谁坐在那里。上前去径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包转到胸前,又甩手扔到后排座。? ? ??副驾驶上的人戴着墨镜,一条胳膊靠在方向盘上,侧着身子咧开嘴打招呼:“哟!”? ? ??“嗯。好久不见了。”张杨尽力凑出可以称为笑的表情,只维持了大概一秒。见张杨这样,在车上等待的人把身体摆正,问道:“咳,前两天你告诉我有急事,又这么着急莽慌地跑过来,是忙课题之类的吧。”张杨点头默认,那人也不追问下去。“说吧,想先去什么地方转转?”? ? ??“纪守,你们最近要拆哪?”张杨问着,又伸手去够后排座上的背包,勾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展在腿上。? ? ??“嚯,这问题可够直接的,你等等,我得想一下……”被称作纪守的人瘫在驾驶席上,左手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隙,把一个空调出风口拨到自己的方向,又摸出一根万宝路,递给张杨。“来一口?”见张杨摆手拒绝,他便给自己点上,抱怨烟的价钱。? ? ??“这烟现在都卖到一条五百多了。至于要拆的建筑,太平兴国寺塔、圣寿寺塔都在上个月拆了,小地方,估计你也不感兴趣。还有泛舟禅师塔,虽说没在矿面上,不拆也行,但是它离市区和矿区都太近。底下有人和我说,常主任呐,你看这持续性开矿的时候万一伤着偶尔过来的游客,是不是不太好?这围起来不成,留在那也不是,得,还是给推了。其它县的情况也差不多,广仁王庙什么的都没了。哎,咱说实在的,现在谁还有闲情逸致来旅游?你要不是因为学建筑搞古建研究,也不会来这嘛,对不对?”? ? ??张杨默不作声地划了几道线,笔尖滑过纸面的声音和车外的风声颇为神似。那些小小的、黄扑扑的旧屋子,不能住人,不能创收,不能把砖敲掉用在新房的墙里,只是摆在那里,随手插在地上般的铁围栏略微向外倾斜,像是一个年迈的卫士颤颤巍巍的举着矛枪,甚至无力保护自己。没多少人感兴趣,这就是它们被率先拆掉的原因。“那这几个就不去了。还有吗?”? ? ??“万固寺和普救寺面积大,所以还在准备,暂时没拆。但是大的塔啊屋子啊什么的,过段时间肯定要炸倒。想去?”? ? ??“想去。”? ? ??“那咱走!”常纪守“叭”地吐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出窗外,发动了车子。张杨把一口气用力抽进肺的最深处,憋着让它慢慢的吐出来,握着笔的手因此产生了些微抖动。他看着车的内饰,感慨道:“你还是喜欢老车。”? ? ??“那可不,这辆车是老了点,而且依现在的标准来看有点排放超标,走了些关系才能继续上路。但是它能让人想起过去的日子。那时候才叫爽快,现在这憋憋屈屈的算什么玩意。好在这地方不用费劲做什么经济转型了,全国都仰望着咱这边。嘿,虽然经济差了,这地位可又上来了,跟上世纪似的!”常纪守把头猛地一顿,又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今天正好是大抽取后的第十年吧?你要不要给爸妈祭奠一下。”他的语气很严肃,张杨却只感觉到对自己的怜悯。? ? ??“不用了。十年前我不知道他们在哪,现在自然也找不到。大概是和那些被带走的物资一起,飞去那个大飞船上了。”? ? ??常纪守顿了一下,恨恨地骂:“你说那帮外星人都能满宇宙乱飞了,差地球上这点东西吗?那么大个头的飞船,整个地球都塞给他们也就烧个柴火。你说抢就抢吧,地上死了那么多人,百分之一的人都遭难了!然后呢,他们连个招呼都不打,又飞走了!还有人说遇见外星人会改变社会形式,纯粹是胡扯,谁没事想着天上有外星人,能加工资还是能考试多点分数?除了能源危机什么都没留下,咱们过的还更糟了!”十年来,常纪守把这番说辞颠来倒去对张杨说了无数遍,张杨此刻听得甚至有些感动。? ? ??“行了,说了这么多年了。万一外星人真就缺那么一点点柴火,否则整个飞船都要炸呢?”张杨的后脑勺枕上肩垫,面孔微仰。他闭上眼睛,补充道:“而且人家也不是单纯的挖走了所有已探明储矿,还把过去的难开发矿藏往地表抬升了不少。”不过,是不是有意的就不清楚了,张杨这样想着,食指关节用力叩着窗玻璃,他不清楚自己指的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指哪里都绝对不会出错:“就外面的这儿,还有那儿,全是黑金子。”