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的故事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胡晓诗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六十年前,杜邦只是一个辉煌过又迅速破落的艺术家,永远穿着一件暗色的衬衫,有兴致时面对星空彻夜长谈,大多数时间沉默。六十年后,他成为了机器艺术无可替代的精神领袖。一次创作中的创作,一件讲述艺术的艺术,机器所创造的艺术,人类真的看得懂吗?



正文:

1?我回到了泉水边,我已经腐烂,而泉眼上的灯在召唤我。我的眼瞎了,我渴望死亡,而泉眼上的灯光抚慰我。我献出,我最后一本书,书的名字,叫《生命》。——杜邦《献祭者》?????一台旧音箱放在地上,通电之后,发出噪点一般的巨大杂音,嘶嘶啦啦,粗暴地撕扯着所有人的耳膜。“声音关小一点吧。”潘西说,但没人站起来,也没人回应他。潘西看了看四周,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连坐在台阶上的工作人员也一样,他只好坐直身子继续欣赏。杜邦把电线的一头插进音响,另一头插进一把黑白相间的电吉他,接通的那一刻爆发出更大的声响,生理反映使潘西在一瞬间捂住耳朵,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样的举动并不合适,其他人都镇定自若,有人只是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就度过了这个难捱的时刻。杜邦的右手开始在弦上飞舞,左手有规律地按动琴弦,但发出的声音并不连续,且忽大忽小。声音非常微小时,杜邦斜靠在椅背上,放松全部身体,只有右手随意地碰着琴弦,后来声音逐渐变得狂躁,那时杜邦蜷缩着身体,由坐在椅子上,到半蹲着,到在四方形的场地中四处奔走,鞋子砸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砰砰作响。杜邦最后回到椅子上,他的右手向琴弦猛地砸去,开始哭泣。中指的第一个指节断裂,那截手指滚到地上,他崩溃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把脸低低地埋进琴里,身体静止,一片安静。太安静了,足足有十分钟,杜邦一动不动,什么声音都没有。潘西换了个姿势,尝试把叠在另一条腿上的脚放下来,也不太舒服。他开始注意一些细节,杜邦的正前方有一个精致的沙发,上面铺着一条烫过的红色丝绒毯,好似虚位以待的王座。也许那只是个装饰品,潘西这么想着,又向杜邦身后看去,那三面墙贴满了画作,一幅画只用一种色彩和一种符号创作,有的是眼睛,有的是鸟头,还有窗子,和分辨不出的星星点点。后排的那位穿着金丝西装的男士正在同杜邦一起小声抽泣,潘西忍住不去看其他人是否也在流泪。半小时后,杜邦终于起身,拿起一把剑。这把剑之前一直插在地上的篮子里,篮子里还有一些其他东西,葫芦,酒瓶,素描纸,黑色画框,和一首名为《献祭者》的诗。“是剑在跳舞,不是我。”这是杜邦在潘西面前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在舞剑环节进行到五分四十二秒时,杜邦把这把剑插进了自己的喉咙。所有人都惊呼着,不仅是屏幕里的观众,还包括屏幕外的观众,即使屏幕外的观众早就知道了结局。里德先生关掉了录像,他拿出一条湛蓝色的手巾拭去满脸的泪痕,站在全黑的屏幕前,郑重发表他的纪念词,“我愿意用我剩余的全部生命,交换成为杜邦先生现场听众的机会,可惜那些幸运儿们并不珍惜他们的机会。”潘西忽然想起,录像的背景音中有一些细微的嘈杂人声,像是有观众在小声低语,还有些遥远的开关门的声音,现在想来也变得合理。“在最后一场演出上,杜邦先生邀请了他的几十位朋友,有几位是挚友,许多只是泛泛之交,在演出进行了三分之二时,大部分人都离场了。其实艺术家是不需要社交的,他的精神世界足够充盈。”六十年前,杜邦只是一个辉煌过又迅速破落的艺术家,永远穿着一件暗色的衬衫,有兴致时面对星空彻夜长谈,大多数时间沉默。