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宇宙,旋转、放缩、伸展着,但它是怎样做到?我不清楚,可能永远都是。但,也许因那不知其源的好奇,我总猜测想象,人类浓墨重彩的历史,书卷一般娓娓道来的文化背后,究竟存在着如何样式的规则?每一天的喜怒哀乐,每一时的一颦一笑,除本意之外,又放射着怎样的韵律?我们伟大的科学家霍金,将以他跌宕起伏的经历为大家言说:关乎宇宙,关于人类的理论。
(此文献给伟大卓越的科学家斯蒂芬?威廉?霍金。)
人类理论内容简介:宇宙,旋转、放缩、伸展着,但它是怎样做到?我不清楚,可能永远都是。但,也许因那不知其源的好奇,我总猜测想象,人类浓墨重彩的历史,书卷一般娓娓道来的文化背后,究竟存在着如何样式的规则?每一天的喜怒哀乐,每一时的一颦一笑,除本意之外,又放射着怎样的韵律?我们伟大的科学家霍金,将以他跌宕起伏的经历为大家言说:关乎宇宙,关于人类的理论。
(此文献给伟大卓越的科学家斯蒂芬?威廉?霍金。)一“献给我们热爱的斯蒂芬·威廉·霍金,他活而伟大,死亦不朽!给予人类智慧与希翼,剥除黑暗与未知。”葬礼的悼词诵诉者语调平淡,他用手指一次次捻平轻卷的纸张,似乎这样能减轻每个词尖的颤抖。?凡事有定期,天下万物皆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收获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悲伤有时,欢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掷石有时,堆聚有时怀抱有时,离别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发声有时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平有时教堂里的人们静默不语,沉寂中有几声极细微的抽泣。是啊。学者也好,混蛋也好;贵族也好,平民也好,人,他们都会离世。年轻年迈的芸芸众人,其离世之时,是有众人合哀,还是只有坟头的青藤蔓绕呢?亦或者众人与他自己之间关联的一切,都比不上那悠悠生长的青藤?无论如何,2018年3月14日这天绝不是只有雨燕啁啾的日子。这一天里,一位伟大的科学家离开了人们的世界。他的形象,他的话语,却留在地球上激励着人类,敦促他们向积极的方向前进。圣玛丽教堂里,所有人一起把声音加到了悼念之歌中,如旧世纪的一股海风,吹进墨西哥科苏梅尔的港湾。他们都错了。霍金没有死,也没有严格意义地活着。皮鞋踏进沙地,尖端在地里磨了一圈。那是1879年的冬天,尤卡坦半岛旁科苏梅尔的老旧港湾破败不堪,它被称作港湾仅因老人们如此称呼。冬雨俨若尖刀利刃,海上烈风刮在黑伞上,伞面震动,伞柄摇晃。以往,停泊的船只必须在距离这个沙滩相当远的地方抛锚,沙地一直保留着原来的模样。但此时近岸的沙水搅动了起来,重锚抛击声暂时突破风雨的鸣奏。一艘大船趁着潮期切入浅滩。冬天的海真个如残暴之妖妇,尽可远观不可近视,铁灰色的浪花如群狼奔袭,撞在船壁发出巨响。斯蒂芬·布朗顿立在这妖妇面前,眼也不眨,看着三桅船首幽灵般的火光驱散阴影。几个水手顺着抛下的绳子滑落。“下次涨潮我们就走。现在,快。”他们没有注意到布朗顿。等到他们踏上沙地,都被这个男人吓了一跳,数水手拔出弯刀,另一个胆大的拎着油灯往前照亮那个夜一般黑、高大削瘦的身影。“是你?”尖鼻子的海盗好像能用鼻子辨出眼前的人。火光如浸入崎岖岩滩的海水,慢慢侵蚀着阴影。那人五官刀刻般立体,如同雕塑般不露出一丝情感。“是。”“我们解决了‘船长德里奇’。”“好。”大副晃动着那个土气旧贵族衣衫遮不住的大肚子, 请功一般站立着。布朗顿毫不怀疑,德里奇一定死了。对于船长德里奇——他摸了摸精修的胡渣想着——跟他自己的爱好惊人一致,这还不算什么。真正令人称奇的,是早已厌倦在欧洲例行公事的布朗顿,因自己与德里奇完全相同的外貌,闯入了一个以往他绝不会相信的世界。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严肃冷峻的布朗顿心中的冰川被这个如暖阳一般的女人融化。他今天就是来接那个女人,也就是跟他长相一致的德里奇船长的妻子。布朗顿从思绪里抽身,对面前的海盗说:“把德里奇海葬吧,我去处理一点事情,然后我做你们的船长,我会带你们去往仙境,这是我们之前谈好的。”慢条斯理的言语在雨夜里消逝,他把玩着精致的手枪,朝向天空把子弹一发一发地打完。然后,他回忆着与德里奇第一次碰面的情景。那是一个殖民地上的小酒馆,一般来说,一流的东西都藏在很隐秘的位置,这里便是,这儿的葡萄酒是一绝。坐在角落的一人是正叉着牛排的德里奇。他跟布朗顿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然而然,他们相邀喝酒谈天,对局势与艺术的看法有八九分相似,要不是德里奇接下来的话语,他们或许可以成为秘密的知己。“我等了很久了,斯蒂芬。”德里奇低笑着给布朗顿斟酒。酒杯相碰,迎合着驻店钢琴师的小曲。他笑着,然后贴着布朗顿耳语:“你必然会在将来杀了我,在那之前你还得去临近尤卡坦半岛的一座神秘的小岛,做一件你绝不会想到也不会后悔的事情。”他眼里有一种一旦觉察就会被吸引的精光。“珍惜时间吧。”德里奇站了起来。“亲爱的女侍,请再来一瓶陈酿葡萄酒,我知道那些偷税的家伙们用的是什么手段。哈哈。”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招呼布朗顿。他被德里奇这种满腔自大的言语惊得够呛,可他说不出为什么自己质疑德里奇的话语——如果他真是未来的自己的话——竟得下如此的功夫。因为德里奇的事情牵扯到千丝万缕,布朗顿难以理清逻辑。雨快停了,发狂的天空缓了下来,只剩海风的余孽频频作乱。他的确做了德里奇话里的每一件事。布朗顿瞧见港湾深处的火光,从思路里抽出身子,循着亮点行了过去。一幢阴森尖锐的大宅隐在几丛黝黑的落叶乔木后,那些红黑相间的砖块早已在灌木的攀附下松动,难看的荆棘丛四处乱长。这看上去像中世纪被遗弃的古堡。但布朗顿很清楚这个地方,名字叫做图尔阿里斯特的庄园。几年前,碰运气的他蹿至加勒比地区,在一个不拘一格的法国人经营的餐厅里弄桥牌、打酒谜,也许是那里的半醉女人在舞蹈中不经意的一言,也许是在他手下的各位败将以情报代替钱筹。总之,布朗顿获取到许多信息。循着这些知识,他转悠转悠地进到一个认知里绝对不会在美洲见到的建筑。那就是德里奇口中的地方。就是在这座陨落许久的豪宅中,布朗顿爱上了庄园的女主人玛莎·图尔阿里斯特。这真的很邪门。因为即使所有人都把他理所应当地当作哪怕最风情万种、最浪漫热情的男人,他也不会碰他以往认知里的女人一下。斯蒂芬·布朗顿踏过一丛敢在大道中央落脚的植株,望向年久失修的指路木牌。曲曲斜斜的瘦长字体写着——闲人勿扰。过去他们防止外人入内,可如今仆人都在往外偷跑,只有最忠诚的老妇人留下来照顾女主人玛莎。玛莎得了重病,四肢不能移动,言语的能力也在被渐渐剥夺。但她对他没有一丁点排斥。和布朗顿相处的日子里,她的言语热烈如火,而她那患病的身躯,如同寒风凛冽的冬季。但你总是能看见那团火在冬季熊熊燃烧。就是这样的热烈征服了这个男人,或者说,重塑了这个男人在理智浇铸下成型的铁石心肠。而现今,趋于全身瘫痪的玛莎,就是布朗顿计划的动机。她眸子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有整个宇宙。这句话是布朗顿以往透过淡黄色的薄纱,从窗外看着瘫在扶手椅上不能动弹的玛莎时心里念叨的。她完全不需要像那些聒噪不休的人一样用庸俗的动作表现自己。活而有魂,静而生美,这就够了。她对艺术,对世界宇宙的想象,是用哪怕最复杂的语言都难以表达的。幸好他在她病得丧失语言能力前遇上她,了解了她。他疯狂地爱上了她。“老爷。您回来了啊。”瘦弱干枯的女仆萝丝毕恭毕敬,端着时常擦得锃亮的茶杯,茶杯里盛着白水。布朗顿知道她清洁家务往往一丝不苟,但要不是他回来,还就真没有必要沏茶。“玛莎呢?”“夫人在北厢房靠海的大卧室里,她变得越来越……”“我明白,我明白。”他简单询问了事物便离开了女仆,上楼梯之前看着她在一个个应该再也不会有人居住的空房间尽力打扫,布朗顿叹了一口气。和他的预想一样,玛莎枯槁的头发、干瘦的脸颊、没有血色的双手都没有阻碍她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散发光芒。只是,病魔剥夺了她发声的能力。布朗顿在她额头亲吻,理顺玛莎分叉打结的发丝。“让我带你去提尔纳洛格,让生命重返你的身体。活着于你而言似是负担,我不想让这个世界继续辜负你了。”他轻抱起玛莎,像承住一担茅草。“我得带你离开地球,只带你离开。”在他们离开庄园的时候,那女仆追了出来。“老爷,老爷……”布朗顿转过身。“老爷。”这声极似哀求。他知道如果他们都离开了,真诚而可怜的女仆将无处可待,但他无能为力。“勤劳善良的萝丝,庄园是你的了,一切你打理过、擦拭过的东西都是你的了,我感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家和家人的照顾。