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制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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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詹姆斯·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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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快乐制造者

詹姆斯·冈恩

  一

  这千千万万的人,每个人都在以某种形式寻觅着幸福……没有人彻底高尚,没有人完全可以信赖,没有人永远持之以恒,也没有人彻底邪恶。没有一个人,不在某些时候悲伤落泪。

    ——赫伯特·乔治·威尔斯①

  ①赫伯特·乔治·威尔斯(1866~1946),英国作家,主要作品有科学幻想小说《时间机器》、《星际战争》及历史著作《世界史纲》等。——译者注。

  如果没把咖啡洒得报纸头版上到处都是,他永远也不会注意到那条广告。咖啡给弄洒了,因为他的手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因为他昨晚喝得太多。他喝得太多,因为……

  不过像这样顺着因果关系的链条找下去,那是找错了方向。

  报纸前面湿透的部分是没法看了,把抢救下来的后几页报纸读了个遍之后,他就看起了广告。即使他不是因为宿醉而倍感难受,在清晨这么早的时候去看艾丝尔,或者去跟她说话,那也未免过于离谱。

  那条广告,是很小的一种,就是那种从来没人看的关于头皮屑、皮肤瘙痒、头痛、假牙以及“戒烟新法”之类的广告。它们被注明为“广告”,而这么做的目的与管理几乎毫不沾边。它们是对读者的一种警告,就像个“禁止入内”的标志:若君闯入,风险自负。

  乔希曾经发誓,要掐死第一个提出这种建议的广告主管,哪怕他的建议和现在这种东西只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不过,这条誓言没有兑现,那位广告主管也安然无恙,因为电子元件是不会以这种方式推销的。

  他一边无所事事地看着那条广告,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两只有益健康却不讨人喜欢的鸡蛋。接下来是一则关于助听器的广告。忽然,他眼睛一亮,目光扫了回去,仔仔细细地读起那条广告来:

  为什么要痛苦?

  让我们解决您的问题

  “现代社会,现代服务”保您快乐!

  请拨P-L-E-A-S-U-R

   快乐学公司

  真的,他没有看错,广告上写的不是“保您满意”,而是“保您快乐”。

  他正准备把这事说给艾丝尔听听,可想了一想,又变了卦。带着一种甘于承受痛苦的心情,他开始吃早餐,并且把这件事一干二净地忘掉了。这也就是说,在他到厂里上班之前,是把这事忘掉了。

  他瞪眼看着办公室的大门。在门框和毛玻璃中间插着一张吸墨卡片。卡片很讲究,稳稳地插在门框正中,正好位于门上金色铭文的下方。铭文是这样的:亨特电子制造公司,电子设备及元件,“亨特公司,追求卓越。”总裁:乔舒亚·P·亨特。①

  ①乔希是乔舒亚的昵称。——译者注

  吸墨卡片上的文字简洁而朴实——洁白光滑的厚纸上印有短短三行无衬线黑字:

  您的快乐

  就是我们的工作

  快乐学公司

  乔舒亚·P·亨特总裁猛地扯下卡片,对它怒目而视。他厌恶地用两个手指夹住卡片,打开门走进办公室外间,十分坚决地向秘书玛丽·甘宝的办公桌走去。甘宝小姐金发碧眼,美丽动人,年纪只及他的一半。他把那张吸墨卡片扔到她桌上。

  “给全体部门发个备忘录,”他咆哮道,“‘公司禁止在厂内兜售货物或散发广告材料的制度并未改变,任何雇员如有违犯,即刻辞退’。给我买瓶小苏打。谁在等着见我?”

  “只有工会事务代理人基德先生。他要跟您谈谈新合同的事。”

  “这个海盗。”乔希咕哝着,准备迎接这忍受溃疡病痛苦的又一天。

  下班的时候,乔希开着凯迪拉克牌轿车,费劲地穿过一大群拥挤在厂门外的雇员。

  雇员们都往后仰起头注视着天空,根本不想给他让道。乔希不耐烦地推开车门钻出来,加入了凝视天空的人群。

  在午后天空的蓝色背景上,那架飞机几乎难觅踪影,但是它那蓬松的白色云雾尾迹却又粗又厚,相当完整。尾迹拼出几个字母:“HEDON”①,乔希注视着一个“I”加了上去,然后是“C”和“S”。当飞机写完短短的一个逗号,并开始书写字母I那长长一竖的时候,他按捺住自己继续看下去的欲望,按着车喇叭穿过了人群。

  ①英文“HEDONICS,INC”即为“快乐学公司”之意。——译者注

  二

  “我逃避欢乐,”王子说道,“因为欢乐已不再使我愉悦。我因为痛苦而孤独,也不愿因我的出现而使他人的幸福蒙上阴影。”

      ——塞缪尔·约翰逊①

  ①塞缪尔·约翰逊(1709~1784),英国作家、评论家、辞书编纂家,编有《英语词典》、《莎士比亚集》,作品有《伦敦》、《人类虚幻的欲望》等。——译者注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也就是说,吵吵嚷嚷,令人垂头丧气、神经紧张、胃部也痉挛作痛,真是筋疲力尽……幸运的是孩子们不在家,他们野营去了。这样一天下来,乔希是忍受不了他们的——其实在其他时候他也同样忍受不了他们,有一次他曾以难得的诚实承认过这一点。

  现在要对付的只有艾丝尔。

  “乔希——”她开始了。

  “嗯——!”他哼了一声,走过她身边跨进书房,随手把房门关上。他把公文包往书桌上一扔,给自己调了一大杯凉酒。

  “胃溃疡,见鬼去吧。”他喃喃地说着,迫不及待地三大口便把酒吞了下去。

  直到第二杯掺了苏打水的威士忌下肚,他这才觉得自己基本上又像个人样了。他坐进那把华丽的红色真皮安乐椅凉嗖嗖的怀抱。与他的家、他的汽车、还有他那暗红木的办公室相比,这把椅子更可以说是一种成功的象征。他翻开了晚报。

  这次是在头版,以新闻的形式出现。它本身没有多少新闻价值,不过这无关紧要,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郊区报纸的最主要内容。

  《密尔维尔的新兴公司》——标题十分醒目。下面的文章则热情洋溢地描述了那家新开张的个人服务公司,以及公司在郊区开设的分支机构。

  地址很眼熟,是在工业区,但乔希说不准确切的地点。

  这是一条很不完整、很难令人满意的新闻。它什么事都写了,可就是不写这家新公司到底提供些什么服务。有好几个地方,文章似乎不可避免要提及这种服务,但是每一次,记者都以令人钦佩的机敏一跳便绕开了。

  晚餐是在沉默中吃完的。饭后,食物在乔希胃里沉甸甸的,没有消化,也无法消化。

  他敷衍了事地处理着公文包里带回来的文件,同时试图用波旁咸士忌①和小苏打来稀释这种痛苦。

  ①波旁威士忌,一种主要用玉米酿造的美国威士忌酒,原产于美国肯塔基州波旁,故名。——译者注

  等到他能够不理会这种痛苦的时候,却又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到文件上去了。

  接着,他便发现了那张卡片,于是整个晚上就完完全全被毁掉了,卡片向他闪闪发光,上面画着一个被无法计数、无以名状的痛苦折磨着的人,那人愁眉苦脸,嘴角直撇到了下巴底下。画下面印着几个字:“不快乐?”

  乔希皱了皱眉,往前探身想把那东西扔掉,同时徒劳地想着它怎么会和文件混在了一起。可是,当他的身体移动的时候,由于某种魔法般的印刷技术,那幅画变了个样。

  人还是那个人,可他的悲伤却换成了一副傻呵呵欢天喜地的模样,印着的字也改了,变成了“快乐学公司”。

  乔希不耐烦地把它从桌上拂下去,卡片飘飘荡荡,正面朝下落到地板上。他弯腰拾起卡片,读着背面的几个字:“请拨P-L-E-A-S-U-R”。

  自从在早晨的报纸上读到那条广告以来,乔希第一次让自己认真地思考一下它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在推销什么?他自问道。不明白,可又很想弄明白。这场广告战打得十分聪明。

  第二个问题是:何为快乐学?

