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基因
【美】卡尔·弗雷德里克 文
魏铮 译
刘莹 图
远镜控制室里一片阒寂,只能隐隐听见仪器低沉的运转声,以及一只果蝇发出的时断时续的嗡鸣声。在焦德雷班克天文台的洛弗尔射电望远镜的控制台前,艾伦正襟危坐,闭目凝神,耳朵上罩着一副耳机。而此刻,他的思绪早已飞到百万英里之外——不,是百万光年之外。
那只果蝇发现了艾伦——这个空调房间中,艾伦身上散发的热量很容易就会被查觉——然后猛冲过来,落在他的脸上。艾伦一巴掌拍下去,却没有打中,还把耳机给碰歪了。他的思绪被搅乱了,只好将耳机取下来,抬头瞟了一眼那排仪器。确定它们仍然在正常接收信号之后,艾伦将目光移到了台长办公室的门上,陷入了沉思。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是的,对自己那激动人心的发现,他倍感自豪,而且坚信不疑。但是如何说服迪特里希·莱恩哈特博士则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艾伦轻叹一声,用力推了一下控制台,他坐的滑轮椅便滑开了。待椅子停住后,他猛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然后迈着坚定的步子走了过去。他敲了敲门,将手放在门把上等待着。
“请进,请进。”熟悉的略带德国腔的声音传来,听上去和蔼而镇定。艾伦转动门把,走了进去。
迪特里希坐在办公桌后面,桌子的一角放着一尊绿色的小雕像——那是一个B级电影中的外星怪物的复制品,怪物浑身上下长满了眼柄,手里还操着一把激光枪。雕像底座的铭文写着:“迪特里希·莱恩哈特博士——虫眼怪物狩猎者”。在被委任为国家SETI项目负责人之后,莱恩哈特从同事们那里得到了这尊雕像。大家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但莱恩哈特却认为它具有某种象征意义。除了这点惹人眼之外,莱恩哈特的桌子可谓一尘不染——就像从防腐液里捞出来似的——干净得甚至有些病态。
迪特里希身体健壮,头发花白,眉毛浓密得足以滋生出虫子。他睁大了眼睛望着艾伦,似乎在期待着后者给他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我认为,”艾伦说,后背正对着走进来的那扇门,“我发现了一个有研究价值的SETI信号。实际上,对此我充满信心。”
迪特里希坐在转椅上,将身子往后一靠,用手摸着后脖颈。“有趣,”他略带倦意地回答道,“非常有趣。”
艾伦的目光垂了下来。“您至少可以假装严肃地考虑我的发现。”
迪特里希的身子突然往前一倾,双掌拍在椅子的扶手上。他低声笑道:“对不起。不过我们有太多的所谓外星人信号被证明是子虚乌有,我不得不降低我的期望值。”
艾伦急趋上前道:“迪特里希,我认为我这次的发现绝对可信。”
“好吧。”迪特里希话音中的倦意稍解,“给我讲讲,那是一个什么信号?”他作了个手势,示意艾伦坐下。
“那是一个振幅和开关周期皆有变化的窄带频率。”艾伦拖来一把椅子,坐在靠近迪特里希办公桌的地方。
迪特里希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奇怪,我从来都没有预料过会有这种东西出现。它的确与众不同。”
艾伦发现迪特里希的眼睛中泛出一丝兴奋的光芒。
“它的调制机制看上去是混杂的。”艾伦从他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了一枝圆珠笔,连笔帽都没有取下,就开始在桌面上勾画起波形图来,“可能是振幅调制和脉冲编码调制的混合物。根据你听取的方式的不同,它甚至还可能含有不同的信号。”
“有道理啊,”迪特里希“嗖”地一下跳了起来,“有道理,而我却没有想到。”艾伦闻言也匆忙站起身,“你可能真的发现有价值的东西了。”迪特里希绕到办公桌前,“我猜你也一定找到了我们大家都盼望已久的质数序列了吧。”他继续朝门走去。
“我并没有找到。”艾伦略显烦躁地说,“实际上,它听上去更像是音乐。”
迪特里希立刻僵住了,然后转过身子,开始缓缓地朝办公桌走去。
艾伦看见迪特里希的眉头解开了,便迅速补充道:“不过我敢肯定那是某种数据——某种有价值的信息。”
迪特里希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让艾伦也坐下来。“音乐?”迪特里希摇了摇头。
“这个嘛,它听起来就像是音乐。”艾伦说,“我将信号的频率降到可听范围之内,然后通过一个简单的无线电码低通滤波器进行处理,再将其输入音频放大器。”
“为什么?”迪特里希昂起头问道,“究竟是什么促使你去那样做的?”
