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星两小时
【澳大利亚】肖恩·麦克马伦
王欣 译
苏立山 图
即便在距离太阳最近之时,边境星也远在冥王星轨道之外。自石器时代,欧洲森林出现尼安德特人的足迹以来,它也仅有三次如此靠近太阳。边境星直径一千多公里,大小与谷神星相近。但它比谷神星更有吸引力,因为人类最新的太空探索计划和它相关。尽管边境星围绕太阳运行,但它却为人类提供了探索另一星系星球的机会——它是四十多亿年前太阳从其他恒星那里掳获过来的。
人类第一次远征边境星的行动是多重近飞探测,五台探测器相隔数日先后抵达,在前一台探测器的发现基础上继续进行探索。这些探测器发现了一个不明外星制品,它如同一朵黑色的鲜花,醒目地屹立在这颗红色星球上。于是,人类开始筹集资金,建造并发射了“冰旅者号”飞船,在飞船的数据存储器中上传了八位相关领域专家的生活经历影像,并在飞船上放置了五具机动躯壳。这是将人类送往太空的理想方式,因为没有生命需要维持,就不需要生命维持系统。所以我,一个只有生活经历影像却根本没有躯体的人类来到了这里。
奈里·酒井的个人日志,记录了在边境星两小时内发生的事情。
我和贝利、威尔逊和托拉诺夫醒来之时,发现紧急照明灯亮了起来。我们躺在下载台上,被磁性抓钩紧紧地吸在台子上。机动躯壳开始进行启动程序,但目前所有人都只有头部能够自由活动。
“你们是否有种不祥的预感?”贝利问道。
“紧急照明灯全都亮了。”威尔逊说。
“紧急照明灯就是为了应对紧急情况,这点谁不知道?”托拉诺夫说道,“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是琳恩·威尔逊,英国外星地质学家,正在使用的是‘伽马号’机动躯壳。”
“艾德·贝利,美国公民,生物化学家,正在使用‘阿尔法号’。”他们转头看向“贝塔号”和“德尔塔号”机动躯壳。
“瓦伦蒂娜·托拉诺夫,俄罗斯人,目前在剑桥大学任职分子考古学教授。你可以叫我贝塔,我英语不好,还请多多见谅。”
轮到我了。
“奈里·酒井,天文学家,日本公民,借调挂职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现在在使用‘德尔塔号’躯壳。”
短暂沉默之后,我们捋清了紊乱的思绪,意识到不对劲的不只是紧急照明灯。
“你们都不是我研究团队的队员,”贝利说,“我不该和你们一起被激活才对……而且我最新的记忆只是‘冰旅者号’穿越土星轨道的新闻报道。”
“这也不是我的团队。”我回应道。
威尔逊和托拉诺夫也摇了摇他们的金属脑袋。
“我死了吗?”贝利问。
“嗯,”托拉诺夫说,“自动汽车交通事故。美国本年度唯一一起道路事故,你还因此出名了好几天。”
这就是所谓的话题终结者吧。经过漫长一段沉默之后,贝利才有所回应。
“如果我的本体死了,那我的生活经历影像也该随之删除才对。”他在机动躯壳上广播出“心烦意乱”的标签,说道,“我没有用于接收回传数据的肉体了。”
“我也搞不明白。”托拉诺夫说。
“我也死了吗?”威尔逊问。
“对。”托拉诺夫答道。
又是一阵沉默。
“我希望自己死在卧榻之上,走得安详。”
“你确实死在卧榻之上,但走得一点儿也不安详。”托拉诺夫说,“你的一个情夫因爱生忌,在床上捅死了你。”
“什么?”威尔逊大喊道。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因为机动躯壳还在进行初始化,所以没能成功起身。“不可能的,我……”
她忽然闭口不语,显然不愿将私生活的细节公之于众。
“我最后的记忆是关于‘冰旅者号’靠边境星的简报。”我说,“那我肯定是在‘冰旅者号’抵达边境星之前就去世了。”
“没错。”
“死因呢?”
“健身。”
“呃,什么意思?”
“你在做卧推的时候没有抓紧杠铃,结果直接被杠铃砸碎了喉咙。”
也许是因为未加修饰的表达方式,托拉诺夫总是在与人对话时单刀直入。和她谈论这些敏感的私人问题时,就好像被人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迎头受到一记重拳一样。
“那你呢,教授?”贝利问道。
“我记得之前新闻报道里说,‘冰旅者号’已经进入了边境星的绕行轨道。”托拉诺夫举起银色的手臂说道,“而现在我却跟三个死人一同醒了过来,我还活着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呃,估计不大。”贝利广播出“同情”和“关心”的标签说道。
就算托拉诺夫死了,她的生活经历影像也是在所有人死后最后一个从地球上传到“冰旅者号”的,所以我们也无从得知她的死因。
“欧米伽应该知道我的死因。”托拉诺夫说道。
“飞船的哨兵吗?”贝利问道,“它在哪儿?”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的本体已经去世,它为什么还要唤醒我们?”威尔逊广播着“心烦意乱”的标签说道,“直接删除我们的生活经历影像才是更为人道的做法。”
政治条款并没有明确指出人工智能是否应该被当成人类来对待。要不要为它们取一些能区分性别的称谓也是另一个悬而未决的争论话题。
“欧米伽不是人类,所以不会讲究什么人道主义。”托拉诺夫说着,广播了一个“耸肩”的标签。
我们在试图弄清现状的同时,机动躯壳也在一直循环运行着它们的初始化路线。这些机动躯壳上有一些松弛的电缆飘浮在空中,随着气流飘摇,如同岩池中的海草。威尔逊的躯壳第一个响起了“操作完成”的播报。她拔下电缆,从下载台上起身走了下来,原本脚踝附近的磁性电线也随着她的移动掉落在地上。她走向对面的屏幕,打开全景模式。飞船外面是一幅巨大的星空景象,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冰旅者号”长达1.6英里,表面由一层碳素点阵构成,它是不能降落在任何地表的。
“这幅景象到底怎么回事?”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之后,威尔逊突然说道。
所有人也都逐渐发现了怪异之处。
“我明白了……不,不,不可能!”贝利惊呼起来,“不可能是这样!”
太阳原本应在射手座散发出比满月光辉还要明亮百倍的光芒才对,而现在它却只有金星的视星等。
“从边境星的近日点看,太阳的视星等是-16。”托拉诺夫说,“太暗淡了。”
“这不可能。”贝利说。
“我正在看‘日期-时间’读数,”托拉诺夫说,“上面显示现在是7790年10月12日,你们看到了吗?”
一般来说,一旦发生了什么令人担忧的问题,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去看“日期-时间”,然而这次,“日期-时间”读数所揭示的问题远比刚才太阳亮度的问题更为严重。
“我们真的错过了五千五百年吗?”贝利问。
“星座都发生了位移。”我说,“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产生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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