  至少,回答这个问题看来是易如反掌。他翻开《韦氏大同典》,在“快乐”与“快乐主义”之间找到了那个词:

  快乐学:名词,参见“……学”(一)伦理学,研究责任与快乐的关系。(二)心理学,研究竟识的快乐状态与不快乐状态。

  他仔细地思忖着。伦理学?心理学?推销伦理学已是谈何容易,更别说心理学,那根本推销不了,送给别人都不要。

  不管快乐学是什么,它绝不会是伦理学,也不可能是心理学。不过,假设它和快乐有关,那倒还符合逻辑。快乐是不能出售的,幸福也不能。能出售的只能是产品或者服务,你希望这些产品和服务会带来快乐与幸福。然而,这和出售快乐并不是一回事。

  乔希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服务,但这种生意他可认得出来。这是一场骗局。一英里以外乔希就能嗅出它的味道来。这是一种哄骗傻瓜的交易,这里头能赚大钱。他们不会把报纸和吸墨纸广告白送给你,动用飞机在天上写字价格不菲,而这个可以变换图案的东西肯定更加昂贵——如果你真能找到印刷机来印刷它的话。

  把这些都加到一起,那可是一大笔钱。

  他上楼到卧室去的时候,艾丝尔开始喊他:“乔希——”

  “嗯——”他说道,随手把身后的房门关上。

  呆呆地盯着夜灯看了好长一会儿,他的脑子才不再飞快地转动,紧绷的肌肉也才放松下来。骗局,他对自己说。这个结论令他感到莫大的安慰。

  让警察去管吧,他想。说到底,这又不关他的事。

  在这种暗示着健忘的态度下,健忘也就跟着来了。

  但是,快乐学公司却拒绝被遗忘。在早晨的报纸上,一条排印十分醒目的广告不可抗拒地吸引了乔希的目光。去办公室的路上,他看到一块纯白色背景的广告牌,广告牌正中有个笼子,笼里一只青鸟正在欢快地歌唱。笼子下面有几个字:快乐学公司。

  乔希穿过办公室外间的时候,玛丽抬头说道:“快乐!亨特先生。”

  乔希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快乐?”他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玛丽妩媚地红了脸:“我的意思是说早上好。那是昨晚电视里放的节目——就是那个‘快乐’——顺口就说出来了。”

  “电视里放了什么?”

  “是个非常快乐的故事,”玛丽叹了口气,“大家都很开心。这节目就是那个名字挺滑稽的新公司赞助播映的。”

  “哦,是那个。”乔希说,“有人在等我吗?”

  “基德先生和一个推销员……”

  “今天不见推销员。”乔希不寒而栗,“我宁愿去见基德。”

  “早晨好,亨特先生。”基德一进门就说,“您快活吗?”

  “我什么?”乔希吼道。

  “对不起。”基德局促不安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说那个,好像那是一句新近流行起来的话。”

  他们谈着谈着就回到了那个老问题上面:应该让每个工人只干一种工作还是从事多种工作。乔希坚持说,每个工人只干一种工作这种做法已经走过了头,如果让工人们轮换岗位并从事多种工作,就能增加产量,提高士气,并减少埋怨、差错、单调、疲劳以及旷工等等现象。基德则确信,这充其量不过是资方用来使高薪水工作降格的阴谋诡计。

  结果和往常一样,两个人都拍着桌子,操起各自的理由互相攻汗,就像抡着棍子向对方脑袋猛砸一样。过后,乔希觉得筋疲力尽,嘴里还残留着刚才激动情绪的味道,尖酸而愠怒。

  他打了个喷嚏,脑子里昏昏沉沉,像塞了一团乱麻。这症状再明显不过:他得了鼻伤风。

  而这还没过完的永无尽头的一天,还在前面等着他呢。

  他想把头伏到桌上去哭一场。当然,他没有那么做。男子汉不应该那样做。

  不知怎么他居然挣扎着过完了这一天,不知怎么他居然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没有发疯似地跳将起来掐住那些人的喉咙,因为他们向他问候:“快乐”,他们问他:“你快活吗?”

  “玛丽,”他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我不来上班。”

  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他那法国殖民地风格的私宅大门的时候,艾丝尔带着令他恼火的满面春风迎了上来。“快乐,乔希。”她的声音仿佛在歌唱。“你快活吗?”

  “我烦透了!”他嚷。

  “哦,亲爱的。”她同情地说,“出了什么事情?”

  “所有的事。”乔希呻吟道,“我得了伤风,胃溃疡也发作了,还有……”

  “知道你该怎么办吗?”艾丝尔恳切地说,“你该给快乐学公司打个电话。”

  乔希摇摇晃晃地倒退好几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窒息的动物般的惨叫。他猛地停下来,跌跌撞撞走进书房,锁上房门,抖抖索索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气喝干,然后又倒了另一杯。

  在漫长而恍惚的傍晚的某个时候,情况终于变得豁然开朗。他的问题出在快乐学公司身上,那是他所有怒气的策源地。如果除掉了快乐学公司,他就能重新得到快乐。

  而除掉它的惟一办法是自己动手。

  想把它留给警察去处理是错误的。这事他得管;骗局每个人都得管。要警察来处理这事,那得等到公众被诈骗之后。诈骗,他喜欢这两个字,自言自语又念了几遍。

  他拿起电话,五分钟后,又可怕地皱着眉头放下电话。密尔维尔的警察部门实在太不像话了。

  对,亨特先生。不,亨特先生。但是我们不能那么做,亨特先生。

  当然,要有指控!当然,要有证据!

  他会给他们指控的,他会给他们证据的。

  这一次,他拨了P-L-E-A-S-U-R。

  接电话的是一个悦耳的女性声音。“快乐,”她说道,“这里是快乐学公司。请问我们怎样才能使您愉快?”

  “我,叫乔舒亚·P·亨特。”乔希谨小慎微地说。

  “哦,是的,亨特先生。”那姑娘说道,“我们一直在期待您的电话呢。”

  乔希当时没在意那姑娘的话,这句话的含义他要到很久以后才会明白。他试探着说:“我希望深入地了解一下你们提供的服务。”

  “好的,先生。”那姑娘说,“明天早上会有一位推销员来拜访您。10点?在您家里?”

  当乔希把话筒放回叉簧上去的时候,他若有所思地歪着嘴,左眼皮上一块小小的肌肉在跳动着。

  三

  在今天这样的早晨,你是否曾想到过,被淹死会是幸福与安宁?

     ——查尔斯·狄更斯

  半夜里看起来才华横溢的念头,在倒霉的10点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的头在作痛,胃里火烧火燎,像是在造反,伤风压得他直不起腰来,鼻窦像是被打了一拳,红肿的鼻孔流着鼻涕。

  他闷闷不乐地研究着那张名片。

  威廉·“比尔”·约翰逊

  快乐学公司 应用快乐学院毕业

  他把名片翻过来,名片背面印着一句名言。

  快乐的责任,没有比它更为

  我们所低估的职责了。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①

  ①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1850~1894)英国作家,19世纪末新浪漫主义的代表,主要作品有小说《金银岛》、《化身博士》、《绑架》等。——译者注。

  他又看了看威廉·“比尔”·约翰逊。约翰逊是个年轻人,不超过30岁,有着一头浅棕色的头发,一张真诚坦率的面孔,还有一副令人讨厌的开朗性情。乔希断定,他正是那种诈骗寡妇积蓄的骗子。

  “约翰逊先生,”他鼻子不通,痛苦而瓮声瓮气地说道,“我……”

  “叫我‘比尔’好了。”推销员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

  “比尔,”乔希软弱地让步。“恐怕我已经改变主意了。”

  “就几分钟时间,您肯定抽得出来嘛。”比尔说,“您来了解一下我们提供的服务吧。”

  乔希耸耸肩膀,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伤心地擤着鼻子。

  看来,《韦氏大词典》并不全面。除了“(一)伦理学……”和“(二)心理学……”之外,还应该有第三个定义:“(三)科学……”。

  “科学?”乔希重复道,“快乐的科学?”