“眼睛对二维检测很管用,”艾伦竭力避免自己听上去像在说教,“但我认为对于一维检测来说,耳朵可能会更好一些。”
“那是什么样的音乐呢?”迪特里希不无嘲讽地问道,“可能是霍尔斯特的《行星组曲》吧,或者是什么更加宏丽的乐章,比如海顿的《创世纪》。”
艾伦对迪特里希的非难并不理睬。“这个嘛,”他说,“因为它只是经过平滑处理的脉冲编码调制,所以听上去细长如簧乐——可能是双簧管或者卡祖笛。对了,就像是用卡祖笛演奏出的巴赫的曲子。”
“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我很认真。”
迪特里希又站了起来。“那就给我证据。”
艾伦领着迪特里希返回到控制台前,然后将耳机递给了他。
“你排除了随机干扰噪音的可能性吗?”迪特里希问,目光朝下盯着耳机。
“那不是干扰噪音,干扰噪音不会出现在这个频谱上。而且我认为它也不是随机的。”艾伦指着耳机说,“您听一听吧。”
迪特里希点了点头,戴上了耳机。
艾伦注视着迪特里希。如果台长认为他的发现毫无价值的话,那就前功尽弃了。他还指望着台长能热情地支持他申请资助开展研究呢。
就在静静地等待迪特里希的反应的时候,艾伦自己的心里也忽生疑窦:或许真的是自己神经过敏,疑神疑鬼;或许那只不过是干扰噪音而已,而不是什么地外智慧生命发出的信号。
迪特里希抿着嘴点了点头,他那戴着耳机的硕大脑袋看上去就像是熊头。“嗯,”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听上去上帝不是在玩骰子,而是在玩卡祖笛。”他摘下耳机,把它还给了艾伦。
“那么,”艾伦试探性地问道,“您的看法如何?”
“来吧,”迪特里希伸出手臂揽住艾伦的肩,“到我的办公室里去谈谈。”
在他们并肩而行的时候,艾伦不安地瞄了一眼他的老板。只见迪特里希紧咬下唇,似乎在苦苦地思考着什么。
“听上去那的确像是音乐。”他们返回办公室后,迪特里希这样说道。此刻他坐在办公桌后,而艾伦坐在办公桌前,“但它实在是太像音乐了,” 迪特里希摇了摇头,“所以它很有可能只是对地球上某一信号源发出的信号的旁瓣接收。”
“据我观察,”艾伦说,“它来自于太空中的某一固定点。”
“据你观察?”
“是的。”艾伦尽量使自己听上去不是在狡辩。
“你能确定你的观察时间足够长吗?”
“是的,我很有把握。”
迪特里希的一只手掌拍在桌面上。“你知道,艾伦,我也想得出与你相同的结论。不过,如果最终结果证明你是错误的,那我们天文台就会成为全世界的笑柄了。”他的目光转移到窗外,凝视着那台伫立在柴郡乡间的巨大的射电望远镜,“你可能找到了某种有价值的东西,但是为了对得起我们的研究经费,我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但我的确相当肯定。”艾伦语气中饱含的自信让他自己也大吃一惊。
“好吧,”迪特里希又正视着艾伦,然后像个小男生似的,在桌子上双手合十,“我批准你向阿雷西博天文台进行询问,请对方确认是否也侦测到了同样的信号。当然,你不能向他们透露半点关于音乐的事情。”
“我想我应该告诉他们。那个信号源一个月后才会进入阿雷西博望远镜的观测范围。”
“这太遗憾了。”迪特里希揉着额头说道,“我们没有别的更权威的咨询对象了,特别是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
艾伦鼓起勇气说:“尽管如此,我认为我还是应该将我的发现发表出来——抢在其他天文台捷足先登之前。”
“我认为这样做有欠考虑——我是指,你在论文中声称自己发现外星人正在向地球传送音乐。”说到这儿,迪特里希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如果你发表了这种论文,那你可能就会在精神病院的病房里用蜡笔写你的下一篇论文了。”
艾伦双臂抱胸道:“《时代》周刊会喜欢这样的故事的。”
“让我提醒你一下吧,”迪特里希说,“我们不是从《时代》周刊那儿获取研究经费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PPARC好像对太阳系更感兴趣,”他似乎在喃喃自语,“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这些搞地外生命科学的人就如同是在和狮子争同一块肉。”他长吁一口气,注视着艾伦的眼睛,继续道,“上回我向理事会提出增加资金投入的时候,副理事长竟然对我引用了一段亚历山大·蒲伯的诗。”
艾伦苦笑道:“反求诸己,莫向苍天寻觅答案。人类应该研究的是人类自身。”
“一字不差。”
“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艾伦站起来说,“你知道,讲这话的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好吧,”迪特里希挥了挥手让艾伦坐下来,“让我们来理性地探讨这个问题。众所周知,任何外太空智慧生命发出的信号都包含有一个质数序列。”
“这个我当然知道。”艾伦坐下来说,“但是,我们也有可能是在外星人传输完质数序列之后,才偶然发现他们的通讯信号的。”
“这说得过去,”迪特里希说,“但为什么是音乐呢?”