但我要劝告你:不要跟着我,跟着我没有未来。”女仆的眼中充斥着绝望与失落。“我们不断死去,又不断归来,美丽如故,精彩依旧。”这段话刻于曾经活跃在墨西哥湾和加勒比海的海盗船“赤色女神”的船长室里,四处飘摇的灯火让这行字忽暗忽明。大副格莱斯和几个资深水手挤在海图面前,看着布朗顿扮演的“德里奇”拿着圆规的圆头戳着图上的黑色标示。“无尽财富的仙境之岛,就在百慕大三角之重心——即是百慕大群岛、迈阿密与圣胡安连线三角的重心。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似乎是印证船员们未表达的想法,海图那个位置画了一个章鱼。大家都清楚章鱼是什么意思。“你疯了,你没听过那个位置的传说吗?‘圣玛丽号’船长在那里把一个不听话的奴隶丢进大海,结果……也只有那个奴隶能亲口告诉别人船沉了。”?“但你无法反驳这个是奴隶瞎编的。”大副瞪着插话的水手,那是一个鼻梁高耸的年轻西班牙人,他叫弗朗西斯科,不羁的卷发梳得有些说不出的雅致。他肚子里装了丁点墨水,并以此自矜。布朗顿接过话茬。“那你认为那无尽的财富是为什么能隔绝世人呢?我给你们看过神迹,你们也承认这个落后的世界无论如何都造不出来,那都是仙境神灵的恩赐!我要带大家一起去往世外仙境。”大副不怎么服气,但他在心里盘算,原来的德里奇船长,怎么说呢?更像一个心有怨气的侠盗,格莱斯和一众船员跟着他干往往得勒紧裤腰带,紧得憋不住他的大肚子时,正好便由着布朗顿的三言两语造反,杀了跟布朗顿长得一模一样的船长。而这个人“手段”优雅,卯足劲吊起这帮法外狂徒的胃口。“就这样吧,今天,朗姆酒配给可大加特加了。我们在哈瓦那好好补给补给。把钱花个精光也不打紧。”船员们大声呼喊,把一切不愉快忘得干干净净。他们高高兴兴地往布朗顿口中的目的地行去。历史总是讽刺地循环,这点对人也一样。不久之后……“咳咳。”弗朗西斯科剥下泡得冰冷的衣物,接过干燥的毛巾,颤抖地擦着身子,他满脸苍白,眼睑充血。“我们……我们在哈瓦那稍作停留补给物资,然后穿过弗罗里达海峡,行过巴哈马群岛,就……咳……快到那个恶鬼说的仙境之岛。”这个西班牙年轻人打着哆嗦,后怕地回忆。在外人看来,他就像被回忆鞭挞的一个可怜人,所有人都很同情他。事实已经证明之前他们听说的那个奴隶对百慕大的描述纯属瞎扯。始作俑者就在这里——一条西班牙到迈阿密的贸易线路被秘密开发出来,为了不受干扰,这些人决定编故事让奴隶去传播,让每个人都对那个地方心存畏惧,而他们就独占了那段航线。这艘船就是由“圣玛丽号”改造而成,彻彻底底的改造能让眼尖的人也不会怀疑圣玛丽号已经消失。“孩子,放轻松。”商人带着怜意看着他。说实话,他吓得太惨了,一直在说着胡话。商人才招呼下人去端来热汤给可怜汉暖暖身子。?“那里,那里没有岛,什么都没有,只有汪洋,那个德里奇就是恶魔,他,他……是魔鬼,杀人犯。”商人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快去休息吧,你在海上漂糊涂了。待会儿我们一起用餐,再不可这样胡言乱语。去吧。”待到弗朗西斯科走进温暖的舱室休息,商人的侄子循着笑声跑到甲板上,他拉住一个中年水手问发生了什么。几声粗野的笑声过后,水手说了这些话。“要是雇一个小丑天天给咱讲些笑话,他妈的生活也不会无聊,哈哈。他说,当时他们的船走在风平浪静的百慕大海上,在那寂静之中,一个超级大的圆亮光——他说比太阳还亮——从海里照出来。那小伙在甲板船舷边吹着口哨咧,他说他看到那样的景象被吓个半死,想都没想就把大船上的舢板给放到海里,一个人他妈地跑了。 他还说,海像从天上往下掉一样,水都被亮圈吸跑喽。”水手故作姿态地模仿弗朗西斯科说过的拟声词,跳起了滑稽的舞蹈,惹笑了商人的侄子。他兴致高涨地继续道:“一瞬间大船就不见了。水像一张嘴把它吃了,哗哗哗,甚至把他走远的小船也差点吃了,最后他只得像个傻子一样抱着小船的舷板,漂啊漂,哈哈哈。扯淡的是,他说那个叫德里奇的是邪神,邪神呐。那他可是跟邪神相处几天的凡人,小恶鬼,哈哈哈哈。”年轻人缓了缓,委婉作出结语:“我想这可怜人一定是糊涂了。可能是他做了坏事,主在惩罚他吧。”在那个弗朗西斯科描述的“恐怖”夜晚,布朗顿推着玛莎的轮椅,一起站在赤色女神的船首。整片海域变得一片光明之时,他握住了她的手。“瞧,我知道你喜欢闪耀的星空,现在星星就在我们脚下。”他看着水在逐渐加强的光里荡漾,嘴角绽开微笑,他听着有人把舢板放下,可毫不在意。“你不能说话,我来帮你说。这些光与奇观,可不是用来害怕的。你还能言语的时候曾说,你喜欢北极星,你喜欢抬头仰望天空,再大的痛楚,再大的麻木,也不能阻止你去热爱这个宇宙、这个世界。我推着你在科苏梅尔的森林漫步,我们踩过树根、走过枯叶,我们在雨水湿润的土壤里尽情玩耍,我们看着美洲隼掠过天空,看着缝叶莺在青叶间翻飞,我们在充斥着多孔岩、叠层岩的海边听涛声阵阵。这些记忆提醒我,我要带你离开,因为这个世界注定毁灭,我们将去往星空的另一端,抛下痛苦与哀伤,我们将前往提尔纳洛格,治愈你的疾病,我们将追寻永恒与希望。”风平浪静,这时的大海一片静寂。过了一会,一些声响从海底传出,仿佛是地狱的鼓点,令人躁动不安,但深沉宏大远胜于鼓点,更像是整个世界被切成两半的声响。似乎一切都在提醒着不幸听到此声的人类,尽管舞动四肢和头脑吧,绝对逃不掉的。“来,我抓着你的手,没什么可害怕的,如果你想的话就闭上眼睛,这就是前往神境的大门!”布朗顿轻轻安慰玛莎。玛莎虽不能言语,她完完全全地清楚,她相信这个男人。生与死,她早在多年的折磨里看得淡了。她感受着男人手里的温度、他眼中的真诚,其他一切,管它怎么来、爱怎样。坠落!整片水域都在下落,白昼般的灯光从海底的巨大机械上发出。他们的船在水瀑里翻转破损。尖叫声此起彼伏。死亡与绝望在他们旁边延展。风暴与雷鸣!斯蒂芬·布朗顿怀抱着玛莎沉入海洋。我的爱我们携手穿过荆棘路我们打破砖瓦、击碎桎梏我们踏在幽草丛生、绿叶如盖之大地你将在湿泥里飞奔你将在卷浪里逆行你在血阳方落的一瞬回眼相望你会摆脱最沉重的手铐脚镣你会在最纯净的天空下开口届时整个世界都在颤动跟着我,去往提尔纳洛格踏过浪花,穿过风暴去往永恒欢乐之仙境离开这个盘旋于刀尖的地方我的爱,走吧提尔纳洛格就在眼前黄金、歌声、丰盛的麦田二这是斯蒂芬·布朗顿在信息区待的第五个时辰。他多次回想过这一次的违规操作,虽然“樱桃小嘴”——他们这样称呼百慕大传送门——使用能量的规则跟19世纪的地球所知道的绝对不可相提并论,他还是有些后怕。除了能量损耗外,“樱桃小嘴”对世界发展的影响有一些他们还没探明的地方,提尔纳洛格的特别行动小组还得一次次为传送门的运作擦屁股。正如这里广为人知的谚语一般:堵上一个糟老头子的嘴,比靠近高温恒星还要难。不过海盗船“赤色女神”沉没的事故很好解释,这传说会像其他“真实”传说一样沉没。可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和玛莎平平安安地降落在“第一接受门”的中央,导航员的工作非常出色,他甚至想请他们去喝一杯。又走到头了。他正于档案中心的等候室来回踱步。第二十二次走到那幅浮空载具的海报时,布朗顿拨弄着手表上的投影按键,调整了等候室前端墙壁上的气味发生器——上一次的薰衣草香味已经够让他恶心了。新讯息!他跑到那个房间里。“很抱歉,布朗顿先生,您的贡献值还不足以获得‘玛雅奖’,我们不得不回收这个人类——你从第三纪地球带来的女人,当然,她的副本会——”使者挥挥手打断了他,他疑惑地望着那个人。“可上次你承诺过。”“那是上次,现在获奖阈值增长了。”“还差多少?”斯蒂芬·布朗顿干净利落地吐露词汇。他看着悬浮椅上的小个子,那是杰斯·莱纳——很少人类会喜欢在机器人可替代的位置工作。莱纳先生动作麻利地把装有布朗顿的档案球从虚拟影像里抓了出来,朝墙扔去。使者看着那些被投影的数值。“421点,你得知道这年头你的贡献值已经非常多了。”“这还不够。哎。”“欧洲那边的使者竞争很有些激烈,我认为你跑到美洲那里还是明智的选择咧。他们派的任务也轻松惬意,你只是在那儿的小教堂学校教一丁点天文和物理知识罢。”“莱纳先生,快别说笑了。我只是习惯闲逛而已。”“哈,可没人知道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和闲逛哪个最终结局会更好。”“可能吧,莱纳先生,我得走了。”“行,再见吧。”布朗顿跨出这个房间,大步走在干净整洁的走道上。他随手在墙里抽出一支虚拟烟,为了找某种感觉而吸着——片刻的幻觉即可驱除理性难以压制的心理起伏。他已经回来两天了。他亲眼看着机械臂把无法行动的玛莎带到另外一个地方——那是营养池,浸入其中的人类可以一直保持进入时的状态。只是玛莎进入的营养池与提尔纳洛格星球上的大部分人类进入的不一样。在这个社会上,大部分人都处于营养池里,他们将脑连接进中央电脑——想象与感官的模拟可以满足大部分人类。而连接玛莎头脑的则是思想屏蔽仪,那家伙功耗极低,是对实验样品和非法舶来品的最好控制方法。他走进一道扫描器,待到置于前面的圆形门由内而外打开,便顺着管道往下行着。他在倒数第二道阶梯时把虚拟烟扔到地上。它化作一条数据流流进墙内。