  比尔欢快地点头:“正是如此。快乐可以比沥青铀矿更为精确地定位,比铀元素更为简单地提炼,比怀元素更为可靠地合成,比核反应堆更为有效地利用。应用快乐学院的全部课程,就是快乐。”

  “那么这座学院在哪儿?”乔希敏锐地问道。

  “马萨诸塞州史密斯菲尔德。”比尔答得飞快。

  乔希默默地把那个名字念了几遍。

  “快乐学,”比尔说道,“并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奇迹,而是由诸多发现、诸多技术融合而成。这些发现和技术有的已经出现了好多年,有的则是最近才崭露头角。但是几年以前,还没有人注意到它们之间的相互联系,并把它们合并成一门关于快乐的科学。”

  “而说到底,”比尔说,“快乐就是人生的目的,不是吗?”

  “也许吧。”乔希勉强地承认。

  “让我换一种说法。”比尔兴高采烈地说,“我们逃避痛苦——或者更确切地说,逃避不快乐。如果有两条道路让我们选择,我们就会选择不快乐程度较低的那一条。”

  “快乐学基本上是一种训练方法,它是一门心理科学。就其本身而论,它最大的价值在于未来,它最大的功效在于对年轻一代的培养。”

  “很好。”乔希干巴巴地说,“可是它能为我做什么——就是现在——就在今天?”

  “快乐学看来能做好多事情呢。大多数的公司,都专门从事一项单独的服务:清洗、银行、会计、管道、各种修理工作、送货、就业……而快乐学公司所做的,则是一切事情。顾客的问题也就成了快乐学公司的问题。如果顾客需要一份工作,那么快乐学公司就会为他找一份工作,更为重要的是,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份工作,而是一份能使顾客感到快乐的工作。”

  “除此以外,快乐学还能解除痛苦,治愈疾病,重新塑造神经与心理个性,增强体魄,理清思维,并消除种种不快乐的根源:比如对工资的忧虑,投资上的困难,无法实现的预算,婚姻问题,婚外恋窘境,无法得到的欲望以及内疚赎罪……”

  “总而言之,亨特先生,”比尔诚恳地说道,“我们提供的是登峰造极的个人服务。

  为了使您获得快乐,我们可以做任何事情,这是我们的保证。”

  “你们如何保证?”

  “书面保证,作为合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不可思议。”乔希咕哝着,他抬起头来,又加上一句:“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们的公司?这可是一种全新的综合服务呀!”

  “正是如此,亨特先生。我们公司是新成立的,但是我们已经有了坚实的经济基础。

  本公司已经买了保险,担保合同的顺利履行。我们一直在私下开展业务,规模不大,已经有好几年了。您瞧,我们正在向公众开放我们的服务。事实上,这是我们在本地区的试营业……”

  “我明白了,”乔希很快打断了那一套推销的老话,“你说,你们能使我获得健康。”

  “还有快乐。”比尔说。

  “你们能治好这伤风吗?”

  “当然能治好。”

  乔希往后一靠,这种绝妙的厚颜无耻令他一时哑口无言。“那一定挺贵的吧。”最后他才说道。

  “正如我们的一些广告所说,您将无法承受,”比尔说,“您将无法承受失去我们的服务。实际上,本公司的服务根本不是您所想像的那么昂贵,即使和别家公司单独提供的服务相比,其价格也相去甚远。现在,在这个特别试营业期间,您可以购买一份有限服务合同,它包括全面的诊断服务和特别标明的医学和心理学服务,而其价格只需100美元。”

  “那么按我的理解,你们还有一种无限服务合同喽?”乔希敏锐地问道。

  比尔耸耸肩膀:“哦,对。但是现阶段我们并不推销这个。现在我身边正好就有一份合同……”

  很快,屋里就只剩下乔希一个人了。他得到了一份合同和一个当天下午见面的约定,而比尔则得到了他100美元的支票。

  乔希微微冷笑着。如果那种服务和这个推销员一样狡猾,这可实在是一套聪明的把戏。

  四

  我们不创造幸福,就无权享受幸福,正如我们不创造财富,就无权享受财富。

      ——乔治·萧伯纳

  他认出了那栋建筑。他把它租出去的时候,那是一栋仓库。现在它的样子仍然像座仓库,只不过更加肮脏,更加破败,更加需要修缮。它看上去根本不是一家出售快乐的连锁店。

  乔希抽着鼻子在凯迪拉克车里坐了几分钟,注视着行进的队伍。一条由男男女女组成的人流不停地走进仓库里去,而第二条人流又从仓库里走出来。从人们的外表可以看出,他们来自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对快乐的渴望是不分阶层的。不过奇怪得很,在那些从仓库里面走出来的人身上,那些差异就在很大程度上被抹去了。

  然而,给乔希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队伍的人数。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快乐学公司生意兴隆。

  快乐的生意正在蒸蒸日上。

  乔希慢腾腾下了车,挤进队伍里。队伍穿过一扇用什么东西撑开的大门,走向建筑物内部。乔希一跨进门口,立刻停住脚步,目瞪口呆,任由别人把自己推到一边。

  仓库里面真是富丽堂皇。

  那地板,不管看上去还是踩上去都像是玫瑰色的大理石。那墙壁,是绚丽多彩的中性塑料,熠熠生辉。整个仓库前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宽阔高大的候诊厅,而候诊厅的装潢更使它显得巨大无比。

  就像火车站里的旅客一样,人们川流不息地踏上地板,向一个遥远的半圆型问讯台走去。问讯台左右各有一排大门。

  整个大厅给人的印象不是庞大,而是宽阔,不是冷冰冰的美仑美奂,而是暖洋洋的欢欣愉快。乔希慢慢地转着身子,深深倒吸一口冷气,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

  墙壁上刻有两行荧光闪闪的诗句:

  快乐者必将取胜,

  必然如此,因为幸福从来都是孪生。

     ——拜伦爵士①

  ①拜伦爵士(1788~1842),全名乔治·戈登·拜伦,英国诗人,代表作有《唐璜》、《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等。——译者注。

  “这生意能赚大钱。”他喃喃地说道。

  乔希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直到身边有一个低沉悦耳的嗓音应道:“那是显然的,亨特先生。我们从事的是一种很有价值的服务。当幸福可以出售的时候,谁还会去买别的呢?”

  乔希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来,面前这个人至少和乔希一样年纪,但是身体却健康得多,他脸上刻的全是笑纹而不是皱纹和鱼尾纹。

  那人傲然地昂着头,头发已经灰白,但是一双乌黑的眼睛却充满睿智与和善。“我叫莱特。”他说,“在这里由我为你服务。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我会尽力做出回答。比如,我想你已经知道这座建筑物的象征意义了吧。”他带着询问的口气停了下来,见乔希不说话,便又继续说道:“一副破败寒酸的外表——可是内部却绚丽多彩,温暖宜人。

  即使在我们当中最丑陋的人身上,都可以存在着美丽和快乐。”

  乔希让他领着自己走在地板上。莱特口若悬河,乔希却一言不发。他们走进一扇大门,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一间小屋内。屋里地板正中单独放置着一把宽大的安乐椅,靠墙摆着一张桌子,桌旁是把直背靠椅。

  “坐吧。”莱特指了指那把安乐椅。

  乔希感激地重重坐到椅子里,擤着鼻子。

  “伤风了?”莱特同情地问道,在桌旁坐了下来。他一边说下去,一边偶尔用眼睛瞥一下桌面:“我们一会儿就治好你的伤风,还有胃溃疡,呃?”

  “你怎么知道?”乔希满腹狐疑地问道。

  莱特轻松地笑起来,笑声十分欢快。“如果你认为我做过什么调查的话,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并没有那么做。是那把椅子,你坐的椅子,那是我们特殊的、享有专利的诊疗椅。”他的手在桌面上移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乔希的后颈。他一下子跳将起来往后看去,可是什么也没看到。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子,又软软地垂了下来,手心里湿漉漉的。“这是怎么回事?”他怒不可遏地问道:“你的‘诊疗椅’是什么意思?”