“我不知道。”艾伦耸了耸肩,“可能是因为大音阶里的频率比是……全宇宙通用的。”
“非常有趣。”
“或者,也许美学对于外星人来说很重要。”
“我恐怕,”迪特里希的身子缓缓地向后靠去,他的椅子随之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我恐怕我不能认同你的观点。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他瞅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然后将身子猛然向前一倾,站了起来,“哦,我必须赶去参加一个会议了。”
艾伦也立刻站起了身。迪特里希显然正打算结束他们之间的对话——艾伦不愿意就这样无果而终,他想尽量挽留住迪特里希。“您知道吗?”艾伦说,“您可能是正确的。”
“哦?”迪特里希领着艾伦朝门走去。
“它可能并不是音乐。”艾伦开始采取以退为进的战术,“任何有一定组织结构的信息都可能听上去像音乐。对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只是获得了一个普通的SETI信号,而它只是听上去像音乐罢了。”
他们又来到了控制室里。
“我觉得外星人信号不可能听上去像人类的音乐,”迪特里希说,“它更有可能来自于地球上的某个信号源。”他指着艾伦的仪器继续道,“正是因为它听起来像音乐,我才会认为它不是地外智慧生命的产物。”
“但音乐是某种信息,”艾伦说,“而其他类型的信息也可能听上去像音乐。”
“音乐就是音乐。”迪特里希轻蔑地摇了摇头,“其他类型的信息是不可能具备音乐性的。”
“不对,”艾伦依然锲而不舍,“我不赞同你的看法。”然后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他说,“几个月前我曾经在《时代》周刊上看到过一则报道,说有一种程序可以将文本播放出来。不论是新闻、散文,还是小说,都能转化为音乐播放出来。”艾伦舒了一口气,确信自己找到了一个有力的佐证。
迪特里希停下了脚步。“有趣,”他又咬住了下唇,“但你还是不能自圆其说。”他停顿了一小会儿接着说,“小说和音乐都是人类智慧的产物,小说也的确有可能通过音乐表现出来。可是在这里,我们讨论的是外星人的信号。如果你要证明自己的观点,你用来类比的数据就必须是非人类创造的。”
面对反诘的压力,艾伦的记忆变得愈发清晰。“我记得,当我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我的一个朋友将他获取的地球磁场信息输入了一个数字化仪,得到的东西听上去就像是音乐。”但话音刚落,艾伦就发觉他这句话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恰好证明了我的观点。”迪特里希说,“我的意思是,我的一部分观点。你朋友得到的那些数据不是智慧生命的产物,只不过是磁场波而已。所以你这里说的听起来像音乐的玩意儿与智慧生命毫不相干。”
“可是……可是它听上去是很棒的音乐。”
迪特里希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那只果蝇又飞到艾伦的面前嗡嗡作响。艾伦气恼地朝它打去,而就在这时,他的脑中又冒出了一个主意。“迪特里希,我能向您展示一些具有某种智能、但又是非人类的生命的数据。”
“哦?”
“果蝇——Drosophila melanogaster。”
“什么?”
“我会将果蝇的基因转化为音乐。”
迪特里希笑道:“果蝇的基因?”
“是的,”艾伦说,“为什么不这么干?我可是有两把刷子的,既是天体物理学家,也是太空生物学家。”
迪特里希白了他一眼,小声嘟哝道:“你只是个半吊子天体物理学家。”
“您刚才说什么?”
迪特里希叹了一口气。“艾伦啊我的好同事,你真是血气方刚、干劲十足呀。”他又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星期天下午到我家坐坐怎么样?就定在两点如何?我们可以下下棋,喝喝茶,然后心平气和地来讨论这个问题,好吗?”
艾伦点点头。
“好的。”迪特里希拍了拍艾伦的肩膀,“但在那之前,让我们不要再纠缠于这件事情上了,好吗?”
艾伦的目光垂到地板上。“好的。”
迪特里希轻松了下来,微笑道:“快去制作你的果糕基因音乐吧,我正翘首以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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