六十年后,他成为了机器艺术无可替代的精神领袖。六十年前,机器人们还局限于社会最底层的体力工作,而杜邦无疑为他们展示了一条登天之路,成为艺术家,站在舞台上,沐浴着炽热的灯光与目光。潘西大学时参加过一些学生活动,对他来说,大多数时候只是去玩,但总有些人类真心实意地为机器人的人权而抗争,抵制压榨拥有完备自我意识的机器人。他们举着杜邦先生的黑白照片在街上来回穿行,为了不打扰周围的居民一言不发,有时默默地流泪,和现在的里德先生一样。潘西想象着里德先生年轻的样子,刮掉胡子,把鬓角染黑,一定也是那游行队伍中的一员,不,应该是领袖,这样他如今担任机器人劳工协会的会长才理所当然。“我们在杜邦先生曾经寄存在友人处的遗物发现如此珍贵的录像,是我们的荣幸。从前我们只能从别人的转述和当时的资料中得知这悲伤的消息,而如今,我们能真正地感受杜邦先生为艺术献祭的悲怆,他把剑插进喉咙,他期望像人类一样死去,而那精致的座位始终等待着一位公主。”里德先生继续说着,他的情绪比刚才平稳多了。据说当年杜邦先生在设定好自毁程序之后,邀请朋友来观看自己的最后一场演出,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是最后一场,也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那把具有象征意味的剑插进他的喉咙。在场的人们热烈鼓掌,这是机器人劳工协会主办的第一百八十三场放映鉴赏会,依旧座无虚席,连台阶上都挤满了人。潘西起身离开那个令人羡慕的前排座位,走到邀请他的里德先生面前道谢。“您的演讲很动人,”潘西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接到如此珍贵的邀请,自己只是个同样破落的三流作家,准确来说,是无业游民,“我从前听说过杜邦先生,但不太了解,您特地邀请我,真是惭愧。”“您是我最想邀请的人,”里德先生保持着一贯的优雅,“我们在杜邦先生的遗物中发现了一些新东西,印证了他曾经爱慕一位女子的传言,我们想邀请您写出这个爱情故事。”这就更奇怪了,潘西拉了拉自己这件今早刚找出来的西装,袖口的褶皱怎么也熨不平,“为什么是我?”“有确切的证据表明,杜邦先生爱慕的女子,就是安嘉丽女士。”潘西站直了身子,他想表现得更从容一点,但惊讶和紧张显然已经占据了他的脸。里德先生早就知道真相,安嘉丽女士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舞蹈演员,她的另一个身份是潘西已过世的奶奶。“这,不太好吧,”潘西后退半步,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为难,“毕竟我爷爷还在世。”里德先生把一本随笔集的影印本递给潘西,标题是《生命》,潘西简单翻了翻,里面果然有一张安嘉丽年轻时演出的照片。“您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们会按最高标准支付稿酬。”“那也行。”?2?你给我什么,我就承受什么,我永远忠于你。——杜邦《生命》?“你还好吗,白色木梨,你还好吗,一杯黄古酒。光打在竹子的酒箱上,林要再次生长,而我的得到是你,你的双眸下的一颗珍珠,我挂在胸前。”“是你新写的诗吗?”“不是,是杜邦写的。”阳光在窗帘的另一侧呈暖黄色,潘西斜倚在床上,半眯眼睛,大声读着杜邦的诗,小依走进来后,狭小闭塞的卧室一下子显得拥挤,“实话实说,他写得确实比我好多了。小时候他们这么说我,我不服气,现在我真的觉得自己没什么才华。”“那是因为他们对你有期待,希望你能遗传艺术基因,”小依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色的店员制服,朝潘西打趣,“你为什么要和机器人比?”“这两天我读了不少解读杜邦的书,好多学者说杜邦的划时代意义证明了AI具有创造力,在艺术方面,这种创造力甚至优于人类。”“从没见你这么认真,说起话像个学者,”小依换好制服,在走出房门时回眸,笑得灿烂,“早餐在桌上,我去上班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去你爷爷家?”