? ? ??“空有面积大而已,这矿在竖直方向的延伸距离远远不够。全挖出来,省吃俭用,够人类用几年?”? ? ??“十几年?几十年?反正没多久。但你有一句话说到点上了:把它们全挖出来。你现在的工作不就是保证这个目标能被实现吗?”? ? ??常纪守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你以为我想做这活,难干得很呢。这地方古建筑太多,有九成都在要开矿的地方。留在那保护吧,根本没那个精力和经济,矿坑深度又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地上地下一起塌了;运走吧,大个头的建筑要怎么搬?除非特别有价值的,上头可能会想想办法,小个的就留给当地自己解决。没钱,怎么解决?只能推了炸了,遇到木制还能拢一拢送去发电厂。我知道你是学建筑的,对这些东西有想法,想把它们留下来。但这不现实啊,要是挨个保护,这整个省的煤就都没法采了。咱们这的煤没法采了是什么概念?是拖全国的后腿啊……”常纪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但那已经无法让张杨继续听下去了。? ? ??我知道,张杨长出一口气,定定的令目光随车前进的方向扫视,一个单字都没说出口。我知道。? ? ??两个目的地相去不远,但普救寺离公路更近些,车后扬起一阵黄土烟尘,停在了高塔正前方的广场上。一些大型的挖掘设备在不远处静静侯着,张杨原地转了一圈,却没见到工人。太阳的光亮不要钱似的砸到地面上,一些埃土被加热的气流带离大地,迷迷糊糊地飘一会儿,贴近水泥和沥青路面划出一道长长的斜弧线,无声落在不远处。寺后的山上大多是黄土,但也还留了点点绿意,约是尚未处理的林子。? ? ??“今天刚完成勘察,接下来还要进行迁移工作,拆迁还早着呢。”常纪守摸了摸嘴唇,努力回想刚刚那支烟的味道。“这地方作为古迹也就一般般,仅有的典故还是虚构的杂剧。除了那座塔,剩下的建筑全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修的。在西边儿的黄河边上还有个鹳雀楼,世纪初修的,倒是没那么可惜,明天就完全铲平了。”? ? ??张杨绕塔转了一圈,总算是放下了相机,似乎没把他的絮絮叨叨听进耳里。“这塔能上去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张杨又把相机捧在胸口的高度:“我上去看看。”常纪守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于那扇小门的阴影后,后山的树林里传来知了的噪鸣,遍是灰砖青苔的寺院里显得异常静谧。不一会儿,塔里传来登下台阶的脚步声。? ? ??“发现啥了?”常纪守笑岑岑地看他,张杨也淡淡地笑起来:“用你的话来说,上面什么都没有,一个空荡荡的小屋子而已。”? ? ??两人踢踢踏踏地下了楼梯,驱车赶往另一个庙宇。张杨所做的事情在常纪守看来实在没趣味,写写画画,拍照片,能爬上去的地方一定要爬上去,又做些什么笔记。正当他百无聊赖时,忽地想到了一件事。他冲正全神贯注观察挑角的张杨喊道:“勘察的时候要对这些地方做全息取样,每一个被推掉的都有精度很高的数字模型,回头我把资料收集一下发给你,你就不用这么爬上爬下了。”? ? ??张杨一愣,仿佛明白了什么。“都没人在意威尼斯宪章了……知道了!多谢常主任照顾!”? ? ??“你小子就损吧!”常纪守哼了一声,却并不恼。张杨完成了工作,慢慢从高处下来。两人肩并肩走着,橘黄色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砖地,把道路旁树的影子映衬的更黑。常纪守走着走着停了下来,掉头指着宝塔问张杨:“你知道为啥这地方叫万固寺吗?”? ? ??“我猜啊,大概是想说过千万年也不会塌。”? ? ??黄昏的光线勾勒出一圈晕样的轮廓,令常纪守看起来十分疲惫,“地震的时候它没塌,打了那么多次仗也没塌。可现在真要没了,偏偏还是我们自己动手拆的。上世纪咱们为了其它地区的发展,把别的事情都放到一边去了。咱们落后了,落后就落后吧,那些先富说不定能带动咱们后富呢。可是现在又碰上这么一出,能怎么办?继续舍己为人奉献自己呗,这就是咱们的命。过去有人讨论碰上天灾后是文明重要还是活着重要,那时候说得信誓旦旦,现在倒好,果断把这些老家伙烧了续命。