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跌落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克里斯托弗·普利斯特
翻译  : 毛米
出处  : 《科幻世界》2010.04.
发表时间: 2010.04.
发布人 : SFT

备注:

  一场漫长的濒死体验,主人公的回忆最终拯救了自己的生命,然而他已经成为过去的人生也随之改变。那段铁轨似乎是某种时空交错的地点,他是来到了平行宇宙,还是通过对过去的修改而改变了历史?作者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他要表达的是人类大限将至时的心理和勘破生死的喜悦。

  作者克里斯托弗·普利斯特是英国著名科幻小说作家,他凭《致命魔术》一书成为畅销作家,此书之后被克里斯托弗·诺兰(曾执导《蝙蝠侠:侠影之谜》和《黑暗骑士》)改编成同名电影,在全球范围内风头无限,获得了上佳的口碑和票房。



正文:

致命的跌落

【英】克里斯托弗·普利斯特

毛米 译

DEN 插图

  死亡将至,你的回忆能救你一命吗?

  你即将死去,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会是什么?

  当最后那一刻降临时,马尔库斯·伯茨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一点毫无疑问。死亡不可回避地向他袭来,一起可怕的事故,带来了无法避免的后果。他完全没有时间去害怕,去后悔,去避开,或者来一场最后的道别。他仅仅是产生了一种恐怖和难以置信的感觉,接下来,就彻彻底底地陷入事故中去了。

  你无法为死亡做准备,马尔库斯首先意识到的就是这个。它突然袭来,毫无征兆,而且总是双重打击:到来的不光是死亡,还有死亡的伴随物。

  死亡到来了,但它不是独自而来。它携带着一种伟大的、终极的、闪亮的思想,一种对生命的洞察, 这是高潮中的终结。马尔库斯曾经读到过一些人的濒死体验,说他们的一生如影像般从眼前闪过。

  可在他死的那天,最后的那一个小时,最后的那一分钟,终极分离的那一秒里,马尔库斯没有体验到这些。不过在那最后一刻,他的脑中的确闪现出了一些东西。那是一条笔直伸展的路,在一辆车的挡风玻璃上闪烁,路旁的土地被阳光照得发亮,川流不息的车辆在他的旁边和前方呼啸而过,尽管没有识别标志,但伯茨知道这是比利时,他正行驶在一条现代化的高速公路上,记忆中那种神秘而不可思议的东西淹没了他。

  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会想到这个?

  为什么是比利时?那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伯茨这个生活在伦敦的英国人,会想到比利时?

  他怎么能这么确定?他迫切地需要搞明白这点。

  时间慢下来了,时间停歇下来了。那一刹那像一朵花,盛开在太阳下,那个记忆突然冲出,慢慢停下,最后停在他的意识的最前面,传达给他以下信息:“这就是它,这就是结束,这就是你生命的高潮时刻,你将带着它步入坟墓。”

  在那凝滞一瞬的反省状态里,他无法抗拒地被拖入脑海中出现的那一幅画面,他了解它,它就像从一个完整的电影故事里剪下来的一格单独的胶片,而故事的意义却神秘莫测。伯茨几乎不了解比利时,他只去过那里一次。回想一个他几乎不了解的地方——为什么他的生命会结束在这个上面呢?

  我们当中没有人能够有备而死,但就算这样,我们活着的时候都明白,那可怕的绝尘而去的时刻早晚会到来,我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度过自己的生命的。大多数时候,我们总是拒绝去想这件事。我们总是退缩,不愿多想死亡,以及它意味着什么。死是巨大的黑暗。你唯一考虑到死亡的时刻,就是你将死的那一刻。

  当然我们所有人最后都会死,这是一个巨大的、无法逃脱的事实。他也时不时地、散乱无序地琢磨过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似乎某些死亡比另外一些更常见,更可预期,像一场车祸、一次心脏病发作、肺病、太老了,所有这些都是我们熟悉的死亡方式,它们可能降临在伯茨的头上,就像降临在大多数其他人头上一样。