  “坐下,亨特先生。”莱特温文尔雅地说道,“椅子不会伤害你。快乐学是没有痛苦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这把倚子看起来确实是把椅子,而不是牙科诊所里那种由钢铁、铬和大理石制成的刑具。”

  乔希战战兢兢地坐回椅子上去,不过这回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前缘。“那很好。

  可是,这把椅子有什么用处呢?”

  “它能准确而全面地向我提供任何坐在它上面的人的身体状况。”

  “我不相信。”乔希厉声说道,“这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莱特温和地纠正他的话。“这种椅子早在10年前就在理论上成为可能,早在5年前就已经具备了技术可行性。它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只要有足够的动力,任何人都可以把它装配起来。”

  “胡说八道!”乔希嚷道,“这椅子是革命性的——不然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为什么它没有成为众所周知的东西?”

  莱特耸耸肩:“你也知道,这是第一次公开试验嘛,对于经济领域的自然抵制,我们可不能等闲视之,这种抵制曾经把许多发明打入冷宫,你一定听说过能把水变成油的药丸,永远不会变钝的剃须刀,还有包治百病的万应灵丹……”

  “荒诞!我是个实业家,这个我可懂。咱们制造各种各样的电子管和电子管代用品:真空管、光电管、热离子管、气体管、阴极射线管、磁控管、速调管,还有晶体管。如果有人发明了一种能使其他产品全部过时的东西,我们就会着手生产这种产品,你说得不对,要是真的有人发明了你所说的那样潜力无穷的东西,准会有1000家公司手里摇晃着钞票冲上来的。”

  莱特显出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你是位电子设备生产商,咱们应该能订个交易,把诊疗椅的基本设计投放市场——也许可以设计成个小亭,一个自动诊疗机:‘测量体重、身高、X射线胸透、新陈代谢、血球计数、癌症测试——只要5分钱……’”

  “5分钱!那你岂不赔上老本!每次收费至少得在一美元以上。”

  “但是如果这样定价,就会把最需要健康的人拒之于健康的门外,而这与快乐学的总体目标完全背道而驰。其实诊疗椅远不如你想像的那么复杂,这个我们以后再讨论。

  诊疗椅还是一种治疗工具,它能医治疾病和身体失常,能调整内分泌平衡,还能接骨疗伤,诸如此类的事情。”

  “诸如此类的事情?”乔希无力地重复了一遍,“怎么治疗?”

  “哦,主要采用皮下注射。”莱特不假思索地答道。

  乔希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诊疗椅能诊断疾病,然后治愈疾病,对吗?”

  “正是如此。”莱特微微一笑,“你的伤风现在怎么样了?”

  乔希抽了抽鼻子,清新的空气闻着真好。他的鼻子通了,脑子里也不再像是塞着一团乱麻。“伤风好了。”他说。

  “上百万。”乔希咕哝着,“像这种治疗感冒的方法能值上百万。你们为什么不把它投放市场?”

  “我们已经把它投入了市场。”莱特说得很简单,“它是本公司快乐治疗的一部分。

  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单独把它投放市场毫无意义,我们对消除小灾小病或者重症顽疾统统不感兴趣。我们的事业是快乐,而不是医学,明白吗?”

  乔希摇着头,如坠云里雾中。“你是说你们对赚钱不感兴趣?”

  “我们当然感兴趣噗。不然我们怎么维持这个公司,怎么去建立相同的公司?我们又如何才能使每个人都能得到快乐学公司的服务?不过,赚钱就其本身来说并不是目的,它只是达到我们目的的最佳途径。”

  “十分高尚啊。”乔希说话的态度很是粗暴,“很好。这把椅子能诊断和治疗疾病。

  除此之外我的100美元还能买些什么?”

  “我想你一定注意到了吧,你的胃溃疡已经有了极大的好转。”

  乔希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他把注意力转向自己身体内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毫无用处地搜寻着上腹部的感觉。“我的确认为——”他说了一半,却又变得疑神疑鬼起来。“我怎么才能确定呢?”

  莱特轻轻一笑:“去找你自己的医生吧,他会告诉你的。”

  “我会去的。”乔希说得十分坚决。如果莱特这是在虚张声势,那他就要叫对方摊牌。“这就结束了?”

  “你还要什么呢?”莱特瞪大了眼睛,“只花100美元,你就治好了感冒和胃溃疡,还使身体状况得到了全面的改善,这样的好事你上哪儿找去,自打30岁以来,你的身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结实过。这就结束了?当然没有。你得到的治疗只是前半部分。如果方便的话,治疗的后半部分将在明天同——时间进行。”

  “那又包括什么内容呢?”

  “你得到的只是初步治疗,如果没有其他的东西——没有能与你已经接受过的治疗相媲美的心理疗法——你所得到的东西将一文不值。你仍然会得伤风,你的胃溃疡仍然会发作,而且比哪次都严重。我再说一遍,我们搞的不是医学,而是快乐学!”

  “可是我并不需要心理治疗。”乔希抗议道,“就算我真的需要心理治疗,我也不喜欢它。我可不是那种不能适应环境的人。”

  “你快乐吗?”莱特平静地问道。

  乔希一惊,他意识到莱特弦外有音,这话可不仅仅是一句反问。“我认为这个问题很不礼貌。”他说。

  “你难道不想得到快乐吗?”

  “我希望得到快乐。”乔希慢吞吞地说,“可是如果那意味着改变我的个性的话……”

  莱特悲伤地叹息道:“人类制造痛苦的能力实在是无穷无尽呐,他们老是变着法儿地自我折磨。原因呢,一是因为他们具有自我虐待的倾向,二是因为他们潜意识里有一种负罪感,他们需要进行自我惩罚。你瞧,快乐学不会改变你的个性,它只是教给你快乐的技巧,教你用快乐的方法表达自己的个性。”

  “怎么教呢?”乔希疑惑地问道。

  “我们从消除明显的失调入手。面部痉挛,紧张性习惯——比如你左眼皮的抽搐,还有你伸脖子的模样。”

  乔希觉得自己在伸脖子,眼皮也跳动起来。他已经好久没注意这些了。现在,当他企图去控制它们的时候,却发现那根本无法控制。

  “你晚上头疼,早晨因为宿醉而感到难受,一见到早餐就发抖。你酒喝得太多,烟抽得太厉害,你过分依赖于这些刺激物。我们消除了第一种坏习惯,也就去掉了第二种习惯存在的必要。”

  “拿着大棒的世俗牧师。”乔希冷笑。

  莱特不慌不忙地微笑道:“你可以这样称呼我们。不快常常不过是种恶习,我们能轻而易举地制服不快,就像制服其他东西一样。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恐怖症……”

  “我没得什么恐怖症……”

  “我可以肯定,你患有大多数恐怖症。恐高症、幽闭恐怖症、说教恐怖症、甚至恐惧恐怖症——那是一种对恐惧本身的恐怖……”

  乔希执拗地摇头:“你搞错了。”

  “我怎么会搞错呢。”莱特瞪大了眼睛说道。他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蓦地,灯灭了。乔希顿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中,这黑暗是如此的彻底,似乎连黑暗都具有了摸得着的质地。黑暗紧紧地包围着他,令人窒息,他头上似有泰山压顶,它带着心理的重负狠狠地砸将下来,空气都像被压缩了……

  乔希感到恐惧在喉咙里悸动,胸口仿佛紧紧缚了一块冰冷的金属。“停!”他大叫一声,连声音都变了调。“快开灯!”