不过,”常纪守突然冷笑了一声,“他们敢这么大张旗鼓的烧啊拆啊,不过是没在他们自己家门口动土罢了。”? ? ??“所以……”张杨像老式磁带一样突然卡顿,“我才要在它们被推平烧尽之前再看一眼。这不仅仅是课题,也是我个人的愿望。”? ? ??“你啊,一向活得这么不实际。”常纪守的每个字都重重地叹了出来,“但有时候还是羡慕你。”? ?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张杨的语气和大理石面一样冷静。? ? ??两人再无什么话题可讲,一言不发地驾车回到了市里。尽管能拿到数字模型,张杨还是坚持要多走走,亲自看看。常纪守忙于工作无法奉陪,两人约好两个月后于省会见面,便分开了。(2)赶趟儿的路? ? ??在附近兜转了几日,张杨捏着车票到了车站,凝神望着那座巨大的关公像。他记得常纪守的车上也请了这么一座像,提着刀,据说能保路途平安。他双手合十,微微鞠躬,不知用这种姿势拜合不合适。在拆迁建筑群中,当地的关帝庙因为位于居民区正中而幸存下来,据说从那时起,这庙的香火比以往还要更旺些。? ? ??当他去找广仁王庙的遗迹时,向旁人问路,却得到了另一种回答:“疯啦?哪还有傻子会为看这么一个小破楼坐几小时的高速交通,瞅二十分钟再坐车回去?这儿要吃没吃要住没住的,过来旅游都嫌麻烦。我见过的旅行团就没不骂的,说是当地随便垒起来骗人的屋子……现在好啦,总算要拆掉了,还能送去烧烧炭发发电。占着这么大一片地方,下面的煤不知道比它值钱多少呢。”? ? ??张杨甩了甩头发,把那些话远远地丢掉。他拿着车票去了检票口,将身份证和车票放到平台上。意料之外的是,平台立刻亮起了红灯。张杨疑惑地看了一眼淡灰色的车票,再次把它们放到了检验台上。还是红灯。? ? ??乘警注意到了这列队伍的骚动,立刻赶了过来。他从手足无措的张杨手上接过车票和身份证,看了他一眼,又仔细检查着证件:“这是你本人的东西吗?”? ? ??“是,当然是。”? ? ??“嗯。你来错地方了”? ? ??来错地方了?哑谜,或是隐喻?张杨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坐车还得打哑谜?乘警见他一脸茫然,指着车票上的站名对他说:“这张车票是在蒲州北站坐车,但这里是蒲州站。”? ? ??张杨哑然,赶忙让出位置,队伍又开始缓缓前进。他谢过乘警,看着车票上的发车时间,明白自己铁定赶不上这趟列车了。计划被打乱使他的心情异常烦躁,张杨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几根落到了眼镜片上,刺得眼睛睁不开。他把眼睛摘下,坐在站外的台阶看路灯。大概是因为祈福的手势没弄对吧,他自嘲般地想着,沉溺于低气压情绪的中心,甚至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 ??“你是没赶上车吗?”? ? ??来人弯腰看着他,几滴汗水从下巴摔到地板上。他的手和衣物有黑色的痕迹,是煤。最令张杨意外的是他的年纪,看起来只是个小孩子,顶多是高中生。张杨随便应付了一声,又呆坐着冥思苦想如何解决昂贵车票和有限资金之间的矛盾。但这位小朋友显然没那么容易放弃,他绕到张杨的面前,站直了腰板问:“你是要去北边还是其它地方?”? ? ??“小朋友快回家,这个点儿父母该着急了。”见张杨起身准备离开,小家伙着急了起来,“要是想去中原市的话,我能带你去!”? ? ??张杨不置可否,甩开了步子。但背后传来的话让他不由停了下来:“我是矿上的,今天晚上要把车皮守到北边去,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能跟着我一块去!”见张杨的步子停了下来,他赶紧补充道:“只收你二百三十块钱!比现在车站的普通列车便宜多了!”? ? ??我就知道不是免费的。尽管心底牢骚不断,张杨还是被这个极其实惠的价格所折服了。运煤的矿车皮走的是另一条线路,自称于矿上工作的小朋友领着张杨绕到车站的东边,从一个半掩的铁门通过,走到了铁道旁。这里没什么光源,长长的货运列车灰头土脸的在轨道上等待着,前方站台的白色亮灯让车头显出了一点橘样的红。张杨看到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拉紧车皮上的蒙布,爬下,手里提了一个桶。? ? ??不见他的脚步跟上,小家伙往回走两步,回头看看那几个人:“哦,他们是在每节车皮的煤粉上画画的人。