  他排除了许多可能性。比如说他觉得下面几种情形是不可能的:死在冰冷的雪崩大灾难里,或者死在火山流出的岩浆之下,死在黑社会火并时那冰雹似的机关枪子弹里,被一只得了狂犬病似的疯狂动物一口咬死,或者被一个角斗士用手掐死,或者其他许多奇异的、非同寻常的死。作为一个已届中年的伦敦人,他的生活没有机会让他遭遇这些危险。

  呼吸器官方面的疾病倒是有可能的。伯茨小的时候曾经得过支气管炎,青少年时期又染上吸烟的习惯,吸了好些年才终于戒掉。那会带给他什么样的最终结局呢?他想象过自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呼吸困难,心脏费力地跳动,神志不清,而亲戚们围在床边,焦急万分。其他的疾病也具有相似的情形。医院的手术床,病床,探病者,晚期病患者身体机能的全面衰竭。所有这些他都可以想象甚至预料得到,但所有这些都不太可能涉及一条比利时的高速公路。

  或许他会因噎食而窒息——他吃饭时很爱说话,他的妻子也老说他吃得太快;或者他会死于饮酒。他一生喝了多少酒?他还会再喝多少呢?一起交通事故也说不定。他常常开车,他常常坐列车,他每年会坐三到四次飞机。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或许是一次高速公路上的车祸?

  也可能死在自己选择的危险事物上。伯茨二十岁还是单身汉的时候,喜欢上了自由跳伞运动。差不多有二十年的时间里他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消耗到这个很花钱的爱好上了。每个春天、夏天、秋天,他几乎把所有的周末都用来从事这项运动,从飞在高空中的飞机上一头冲出向下跳去,降落到下面缥缈的、地图般的地面上。这是一项提神的消遣,使人上瘾,给人无穷无尽的刺激和满足感。

  当然还有危险。他经常听说其他的跳伞运动员遭遇事故,毫无疑问这个事实给每次跳跃带来了额外的刺激。虽说你从高空中自由下落时不太会冒受伤的风险,但是那个时刻总会到来的——你必须猛拉开伞索,把自己托付给降落伞那生死关头的猛力一抖,伞盖在你头上的空中噼啪张开,将你疯狂的坠落减慢下来,让你以一种更加可控的方式下降到地面上。

  或许他曾经想过,这个费力刺激的爱好是否预示着某种个人化的死亡方式在等待着他,但直到最后他也没有遇上危险。伯茨四十岁的时候,他的孩子们已经上中学,他的妻子不再从事全职的工作(自从孩子出生以来就是这样了)。马尔库斯·伯茨是家里唯一挣面包的人,家中没有闲钱。自由跳伞运动是一项很奢侈的爱好,他再也负担不起它,而他从三十五岁左右起,造访跳伞地的次数就已经逐渐减少了。最后,跳伞这件事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它消失得就像它来得那样容易。对他的生命来说,跳伞曾是一个危险,但后来再也不是了。

  这些死亡一个也没有发生在他身上,而发生在他身上的,好像跟比利时有关。

  马尔库斯·伯茨过着他正常平凡的生活,直到四十五岁。表面上看他没有什么不同于其他男人的地方,他的中年期刚开始,他的头发开始变灰(但只是几缕),他的肚子比他可能喜欢的样子鼓胖了点(但是通过合理的膳食和运动也可以让它很快减瘦下来)。他的健康状况总的来说不错,工作和家庭生活也很稳定,他感到满足。他爱他的妻子,孩子们现在已经快二十了,都在上大学。他没有什么好忧虑的。

  一天晚上,就在这种毫无忧虑的生活状况中,他站在一个地铁站的站台上,这站台处在伦敦中心的下方。他要从城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去。他跟拥挤的人群保持着距离,耳朵上挂着他的iPod听克拉拉·哈斯姬尔,一个出生在罗马尼亚的钢琴家,演奏莫扎特的《降E大调第九号钢琴协奏曲》。从现代的标准来看,哈斯姬尔的这个录音比较老了,那时还没有卡带,没有CD,更没有下载。哈斯姬尔是在1958年录下这首协奏曲的,就在她突然逝世前不久。尽管年代久远,录音的转换却十分完美,伯茨对哈斯姬尔演奏的这支曲子情有独钟,它有一种敏感的、能激起某种气氛的东西。