  灯开了。乔希愤怒地眨着眼睛。

  莱特笑嘻嘻地说道,“这个,就是幽闭恐怖症。”他的手又动了一下。

  地面在100万千米的下方。地上匆匆来往的行人车辆看上去就像玻璃片上的微生物一般。建筑物的侧面慢慢在他脚下消失了。乔希一阵发冷,胆战心惊。他靠在金属栏杆上,可抓着栏杆的手却瘫软而虚弱,似乎力气已然耗尽。他感到自己在往下掉,仿佛他已经把自己投进了虚空那饥饿的大口。

  他体内深处开始发出一声尖叫。

  乔希坐在椅子边上,那声尖叫还在他喉咙里,他忍住叫声,怒视着莱特。

  “这个,”莱特说道,“就是恐高症。我可以继续演示下去,但是我认为这已经证明了我的看法。”

  等到乔希能够开口说话的时候,他重新控制住了自己。“如果治疗感冒的疗法价值上百万的话,那么现在这种设备仅仅在娱乐业中就能值几十亿。”

  莱特耸耸肩膀,仿佛这根本无足轻重、不值一提。“那只是一种有效的治疗设备,也许以后你能有机会真正目睹它投入运行。现在咱们继续说下去——祛除你的恐怖症之后,我们就要来真正解决你的快乐问题——”

  “所有这一切,只要100美元?”乔希不胜惊愕地问道。“这就是特别服务?有限服务合同?”

  莱特点头。

  “那你们怎么赚钱呢?”

  “我们不赚钱。”莱特承认道,“尽管我们的技术具有高度的标准性,这能使我们大致做到盈亏相抵。当然,我们现在提供的只是一种介绍性的服务,日后,服务价格将昂贵得多——那是对付得起钱的人而言。对付不起钱的人,我们提供免费的医疗服务。

  实际上,我们赚钱所依赖的是无限服务合同。”

  “另外,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们干呢?”乔希问道。

  “我们处理一切事务。我们安排你的生活,以便你今后再也无须忧虑。在这个充满焦虑的时代,你再也不必焦虑,在这个充满恐惧的时代,你再也不必惧怕,你将永远有饭可吃,有衣可穿,有房可住,你将永远快乐。你会爱别人,也会为别人所爱。对你来说,生活将是完完全全的快乐。此外,你还能得到别的好处,比如本公司对长寿的研究——顺便说一句,它现在正结出硕果——这些将首先用于我们无限服务的顾客。”

  “快乐,还有用来享受快乐的长寿,”乔希冷冷地说道,“这可值一笔大钱呐。”

  但是,他听见警钟在自己脑中长鸣:骗局!骗局!“价格是多少?”乔希问道。

  “正如你所说,”莱特思忖着答道,“这可值一笔大钱。无限服务的价格确实昂贵,但是物有所值嘛。它的价格就是——切。”

  “一切?”乔希重复道,他的声音短促而刺耳。

  莱特严肃地点了点头:“一切财产,包括动产、不动产、存款以及将来的收入,必须全部签字转让给公司。听上去收费过高?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对顾客来说,金钱已经毫无用处,因为顾客的所有需求,都可以由公司来处理。”

  “这可太不平等了。”乔希抗议道:“一个工人可能只有几个美元,而一个富翁却得付几百万……”

  “这得看你用什么尺度来衡量。”莱特耸耸肩说道,“对这两种人而言,他们都已经付出了一切。我们得到的是个平均数。这对顾客无关紧要,金钱对他们已经失去了价值。说到底,他们已经得到了金钱所能买到的一切——快乐,而在不久以前,金钱还买不到快乐。”

  “可要是有人不快乐,又当如何呢?”

  “在这种不太可能发生的情况下,”莱特说道,“合同将无效,所有款项全部退回。”

  所有这一切,叫人不由得不信。乔希思忖着,这里头准有蹊跷。“如果我想得到无限服务,那么我就必须把我的所有财产、我的公司、我的存款——一切的一切,全部交给你们?”

  “正是如此。”莱特愉快地答道。

  “那你们肯定不会有很多顾客喽?”

  “恰恰相反,我们已经有了大量顾客。”

  “本人,”乔希斩钉截铁地说道,“是你们永远也得不到的顾客。”

  莱特心平气和地摊开双手。“当然,那由你自己决定。痛苦不是犯罪,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还不是。”

  乔希一下子就听出莱特话里有话:“你说‘现在还不是’是什么意思?”

  “快乐学最终将遍布全国,乃至全世界。我们最终将需要立法,立法的目的不是为我们自己,而是为保护未成年人的权利。快乐学必须成为小学课程的一部分。我们必须保护每个人的基本权利——幸福快乐的权利,亨特先生。”

  “《独立宣言》里所说的权利,”乔希一字一句地说道,“是追求幸福的权利。”

  “但那时幸福还是艺术,而现在,幸福已经成为一门科学。我们追求幸福已经追求得够久的了,现在我们也该把它追到手了。好罢,亨特先生,”莱特边说边站起身来,“为您的首次治疗,我已经占用了您很长的时间,希望您明天再来完成您的治疗。”

  乔希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会回来的,而且他希望在回来的时候,能给莱特和快乐学公司带来一个大大的意外。

  “顺便提一下,”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莱特说道,“关于生产诊疗设备的事……”

  “恐怕我不会感兴趣。”乔希慢慢摇着头,“小本生意,无利可图。”

  “那得看你希望得到的是什么样的利润。”莱特答道。

  乔希回味着莱特的话走出屋子,穿过走廊和宽阔的候诊室,回到了午后的室外。

  五

  年收入20英镑,年花销19英镑19先令6便士,这便带来快乐。年收入20英镑,年花销20英镑整又加6英镑,这便带来痛苦。

     ——查尔斯·狄更斯

  医学博士J·M·库琅先生困惑地抬起头来。“好吧,据我判断,你的胃溃疡即使没有痊愈,情况也已得到了很大改善,眼下没有症状。”

  “那么感冒怎么样?”

  库琅医生沉思着把两手合在一起。“感冒已经好了——如果你真得过感冒的话。”

  “我为什么要撒谎?”乔希大嚷起来。“我得过成千上万次感冒,可这一次与众不同。”

  库珀医生同意地点点头,“我想,这一点你自己知道得很清楚。可是,你肯定也得过一两天内自动痊愈的感冒,是吧?正因为如此,治疗感冒的药物,还有其他一些所谓的‘灵丹妙药’,都必须在严格的控制下经过仔细而科学的测试,才能对其做出结论。”

  “可是如果胃溃疡和感冒都被治好了,那是怎么治好的呢?”

  “对此我一无所知。”库珀医生说得很坦率,“如果一定要我猜,我想那种方法与信仰疗法相似。”

  “但是我对那种疗法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仰。”

  库珀医生耸耸肩:“你对事情的发生抱有希望而且对此印象深刻。皮下注射激发了自我暗示——实际上,是你自己治好了自己。不管怎么说,你的溃疡是由心理疾病引起的,精神把溃疡强加给身体,精神又治愈了溃疡,如此而已。”

  “听起来好像挺简单的嘛。”

  “哦,这可并不简单。如果真的那么容易,我们不就都会去那么干了嘛。这可比节食。药物和外科手术容易多了,对吗?”

  “那么实际上,这全是哗众取宠的一派胡扯?”

  “嗯,我不想那么说。可以肯定,他们偶然发现了某种自我暗示之类的东西,而且在许多病例中显示了疗效。别忘了,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压力的时代,由压力引起的疾病可渭比比皆是——腹痛、风湿性关节炎、溃疡、高血压、哮喘、某些心脏病、溃疡性结肠炎……”

  “难道你不担心自己会失业吗?”乔希皱了皱眉。

  库珀医生笑了。“这样的病例必然是有限的,而且我发现自我暗示对细菌和病毒实际上没有任何作用。那些神奇的疗效最终不过是昙花一现的狂热,它们自生自灭,过后就被遗忘。不,不管那些诊疗椅再怎么神乎其神,医学这个行当永远都会存在下去。”

  “这有没有可能是诈骗?”

  “嗯,是的,我认为有这种可能性。”

  “如果这是诈骗,你会帮助我来揭露它吗?”

  “我——呃——我不想卷入……”

  “弄清楚在本社区行医的人是否有行医的资格,这难道不是你对本社区、对你的职业所应负的职责吗?”