因为怕有内部人员偷煤,就拿颜料给上面随便画几笔,把整个煤堆都覆盖住,如果有人偷了,那画就不完整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催促着张杨跟上,两人到了最接近车头的车厢。“现在管的比以前还严,运输过程中也得有人做看护,我这次就是来干这活的。这节车厢是咱们呆的地方,车会一直往北开,但是到了大站会停下来卸货,你想在哪个站下?”? ? ??“中原市。”张杨抓住扶手,把自己拉上了车厢。看护工也进来,让他往里面坐点儿,以免被其他人看见。张杨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远远地看着这个小看护工,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 ??“十六。上完初中我就来矿上工作,都干了一年了。”? ? ??“这么早就到矿上工作?不读书了?”? ? ??“我家里人在大抽取的时候没了,就剩我一个。亲戚只能供我读完初中,能早点挣钱对他们也方便。”看护工俨然一副为能独立生活而感到自豪的样子。巨大的鸣笛声忽然响起,张杨被吓得一哆嗦,小看护工被逗得笑了起来:“你是没坐过火车吗?喇叭声都能把你吓成这样。”? ? ??张杨揉了揉心口,说:“我是从外地坐火车来这儿的。”? ? ??“外地来的?这儿除了煤啥都没有了,你是干啥工作的啊?研究哪种煤烧的久?”? ? ??除了煤什么都没有了。听到这个说法,张杨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那时候我想的也和你差不多,现在咱们这还有煤,那时候啊,咱们的地底下连能开采的煤矿都没有。咱们这地方过去有好多树,有的树埋到地下了,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煤;有的树长在地上,长得又高又壮,刚好适合砍下来建房子,所以这边有很多老房子,祖祖辈辈都住过的那种。你看过老电视剧吗?过去有钱人住的大院,我就是研究它们的。还有塔啊庙啊什么的,我都看,都研究。”? ? ??看护工并没完全理解张杨所说的东西,但他听懂了老房子,“那些房子在哪呢?我怎么没见过。好看不?”? ? ??“好看。但是它们现在位于矿上,大抽取的时候咱们这边提起的煤覆盖面积几乎占了一整个省,还埋藏的非常浅,经过多方面的考虑,只能拆了或搬了。如果是木头的,就烧了发电。”列车此时刚好经过一个大大的弯道,车灯照亮了侧边的一片野地,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里。坑洼的黄土中,一个无名的低塔半掩埋着,歪在那里。? ? ??“你刚刚说,煤炭是过去的木头变的?”? ? ??“不严谨的来讲,对,就是这样。”? ? ??这个年轻的看护工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他猛地仰起脸,兴冲冲指着远处那个残存的木头塔尖说:“那我们确实不应该烧掉这些东西了。我们应该把它们埋起来,以后就会变成煤,能烧的更久!”? ? ??张杨被小矿工的目光盯的发愣。那份率直在吱哟的灯光中闪闪发亮,冲破了笼罩漫长铁道的黑暗,却令张杨的双臂冒出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深处实实在在触碰到了这高原夜晚的寒气。? ? ??张杨蜷缩在座位上,向窗外的天空中瞥了一眼,余光似乎看到了一颗极暗的星星,但将视线转过去时又消失了。他眯起眼睛,视线在夜色中逡巡,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应该是我看错了,什么都没有,张杨在心底叹了口气。“我想休息会儿。睡了。”? ? ??小看护工爽快地答应了:“行,你睡吧,我还得守着,快到站了我叫你。”? ? ??车厢的灯灭了。张杨的意识在黑暗中下沉,他怀念着路上错过的那些古建,它们在轰隆作响的槽斗和叉杆中越变越小,愈来愈碎,最后化成铺天盖地的灰色沙尘暴,令他难以呼吸。他想要找到出路,但不论哪个方向的昏暗都看上去那么的无边无际,压迫着地平线不断退后。张杨被狂风推搡着,墩在了地上。一个经幢从不知何处飞来,碎成大块,被风执拗地拖远,磨得如沙一般。他在地上抓了一把,凑近眼前看,却发现那是瓷实的黄土。