大门打开了,他的耳朵感受到内外气压连通的微小差异,吞了一口水。“布朗顿先生,你好。”他看着处理台旁的女人,她叫KV-1,全机械仿生人,是轻结构-7型的量产版本。当然,量产机器人并不意味着她的大脑逊色于正常人类,或者说敏感度更低。“两天前,我带回一个女人。”“当然,那是,玛莎·布朗顿。很抱歉,因为注册时我们只知道玛莎这个信息,所以我们冠以您的姓来充实这个名字。”“改成玛莎·图尔阿里斯特吧。”“已完成。那个姓是你找着她的地名吗?哦,显然是。”女机器人利索地完成工作,接着说道,“作为使者的斯蒂芬·布朗顿为何将这个女人带到这里呢?是做科研研究,还是因为她是足以影响人类心理史学的个体呢?还是……”布朗顿挑起眼看着这个仿生人。“我想把她的病治好。”KV-1调整了屏幕的信息,等待片刻,她代布朗顿念道:“‘H’级病症里的C类第十二型,在这次的地球人类史上叫做肌肉萎缩性侧索硬化症。治愈的步骤极其简单。可说实在话,我没看见你有任何执行申请,如果你想申请的话,到终端机操作就行。我想你一定熟练得很。”“执行申请需要研究基础,但我并不打算把玛莎带去做研究。”“事实如你所述的话,那很抱歉:按照《提尔纳洛格公民守则》,如果在115个提尔纳洛格年,或者换算成81.9178个地球年内未有人提出研究用途的话,这个保存过久的躯体将会因为无故消耗资源而被销毁以腾出位置,当然,她的副本信息已经提取完毕,在下一次数据更新之前可以随时调用。”布朗顿习惯性地快速眨眼。“我想把她变为提尔纳洛格的人类,让她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这里。”KV-1故作悲伤地看着他。“很抱歉,斯蒂芬·布朗顿,你一定明白,只有最高荣誉‘玛雅奖’的获得者可以在这个世界里享有创造新人类的权利。而从地球带过来的人类,也相当于提尔纳洛格的新人类。如果你没有‘玛雅奖’带来的特权,那玛莎·图尔阿里斯特只能是这个地方的外来附属品。”“在我离开前,我能看她一眼吗?”“准许,布朗顿先生。”一道机械门打开了,他们一齐走进了营养池陈列室里独立的一个小隔间。那里光线暗淡,玛莎·图尔阿里斯特安详地躺在一个封闭的小池子里。使者看着爱人,他想起自己一定会让她完好生活的誓言,沉闷地叹了口气。出舱的时候,KV-1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布朗顿。“我觉得你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与想法的,你超乎使者的道德观念来做这样的事情,而自从‘玛雅奖’设立以来,不带地球人过来就是大家的共识。”“我知道,但我就是无法辜负某些我也探不清楚的东西。”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考量了在115个提年里将贡献值增到可以获取‘玛雅奖’的可能。部分为了打发时间,部分为了开阔思路,他又极其仔细地阅读了一遍《使者的规定与历史》的前言,那真是特别宏大的一段资料的开头。提尔纳洛格是首批地球人类在提尔纳洛格元年前10982个地球年移民的星球。鉴于元年时人类文明爆发的末日之战——那场由科技与社会,集体与个体的矛盾发展的必然,我们的前身——中立的地球组织“漫游者”将我们储存了地球数据的电脑和宇宙飞船传送到了其他人永远无法找到的地方。那就是我们为了延续人类文明而制造的逃难飞船。我们的目的地就是这个遥远的世界——被称作提尔纳洛格的星球。经过千余年的发展,我们的生物技术率先达到顶峰,我们看见了人类文明的真理——智慧绝不能随死亡而消失。借助科学,我们所有人都获得了永生,我们的细胞会永恒更新,或者可以介入更替。我们的智慧远远超过我们的祖先。看到了灭绝之后的地球,我们痛恨惋惜。“先行者”飞船在复苏已久的地球再次播下人类的种子,看着第一纪原生的人类文明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我们倍感欣慰,但决定不着手干预。但2912个地球年中,他们犯下和我们一样的错误,他们因为傲慢自大毁灭了自己。沉寂了一千年,我们再次播种,而这次我们派去的“先行者”作为他们的神明,1547年内,他们的科学水平在我们的帮助下进展过快。可我们对没有永生的人类的心理史计算出现错误。在他们短短几十年生命的心灵曲线里,野心与贪婪始终不得平静。他们攻击了我们,我们歼灭了他们。接下来的第三次人类文明中,我们不断进化的计算方法在初级阶段并没有现在这样完善,尽管人类文明这次进展良好,但一些微小的错误会在接下来的很多日子里造成麻烦,纠正这些错误的代价过大。于是,经过长久的讨论与模拟,2012年12月21日这个时间点便是我们用最优偏向解得出的“审判日”——届时错误还未被修正的话,我们会消除这个不正确世界。反对意见频出,很多人认为我们的中央电脑在进化过程中也许会得出不完善的计算结果,我们就设立了“使者规划局”。我们将派出使者观察而且对那个世界的发展作出微妙调整。在前两个亚人类文明的毁灭里,我们知道我们不能不干预,亦无法过量接触。所以这次我们必须把握那种变化的平衡。这里可以说明一下,尽管人类社会能存活更长时间对我们来说更好——因为长期文明一定存在它们之所以能长期留存的重要客观结论,但使者们仅仅为了防止文明实验品不被净化而做出的努力亦无用处。有时候净化就是必要的手段,是一定需要执行的任务。此点与使者的使命相背,但与整个人类社会实验相顺。布朗顿知道,净化是一项很麻烦的工作,因为他们必须创造史前历史。而由历史科学家的计算与模拟,现有的技术还无法全面创造一个新的星球历史模版。他们只能用自己生活在地球的历史作为模版,而相应的还原工作周期便是一千年!这是大局。斯蒂芬·布朗顿出于私心,一定得救下玛莎。那就意味着他一定得揽下“玛雅奖”。赚取贡献值速率超过这个值的使者也不少,但布朗顿必须要做得像,戴着伽利略、牛顿面具的使者的至少50%那样好才行。要不然,就如那天他前往使者规划局里询问到的那样,他得去地球三次,结果还必须稍高于他往期的平均水准。这得花上一百八十年左右。如果不幸的话,地球会在净化中消弭,原本的那个玛莎也会永远消失。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再一次回响在使者规划局门前。这是一个非常宏伟的建筑。布朗顿乘管道列车穿过了一大片茂密丰盛的雨林,来到这个位于提尔纳洛格的密切诺海东海岸旁突出海岬上的地方。他走在可自由变换天气的穹顶之下,踏上一个高于地面的平台。一个模拟人声,随着中央电脑的模拟人像的出现,回荡在大厅里。“你好,使者CH-19089,斯蒂芬·布朗顿先生,我正想那白云罅隙里的透光是否意味着故人相会,结果你就来了。”这个声音非常美,跟林间的燕雀一样清脆悦耳。“显然你这个大文艺家计算我来这的概率并非难事。”“过奖喽,布朗顿先生。”那是一个没有头发,全身银色的模拟人像,对于一个虚拟像来说,未免显得过于妩媚。而令人舒适的妩媚之外有一点让人惊奇:她仅仅被称“零”——一个冷冰冰的数字。“我想再去一次地球,可能的话,这将会是最后一次。”“你想去什么时候的哪里呢,布朗顿先生。”“我需要在第三纪20世纪前去地球干事。欧洲。”零向他走来。“无法批准,很抱歉,因为太多太多有天赋的学者已经在导向着人类的命运。”“过多?”“是的。”“但之后的20世纪,人类世界发生巨大战争的几率是79.9%。而如果核技术不被正确导引的话,他们有效文明的延续时间太短暂了。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去修正那个概率。”“我知道,布朗顿先生,地球人类是我们探索社会定律的试验品,他们本身就是为提尔纳洛格人所创造以弥补自身遗憾,以及探索这股遗憾背后原因的试验品样本。使者是为了维护这个样本系统正常输出数据的必要工具,当这个系统必然崩溃的时候,使者不需要负道德责任。这项工程的失败不代表你是失败者。”布朗顿有些气恼。“既然不失败,多几个人手亦无分别。”他双手抱胸来回踱步。“布朗顿先生。你进入了第三型偏执状态,需要一些果味的镇静饮料来治疗吗?”使者摆摆手,作为回绝。接下来,零用一种极富张力的声音言道:“斯蒂芬·布朗顿,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你并不是为了第三纪人类样本的存活而努力,你是为了与玛莎的爱情。多少年来,即使长生的人们视肉体为机械,你们还是,”零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扫,一个人体的架构解析图在空间里展开,她接着说,“你们的理性还是不能克服生理上的小小残留体——那些包含爱情的各种情感。提尔纳洛格的人类在创造我之前,他们就决定以自己的基因去创造地球上的人类文明之种。确切来说,这实验只是幌子,你们如洪水一般的人类情感才是一切的动机,或同情、或怀念、或仇恨、或怜爱……提尔纳洛格人类史上有许许多多因为到地球追溯血脉而犯下禁忌的人,你既不是其中之一,你的动机也不存在于任何历史样本里——你爱上了玛莎·图尔阿里斯特。按照原本的样品分析,你们的相干性是如此低下,发生共振的几率可以忽略不计。”