  库珀医生伸手摸了摸剪得短短的头发。“好吧,既然你那么说,我想那确实是我的责任。”

  乔希微微点头:“我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离开医生办公室的时候,下午的时间还剩下几个钟头,乔希在阳光下踱着步,那感觉实在是许多年来最美妙的一次。他想,这就是关心外部世界所带来的结果吧。

  一想到关心外部世界,他就想起了自己的公司,不由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愧疚。于是,他把汽车向工厂开去。

  玛丽从桌旁抬起头来,一脸惊讶:“亨特先生,您怎么来了。昨晚您看上去病得好厉害。可今天,您的气色已经好多了。”

  “谢谢,玛丽。”乔希自鸣得意地说道,“我感觉好极了。有我的电话吗?”

  “您的律师斯图尔特先生一直在找您,基德先生正在等着您。”

  “给我接通斯图尔特先生的电话,同时我想和基德谈谈。”

  “哦,还有,亨特先生,趁着您在这里的时候,我想告诉您我要辞职了,我准备结婚。”

  乔希已经转身向办公室走去,他猛地停住脚步,回过身来。突然之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每天与这位年轻美貌的玛丽接触。这不是和玛丽玩玩的问题——至少那只是个遥远而不切实际的设想——但那却是他的期盼,他把这种希望秘密地藏在心底,只有这样他的日子才可以忍受。

  “可我原以为你想有一份事业!”

  玛丽可爱地红着脸:“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我刚刚才明白——我是说有人让我明白,我一直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家庭,那才能真正使我快乐。”

  一片怀疑的阴影笼罩了乔希。“我明白了,是快乐学公司。”

  她松口气,点点头,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

  “好罢,玛丽。”乔希说得很冷淡,他不再想和她有什么关系。“失去你我感到很遗憾,但是我肯定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这是第一个意外。

  第二个意外是工会事务代理人基德先生,他看上去几乎是病恹恹的样子,既不争,也不吵,更不拍桌子。他说:“你是对的,亨特先生,让每个工人从事多种工作才是正确答案。我同意你的意见,工人们也同意你的意见。”

  “什、什么?”乔希语无伦次了。

  “是的,先生。我们会在那份合同上签字的。”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乔希问道。

  “我刚刚意识到,亨特先生,所有这些大吵大嚷,所有这些争论不休,除了使每一个人都不快乐之外,并不能带来任何成效。我发现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我并不是天生适合于当事务代理人,我在厂里当工人的时候,比现在要快活得多。如果您同意的话,我还是回去当工人得了。”

  乔希张开大嘴,瞪着基德。他费了好大劲才合拢嘴巴,说道:“是快乐学……”

  “正是。”基德高高兴兴地说道。

  乔希对快乐学公司的种种意见正待脱口而出,电话铃却恰在此时响了起来。“对不起,”他咕哝一声,拿起听筒:“喂?”

  “我是斯图尔特。”话筒里传来律师尖锐而激动的声音,“你知道城里的那家新公司吗?那家自称为快乐……”

  “我知道。”乔希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们刚才派了一名代表到我办公室来。他们现在已经拥有亨特电子公司的一半啦!”

  六

  有了这神圣的智慧,心灵便得到了安宁,更使她无法觅得的幸福来临。

      ——塞缨尔·约翰逊

  乔希在椅子里往前倾着身子,盯着斯图尔特的嘴巴。这张嘴的上唇长着稀疏的胡子,仿佛用铅笔画出来似的。乔希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张嘴的动作,似乎只有这样,那些话的意思才更加容易理解。“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讲什么。”乔希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妻子签署了他们那种无限服务合同?”

  “这正是我一直想要告诉你的事情。”斯图尔特叹了口气。“那份合同把你对公司一半的所有权交给了他们。”

  “我妻子怎么竟能把我的公司签字转让?”乔希第十三次问道。

  “只是公司的一半。”斯图尔特耐着性子说,同时有条不紊地捋着他的小胡子。

  “这是因为根据本州的夫妻共有财产法,你妻子拥有你财产的一半。而她已经把她的财产全部签字转让了,这就给予了他们一半的权利……”

  “行了,行了。”乔希说道,“这些我明白。这同时也意味着他们拥有我房子的一半,对吗?”

  斯图尔特点了点头。“还有你存款的一半、你在其他公司股份的一半、你汽车的一半——换句话说,你所有财产的一半。”

  “可是我将来收入的一半肯定不会也归他们吧。”乔希几乎是在乞求了。

  “这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斯图尔特沉思着说,“我猜想那得由法庭来决定。”

  “那我该怎么办呢?”乔希束手无策地说。

  “他们很可能同意用现金方式解决房子问题,不然你只能把房子卖掉。至于其他的嘛,可以进行调解……”

  “不!不!”乔希突然发作了。“我们不能那么做。我要斗争到底!咱们要上法庭!

  咱们要证明那张合同一文不值!”

  斯图尔特缓慢而坚决地摇着头:“作为你的律师我必须警告你,这是在把钱白白扔掉。不管是谁起草的这份合同,它滴水不漏,天衣无缝。即使是全国最好的契约律师,也赢不了这场官司。”

  “我妻子受到了不当压力——她得了暂时性精神错乱。”乔希绝望地叫道。

  斯图尔特耸耸肩:“你比我更了解你的妻子。你也知道你愿意在法庭上经受什么样的程序。精神病诉讼可从来都不是令人愉快的。即使是这样,那是否有用也还值得怀疑,因为合同还附有由一位精神病学家出具的心智正常的证明。”

  “这就是证据,不是吗?”乔希激动地大声说道,同时用一根颤抖的手指敲着桌子。

  “这就证明他们害怕咱们会在这里进攻,这就是他们的弱点,这就是……”

  “毫无希望,亨特先生。”斯图尔特直截了当地说,“你最好还是留着点精力想办法保持你对公司的控制权吧。”

  “那么这就是他们的企图。”乔希缓缓说道,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嘴里迸出来,应着他用拳头捶打桌子的节奏。“为什么没人看到危险?几个星期之内他们就会拥有密尔维尔——工业、房地产,还有从下水道起的一切市政财产。他们会拥有所有固定或者移动的东西,包括四分之三的人口。”

  “他们不能拥有人,”斯图尔特反驳道,“那是奴隶制。”

  “再读一遍合同吧。”乔希面色严峻地说道,“这比奴隶制还糟。奴隶制至少还允许保持精神自由。”他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但是他强烈的语气却比大喊大叫更令人胆战心惊。“我现在能看得清清楚楚了。几年之内,快乐学公司将成为国内最大的单一经济力量,他们将拥有美国。他们没有必要接管政府,快乐学公司将允许政府取得一份无限服务合同……”

  斯图尔特一直忧心忡忡地观察着乔希:“就从这么一件单一的事情推断下去,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乔希的目光穿过斯图尔特,穿过墙壁,投向无限远处。“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快乐学公司——这是一种伪装成傻笑的对权力的垂涎。让一个小雪球停下来并不困难,但如果让它带着人类亿万年来梦想的重量滚下山去,它就会发展成一场大雪崩,横扫它面前的国家和大陆。”

  斯图尔特不由自主地被打动了:“我想这里头确实有危险因素存在。”

  “我只是第一个。”乔希继续说道,“在我之后,会有成千上万个人被压倒、被遗忘。要阻止它必须现在动手——现在,趁它还没成气候——否则,我们就永远失去了动手的时机。”

  斯图尔特缓缓点头。

  乔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的代表想要什么?”

  律师一惊,接着摇了摇头:“他们想通知你。告诉他,那个代表就是这么说的,快乐学公司不会是个难以共事的合伙人,你可以像以往一样继续管理公司,他们不会来干涉。”

  “该死的!他们倒还真公平大方。”乔希大声骂道。

  “还有件事。”斯图尔特接着说,“他说公司建议生产某种——我想是某种投硬币的小亭子。”

  乔希爆发出一声叹息:“原来如此。他们要我自掘坟墓,这我可不干,一开始我就是对的,咱们得跟他们进行斗争。如果他们想和我斗下去,那我就要斗争到底!”