再次抬眼时,一块巨大的牌匾猛地冲面门而来,他惊得原地跳起,脑袋撞到了不知什么东西上。? ? ??张杨浑身一颤,头顶隐隐作痛。伸手向上探,还没伸直胳膊就碰到了墙面。勉力睁开眼睛后,他看见了一个穿着工服的陌生人皱着眉头,冲他怒目而视。? ? ??“你谁啊?怎么上车的?”? ? ??长达三个小时的安全教育很是难熬,甚至比那硬邦邦的座位还让张杨难受。同样的问题被换着法子问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可疑的外地人真的只是想坐顺风车才停下。唯一让张杨庆幸的是,他们没有向自己讨要车票钱,写完检讨后,他赶紧狼狈而麻溜地跑出了车站。那个小看护工显然因为某些原因没来得及叫他,而是自己早早下了班。火车司机又误以为接替的看护工已经上车,便带着张杨一路开到了同化市。? ? ??这下错过的可不是一两座老房子了,张杨狠命跺着地面,直震得脚底发麻。现在不顾一切地买票赶回去,最好的状况也就是亲眼目睹不同县区的拆迁现场。那又能怎样呢?张杨无力地蹲在大块灰色地砖拼成的站前广场,因为要挖矿的缘故,原本离城区尚有距离的火车站现在几乎临靠着城墙。城区一缩再缩,最后只剩下百里河与东干渠中间的这片。张杨的眼角降下一毫,在河对岸有着热火朝天的矿机和号子声,但唯独没了历史。? ? ??他用手抚了抚地面,灰比想象的要多。张杨抽出纸在手上搓了好一会儿,又把它垫到屁股底下,就地而坐。张杨在笔记本里一行一行翻找附近的古建筑:悬空寺在大抽取的时候就塌了,现在看来这或许是一种仁慈;华严寺、善化寺和法华寺被城墙围在老城中。它们幸运的存在于一个更巨大、更沉稳的古老建筑之间,被庇护,被拢在手里。但有一个地方离这很远,无权受到这份蒙恩。? ? ??张杨赶忙爬起来,在路边等着公交车。如今路上的私家车已经很罕见,耗油量极高的摩托车也被严格管控,公共交通和自行车几乎是出行的唯一选择。站台上没有一个成型的队伍,张杨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挤来挤去,耳里塞得满是“别挤我!让我先上”之类的话。张杨被推搡着,一只脚终于踏上了车门前的踏板。他在心底窃喜,本想迅速地搭上这班等待已久的车,背包忽然被身后不知什么人用力一扯,后仰着摔回了人群中。? ? ??车门关上了。愤怒的声音沸腾起来,又有几个人开始拽着张杨的包,一边指指点点地叫骂:“刚刚叫你让开路你不让!这下好了!谁都别想上车!真够自私!”他们说着,环顾四周,像是在暗示,在号召。其他人听见了这番说辞,纷纷点头附合。张杨不言语,也不去辩解,却自顾自退后了几步。? ? ??站牌的影子转动了三十度后,这个小小的站台终于清净了下来。张杨把汗涔涔的衬衫从胸口处揪起,忽扇着想让自己凉快一些。末班车吱吱扭扭地停在站台下,张杨出神地看着车门,直到司机摁了喇叭才回过神。? ? ??车上依然十分拥挤,原本微干的衬衫和陌生人的背亲密接触着,很快又黏糊成一片,贴在身上。张杨看不到车窗,也无事可做,甚至连拐弯时的晃晃悠悠都可以靠其他人的身体来支撑。就在闷热的意识恍惚中,周围的人群突然又躁动起来,张杨猛转几下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这里下车。他找了位子坐下,车窗外的站牌上写着“矿务局”。外星人对地球进行洗劫后,这一部门再次被独立出来,拔高,也养活了比以往更多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一部门养活着几乎所有人。? ? ??他们是全人类的功臣之一。想到这里,张杨不知是该露出感激的笑容还是该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最终他选择面无表情地目送他们进了那扇高门。? ? ??车继续向前行驶。现在张杨可以透过车窗看两侧略过的风景,但他还是直着腰杆,因为湿漉漉的衣物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一辆卡车与他们相向而行,车轮把沙土带起抛向空中,空气瞬间变成了土黄色。张杨被呛的咳嗽起来,他抹着脸,转向车厢里缓了一会儿,反手拉上了车窗玻璃。等它过去就好了。? ? ??事情并非总是如他所愿。那辆卡车似乎只是个领队,后面的货车一个比一个高大,公交车有几次甚至不得不开离路面给车队让路。它们的货仓上搭着蒙布,小些的车上用绳子在外侧捆实,而更大的车用的是铁链。