  然而,此刻他的主要心思并不在哈斯姬尔演奏的曲子上。在等待下趟地铁列车进站时,他脑子里想的是他正赶着去参加的会议,对未来没有一点忧虑。这个晚上很暖和,那个会议也是个短会,之后他会去见几个朋友,跟他们喝杯酒。列车打着信号还有一分钟就进站。

  他一边等着,一边目光扫过铁轨,往下盯着铁轨之间和枕木之下的浅浅的凹槽。像伦敦所有的地铁站一样,这个处在两条铁轨之间的沟道本是一种应急设计,当有人从站台上摔下去或跳下时,可以起到保护作用,现在却填满了乱七八糟的垃圾废物:塑料瓶、卡纸盒,还有一些散乱的纸张。

  协奏曲的第二乐章结束了。克拉拉·哈斯姬尔的指头正触摸着莫扎特最后乐章《回旋曲》的最初几个音符。一段熟悉的旋律在他耳机里涌起。当列车从远处的黑暗驶近时,他感到那股习以为常的暖风从隧道里喷出来灌进车站,铁轨之间的垃圾随风而动。列车轮子的巨响越来越大。

  他朝隧道口看了一眼,列车正沿着站台的边缘冲过来,他听见尖锐刺耳的刹车声以及车轮的巨大响声,列车在减速,以便靠站让乘客上车。

  在他背后有个人突然移动了一下,撞到他的腰部,他失去了平衡。他回转了一下身子,试图让自己站稳,但脚却滑了一下,他摇晃着倒向一边。

  这个趔趄让他转了一圈,正好面朝开过来的列车。他翻滚着从站台摔出去,在铁轨上方的空间里,恐惧使他浑身僵直,他斜着朝下落去,不可抑制地战栗着。

  他能看见列车越来越近,五米、三米。克拉拉·哈斯姬尔还在弹奏着,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在交响乐队和钢琴的声音之上,伯茨能听见列车的尖啸。司机在控制台前,一只手举起来捂着眼睛,另一只手在面前的仪表盘上狂乱地拍按着,企图避开眼前这个翻滚的男人,企图在剩下的绝不可能停车的距离内,把车停下来。

  然后,就在列车临到撞上他的那最后一瞬,马尔库斯·伯茨看见了一幅比利时的景象。

  那时他在比利时,在一条有隔离栏的高速公路上,坐在一辆车里,高速行驶着。一个个路标飞速向后移动,布鲁克赛、烈热、布鲁塞尔、雷克,还有些地名他要么不认识,要么没时间辨认。每个地名都用两种文字标明。

  这幅图景着实把他吓了一跳,令人震惊地真实、清晰、实在、直接。明亮火热的阳光,窗外车辆的呼啸轰鸣,飞逝的树木和一闪而过的田野与房屋。

  伯茨让这幅图景在脑海里持续着,同时试图搞明白他看见的景象或正在做的事情。他坐在那里环视四周,是的,他在一辆车里,是他自己的车,一辆他多年前拥有过的雷诺,他记得买车的事,开了三四年后,在需要来辆新车的时候就把它卖掉了。

  他继续沉浸在那幅图景里,一边让它不停地在身边流动,一边思忖着生命残留的最后这一片段能持续多久。他会永远坐在那里吗?就那么看着比利时的高速公路在眼前展开,无止境地推迟那个时刻的到来——那个时刻他不得不让自己回到现实,回到被列车碾碎前的一刹那?