  “可我已经解释过了……”

  “你瞧,如果合同一方从事非法活动,合同就没用了,对不对?”

  “嗯,是这样,一般来说我认为……”

  “如果订约人不能履行合同条款,合同就是无效的,对不对?”

  “对,但是……”

  “他们保证提供快乐,是不是?那咱们就叫他们证明一下他们确实能提供快乐!”

  七

  那些最为人类的幸福操心的人,却使他们的邻居感到非常痛苦。

     ——安纳托尔·法朗士①

  ①安纳托尔·法朗士(1844~1924)法国小说家、文艺评论家,192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译者注。

  前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关门的声音显得空空荡荡。乔希啮在门厅里,包围着他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他不禁哆嗦了一下。他明白了,屋子里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喊道:“艾丝尔!”过了片刻,他又喊了一声,但是声音却微弱而无望:“艾丝尔?”

  他带回来的满腔怒气此时已无影无踪。这个星期以来,他眼妻子说的话总共没超过12句。现在,当他有满肚子话要跟她说的时候,她却走了。这就是这个女人的特点——这也许是所有女人的特点——当你不需要她的时候,她会呆在那里,而当你需要她的时候,她却永远个会出现。

  如果现在能找到她,他也不会老是怒气冲天地责备她。在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能够理解她,也许比以前哪一次理解得都深。但是渐渐地,这种想法一点一点隐去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他在书房的桌子上找到一张便条。条子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乔舒亚:

  我去接孩子们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我和孩子们分开的时间已经太久了。现在我认识到,我们以前过分关注什么对别人有益,这是不对的。我们应该关心的是他们的幸福。

  我知道和孩子们在一起我会快乐得多。我想孩子们也会更快活的。

      艾丝尔

  读完条子之后,乔希久久地凝视着它,他看见的不是字句,而是许多年前的艾丝尔——年轻、美丽,正在热恋之中。他记起自己当年看她的样子,记起当年与她讲话的方式。他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都已不复当初。

  小餐柜里没有冰块。乔希把波旁威士忌随随便便地倒进一只玻璃杯里,就那么喝了下去。酒温暖而纯净,他甚至连滋味都没去尝。

  这就是快乐学公司对他所干的一切。它剥夺了他对自己创建的公司的控制权,它拿走了他所有财产的一半,它还带走了他的妻子儿女,除了这一切,其余的都毫无意义。

  如此的不幸,叫谁能够承受。

  第二杯波旁威士忌仿佛吹开了情绪的迷雾,使一切都豁然开朗起来。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他要为此而斗争,他要把它们都赢回来。快乐学公司是个骗局,他要在全世界面前揭露这个骗局。

  一个小小的、不安的念头悄悄钻进了他的脑海:快乐学公司真的是个骗局吗?

  他真能肯定快乐学公司不能履行他们的合同吗?他真能断定他们没有发现伊甸乐园那紧闭的大门,并且找到了穿过或者绕过这大门的办法吗?

  要是他们果真找到了能像网住青鸟那样捕捉快乐的技术和设备,那么一个头脑明智的人就惟有一件事情可做,那就是取得一份无限服务合同。

  当幸福可以出售的时候,只有傻瓜才不去买。

  一个人可不能凭侥幸行事,最聪明的办法是去核实,而核实易如反掌。乔希打开他的《韦氏大词典》,翻到最后几页:美国和加拿大大学与学院名录。他的手指头顺着那长长一列名字数下来:印第安纳技术学院、印第安纳大学、依阿华专科学校……

  没有什么“应用快乐学院”。为进一步保险起见,乔希又查阅了“应用”和“快乐学”。什么也没有。

  应用快乐学院是个白日梦。

  快乐学公司同样如此。

  快乐同样如此。

  问题是,他如何才能证明——合法地证明?

  当他第三次把杯子灌满的时候,他反复思忖着,这波旁威士忌为什么竟不能把他醉倒?他的思绪像水晶一样明澈无比。

  这一次,他慢慢啜吸着琥珀色的威士忌酒,这酒喝下去就像喝水一样。有什么东西正有节奏地敲打着他思维的大门。他推开门,把它让进来。那原来是两句诗:

  我常常纳闷,酿酒的人还要买什么,

  他买的东西只比得上他卖的美酒一半珍贵。

  当然,这就对了,这就是他一直期待着的符合逻辑的证明,这在法庭上毫无用处,但是对乔希来说,这便是确凿无疑的证明。

  如果他们真的很快乐,如果那幸福的青鸟真的在他们的笼子里拍打着翅膀,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出售快乐?如果一个人已经找到了天堂,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推销导游观光?

  在所有欲望都得到满足之后,他们继续努力的动机是什么?他们要买什么?

  答案是:他们什么也不能买,他们已经拥有了一切。

  快乐学是荒谬的。

  现在要去揭露它。

  乔希坚定地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是马什中尉吗?”他问道。

  八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渴望得到幸福,那只是一个反叛的魔鬼迷住了你的心窍。我们究竟有什么权利得到幸福?

      ——汉瑞克·易卜生①

  ①汉瑞克·易卜生(1828~1906)挪威剧作家、诗人,以社会问题剧著称,著名作品有《玩偶之家》、《群鬼》等。——译者注。

  “你不必念出声来。”莱特说道,“其实我倒希望你别念出声音来。我们测试的只是你对一套标准的关键词语的反应,这种反应和你的回答没有关系。诊疗椅会给出读数——主要来自于你的心理电流反射的读数——它们会按照刺激物的顺序标绘出来,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一张有关你的快乐学问题的图表。准备好了吗,亨特先生?”

  乔希惴惴不安地在椅子里扭动着身体:“不采用皮下注射?”

  莱特温和地微笑:“不采用皮下注射。”

  “很好。”乔希叹了口气,“开始吧。”

  莱特用一种职业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音调念道:“父亲、母亲、姑娘、孩子、金钱、财产、财富、贫穷、妻子、希望、梦想、工作……玫瑰、钻石、快乐……”15分钟之后,他忽然停了下来,瞥了一眼桌面说道:“这已经足够了,你想看读数吗,亨特先生?”

  “什么?”

  莱特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你知道的——吉普赛人搅动茶叶,就能告诉你过去和未来。对你的未来我们只能作个猜测,但是我们却能非常精确地描绘出你的过去和现在。”

  “不,谢谢。”乔希坚定地说,“我从不上茶馆。”

  莱特耸耸肩:“那随你的便。”

  “这就结束了?”

  “不,”莱特慢悠悠地说,“现在我们要告诉你如何才能得到快乐。不过,也许你同样情愿放弃这个答案。”

  “说下去,告诉我。”

  莱特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用双手劳动的话,你会快乐得多。建造点什么东西,制作点什么东西,甚至在你自己工厂里装配点设备也好。如果你能克服你获得承认与欢呼的需要的话,当个雕塑家你会感到最为快乐。你瞧,你有很敏锐的触觉,还有对形状的可靠感受……不过,我不必给你作性格分析,对吗?”

  乔希轻轻笑了起来:“然而我却创建了同行业中全国最佳的公司之一,对此你作何解释?”

  “我没有说你会更加成功,”莱特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说的是你会更加快乐,那可是两码事。对真实目标和虚假目标的辨别,是快乐学技巧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一个人并不真正胜任的工作所带来的挑战,可以促使他做出难以置信的努力——同时毁掉他的性格、消化功能和家庭。这值得吗?惟一明智的回答是:不!但是既然你不打算听取忠告,我再说下去也没用。”

  “我已经获得了100美元所能买到的服务了吗?”

  “从本质上来说,正是如此。”

  令人惊讶的是,乔希还没来得及挪动身体,莱特却已经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门打开了。“行了,先生们。”莱特面不改色地说道,“你们现在可以进来了。”

  库珀医生、斯图尔特先生,还有提着钢丝录音机的警方探员马什中尉局促不安地走进屋来,就像一群耳朵凑在锁眼上偷听却被当场拿获的小男孩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马什中尉狐疑地问道。

  “亨特先生根本不应该企图贿赂我们的接待员。钱对她有什么用处呢?我想,你们有搜查令吧?”