张杨想起来,这是为了能一次性运输巨量矿产而研发的新式货车,但它们现在所运送的显然不是煤炭,而是更完整、更坚实的东西。? ? ??公交车安静的停在一旁,像是受惊了的小动物。张杨目送着这车队的离开,在众多的大型货车中,有一辆小小的卡车再次夹在其中,十分显眼,张杨猜测那大概是第二队的领头车。即便如此,这重卡的体积也比他所在的公交大出好几圈。意外的是,卡车牵引的斗仓上没有覆盖防水布,那里面杂乱摆着的灰白色物件直接显露在了众人的眼前,原本沾染着神圣气息的雕塑此刻看起来颇为可怜。车上的人们没有一个感到惊奇,仿佛那是再平凡不过的常识。? ? ??又过了两个小时,在终点站下车的只有张杨一人。天色昏暗,太阳把最后一点点光线扔了出去,便慌忙跳到了地平线后。两个大门上各有一匾,它们之间有一个装饰性的低矮塔楼,塔身上大大的写着字,把匾上的名号又强调了一遍。张杨没有进门,而是径直走向了道路另一侧的公交站台,站名是“武周山矿场”。回程末班车正等着他。张杨想起了刚刚的车队,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敦煌。? ? ??石窟已经有名无实,那门后什么都不剩了。(3)预约? ? ??在张杨从同化市赶到答县的路途中,他就很清楚自己铁定赶不上了。计划从不等人,特别是无关人员。但亲眼看见那庄严的红色纯木建筑不再矗立于这片贫瘠到几乎一无所有的土地上时,他的心口还是如同枪的撞针般疼痛了一下。筑台边缘的咄石和夯土滚到水泥地上,那巨大的残骸像是座留存于此的老树桩。? ? ??木塔的碎片散落在各处,基地上的最多最大,大门口的最小最少。张杨捡起了一个掩藏在碎木块下的小物件,发现那是一个凤铎,碎块则是一个补间铺作的零件。他高高举起风铃,责问那个司机:“这些怎么能扔了?”? ? ??司机的眉毛低了下来,他指着那辆巨大的拖车,冲张杨喊道:“没事,塔的大部分都留下来了!剩下那些小玩意专家重建时会做复原,就跟博物馆里的那些旧瓷器一样,哪怕只有一个小小的碎片,也能把完整的塔修起来,立在一个更好的地方!”? ? ??“你们……”张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发抖,“你们真觉得自己拆下来以后能原样拼回去!?”? ? ??“管他呢,接收的那边是这么说的,那就是能!”司机的嗓门倒是充满中气。? ? ??张杨摇了摇头,目送那个山一般的货车渐渐远去。六百五十八根柱子、二百四十八个梁栿,四千八百个斗拱,他们带走了多少,又能复原多少?就算复原了,那也……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 ??停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张杨对巨大的筑台深深鞠了一躬。他还有下一个目的地,下下一个,更下一个。时间不多了。?? ? ??住持终于停下了敲木鱼的手,起身慢慢走出了大殿。近日的香火说旺不旺,引得不少人担心,但他知道更应该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阳光从屋顶的青瓦上缓缓顺势淌进中庭,脊兽一声不吭地站立在上面。住持推开门板,瞥了一眼它角落上的墨迹。这门从唐朝开始就被无数人推开又关上,但从明天开始,它就再也不会被任何一双手触碰到了。? ? ??住持看到一个脚步匆匆的年轻人在赶路,并没有过多在意。倒是那人四处张望着,看见住持后主动迎上来。走近后,住持才看清那人的面孔,戴着眼镜,气喘吁吁,比预想的要老。住持用眼神询问着,来人也就顺势接了话:“大师,您是这佛光寺里的吗?”? ? ??“我是佛光寺的住持。请问施主有何贵干?最近来五台山的人数可不比以往,能不辞辛劳上山来,想必是有要事。”? ? ??“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佛光寺明天就要拆了,对吧?”? ? ??住持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中庭。“施主是来告知此事的吗?寺内人员之前已经接到通知,辛苦了。”? ? ??“不是。在明天开始动工之前,我想借宿一下。”? ? ??“本寺一般不供外人留宿。莫非施主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 ??“准确的说是咱们的难事。”