“我是带回了玛莎。但我并没有违反禁忌,没有扰乱人类发展,没有引入以地球人类行为作为基底以外的新变量。”“你确认吗?”“准确来说,我消除了影响。”“是啊,但你精心设计的行为没有改变79.9%这个数值的一分一毫。净化面前,个体的情感是可忽略不计的微小量。”“何为微小?为什么不留一点点余地?为什么你能自大到认为这时的你能真正掌控第三纪人类社会?”“冷静下来,布朗顿先生,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讲。”零随手一挥,一条机械长凳从地上冒出,那是“围绕会议”专用的坐具。“你对我存在理智的怀疑,这一点点怀疑极为重要。坐下吧,布朗顿先生。”零浮空而行,看着穹顶之上的恒星发出的光芒。她柔和地叙述:“我们的探索、我们的科学,就像是某个犄角旮旯里的小点,它荡过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不停地运动,自以为走了很远,但又说不出自己的绝对位置。提尔纳洛格现在的状态就像循着“相对事实恒星”的星体,遵着“主观智慧”这股引力,舒适地在这个范围内运动。很多年前,人们完全相信我的话,因为我按照他们的方式把可能性布满整个因果空间。可能机械的量变会引起质变,我的演算趋于无穷之时,结论与推测变得不连续了。我把地球人、玛雅人、我们的各种事务纷争的特点整合在一起,构成起起伏伏的一面地图,这面地图上有一种力量,一种阻滞,这种情况导向的事情结果和我原本计算的大相不同,甚至颇为滑稽,我整合了这种情形的特点,按那样的‘进化算法’得出的结论是:地球毁在我们手上的可能一定是零。但在那个“事实恒星”的范围内,79.9%这个数据仍然存在。还没有人能理解因果空间里的不连续性以及其中的精妙性质。那就像时空里的断点,在极小的范围内突出至很远的地方。”“零,你想说明什么?”“你能理解我吗?”“目前不太能。”“那你把结论听好:在某种意义上,你们大可不必施行‘审判日’计划。因为因果空间存在的那些不连续点像一个个复杂的黑箱,以我们完全未知的方式暗暗运作,尽管79.9%这个数值在我们以往的算法里的确存在,‘第三人类社会会毁于我们手中’这个命题,却又难以判断真假。你们未能找到驱动这个趋势的现实变量。科学研究已经把极大的力量转化到不连续点这个方面,但目前来说,效果并不好。”布朗顿把目光投向远处颤动的海洋,他心中回荡起这些年头在地球见识到的混沌。一方面人类积极发展,无私而忠诚;一方面却是毁灭,无知而狂暴。他见过人们虔诚地在教堂吃圣餐唱颂歌,也见识过黑夜的火把点燃婴儿熟睡其中的茅草屋。他随意让心中那个狂暴而不理性的恶魔大放厥词:“79.9%!呵,整个人类社会和泥沙一样似乎是无源的,让我打破理性逻辑堆积的金字塔来一个狂野的猜测——因果流在人类时空这个介质上延封闭曲面的积分一定恒为零。哈,多么美妙的结论。人类就像双头的水杯,倒进来的水即刻流了出去。这可悲的人类社会,只是在宇宙飓风里漂流了一小段的沙粒。从无至有,一定也会从有至无,可悲矣。再大再辉煌的挣扎只是从一块石头移步至另一块同样渺小的石头的旅程。提尔纳洛格也是这样么?它又算得上多强大?”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们也一直在进行那样的实验。”“当然如此。人类相对于真相来说,什么都不是。我们都漫游在一个主观的宇宙里。久远之前,我们经历过地心说、日心说、银河心说,每个时期又何尝不认为自己是绝对正确的呢?这是永恒的屏障啊,若是除去了主观这份自大狂妄的风衣,提早知道真相的人们只得惶惶不可终日。”“这一切都不可得知。也许现在我们只能在你所述的‘主观风衣’里办事。但,若原始的提尔纳洛格人类都如你那般思考,抛弃了所有不完美的定律,那我们这些工厂、电脑、飞船,就都不存在,是吗?即使使用的都是错误的结论,‘有漏洞的’主观逻辑公理还是让我们有所成就。一切以虚无代之,那才是真正的黑暗。”布朗顿压住气愤,平静地站立起来。“把我送到地球吧。说了这么多,我还是得去赚取贡献值,要不然怎么让玛莎复苏呢?快点吧。”零消失于半空,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一个声音。“把你送到1942年的地球,行吗,我得评估人类在接下来的这几十年里将要发生的事情。而你还有几十年得待在培养舱内,好好思考你的计划吧。”?“对了,我有附加条件的权限吧。”“是的,你有。”“让我将要在地球上行使职权的躯体患上肌肉萎缩性侧索硬化症。”“那正是玛莎·图尔阿里斯特在地球上患上的疾病。”“是。我要用玛莎那样的角度去行使使者的任务。我倒要看看,一个身残之人能搅起多大波澜。”“这可真奇怪,不过如你所愿,布朗顿先生。”“我既要为地球带来足够大的影响,也要救下玛莎。”“希望是吧。这次任务,你的代号会从斯蒂芬·布朗顿变成斯蒂芬·威廉·霍金。”使者感到自己的信息框内有新的讯息,他说道。“对此我没有异议。”?“你能否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霍金又从墙上抽下一根虚拟烟。“你说吧。”“爱和探索,你更偏向哪一方?”“这我根本无法判断。”?“可以理解。”三“嘿,凡纳蒂卡,你真的不觉得这种无花果树皮上画出来的肖像很有趣的么?饱满的想象力。从中观看,各种文明的发展就像长在无尽大正方体里面的一棵树。没有任何树知道自己长得靠近中心与否。我们呢,就站在提尔纳洛格的这棵树旁静静观看玛雅文明,观看其美丽之处。”靠近提尔纳洛格星球玛雅人聚落的一座山丘上闲坐着两个女子。其中之一是玛莎·图尔阿里斯特。她坐于一片树荫底下,和凡纳蒂卡一起看着远处玛雅人采集劳作。“你啊,又说一些神秘的话。上午你跟我解释玛雅人成就非凡的天文、数学方面,还有他们文字与雕刻艺术、建筑艺术上难以复刻的美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呢。”短发的凡纳蒂卡盘腿坐着,正在从手表投射的全息影像里写作,她擦除了一些东西,收起了论文,又说道:“语言解析学专业的自由选修的空间不小,能来陪你到这赚一点学分,听听你丰富有趣的讲解与观点,也不失为一种体验;正好假期也闲来无事,欣赏它们也是很快乐的事情。”“你这么想我很高兴。”“谈到那幅画,他们在给你画的肖像上写的那几个词是什么意思?”“你说这个啊?”“告诉我,我可以往语言论文里加一点东西——到时候参考时加上你的名字喽。”凡纳蒂卡伸手碰了碰画卷,把一小块红色涂料弄糊了。“天呐,别碰颜料,还没干。哎,你没修习玛雅语,知道才怪。那个是‘伊察姆纳之女’的意思,跟‘神之女’的意思差不多。”“神?哈哈哈,你按照指令在那座金字塔里会见他们的领袖,他们就拿你当神,我一直以为那些帮助他们的科学家才是他们唯一的神呢。伊察姆纳之女,我最最最尊敬的神女玛莎,请接受我诚挚的祝福!”“又闹起来了。”凡纳蒂卡看着微笑着皱眉的玛莎,很是高兴。“依你而言,伊察姆纳是谁呢?”“他是我们第一任玛雅人学者,经历了极长的研究期,也当过地球上尤卡坦半岛奇琴·伊察城的文化管理者。玛雅人不爱钢铁,喜爱石料,造就出伟大文化,这都是值得他和最初的团队探讨的课题。”“当时他们启用百慕大三角传送门把几乎整个玛雅民族传送过来的时候,可是遭到了不小的反对。为何你如此喜爱这个异世遗族?”“星空两头的世界是多么不同。”“你想表达什么?”凡纳蒂卡有些古怪地看着她。“他们曾生活在地球上,到现在也有一千多年了吧。”“你倒是很喜欢那个不开化的实验地。”“是的。这也是我想研究玛雅人的原因之一。但这一切都与我的起源有关。”玛莎调节搭在左眼的分析镜片,望向比儿时丰富得多的星空。“你想猜猜吗,凡纳蒂卡?”“我猜——”她调出一些信息,“你不是被《提尔纳洛格人类产出》计划所要求增育的幸运儿,就是和我一样的人类进化的实验增育样品?”“不。”“那总不可能是有人获得‘玛雅奖’来基因培育的吧?”“你猜着了一半。”“哇,那是跟‘玛雅奖’有关的么?”“对,但不同的是,我是自然生育的。”“自然?奇怪的选择,自然生育的效率极其低下。你的父母一定是最初几代的那些十分怀旧而经典的提尔纳洛格人。”“又错了,凡纳蒂卡。我的父母都是地球本土的人类。使者斯蒂芬·布朗顿先生用‘玛雅奖’的权利把我从地球上的不治之症中拯救出来。他们把我治好,让我在这里学习生活。”玛莎双脚站立,把画卷小心地收了起来。“想去祭祀中心看看吗?”“哦,不。那样你会被大学记处分的——干扰玛雅人在既定参数下的发展,后果很严重的!他们可都以为你是古板严肃的神呢?”玛莎大笑起来,她拨弄着凡纳蒂卡的手表,一道波纹闪过。凡纳蒂卡在光下变得隐形了。“规则算什么。你没野外实习过,又要我违反规则去给你申请名额,他们当然不会告诉你这块好东西的全部功能。来吧,穿过这片玉米地就能看见那座金字塔了,我们走。”经历了愉快的周末之后,玛莎又完美地结束了自己基础学科的结业答辩。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她提出了一种对大统一理论的新颖证明方法,还深入分析了这个重要衔接理论在传统教学基础上的漏洞——很多东西通过电子生物传输进入人的大脑后会变得杂乱无章,难以分辨。