  “是的。”马什说道。

  “指控是什么?”

  “欺诈,还有其他罪名。”

  “控告是亨特先生提出的,对吗?”莱特泰然自若地说,“控告我个人还是公司?”

  “两者都控告。”

  “好吧,打开你的录音机。你同样可以把这个录下来。”

  “你是说,你也在录音?”马什中尉大叫一声,面色阴沉,眉头紧锁。“我认为这是非法的。”

  “请放心,中尉,这完全合法,除非你有逮捕我的逮捕令,还准备把我带到城里去。

  你没有逮捕令?那好,让咱们继续谈下去。”他说着,把脑袋转向医生:“我想你就是库珀医生吧?而你准是斯图尔特先生。具体来说,指控我的罪名是什么?与其在法庭上拖个没完没了,我倒情愿现在就把这种误解澄清一下。”

  莱特竟这样轻松地不当回事,乔希不禁怒气冲冲地沉下脸来:“第一项罪名:无执照行医。”

  “哦,天哪。”莱特说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一点上去?就因为我没把证书和执照贴得满墙都是吗?它们在这儿呢。”他把手伸向桌子的一个抽屉,抽屉自动弹了开来,他从里面抽出一个塞满了纸张的厚厚的文件夹,递给库珀医生。“我想你会找到你所需要的一切文件。”

  医生翻看着那一大堆不同尺寸不同规格的纸张。乔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如果莱特以为他能这么轻而易举地逃脱,那他就等着大吃一惊吧。

  库珀医生抬起头来。“这——呃——看来一切都完全符合规定。”他看了看莱特,“记录非常好,医生。”

  “这么说来他真的是个医生?”乔希不肯罢休。

  “哦,是的。他所有的证书都在这儿:实习医生证书、高级专科住院训练证书、专业证书——包括内科与神经精神病学证书——政府行医许可证、在应用快乐学院进行高级研究的证书……”

  “行了,医生。”乔希冷若冰霜地说。“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然而库珀医生却还在没完没了:“告诉我,莱特医生,你是怎么治愈胃溃疡的?”

  莱特微微一笑:“我十分乐意稍后和你讨论这整件事情——包括这样一个事实:快乐学治疗人员必须从那种似乎受快乐学威胁最严重的行业中吸收成员。”他回过头来对乔希说:“下一项指控呢?”

  “我们要查一查你们的公司组织章程。”乔希说道。“不过我们也可以把这事先放一放。”

  “哦,不必。”莱特表示反对,他抽出另一个文件夹递给斯图尔特:“你会发现它们完全符合规定。我们一直很小心地在所有细节上遵守政府法律。”

  “我们可以指控你们采用奴隶制……”乔希说道。

  “如果你指的是我们的无限服务合同——那你怎么指控?那只是一种简单的合同关系,只要顾客声明他不快乐,合同即告终止,所有己付费用全部退回。从任何概念上讲,都不能认为这是奴隶制。”

  乔希一时哑口无言。突然,他胜券在握似的大声说道:“那么,请证明一下你们能够履行合同所规定的服务。”

  莱特猛地抬起头来,看上去有点诧异。我逮住他了。乔希冷冷地幸灾乐祸地想道。

  “证明我们能够给人们带来快乐?”莱特说道,“你知道。这没有必要。你得自己证明我们不能让人门快乐。”

  “正确。”斯图尔特突如其来地说道,“证明的责任应由指控方承担。”

  乔希狠狠瞪了律师一眼,“我会证明的。”他说着,扭头看向莱特。“我要在法庭上让你们官司缠身,动弹不得。我要申请对公司的禁止令,直到官司了结为止。也许你不会打输这场官司,可你也赢不了,你们永远也别想从法庭上脱身。因为,你们没办法证明你们能使任何一个人快乐!快乐该怎么衡量?你连给快乐下个定义都做不到。”

  莱特带着怜悯缓缓地摇头:“就凭这样的证词,你以为你的官司能打多久?”他把手伸到了桌面上。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屋子里来。

  乔希的脸涨得通红,脖子里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向她跨了一步。“艾丝尔,”他用一种近乎窒息的声音说道。

  她举起一只手,似乎想把他挡开。“别靠近我,”她说。

  “告诉他,”乔希结结巴巴地恳求道,“告诉他们每一个人,告诉他们你并不快乐,告诉他们这完全是个错误——”

  “乔舒亚,”艾丝尔说道,她的声音空洞而冷淡。“乔舒亚,直到前天为止,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快乐。”

  刹那间,她的表情变了。她的脸,不再是一张正在开始衰老的中年妇女平静而顺从的面容。她的脸容光焕发,仿佛笼罩着一圈快乐的光环。她已经看不出年龄,永远都是那么年轻,安详与幸福充满了她全身,并且熠熠生辉地流溢出来,就像一盏明灯那样沐浴着周围的一切。

  “但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快乐是什么。”她说道,“你以为我会放弃这一切吗?”

  她悲哀地向乔希摇了摇头:“不要执迷不悟,乔舒亚。”

  她转过身去,在大家还没来得及移动身子之前就蓦然隐去。乔希猛地冲到门口,然而走廊里却空空如也。当他转回身来的时候,马什中尉正不安地前后挪动着身子。

  “我——呃——我想我在这里没有多大用处。”马什中尉鼓起勇气说道。

  乔希狂怒地向莱特走去。“我要提出控告!”他吼道,“快乐学公司并没有使我得到快乐。”

  “对此我很抱歉,亨特先生。”莱特真诚地说道,“在这种情况下,按照合同条款,我必须这么做。”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乔希。

  乔希看着纸条,不过他早已知道那是什么,失败感像铅块一样压在他的心头。那是一张开给乔舒亚·P·亨特的100美元的支票。

  他目瞪口呆地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那儿,一动都不能动。别人全都走了——他与其说是看到,还不如说是感觉到他们都走了:马什中尉含糊地说了声抱歉,斯图尔特耸耸肩把那些法律文件递还过去,库珀医生则说他还有个会议要去参加。

  “你们永远也不能控制全国。”乔希说道,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在那之前,政府会来管制你们,我们有关于垄断和贸易管制的法律……”

  “然而我们是非营利性组织。”茱特温文尔雅地说道,“那将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为我们提供保护。而且,很大一部分国会议员和政府官员已经成了我们的顾客。”

  乔希发出一声呻吟:“这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应用快乐学院是不存在的。”

  莱特专注地向前倾了一下身子:“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大学与学院名录。”

  莱特同情地笑了。“学院6年前才成立,如果你的名录比那还早,它自然不会把学院列进去。”

  乔希僵住了,他意识到此话不假。从大学时代起,他就拥有那本词典了。

  “你曾经拒绝过性格分析,”莱特说道,“现在我就给你作个性格分析。你是个实利主义者,你只相信自己能亲手把握的东西,你完全无法接受真正抽象的概念:爱、友谊、快乐……在某些人身上有个恶魔,它既不让他们认识快乐,又不让他们追求快乐。

  如果天堂不是你亲手建造的话,你连天堂都会拒绝。”

  乔希的头垂了下来。“可是,一个酿酒的人还要买什么呢?”他困惑不解地问道。

  莱特毫无希望地摇着头:“快乐学的技艺不是魔术,而是一种重新定位,是一种修行——不是去控制外在的事物,而是去控制我们对外在事物的反应。快乐源自于内心。

  你所要做的一切就是去认识快乐。哦,这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很艰难,比任何人做过的任何事情都要艰难,但这是值得的。”

  “我们要买什么?让我来告诉你吧。我们买的是快乐,不是给我们自己,而是为每个人购买快乐。当然,只要我们得到了快乐,金钱对我们毫无用处。但是,如果我们自己得到了快乐,我们就同样希望别人也得到快乐。这你是知道的,这是人类的天性所决定,正如我们自己痛苦的时候,就希望别人也痛苦一样。怎样才能使每个人都有机会得到快乐呢?快乐学公司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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