张杨跑到了住持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是搞建筑的,想在它被推掉之前再亲自测量一次。”? ? ??“那些工程数据施工方会有,到时候向他们要就是了。而且佛光寺也不是完全被推掉,文物会送去博物馆,大殿会想办法做整体迁移,就和那个木塔一样。”? ? ??“建筑不是这么保护的。”张杨坚持道。? ? ??“我只是区区一介住持,做不了主。”住持仍然坚持拒绝,把张杨甩在了背后。? ? ??“建筑是有生命的,但前提是有人走动的建筑。佛光寺留存了这么多年,拆了再拼,我们就再也见不到唐代以前的建筑了!”? ?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这句偈语施主想必也是知道的。面对无力改变的事情,不如……”? ? ??“十二年前,我和她约好了的,要一起来这里看看。”? ? ??住持停下了向大殿内走的脚步。张杨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平静,甚至有一种无机质感:“我和她上大学的时候都是学建筑的,我学的是建筑历史与理论,走古建筑方向;她做建筑设计理论的方向。我们当初决定好了,两个人一定要来佛光寺看看,我甚至还打算在这向她……”? ? ??张杨本想压抑着情绪的讲完,但在住持听来,他的声音愈发低闷,语无伦次,像是从腹腔振出来的词句。“然后,然后就是十年前的大抽取了。她不见了。我找她,从这儿找到哪儿,哪都没有。哪都找不到。我很想她,但我很害怕,所以我不敢来这。十二年了,我一直不敢来这。但我现在不得不来,因为东大殿要没了,要被拆了,就因为五台山地下莫名其妙多了五十亿吨褐煤!”张杨恨恨地骂了一句。“我们贡献了这么多年,现在连自己的根都得当木桩子烧了吗!”? ? ??住持听到那不知向谁责问的话中带上了些许哭腔,但他仍是一言不发,静静地背对张杨站着。? ? ??一阵巨大的悲哀淹没了张杨的内心。他不停地冲住持鞠躬,眼镜甚至都被甩飞了出去,身体如一根不断弯折而发红发烫的铁丝,大颗汗水飞舞着洒落在他的影子里:“住持,求您了!佛家不讲俗缘,但也一定不愿让如此古老的寺庙从此消湮于人们的视野。哪怕只是为了让多一点人能记得东大殿真正的样子,让我在这多待一会儿吧!”? ? ??住持叹了口气,“这又是何必呢。”? ? ??“求您帮帮忙吧!”? ? ??住持依然没有转过身来,反而继续向殿内走去。在他的身影完全隐没在黢黑的大殿之前,张杨透过香炉的烟雾听到了住持悠悠的声音:“去做你想做的吧,明天拆迁的时候可不要妨碍人家施工。”(4)再见? ? ??“听说有人在永祚寺底下静坐,跟示威似的,下班了撵都撵不走,一有人想强行带走就抱着碑刻哭。我就想,糟了,八成就是你。念叨着一路过来,还真就是你这混小子。吃晚饭了吗?我请客,走吧。”? ? ??张杨拍开了常纪守伸过来的手。“我不。”? ? ??“还跟小孩子似的闹脾气啊?”常纪守被逗的有些乐了,他冲不远处的工作人员喊道:“没事了没事了,等会儿我就把他带走,记得留门,谢谢嘞。”? ? ??常纪守见一两句话劝不动他,干脆也坐在了台阶上。“你说你能不吃不喝一直在这守着?能守多久?”? ? ??“知道梁思成当年怎么测的木塔吗?亲自爬塔顶上测的。我要是觉得自己不行了,就到这双塔里挑个高的,把自己栓塔尖上,风干到死。”? ? ??“您可别介,这是把自己当腊肉使唤了。”常纪守挠了挠头,啧了一声。“你当时从五台山回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就又一心寻死了呢?”? ? ??“对这些一点也不在乎历史的家伙,有什么好讲的。”张杨依然低着头,常纪守听出这话里有话。“在某个地方碰见了一个不尊重历史的家伙,心里不平衡了?难不成就是在这塔底下?”? ? ??“不是。”? ? ??“我猜就是。”? ? ??“都说了不是!不是那一个人!他们都是这么想的!我做这些有意义吗?”? ? ??常纪守挪了位置,坐的离张杨近了点。“我就知道。你小子一直太天真,太拿别人说的话当回事,这不好。”? ? ??“但这是事实。”? ? ??“你死了,课题怎么交差?”? ? ??“全都写好了,电子邮件发过去,整理遗物的时候会找到的。”? ? ??“还真把退路想好了。咱们在这跟说相声似的争下去没个头,你自己记住的那些景象,那些知识,直接告诉愿意听的学生们不好吗?那样不是更有价值?”? ? ??“我就算转述了又怎么样?