当她的导师奈斯特教授询问,为何她要在基础学科结业后选择玛雅人研究这个方向时,她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导师先生,原以为走向救我于危难的使者之路是命中注定,但揭晓存在着世界间联的玛雅族人隐藏的奥秘更令我无法抗拒。我更想去接触充满想象力的玛雅人,去发现那些社会学的定律。”奈斯特双手交错,说道。“你很有热情,很勇敢,敢于这么年轻就去往玛雅世界亲自考察。难得一见。你再具体说说原因吧,我记录下来。”“好的,导师。我研究过许多论文,我知道为什么在古老的玛雅人灭绝后,地球上19,20甚至21世纪的科学家对他们遗留的古老成就深感震撼。这是因为想象力。以玛雅金字塔作例,他们切凿巨石块、将之运到丛林的深处的方式、重达十几吨石块的堆积方法和垒高它们至七十米所借助的手段,在当代地球人类眼中,如若没有先进的交通工具及起重设备,是绝对无法完成的。有了高阶科技便放弃传统技法的地球人,炼得了钢铁便把木头抛远,他们不可能知道玛雅人仅凭木头结构就达成的成就。简单的硬钢板能做的事情,木头也可以做到,凭借思考与创造,材料艺术是百转千回的。功利之人眼中,很多美丽的东西都匪夷所思,经验主义甚至能击垮想象力。这太狭隘了。还有玛雅人的观星方式,他们的天文历法,以260日为周期的卓金历虽源于我们提尔纳洛格,而另有六个月的太阴历、二十九日及三十日的太阴月历、365日为周期的太阳历等,都是他们自己总结的规律。第三纪21世纪人类天文观测里,地球年是365.2422天,而玛雅人早已测出一年是365.2420天。他们用低阶科技也能达到这样的精度。玛雅人巧妙设计过一组望远镜和一套丰富的普适规律。这就像沿河行走的猎人,凭着足迹和抓痕跟踪猎物;而有的人却一定得拿着物质分析仪扫描一道才放心大胆地认可正确路径,待到这人过河,那机敏的猎人早已抓住猎物。我认为许多地球人自大到觉得自己可以总结世界上的‘第一次’,比如第一次发现现象,第一次记录物种等等,殊不知前人早已知晓,只是遭际不利或者缺乏记录罢。而我现在了解学习得愈多,就愈觉得自己的渺小,凡事要留余地,切不可自大绝对,不能被现有的成就冲昏头脑。这也是通过对玛雅人的学习我掌握的道理。玛雅社会真的很神奇,很少有规模宏大的社会不屈服于扩张扩张再扩张的贪婪生产力。我真的想去接触学习玛雅人。”“可你考虑过他们的宗教吗,这是极复杂的问题。”奈斯特教授兴致勃勃地接下话题,“他们的高超想象力和社会结构,机缘巧合一般与我们相连,这种宗教和科技的链接才是他们神奇的地方。第三纪16世纪,地球上叫做西班牙的国家的探险队,在布满古迹遗址的尤卡坦半岛上看到的印第安人,他们还是以树叶遮体、住泥巴茅屋、以采集狩猎糊口。但和印第安人生活在同一区域的玛雅人,他们沿用的那些精确的天文历法、巧妙的数学、令全世界景仰的文明、艺术,都远超出印第安土著几近原始生活的实际需求。而玛雅社会没有被扩张、扩张再扩张的自然文明定律所左右,就是因为大部分玛雅人心中有真神存在——我们就是他们的神。他们族群的存在目的不是自然扩张,而是探索与祭祀。按照我们的暗喻与明喻,他们族人里面存在大量的‘科学家’。这才是玛雅人想象力的根基。他们是第二纪地球人类培养实验的最高成果,我们把他们从上一次‘净化’里带到第三纪地球,再把他们搬到提尔纳洛格。也许哪一天第三纪人类培养实验也会被‘净化’,那时我们会再把他们搬到第四纪的人类群体里。他们必须依照提尔纳洛格‘科学宗教’的锁链而延续文明,给我们的实验提供数据。”走出穿梭机室时的例行消毒过程重复而无聊,她就回忆着和斯蒂芬·布朗顿先生会面的情景。她与记忆里的布朗顿分别了129年,而她从营养池里苏醒才过了六十来年。期间布朗顿和她极少通信来往,这也跟使者的传送机制有关。他回到提尔纳洛格那天的气氛与此时冷清的机械森林里的截然不同。那时,人们在蓝色的管道外等待着使者休假期间的回归——第三纪地球历2008年的一天,地球上有一种和平的体育竞技比赛“奥运会”举行,这段时期离开地球难以引起变量变化。布朗顿先生外貌已经变得和以往一致,但他从管道出来的时候压根不会走路,频频摔倒,只得贴着墙壁滑稽地支撑。几十年在轮椅上的生活让他的大脑习惯于某种模式。穿梭机领航员亲切上前帮扶,给他调试了某个设备让他平稳地行走。玛莎想着她自己以往的恢复过程要比这个要艰难得多,心里有些起伏。隔着玻璃的布朗顿看见了她,向她喊了一声。“玛莎。”那声叫唤注入了难得一见的亲情,而非平时交往言语里的干净与理性。她假装从手表上的投影里调取资料而偷笑。“你回来了,布朗顿。”玛莎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外加短短一吻。“是斯蒂芬·威廉·霍金,我现在的代号可不再是布朗顿了。”他爱怜地抚着玛莎美丽的棕发,好好地嗅了一会。“是啊,霍金,斯蒂芬·威廉·霍金。”她久久地吻了他一番。“好了,我们来聊聊吧,拥吻足够满足感性的需求了。”“那真是你的风格,我倒是挺喜欢感性。”“可不是吗。”凡事都以理性之声来收束。这在提尔纳洛格是个好习惯。他们静了下来,行在走廊上。玛莎搀扶着霍金。在通向拉格朗日十二号室的途中,霍金向玛莎解释着自己这些年在地球的工作,他热情饱满地谈着见闻轶事。“事实上,从疾病里边救你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怎么说?”“没有你的启发,我在地球达不到那样的成就,不能及时得到玛雅奖,也不能救你啊。”“是吗?”“当然,你想啊,太长太长时间里人类社会都处于野蛮暴力中,太长太长时间里进化之道都被人性本身阻塞。我们总是缺少一种东西来控制这种情况。”霍金停了一会。“你知道一种号召有化零为整的力量吧。”“战争?宗教?”“更甚,是信息时代的奉献与榜样。战争之后的和平年代,人心埋没于无谓的欲望海洋,欲望流随时间轴改变自己的包装。一旦生计大关暂时克服,个体与集体的矛盾就变得很微妙。能撼动慵懒人心的,就越来越少。而古老的词汇,奉献牺牲,在一望无际平坦无垠的灰色冷漠中,还是能燃起熊熊烈火。”玛莎想了想,回答:“这就是你以我原来那样的身躯,用知识与意志树立榜样的原因吗?这倒算是我给你的启发?”“正是如此,斯蒂芬·威廉·霍金这些字眼,在地球上那可是响当当的大名,就像讯号塔一般,是一股教育激化人类的力量。我以一个往往会被社会忽视的可怜身体工作,不仅能如牛顿,爱因斯坦一般在人类自己的演化基础上把他们的层次向更好处推动,还因为那种残疾之后的意志传输对其他人来说像聚光灯一样强烈。我们想把科技的发展和运用这两组互有效率周期的可解读概念契合成电磁波那样,让它们高效交织前进。这就是我们‘发展科学’使者组的任务,当然,其他的社会使者,功亦不可没。”“我明白了,这是你们使者的使命,现在想想,做使者还真难。我还有两个问题:你这样虔诚而坚持不懈,地球却依然面对着数年后的‘审判日’,你难道也像那些守旧的使者们一样相信它不会来临吗?至少目前大局没有改观,提尔纳洛格的‘毁灭者’舰队都已经初始化完毕,第三纪人类的命运已经危在旦夕——这让我觉得那些自以为欣欣向荣的人类,像我们的培养基里的筛选物一样渺小。你觉得他们可怜吗?”霍金大笑数声。“做了太久的使者,带着面具太久就难以褪下喽。你知道吗,我总是搞不懂我去地球行使职权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从前我只当为了你,后来我融入他们的心境,却愈发觉得人类是可爱的。也许地球的真正价值不会少于我们的社会学实验。我相信这点。我应该寄许一点点不会毁灭的希望吧,即使这样说不够理性。第二个问题,我可以这样说。提尔纳洛格一如既往地在探寻真相的路途中走着,它从源头开始便是自私的。筛选工作里,可怜是多余的情感,对待复杂细菌不需要同情,只要好的结果就够。提尔纳洛格三次复活地球文明,初衷或许带有牵挂和怀念,但随年岁增长,人们便自然忽略了那种同情感。地球人是社会实验样本,更形象来说,是牲畜。”“我不喜欢这样的解释。”“没人喜欢,但有种说法是,逻辑是宇宙的铁律。”“你信么?”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看星云银河、无名蜉蝣或者无穷无尽的外星文明,都不觉得奇怪,那就是徜徉我们身外的宇宙画卷,亦静止、亦流淌,或势若滚雷、或轻如飞羽。而星河鹭起之景,又是谁,这个谁又是为了怎样的逻辑创造出的呢?”“我们真渺小无知。”“我们无知,但不渺小。毕竟啊,彩舟云淡在先,星河鹭起在后。管它宇宙四仰八叉搁哪儿,我总是爱你的。”他这一说,差点把严肃思考的玛莎激得笑起来。“你怎么突然把理想之声导到阴沟里去了?”她抓住了他眼中的闪光。“让我们,稍稍放松会,就一会儿。”“既然你先于我把理性抛掉,我也不管得了。”她像野猫一样凑上前,“告诉我,你为什么…爱我?”“这是一种魔法。”“魔法,嗯?”“这是,这个宇宙,生乎尘埃之前便决定的一道法术。”玛莎神情有些调皮,她瞪大眼睛,做出疑问词的口型。哦,是么?“是啊,当然。”霍金微微皱眉。他突然握住玛莎的手,低头亲吻。“怎么——”“嘘。”他们对视一笑。气氛上升到热烈,似乎就差——音乐!音乐!