  时间似乎冻结了,这冻结了的时间给了他足够的空隙来思考。

  这一点,他现在知道,是来自一个记忆,一个二十五年前的某次访问留下的飞逝的遥远记忆。那时他刚二十出头,正开车去往德国南部,他打算去看看朋友。他取道卡莱斯,从西部往南经过比利时南部:布鲁克赛、烈热、威威尔斯,越过阿尔登尼斯。

  想到这儿,一种不同的光线和景物一闪,他脑中的图景立即发生了变化。路还在前面延伸,但现在稍微窄了些,交通的噪音也少了,前方左右两边是树木覆盖的山丘,葱郁的阿尔登尼斯原野在两旁无边地延宕起伏而去。他看见了一个朝斯巴方向去的路标,还有一个朝马尔美迪方向的。比-德边界就在前面不远处,路标只用了法文。

  随着视角变换的另一次猛然晃动,眼前的图景又变了。现在他在一条乡村路上,道旁种满了高高的大树,庄稼地铺向远处。一座小镇出现在前面:他能看到些房子,看到一座教堂的尖顶,路旁有些小店铺。汽车都行驶缓慢,跟他的一样。他看见人们骑着自行车。

  一个路牌写着此地是圣·维斯。

  他立刻认出并记住了这个名字。随即记忆又发生了变化。

  他这时在车外,站在一个长满青草的斜坡上,那是一块林中空地,四周长满了绿树,他的身边还有好些人。

  他环视周围的景象。大约十来个年轻男女,均匀地站成一个半圆,注视着他。他的胸部套着一副背带,向后绕到肩膀后面,宽宽的皮带在他的大腿间环绕着支撑他的体重。他朝上望了望,一个暗灰色钢管做成的吊架上装着几只滑轮,他的背带就吊在上面。两条绳子都很紧,但并没把他死死捆住。

  有一个面相凶狠的年轻人站在他身边,两臂和两腿的动作咄咄逼人。

  “要这样落地!”他冲伯茨大喊。

  他穿着灰色的迷彩裤和迷彩衬衫,很合身,像军队里剪裁得体的作训服。他从伯茨身边走开,半转过身子,然后突然跌倒在地,身体像训练有素的运动员那样轻松麻利地打滚,马上又站了起来,往上一弹,站在伯茨前面,正是他先前站过的地方。这一切就像一卷电影胶片那样放映着。

  “要这样落地!”他大喊,“手臂和两腿不要僵着!落地时要顺着冲力!”他转身走开迅速摔在地上,身子在蓬乱的草皮上轻轻地滚开。跟上次一样几乎没做什么动作,他弹跳起来站在伯茨边上。

  “要这样落地!”他再次大喊,“肌肉要放松,但要对冲击做好准备!”

  他转身再次示范,灵巧地跌落在地,顺势滚开以分散冲击力,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地跳起来站稳。

  “要这样落地!”他又朝伯茨喊着,“现在你来!”

  伯茨惊讶地发现背带一下就拴紧了,他被甩到空中两三米高,在绳子上荡来荡去,还慢慢地转着圈。

  记住,记住……

  这是一门跳伞课程,是他最早对自由跳伞发生兴趣时参加过的。他的德国之行,部分就是为了这个。好多年前的事了。他在圣·维斯中断行程,花了三天时间在这个林中空地上参加一个训练营,就在小镇外的山丘之中。在跳伞界,圣·维斯的课程被认为是最好的,他遇到的每一个玩自由跳伞的人都告诉他,只要可能,就去那里受训。他来比利时,就是学习着陆的技术要领,以便在跳伞降落的最后阶段不致摔断哪根骨头。

  所以他记住了。

  吊架把他放下来。他摔在地上,灵巧的身子吸收着冲力,惯性让他滚过那片林中空地的草皮。

  “要这样落地!”记忆在循环播放,教练又冲他大喊起来。背带把他提起来,他在空中打着旋儿。他被放开了,身子迅速朝地上落下。他条件反射似的放松全身,抬高双膝来承受冲击的第一次震荡,四肢松弛。他身体在地上一磕,马上轻轻一滚,毫不费劲地滚过不平的草地。

  “要这样落地!”教练冲他一遍遍地大喊,伯茨一遍遍地在硬邦邦的地上着陆,灵活轻巧,四肢放松,一次也没有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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