那些建筑还是不见了。建筑是和人共生的,不是摆在博物馆里就能留存下来。”? ? ??“我给你举个例子。假设有一位翻译家,因一位特定作家的作品而出名。日子久了,他认为自己对那位作家的作品是理解最通透的,像是纯净的冰糖块,即便那位作家支支吾吾地转告此事有待商榷也无济于事。日子久了人当然是会变的,文章也是如此。这无妨于他的翻译广为人知,但那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呢?说真的,我不知道。但是哎,或许还真就是这样。我打心底里希望是这样。你做的就是这种工作。”? ? ??“广为人知,呵。再过几十年就没人了,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 ??“这想法不就和你鄙视的那些家伙一样了。”? ? ??“我只是不想为了那些不理解历史价值,还要颠三倒四到处饶舌的家伙努力。”? ? ??“所以这种事只有伟人才干。不能因为坏处而将好处全盘否定。”? ? ??“别给我戴高帽子。这不能改变几十年后人类完蛋的事实。几十年内不可能在能源方面有什么大的突破的。”? ? ??“如果那艘飞船能回来呢?”? ? ??“……你说什么?”? ? ??“我说,如果那艘飞船能回来呢?”? ? ??“这不好笑。”张杨像是被定住了,在塔的影子里掩去了一切形状,如凝固后的水泥般粗糙而无声地坐在那里。在这四个字说出来的一瞬间,常纪守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名的力量推开了极远。? ? ??“这是真的。”? ? ??“这不好笑。”还是一模一样的回答,但这句话比之前更显沉默,每个字都生长出了不自然的颤音。常纪守怀疑有那么一秒,张杨的拳头已经砸到了自己的脸上。但他没有。常纪守坐近了一点,他惊讶于这个往日里平凡的动作现在竟然需要如此庞大的勇气。他指着天空中的某个方向,也不在乎张杨有没有顺着他的指尖向上望。? ? ??“那儿,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那颗‘星星’,很暗,如果不注意观察很难看见。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他们就要回来了。天文台有人观测到一颗天体的运动状态不正常,进一步观测后确认那就是大抽取时的飞船。这消息暂时还没对公众放出来,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但很快你就能知道详情了。”? ? ??张杨依然不说话,但常纪守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过了好几分钟,他忽然听到了一个沙哑而苦涩的问题。? ? ??“他们还活着吗?”? ? ??常纪守知道他想问的是谁,可这种心有灵犀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我不知道。没人知道。有可能吧。”? ? ??张杨依然沉默着,像是一根自古以来孤独生长于盐碱地上的杨树,但眼神里总算是冒出了些许光亮。他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和久坐导致双腿有些不听使唤,常纪守上前扶住他。张杨用衣袖在脸上使劲蹭着,一瘸一拐的向大门外走去,在门口等待的工作人员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三三两两的散开了。? ? ??常纪守没有立刻跟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他还有工作要继续,直到这土地上的古木全部燃烧殆尽。? ? ??背后的凌霄双塔在城市的夜灯中耸立,近乎蹭着塔尖飘过的白色雾团被射灯打的通亮,不知那是云还是霾。两座塔在如炭的黑夜中隐隐露出了木材的质感,但它们清楚的明白自己是由砖块砌成的,那颜色和形状只是对树木的模仿与致敬,而这里的树木都早早地沉默了。? ? ??“双塔这边没问题了,明天就可以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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