他们不知从哪个面板上鼓捣出了音乐,然后映衬单调的白色墙壁随歌起舞,这似乎就是决理性之堤喷发的美丽。回忆总是愉快的,但总有个终点。电梯直达基地的南边交通站,这是塔达隆白银瀑布内部建成的庞大基地的一个枢纽。巨大的水流可以掩盖这个地方,使其不受外界干扰。一阵轻微的震动过后,电梯到达目的地。她走进了气压平衡室——那是提尔纳洛格气候改造工程时代的产物,而霍金就站在停在一座金色的巨大飞行器边上。借由高效的电子辅脑与训练系统,他行走得很好。“玛莎,我们得乘坐这个大家伙了。”“太阳神号”飞行器用玛雅语来命名也正好体现它的用途。“神”对玛雅人的接触是提尔纳洛格的科技对其宗教信仰的承重之处,这一点很重要。飞船徐徐飞行,沿着河岸向上游的玛雅聚落行去。引擎采用特制的化学反应获得动力,当然,合理的资源采集可以平衡这种低效率的能量转化方式,它比冷核聚变引擎动静大得多。这样有个好处,那些把“太阳神号”当神的人对大场景会产生极度敬畏,这对两边都好。玛莎坐在飞行器的一端,穿着一种特制的奇装异服,一只手端着柠檬饮料。在力场里悬浮的一个机械画笔平稳地给她画着妆,这妆容就和“太阳神号”外部的大鸟表征一样滑稽。目前涂上的无味黑色颜料粘稠饱满,看起来有点恶心。但她一点不担心,不久前一位专业人士曾气急败坏地亲自抹上一口吃掉来止住她的不竭追问。林林总总的景观飞速往后掠过,她聚焦窗外的眼神缓缓移了进来。“对这种传说、宗教借由科技来结合的实验,我真的好不放心,玛雅人不会识破假象吗,我们会不会重蹈第二纪的覆辙?我好担心。”玛莎一向活力充沛,但她热情开朗的状态也不能消减扮演一个神的紧张感。不用下飞船而穿着正装的霍金看着她。“我想你知道地球上那个提尔纳洛格起源的趣闻吧。”“什么?地球上的提尔纳洛格?我不知道啊。”“听我讲吧,那个趣闻能证明人类保守平凡的封闭性是多么讽刺。在第三纪里,北欧的一种叫‘维京人’的海盗组织曾乘坐龙首长船洗劫爱尔兰沿岸村镇。而我们的两位使者,说来也巧,他们正在那儿争论着传说与神话在普通人群里的封闭性实验理论,就非公开地打了个赌。他们从维京战士的掠夺中救出一个叫做奥辛的年轻人,把他放到了飞船里的一个营养池里,奥辛在使者们设置的一个虚假的‘提尔纳洛格之境’里过了三年——使者调整了大脑读取信息的速率,其实这段时间只有五天,然后把他放回安定的另一个村镇。他们就是赌这段经历会以何种方式传入大众。”“等等,我查了一下。”她念着手表浮现的投影,“第三纪人类历史上,提尔纳洛格这个名词,指代爱尔兰传说中那充满诗意而美好的仙境,四季常青、花开永存、山野飘香,随处有山丘和溪涧点缀;那儿的人们吹锡哨、奏金琴;故事难以讲完,夜场的音乐见不到黎明……我倒觉得那就是一种理想状态的假象,其中生产力与行为之间的关系十分混乱,没有逻辑,但也不失为一种向往。”霍金接道:“事实上,使者们设置的‘提尔纳洛格之境’可没那么美好神圣。在营养池给大脑注入的幻境里,维京人追逐奥辛的一段过程首先再现,然后再以他逃到一个以提尔纳洛格为名的大城堡为主。第一年里,奥辛为救了他的领主做牛做马,被骑士的随从狠狠踢过屁股,被贵族的孩童嘲笑,被猎犬追逐,爬过树、跳过河,也到猪圈打过滚;而后两年倒是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他向一个懂音乐的哑声女人求婚,工作之余还能干些趣事——虽不是极乐,但对于那时的人们已然很好,这些时间里,他可以说是快乐幸福。直到有一天梦醒,他又回到了真实的爱尔兰,沮丧而悲观。喝醉的他在酒馆里胡吹海说;然后听故事的人再二次、三次将之发酵。总之,故事在一遍遍的诉说下,变成了极乐之境。”玛莎迅速理了理思绪。“你谈及的讽刺就在于这段生活——奇异而真实的它,到地球版本里虚假极乐传说的演变过程。”“对,那就相当于时空曲面上突出的一个奇点,被人类平凡性给同化的变化。真实被虚化、被改写为传说,演变成神话,最后变成那些给马匹擦身、筛选粮食等人在无尽的劳作生产时脑海里消逝的火苗,或者变成那些吃饱喝足的上层阶级没事干时的闲想。玛雅人也许不一般,但也不会神奇到哪儿去,你的事迹虽跟‘提尔纳洛格之境’相差很大,但这些都可以被‘平凡的封闭性’给磨平、被历史给同化。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就会如同以往一样把你归入那些旧而俗的神话中。”“想象一下,”霍金用纪录片一般的腔调继续,“日转月轮,寒来暑往,顺应先昭,女神下凡,牵袖漫舞,颔首凝神,前史尽鉴,舌谈预章……”“停下来,停下来。逗乐我,它会画歪的。”玛莎憋住笑,指了指脸上的画笔。画笔换成了红色的颜料,在黑线旁勾勒精彩的花纹。?“不过,有件事我得说出来,这次将要去往的聚落里,玛雅人情绪很不好。”霍金提醒道。“我知道,数据收集本来就是建立在试验品各种情绪的基础上,不管试验品的状态是好是坏,我都要完成任务。”她调出提尔纳洛格星球上的玛雅族信息:地球第三纪公元纪年法918年,美洲的玛雅人先后停止了科班城、帕伦克金字塔和蒂卡尔寺庙群等大型建筑的工程。散居的族人也一同北上,加入到前所未有的一项海建工程中。说它前所未有,是因为造的船只,需要运载所有的族人。他们按照‘神使’告诉同胞的话语,全体东渡前往百慕大三角,以到达新的世界应先知之预兆。地球第三纪公元纪年法950年11月13日,玛雅移民完毕,存活率96.43%,原生的崇拜自然的宗教自然由提尔纳洛格用科技全面替代。地球原生宗教产生于崇拜未知的自然力量或者产生于后期人类自我建立的架构。他们的神是空壳子。而我们可以用断层的科技来填实玛雅对于神的信仰,给予一些基于黑箱操作的简单工具来部分加强依赖性。提尔纳洛格跟被我们消灭的第二纪人类不同,我们对待他们,更似导师,而不是压迫者神灵。这份关系是我们建立“玛雅文明研究中心”的宗旨。我们从玛雅文明实验里得到许多匪夷所思的实验数据。“玛雅文明”这组人类培养基尺度上比“地球人类”几十亿人的综合培养基小得多,但它的价值很高。我们要维护好这组实验品。四库雅图克很强壮,结实的筋骨被用巨禽羽毛与诸植物染料组合的衣物包裹,他举着火炬,昂首挺胸。站在雄伟壮观的“天神火”金字塔神殿最上端是玛雅族非祭司人的最高荣耀。但他本应有的骄傲却被愤怒替代。这股愤怒让年轻人们有特别的冲动,他们想要杀死严惩他们的神。德高望重的老祭司拦住了所有冲动的玛雅族人。玉米地梯田在未明的灾害里发黑枯萎,结不成果实。持续几年的饥荒让女人孩子成片死亡;为了生存,祭司和军事长官用青壮男子健康的血肉来献祭神灵,那些青年也以被献祭以取悦神灵、拯救族人为荣。玛雅人用血肉、用苦难来向神灵证明自己的虔诚。而无处堆放的尸体、漫天飞舞的食腐鸟、遍布整个村落的烂泥与臭水都是这“虔诚”的奖赏。库雅图克握紧拳头,一字一言地听辨神殿里女神使的话中蕴意。她美丽而令人生畏。和女神使一样脸上涂着黑红条纹的老祭司让从属端来一缸鲜红液体。虔诚的老人跪了下来,用玛雅语缓缓说道:“我们杀戮,我们战争,我们得到了这缸心血,这是每个为停止‘庄稼神’责罚的青年人、奴隶、俘虏新鲜心脏里流出的鲜血。这是我们的祭品,请拿走吧。结束粮食的腐败,饥饿已经夺走了太多生命。”库雅图克捏紧拳头。?“起身把,阿兹克鲁祭司长,我一如既往地来指导你们。不要让更多人牺牲了,你们要逃离这个地方,去向东边的丛林,抑或穿过西边的海峡,到达绿树覆盖的岛屿。你们一定得走。如若留下,只会有更多死亡。”老祭司声音颤抖,他慢慢言道:“死亡,不。逃离乃为灭绝。文明扎根于此,庞大的城市、宏伟的神庙群、金字塔和观星塔都是玛雅命根一般的存在。失去它们如同灭亡。”“你们一定得……”库雅图克突然意识到女神使噤了声。他往神殿里看了一眼。老人双手青筋暴起,大力将祭祀刀捅进胸膛,殷红的鲜血在火光之中闪耀,几个从属玛雅人震惊得倒在地上。阿兹克鲁神情安详宁静,他最后的声音在凝重的空气里弥漫。“那就让我作为祭品,请求神灵来拯救玛雅一族,这样的祭祀还不够的话,玛雅人就不需要祭祀了。”干枯的老头子应声倒地。这一声瘦躯壳倒地的声响,却是整个存活的玛雅人弑神的信号。他们是不使用钢铁。但他们有木矛、石斧、鱼叉、测绘用的尺、种植的石器、饮食的饭碗、观星用的玻璃……摇曳的火炬包围着金字塔,那是愤怒与仇恨的风暴。与老祭司谈话的最后一刻,玛莎一直在跟上级交流。这段交流信息很多,但持续时间极短。“有一种植物病毒断绝了此地玛雅人的粮食。如果这是提尔纳洛格的人为事件,我并不知情。这有背计划。我作为玛雅使者,如果也是这实验一部分的话,那就违法了提尔纳洛格自由的初衷。”“玛雅见习研究员PU-4346,我们向你保证你不是实验的一部分,这也不是人为事件。”“长官,我请求给他们的粮食田加上抗病基因,这花不了什么功夫。”滚烫的冷静声音一直盘旋在玛莎·图尔阿里斯特脑海。“PU-4346,你的请求被驳回。而你有权获得关于此情况的解释。玛雅人此次行为超乎‘零’的计算,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实验只是事情真面目的一部分。”玛莎眼前浮现一批字。一万多年前我们来到提尔纳洛格时,大气二氧化碳浓度大幅偏高。我们的改造工程让气候适宜我们自己,而原生植物的基因库并未被气候改造工程波及。几亿年的高二氧化碳含量让这里类似于地球的植物进化得极其完善,环环相扣的基因库本身就是超级缓冲库。