“明天再说吧,不然下个星期,”潘西下意识地逃避起来,“他一向不喜欢我。”?爷爷家本来宽敞,这些年杂物愈发堆积如山,只有一面墙前干干净净。安嘉丽年轻时喜爱穿白色衣裙,她有一张初次登台的照片放大印在客厅墙上,要让每一个来到她家作客的人都永远记住她的美,潘西小时候没觉着那幅画有什么特别,在那里玩耍时还弄脏过画中的裙角,爷爷一边细心修复,一边愤怒地呵斥他不要再来。爷爷是奶奶合作多年的服装设计师,常在家里囤积大卷大卷的布料,暗色的水纹,金边蕾丝,那些布料做过奶奶的裙子,后来他因眼疾无法工作,也不许人搬走。爷爷行动不便,房子里安了电梯。阿舒慢慢地推着爷爷从远处走过来,爷爷的眼睛闭着,对潘西来说,那双眼却如怒目一样尖锐。相顾无言了几分钟,阿舒最先耐不住,“你们聊,我去做饭。”阿舒走远以后,潘西尝试开口,“阿舒照料得好吗?”“很好,”爷爷说话时,脸部的皮肤形成更深的褶皱,“虽然我没见过她的样子,现在的机器人做得蛮好的。”“她很好看。”潘西看向地面,又看向花纹繁复的天花板,他可以毫无压力地表现出自己的局促,只要不发出声音,但这个话题显然没有继续的价值,每月租赁阿舒的费用是爷爷自己支付的。短暂的沉默过后,爷爷终于开口,“你来这里,有事吗?”“哦,”潘西反应过来正事,拿起杜邦的随笔集装模做样翻了几页,正色问道,“我最近在读有关杜邦的书,想问问您,他的事情。”这是潘西第一次主动询问起有关艺术的事,爷爷脸部的肌肉不自觉地牵动,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那感觉像是一幅改了很久却始终不满意的画,在某个普通的清晨,不知为什么,突然自己到达了色彩的完美状态。“杜邦起初只是个负责搬箱子的送货员,由科技公司菲尔制造,租给啤酒公司使用。那时候的机器人没有现在功能多,脑子也不太完备,只能干点体力活。每天傍晚,就有一个人类带队,开一辆货车,给预定的酒吧送货。”爷爷稍抬下颚,双手互握,不介意与潘西分享回忆,“有一天,杜邦搬到最后一家,天已经黑了,月亮弯弯的,他忽然冲上舞台,抢了乐手的吉他,弹了一首全新的曲子,所有人都惊呆了,整条街的人都挤进酒吧听机器人的歌,任何人类都没这样的吸引力。”“他的歌很好听吗?”潘西非常好奇。“当然不是,”爷爷缓缓地摆摆手,“机器的艺术是通过它们的身体体现它们的体验,是独立于人类意识的存在,而我们在欣赏艺术时,要做到真正理解,需要同理心。理论上他的创作超脱了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音乐,诗歌,画作,舞蹈都如此,但人们却对他的艺术进行了拟人化解读,安慰自己艺术有时是无法被理解的,这当中还有些目的。”潘西合上了那本随笔集,这种理论性极强的言论他从小就懒得听,于是不厌其烦但语气和缓地抛出了终极问题:“您和奶奶认识杜邦吗?”“那间酒吧叫泉,就在你奶奶时常演出的剧场对面,我们一起看过他的演出。后来杜邦看过一次你奶奶的演出,全程没什么反应,结束后竟然给你奶奶发了晚餐邀请。”潘西双眼放光,身子前倾,“然后呢?”“你奶奶是不会和别人吃晚餐的,”爷爷的喉咙摩擦着发出沙哑又沧桑的声音,透着些许骄傲,“如果杜邦是人类就好了,财产不必都归制造公司所有,在名气最盛的时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类因为害怕而发起抵制。按理说,机器人很难意识到自己处于一个群体,除非有一个精神领袖。”“如果他真的有感情呢?”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潘西感到万分沮丧,“比如,如果他爱上了某个人呢?”“爱,不是没有可能,虽然我们不太了解。”爷爷轻轻地摇着头,似在用心思索,但随即话锋一转,“你谈女朋友了吗?”最后的努力都失败了,潘西低下头,万念俱灰又着急否定,“没有,没有。”“留下来吃晚餐吗?”阿舒回到客厅,她身上有饭菜的香气,但潘西已经站起身,他知道,爷爷从不留他吃饭。?泉酒吧至今还生意火热,杜邦功不可没。舞台上日夜放置着杜邦的翻版机器人,背景轮换着宽阔的田野,黄蜂与蒲公英,他们能做出和杜邦一模一样的演出,但在人们眼里,只是出色的仿冒者。