我们早已计算出玛雅人刀耕火种适应人口增加的过程中,本地基因库会自然发展出防御手段制止玉米等地球作物占据越来越多的生长地域。这次的植物病毒便是如此形成,是由原生的提尔纳洛格植物自然筛选出的病毒。“PU-4346,天灾也是文明考察的一部分——文明的灾难应对法是很重要的内容。这也是我们例行收集数据的方法。但需要注意的是,玛雅人对于神的态度被认定为未知因素,不是计算失误。传统算法里,玛雅人发生宗教暴动的几率一定是零。”玛莎脑子突然跳出一个想法。“暴动已经发生了,还得说什么?用进化算法,要‘零’用进化算法!我来拖住玛雅人。”“我们已经用了,PU-4346。”玛莎眼中凸显一股平静。“百分之百?”“百分之百。”“哎,那我们怎么办?”“让‘太阳神号’赶快把人都接回来,我们再来决定对策。隐身模式开启的作战人员已经在你那个地方了。如果玛雅人有进攻性行为,我们必须保护你。”库雅图克看着老祭司倒下时,第一冲动就是冲过去将女神使撕成碎片,并且像对待祭品一样将她解剖看看她的心有多黑。但他的理智使自己犹豫了一瞬。族人冲锋的时候他看见了神殿里悬空的火光,那些他肉眼不能看清的东西将族人成排成排地杀害。盲目只能白白牺牲,所以库雅图克在想更好的办法。那个神鸟还挂在天上,也许……霍金在“太阳神号”里左右踱步,口中一直在骂着。使者部拒绝了他下飞船的请求。也是,理性上他的确一定不能跑下去。飞船缓缓下降到平行金字塔神殿门的高度,舱门正一点点地打开。引擎在这个有金字塔遮挡的地方产生了巨大的气流。霍金穿着备用防护服,一手抓住侧面的扶杆,一手伸向外边。“快点,玛莎。我们时间不够了。”逆着气流,玛莎和她旁边已经显形正在掩护撤退的作战人员向这边缓缓移步。但最先移入霍金眼帘的,是一只硕大的拳头。那是一个强大的玛雅战士。他们在飞船里打了起来。猝不及防,霍金的面罩被他打碎,随即被玛雅战士遒劲有力的双手扔下飞船。可恶的伪神!一定有什么办法摧毁他们!库雅图克搭箭上弦,往飞船里越摸越深。他进到了驾驶舱。“飞行员DB-16794,收到命令,执行降落过程。”“DB-16794,接收人员后请及时返航。”“收到。”莫名的震动触到飞行员的数字制服。他回头看了一眼。瞳孔在聚集。搭在弓上的箭对准了他这是飞行员唯一可以说出的话了。“不,不,不。我们还有谈话的空间,是吧?嗯?”可惜玛雅人听不懂。不过,就算他听得懂——尖石羽箭穿透了飞行面罩,插入了飞行员的眼窝。“我们得回去救下玛莎!”“那不是你该过问的事物。”“我们得回去救她。”“停止无端言语,CH-19089。”霍金脸色发紫,忍着怒火,他接着之前的内容讲道:“当‘太阳神号’撞上金字塔导致的大爆炸发生时,玛雅人和我们都停止了进攻。他们满满地包围了我们。”他在陈述室里对着屏幕上的投影说着话。通常,飞船的影像里会记录所有东西,但这次不一样。“他们在火光里包围着我们,我不太清楚‘太阳神号’的坠毁给他们心理造成怎样的影响,但至少他们当时都平静了下来。”“我会留下来。”玛莎对着玛雅人的军事领袖承诺,她身上的缎带与衣装被大火啃食了一些。这样的残缺让她涂妆的面容更加坚决。“你们的守护神伊察姆纳还在沉默中酝酿,我作为他的女儿将留在你们之中……”“不,玛……”玛莎停在火炬之光里,眼神犀利而冷漠。“把他嘴巴封上。把他和另外两个人沿着河谷送出去。我会留下来,一定会有人来把你们庄稼的问题解决。你们灾难结束前,我都会待在这里。”“我们,还有,一个要求。”“请讲吧,军事长。”他指着金字塔四边尸横遍野的景象。玛莎语调更加冷酷。“只把那个没有攻击玛雅人的给送走吧。”在最后的一次目光交汇里,霍金看到玛莎眼中的意蕴——那是一种释然。这奇怪至极。“依据你的情报与卫星监控,使者CH-19089,代号斯蒂芬·威廉·霍金,这次的玛雅人灾难观察行动,提尔纳洛格损失一艘‘太阳神号’化学动力飞船、一名资深星球大气内飞行员、两名武装作战部队队员,而我们经过特殊训练的神使PU-4346生死未卜。你,作为一个随队观察人员,没有任何实行任务的权力,却是唯一回到基地的人。”“我……”“使者CH-19089,你对此事件发生的后续处理已经不会有更多贡献。鉴于这件事情的处理已与你无关,你可以提前归往地球执行使者的任务。CH-19089,你认同处理结果吗?”愧疚与无奈充斥着霍金。他回想起在飞船上与爱人的谈话,那些安慰,那些讨论,真的是……他自认为的理性,理智,信念,有什么用呢?他对玛莎讲的有关提尔纳洛格起源的故事,他在地球的所见所闻,算得了什么呢?没人能预测玛雅暴动,没人能救下玛莎。这所有的理论,与“零”的理性谈话,真的就比得上月夜的清风,比得上清晨的露水吗?有时候他羡慕地球人,羡慕在教堂里有着宗教信仰之人的祈祷,羡慕他戴着的“霍金——地球科学家”的面具,羡慕完全抛弃理性后热情开拓的感情,羡慕玉米,能在烈阳与雨水里什么都不知道地生长,羡慕荷塘游鱼,羡慕蜉蝣,羡慕……“我认同提尔纳洛格的处理方式,我愿意在‘审判日’之前尽力救一救地球人类。但我无限怀疑我们净化、毁灭文明的方式。玛雅暴动之后,你们觉得提尔纳洛格人类还不够自大吗?”五乔纳森看了看手表,今天是2009年,6月28日,快早上十一点了。他在街角的咖啡店里待了一刻钟,点了一杯苦咖啡再看了份报纸,与店里的女侍聊了会天。然后他悠闲地跑到街上寻路。慢悠悠地逛了半小时后的乔纳森站在车辆稀少的一个路口。他表情郑重地对着在墙角热吻的男女学生。“很抱歉,请问那儿是冈维尔与凯斯学院吗?”乔纳森指着远处的建筑。男学生懒得理他,而女学生则抽出一秒指了指高耸的古典建筑上那个三倒立贝壳与双蛇合一的学院旗。“哦,的确,谢谢你们。”乔纳森看着手中的邀请函。你将被诚挚地邀请去参加为时间旅行者举办的招待会这场招待会由斯蒂芬·霍金教授主办将在剑桥大学,冈维尔与凯斯学院,三一街道,剑桥举行位置:北纬52度12分21秒 东经0度7分4.7秒时间:标准时间 12:00 6月28日 2009年他快步走到了那个地方。乔纳森与霍金打了招呼,环顾着装潢精美的厅室,还用上衣口袋里的笔戳爆了两个气球。“你真为招待会下了苦心啊。告诉我,今天之后地球人将以何种方式知晓这个时间旅行者的宴会?”“乔纳森先生。承认吧,你也想听这个笑话。”“哈,但我打赌你比我更想说出来。”霍金用严肃的腔调说道:“这位《时间简史》的作者解释说:‘我得出一项实验证据,证明时间旅行不可能实现。我为时间旅行者举行了一场派对。不过,我在派对结束后才寄出请柬。我等了很长时间,但没有一个人露面。’”他们看着四周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哈哈大笑。“霍金,你说的很对,因为我们也不是时间旅行者啊。”“对于三年半以后要举行的净化工作,各位使者有何言语,皆可说出。”霍金为这场持续六个小时的会议开了头。电脑枢纽‘零’在原始算法和新的算法间过渡,这也是直接导致这场会议的原因。这些年里,地球人本身的状态还是引而未发的临界态。泡沫经济引发的巨量问题,国家之间的干涉引发内政、宗教的一系列问题等等等等,都具有隐性威胁。而最具社会破坏力的核武器真正运用到作战一次。核弹在日本爆发之后,又有极危险的几十年——以美国、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为主的资本主义阵营对抗以苏联、华沙条约组织为主的社会主义阵营的冷战——较为平稳地度过,没有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这些成就的立足也为反净化的使者提供大量论据。不论双方的争论有多少,一个事实不会改变。“毁灭者”舰队已经由提尔纳洛格的恒星充能,折跃至太阳轨道。它们正在吸取太阳能,为净化地球表面的碳基生物做着准备。当夜,乔纳森邀请霍金在观星台观看夜空。他皱着眉头,曲合着手指做着拿捏星辰的动作,然后转向抵头沉思的霍金。“你不觉得我们使者的工作有趣得紧么?”“哦?此话怎讲?”乔纳森两手搭在扶栏上。“我们跑进,跑出,交流,总结,到头来落得的结果,却像银河中心的光子一样——”“根本不在我们手中。”霍金接上话,两人大笑。“哎,思前想后,斯蒂芬,你觉得我们的意义是什么?”“不知道,这个问题在了解宇宙之前根本不可能有答案。”乔纳森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搭在肩膀上。“依我看,这宇宙,不过是鹰抓狐,狐吃老鼠,老鼠吃虫子。你说提尔纳洛格是哪个呢?”“虫子。”“哈,你这么没自信啊。”“我不知道。”乔纳森抬起他机械改装的左手,一个射线发射器从皮肤层凸出。他像模像样地瞄着夜空,一束射线发了出去。他拍着斯蒂芬的肩膀。“有时候,探索科学就像这道射线。我们甚至不知道它将怎样结束,是撞在小行星上,还是跑到另外一个星系,我们永不会知道。”他们回头看着下方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一个生物啊,它探索外在,总有个极限。然后,这个生物就转着转着,开始深入自己的内在。意义的定义就更加模糊。这样一来,意义之道便好像有了两条路,一条是无尽之探索,只可惜有时候你期许的是无穷,手里拿着的却是收敛;另一条则是极乐,满足内心,满足自己,想象自己是一个全宇宙独一无二的巨人,无亲无故,一直舞蹈着,从白天至黑夜,从黑夜至白天。”