模仿的意图与试图表达原创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杜邦只有一个,无可替代。潘西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见对面的老剧场墙面已经开裂,顶部安嘉丽的照片蒙上了岁月的灰黄。这个位置的最低消费很高,潘西支付时换了好几张绑定的银行卡,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只好和老板聊天。“那剧场很久没有演出了吧。”“是啊,现在谁还看真人演出?”老板把好几瓶精酿啤酒摆上桌,“要不是杜邦,我这店,生意估计也不好。”“那时候杜邦常来吗?”潘西握紧手里的随笔集。“我也是听我爸说的,杜邦没成名的时候,总是最后送我们家的货,送完以后会多呆一会,从前这儿的老乐手总吹嘘自己是杜邦的启蒙老师。”老板把几瓶酒都开了,动作一气呵成,“后来他不再送货了,总是开门就来,一待就是一个晚上。”“开门就来?”面对老板肯定的答复,潘西敷衍着点点头,在心里盘算。奶奶的演出时间与这家店的开门时间是相撞的,如果老板说的是真的,那么杜邦频繁地来这儿的目的应该不是看演出。这样爷爷的话也没有出入,杜邦和奶奶的联系不是太多,况且那时候,爷爷和奶奶已经互生情愫,这是外人不知道的。?3?当你对一个人不真诚,你就是在欺骗他。欺骗了他,就等于欺骗了自己。欺骗得多了,就会背负上恶魔的影子。当我从这深渊中走出。我看到了那些从未见过的光景。——杜邦《恶魔与上帝》?小房子周围暗草丛生,看得出房子的主人并不勤劳,也没有多余的钱雇园丁。太阳已经西落,坐在一旁砖石上的潘西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心底抱怨自己迷了心窍才来这地方白等。那个人回来了。他戴着一顶脏兮兮的贝雷帽,拎着一个破皮的大箱,衣服上有各色颜料污渍,整个人无精打采,疲惫地在路上摇晃。“艾迪先生。”潘西的出现着实吓了他一跳,箱子脱手,画笔颜料散了一地。“你是谁啊?”艾迪忍着火气蹲下来,把东西悉数收进箱子。“是这样的,我受里德先生委托,写一本有关杜邦先生的书。”潘西端起自小学到的礼仪,耐心地解释道,“我向机器人劳工协会问到了您的地址,听说您这里存有杜邦先生的遗物,有些事情想请教您……”“哦,就是你啊。”艾迪抬起头看了潘西一眼,接着大手一摆,“回去吧,我刚做了个活,几十平米的墙绘,好几天没睡了,着急回去补觉。”艾迪打开房门走了进去,要是这扇门关上,一天的等待就白费了。潘西把包里的随笔集拿出来,硬着头皮跟了进去,“杜邦先生并不爱慕安嘉丽,对吗?”潘西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艾迪如石化的雕像一般停在了层层叠叠的画架中间,这印证了他的猜想。地上四处是画了一半的草稿纸,干透了的颜料,没洗净的画笔和散架的小板凳,潘西吸了吸鼻子,空气里尽是灰尘,和不常通风的腐烂味道。“我不清楚,东西最初是留给我外婆的,我妈过世的时候我才发现,”艾迪从画笔上踩了过去,“你快走吧。”“遗物里一定还有其他东西吧,”潘西仍不放弃,“我想了很久,发现这当中存在悖论,人类没办法站在机器的角度上理解机器的艺术,那机器人也一样,人类的艺术在他眼里或许并不艺术,只有人类才会认可安嘉丽的舞蹈。”艾迪把杂物踢开,露出地上脏兮兮的床垫,而潘西已经抢先走到他面前,“可能杜邦只是碰巧做了人类也会做的事情。”艾迪用力地推开潘西,把身体砸在床垫上,他再次抬起头看潘西,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些,也更轻蔑,“你说说,你为什么答应写这本书?”“可能是因为……有一笔钱。”艾迪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突然笑起来,“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喜欢研究艺术也不是什么好事,我外婆是因为收到了杜邦的遗物,才特别希望我能学艺术,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其实我没什么天赋,现在也不会别的,抵押房子贷款想办个美术班,现在这房子都要没了。”“你需要钱,所以就编了个故事来骗里德先生?”“怎么能说是我编的?证据是现成的。”艾迪坐起来,从床垫下扯出一个本子,那是杜邦的另一本随笔集,而且是真迹,就这样被随便地塞在床垫下面,“故事是菲尔公司编的,当年杜邦因为机器人身份被抵制以后,演出机会很少,菲尔公司就对他下达指令去追求安嘉丽,想利用爱情故事继续赚钱,还人为指导他的创作,想让他的作品在人类世界中畅销,这是他自杀的根本原因。你看看就知道。”“你应该告诉里德先生真相。”潘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正义过。“可是那样,你就赚不到钱了。”艾迪又躺下来,无所谓地捡起手边的半瓶酒。“我可以写真实的故事,这简直是个悲剧,什么艺术的献祭?他是死在人类手里。”潘西翻了翻这本新的随笔集,名字是《恶魔与上帝》。“没用的,人类都喜欢童话一样的故事,一个机器人艺术家和一位美丽的舞者,安嘉丽是最合适的人选。”“安嘉丽是我奶奶。”“哦,”艾迪翻了个身,“当我没说。”?“我被谁赋予质疑?我被谁赋予恐惧?我被谁赋予忧虑?”潘西经常路过机器人劳工协会大楼,这次终于走了进来,发现不仅整栋楼都被打造成机器零件造型,连里面的装潢也是。潘西坐在大堂的等待区中,继续读着杜邦的诗,一位面容精致机器人少女穿着短裙,为他递上一杯热水。人类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就是精致,不像上帝总是偏心,潘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他在上电梯前想起小依,就没再回头。“创作有进展了吗?”里德先生的办公室很宽敞,座椅后方那面墙显示着他一天的日程,为了和潘西见面,里德先生特地调后了两项。潘西坐在沙发上,望见玻璃墙外有不少人忙进忙出。“整栋楼里只有我一个人类,您不必拘束。”里德先生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向茶壶里添了茶叶。“有些进展,但和想象当中不太一样,”潘西拿出那本《恶魔与上帝》,“我发现杜邦先生的死因另有蹊跷。”里德先生哈哈大笑起来,玻璃墙隔音优良,外面的机器人丝毫不受影响,“潘西先生,您不是个作家吗,竟然改行做侦探了?”“里德先生,菲尔公司打算人为影响杜邦先生的创作,这是一种欺骗行为。”潘西郑重地说,“机器艺术是由机器思维自己的意志所创造的艺术,由机器的意志下达创造艺术的决定,哪怕人类的指导无法直接控制最终的呈现方式,真正的作者也是人类。”里德先生的笑容缓和了些,因为他发现潘西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随便说说,“潘西先生,我想您误会了,我们是请您来写故事,不是做科学研究。”“但这故事是假的。”“您是安嘉丽女士的亲人,由您来执笔,故事会更有可信性。”“你这是在人为操控我的创作。”潘西的语调不自觉地提高,“我明白了,凭你们的能力这点事情不可能查不清楚,你们是故意的,这儿是机器人劳工协会,你有没有考虑过机器人的人权?”里德先生的语速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缓,“潘西先生,您是人类,我也是人类,我想您能够理解的。无论机器人人权活动如何开展,机器人劳工协会的会长都必须是人类。”“所以这些活动都是为了安抚具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吗?”潘西站了起来,“杜邦已经死了,你们还想利用他继续赚钱。”“潘西先生,我要提醒你两件事,”里德先生的眼神比刚才稍稍尖锐了些,“第一件事是,杜邦先生只是一个机器人,是人类制造了他,第二件事是,我们已经签订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合约,如果你不能按照要求完成创作,需要赔款。”潘西哑然的沉默令他发笑,他漫不经心地倒起茶水,“你父母去世后,你再没有经济来源,这么多年入不敷出,遗产也快花光了,我想这笔钱你赔不起。”窗外的云从左边移动到右边,潘西走出大楼时,与好几个机器人擦身而过,他们都有着姣好的容貌,匀称的身材,向潘西露出温暖的微笑。?夜的影子斑驳惆怅,老剧场外那些年久失修的灯还剩最后一盏发出隐约的光亮,那光映在潘西的眼睛里,像一只跳跃的灵魂。那会是谁的灵魂?潘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着两本随笔集,这份最贵的套餐包含很多支酒,他觉得自己此刻的确需要这么多。远处那个和杜邦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还在演奏杂乱的乐曲,每天有无数人慕名来听,潘西感到意识模糊后自身以外的一切都会逐渐减弱,变得不足为惧。潘西从座位上站起身,面朝那正弹得火热的机器人大喊:“要用人类的思维去理解他,这本身就是个错误。”周遭没有安静下来,而是因此变得更加嘈杂。真相往往是令人难以接受的,只要流露出50%的真诚,就很像是在搞行为艺术了。“你在干什么?”潘西回过头,看见小依。小依还穿着店员制服,看来她下班后没有回家,而是直奔这里。潘西坐下来,小依的轮廓在他眼前也变得模糊。“出什么事了?里德先生不赞同你的想法吗?”潘西张了张口,没有回答,而是喃喃地自说自话,“他们也不看好我,但还愿意支持我创作,是我一直在骗他们,拿了他们的钱,不想工作,也写不出什么。”“那就算了,”小依把倒在地上的酒瓶扶正,“不过少赚一笔钱而已,以后还有机会。”“我本打算用这笔钱和你结婚,”潘西把身体向后靠去,不自觉地流下眼泪,“我爷爷一定不会同意,但没关系,我根本就活不成他想要的样子。”小依的手停下来,手腕悬在空中,全身都静止了,如同一尊冰塑。每一个关节,每一个毛孔都静止不动,足足有一分钟。台上的机器人一曲告终,当音乐再次响起时,小依如突然融化一般直起身子。“对不起,我骗了你。”她细小的声音淹没在如浪的音乐声中,“其实我是机器人,高仿真人体机器人,菲尔公司制造,本应该运到暗场用作性交易,因为产量过剩,又有新法规限制,才二次改造打折租给咖啡店。”她抬起头,看见潘西趴在桌子上,好像已经睡了过去。在这个泉酒吧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晚上,潘西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音乐声依旧刺耳,杜邦的鞋子在地板上砰砰作响,满场的观众只剩下潘西一个。他望着面前那个精致的沙发座位,上面铺着一条烫过的红色丝绒毯,他难以自抑心中的疑惑,向杜邦发问:座位的主人是谁?“瓶子里的酒会越来越清澈,神秘的事物会越来越真实。”?4?在一个少女的哭泣中体会到的万物之音,血液里流淌着激烈的乐曲,宙斯那永远不会空的酒杯里,有一个神圣的泉眼。——杜邦《生命》?杜邦不理解那是什么,或许那只是一时冲动。冲动。多数时间他委身于工厂的仓库中,只有在傍晚时能出去走走。每当太阳开始下落,他和几个同伴便跟随一个人类走上货车,开始一天中最重要的工作。外面的世界很热闹,街上那些疲惫的人,在下班后急匆匆地赶回家,他们多数从事的是脑力劳动,酒吧街的色彩更浓烈些,太阳落到一半时,灯牌就迫不及待地亮起来。他们要抢在纵情欢跳的人群到来之前把工作做完,而把机器人做得有脑子有一点好处,就是带队的人类可以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位玩游戏,现在这个岗位已经被取缔,换成内置于机器人身体中的监察系统。杜邦搬完那日的最后一箱酒,理应去前台交接,泉酒吧的前台是一个叫贝莉的姑娘,相貌平平,个子不高但长得很胖,因为体凉,久坐时总会在下半身盖一条红色的劣质腈纶毯。那时贝莉正在和男友吵架,男友发了宣告分手的信息过来,贝莉不由分说地扯过杜邦的臂膀,在他怀里痛哭。贝莉很快忘了这件事,对她来说,杜邦只是一个机器人。贝莉的眼泪浸透衣服触碰到他的身体,沿着他看似柔软的皮肤滑落,在人类的审美下,每个机器人都拥有完美的容貌和身材,但或许对杜邦来说,只有这样的女人才是特别的。那天杜邦没有按时上车,领队根本没有发现,货车按时归厂,杜邦只能步行回去,但他没有受罚,因为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他回到仓库黑漆漆的机器人储存箱里,期待下一次的相遇。这场等待注定是无望的,如同他的命运一样。杜邦抢过乐手的吉他,想用人类的方式直抒胸臆,弹出的却是人类无法理解真正含义的乐曲。后来贝莉同男友复合,结婚,有了一个女儿,多年之后离婚,独自抚养女儿,她的女儿又在多年之后重蹈她的命运。他们如同两条平行线,本就没什么交集。杜邦最后的那场演出邀请了贝莉,贝莉没有赴约,她感兴趣的只有薯片,红色衣服和奶粉。即便如此,杜邦还是把那场演出的录像连同几本随笔集作为唯一的遗物寄给了贝莉。也许她会读懂那些诗,也许不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杜邦的自杀也是一种献祭,是杜邦对机器艺术的献祭。?——潘西《杜邦的故事》?阿舒读到这里,门铃响了,她放下书,转身去开门。爷爷坐在一旁的轮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阿舒打开门,看见了两个人,潘西和小依,小依穿了一件白色纱裙。每次来到这里,潘西就会凭空生出紧张,而小依比他更为紧张,每个动作都稍显迟缓,如履薄冰。爷爷用右手操控轮椅的把手,令轮椅向前挪了半步,这样左手能刚好拿到那本书。“阿舒刚刚把这本书读给我听,”这次是爷爷首先开口,“有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这要感谢我的朋友艾迪,贝莉是他的外婆,”潘西和小依坐在沙发上,阿舒给他们倒了水,“可惜这本书,最终还是没能出版。”“会有人喜欢真实的故事。”爷爷朝着墙上的某个方向转过头,虽然他已经看不见,家中的陈设从没有变过,“我也有一幅画,是上个世纪德国艺术家格哈德的作品,他利用一种特殊设计的电脑程序创作,被誉为去主观化绘画的代表作。”“那依旧是人类的作品,并非机器艺术。”讲起这件事时,潘西的胆怯在不断消散,“不过这样的创作依旧代表了一种共生关系。”爷爷满意地点点头,小依却不小心打翻了杯子。“她是谁?”潘西握紧了小依的手,面对着爷爷介绍,“这是小依。”爷爷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这种笑容很快被下一句话打破。“她是一个机器人。”风把窗帘吹得作响,如同安嘉丽起舞时的裙边,许久的沉默之后,潘西已经在心底做好准备迎接暴风骤雨。他想起自己幼时第一次见到爷爷的样子,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充满希翼,可能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爷爷,而他的余生,将背负失望。“她好看吗?”潘西惊讶地抬起头,回答得语无伦次,“好看,她很好看。”“把那幅画拿下来吧,”阿舒在爷爷的指示下从墙上小心地取下那幅画,爷爷没再说什么,而是把它递给潘西,“送你吧。”这件作品由二十五种色彩方块组成,以一种核心样式排布在一起。街边的花圃也如这幅画般色彩纷呈,疾驰的车呼啸而过,潘西和小依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翠绿色的草坪上有几只白鸽扑扇着翅膀,衔了地上的食物飞向远方。“这幅画应该能偿清赔款,若是有结余,还能买件婚纱。”小依抚摸着《杜邦的故事》的封面,封面上有两句诗,“这也是杜邦写的吗,用瓶子里的酒来作比喻。”“不是,是我自己写的。”??注:1. 相关科学理论参考《机器创造的艺术,人类真的看得懂吗?》——果壳2.?在“元叙事”手法基础上加以引申,作家的叙事从后台走向前台,因此本故事的结构有三种解读:一是在仅在第四部分的前半段插入了潘西所著《杜邦的故事》片段,二是从第一部分至第四部分前半段均是潘西所著《杜邦的故事》中的内容,三是整篇小说《杜邦的故事》所有内容均是潘西的自传式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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