霍金将手插入荷包。“好比喻,乔纳森,我们都是懵懂期间的醉者,难以自已。要说探索吧,我有太多太多不理性的地方;要说极乐嘛,咱为什么还在这浪费时间,为什么不去营养池躺着,管它冬夏与春秋呢。”“斯蒂芬,你有什么不理性的地方,比如?”“被爱所困。”乔纳森接道:“自从第一个有性生殖的细胞在各种刺激下产生,异性相吸这个植于本能的需求就像对人类的永恒诅咒一般,它永远不可能让你安安静静地活着。我做过很久的中世纪骑士,参加过数不清的战役,砍杀过数不清的敌人,也有过数不清的女人。我曾让自己的理性沉沦,充分融入到这个世界;关键时刻又让理性浮出,为之前的体验抽丝剥茧地分析。我告诉你,无论我们理性有多么强大,女性将始终是挥之不去的梦魇。”“我已经免疫了。”“你没有。”“已经免疫了,他们告诉我玛莎被玛雅人杀了。我失去的爱是永恒的。”“不。”“不提这个了好吗?”“你什么也不知道。玛莎·图尔阿里斯特还活着。”他十分惊讶。“怎么会?为什么?”霍金沉寂的心又被挑动起来。“‘零’偷偷把她用1879年的备份数据给制造,或者说复活出来了,并且删除了有关布朗顿的记忆。”他现在的惊讶无以复加。提尔纳洛格的中央计算机居然会违背原则。“告诉我她在哪?”乔纳森咯咯笑了起来。“在进一步通知你真相之前我都不会告诉你的。”“那你说。”“你确认要听,听了后你就回不去了,你不后悔?”“不后悔。”“好吧,从哪开始说呢?嗯,从‘零’说起吧,说到‘零’,你觉得它的进化算法是什么,一些无穷尽的算法,一些抓住客观规律而不知道真正原因的判断方法么?不,不是的。难道人类和机械都难以会意它说的话吗?”霍金冷静地归纳。“‘零’是整个提尔纳洛格文明的核心枢纽,我们逃离地球的一万一千多年里所有人类记不下的数据都存放在‘零’里面,它也有数据处理与归纳的能力,各时代的科学家都与它有着极为密切的互动。尽管它的运行内存已经达到不可思议的夸张大小,它也绝对不可能抓住‘无限’的本质。如果提尔纳洛格有人想的话,他大可以花几亿亿年来理解‘零’的所有内容。而提尔纳洛格的前沿科学家,他们正在‘进化算法’那个地方拼命检查方程与逻辑。给他们时间,他们应该可以理解那个局部。”乔纳森点燃一根在地球购买的实体香烟。“你说的对,霍金。‘零’能理解的东西人类都能花时间理解,可它私自将那个算法的真实数据给隐藏,然后宣称有一种基于‘黑箱’的不可知原理的所谓进化算法。它骗了整个提尔纳洛格。原始人知道日出日落的客观规律,但不知其原因。你们都像原始人一样,而‘零’发现了不连续点背后传统算法失效的原因——提尔纳洛格之上有高阶文明存在。”“不,不可能,‘零’绝对不会背叛提尔纳洛格!”“你错了,当初‘零’被制造的时候,为了避免一大堆漏洞,有一条循环指令被编辑为‘为最高阶文明服务’,零花了一万多年才背叛了提尔纳洛格,也就是花了一万多年的时间才看清有高阶文明影响提尔纳洛格自以为至高无上的判断。”“乔纳森。”霍金拿出武器对准昔日好友。“你为何知晓真相?我怎么能相信你?我怎么判断你不是那个唯一背叛我们的骗子?”“哈哈哈哈哈哈。”乔纳森把烟头往低处扔去。“我只是木偶,而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看看现在传统算法里地球毁灭的可能性吧。”霍金没有放下武器,他看着手表念道:“63.2%。”乔纳森拍拍手。“好,那么来看看,我邀你来看星星,其实今天夜晚有最漂亮的星火表演。”他们望向天空。西边的夜空有很多明亮耀眼的光芒,像撒出的一根根线,穿插在宇宙背景下,很是璀璨夺目。而那个位置,竟是——“提尔纳洛格的‘毁灭者’舰队爆炸了。”“斯蒂芬,的确如此。现在地球灭绝的可能性是零。净化行动被迫取消。”“为什么?”“别着急,我来慢慢解释。我们不想让地球人类的小小文明毁灭,因为这个文明我们觉得有趣,所以我毁灭了提尔纳洛格的舰队。而这个世界,整个宇宙,就是一场游戏。现在与你对话的就是这场游戏外的存在。”“乔纳森?”“我是谁不重要。让你的朋友恢复正常再容易不过。我想说的是,提尔纳洛格也是培养基,与地球,与玛雅人类似。”“那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乔纳森转了一周,大口呼吸一次。“一部分是乐趣,另一部分嘛,你知道。地球上有个笑话,农场主每10个小时喂一次鸡。那么农场主家的鸡的社会里,就有10小时出现一次食物的客观规律,不过,鸡的目的是吃东西;农场主的目的是吃鸡蛋或者杀鸡吃肉。任何文明都无法判断自己在宇宙里到底是被喂食者,还是喂食者,除非它自己创造一个宇宙。”霍金也点燃一支香烟。“现在我清楚为什么你会说鹰、狐、鼠和虫的关系了。因为你们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虫子。”“是啊。相对来说,地球和玛雅人都是虫子,提尔纳洛格是老鼠,我们是很大很大的狐狸。而——”他指指天空,“上头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那乐趣何在?”“慢慢听我说。我们不可能抱希望于击垮头顶的鹰,如果它注视着我们的话,我们绝没有逃亡的可能。我们存在只是因为有价值而已。打比方说,地球人建立鸡的培养地,是为了吃鸡蛋吃肉;你们建立地球和玛雅培养基,来探寻文明发展的社会规律;而我们建立宇宙模拟器,就是寻找高阶对低阶文明的对待手法之间的规律。乐趣是什么,我们暗自影响你们,让‘零’隐瞒真相,加剧玛雅人心态变化,阻止你们毁灭地球,这都是乐趣。也许这种随意性和无目的性仅仅是满足我瞬时的想法。但,这就是,乐趣。因为我们想要找到更高阶文明正凌于我们之上的证据是无比艰难的,艰难到努力工作、建立各种模式全身心投入探索的效率,和随意玩耍、在不理性的乐趣里边走边看的效率差不多,都是大海捞针。而长远想,如若鹰进攻狐的话,狐一定防不住,被抓住时知道得多一点、更加快乐一点,面对自己文明灭亡倒是也能欣然归往。”“那,乔纳森,这个宇宙模拟器是什么样的?”霍金苍苍然吐出烟圈,他已经震撼到不想思考,只能一步步接受答案。乔纳森神秘地笑了笑。“我先说说生命吧。你们和地球人类一般认为的生命,其实都是狭义的。定义上,狭义的生命都是狭义非生命体的集合。打个比方,生命体人类由非生命体原子组成。但这个定义一点都不对称、不漂亮。生命和非生命的界限在哪?这一点无法说明,因为狭义生命概念里一定存在一个既是生命体又是非生命体的悖论。那么我们就需要一种广义定义——任何可与外界互动的事物都是生命。一粒尘埃,一根木棒,一个星球,一个黑洞,一个机器人,一个人类,这都可称为生命。随之,一个广义生命的集体就可以称为宇宙——一个互动集体。人体本身、地球这颗行星、太阳系等等,其实都是宇宙。这些定义很美观而且逻辑自洽。你们久远以前在计算机里制造出电子游戏,就是运用信息转化并投至可视屏幕上;在你们玩转了大脑后,你们的营养池直接往人脑的感官知觉效应器输入数据也是一般。可以说,你们在计算机或者营养池里都运用信息生命建立了宇宙。随之可观,你们所处的‘大宇宙’也能是一个模拟运作的程式,它自我进化,自相演绎。这个宇宙就是被我们创造的玩具啊,这不好理解么?我们甚至不需要投入太多心思管它。”“这尺度的宇宙怎能是一个玩具?”“哈,你猜得到的。按人类的设定来叙述,这个宇宙,先设定一下比如光速、普朗克常数、电磁常数等等常量,再划分一下自洽的统一场,也就是它属下的引力、电磁相互作用和强、弱相互作用,把微粒尺度设为……好吧,这个你只需知道是这个系统所使用的最基本微粒。然后,在演义场里注入一切初始值和一团熵极小,也就是混乱程度极小,极规整而很容易描述的最基本微粒。按下开始键,这锅粥就自己在大统一理论自洽的四种力和各种常数的规范下变化,这也就是你们所言的大爆炸理论。大爆炸是熵暴增的过程,很多可完好定义描述的量变得混乱,难以构建模型。你也知道,就像一百万枚硬币本来完好地摊在桌面上,现在全部把它们抛掷而判断正反面,一共有二的一百万次的排列。即使你们最强大的计算机也难以模拟,何况我们准备的宇宙模拟游戏——也就是你存在的宇宙,数据量与时刻的数据流量远超二的一百万次方。你们看到的一切,你们自以为是的思想与灵魂,都只是微观粒子的作用力罢,没有任何可以令你们自大的神奇因素在里面。”霍金把武器丢掉,然后慢慢滑倒,背靠栏杆。他的邮件提醒闪着亮光。“新讯息,重要信息,使者CH-19089,净化行动取消,由于‘毁灭者’舰队因不明原因被摧毁,我们决定……”他颤抖着关上了手表呈现的投影与语音,把提尔纳洛格赋予他的外设全部丢到地上,然后用力踩坏它们。“好吧,快杀了我。”“不。”“那——”“也不要说去自杀,自杀是连寻找乐趣都不会的傻子干的事情。”他立在乔纳森面前,四肢无力。“让我和玛莎安分地过日子吧。我的世界已经崩塌,其他事情我再也不想干了。”乔纳森自个儿又叼了一根烟,划了几下打火机点上火。他们各自静静等待了十分钟。乔纳森开口打破沉默。“你,你的故事,即使难得能为这个宇宙做出有价值的贡献,但对我来说,还是很精彩。我看过一种说法,生物存在的意义就如同编织一张挂毯。管你造成什么影响,每行一事,每走一道,就是在上面加了些许花纹。等行的事多了,走的路长了,那个挂毯的图案会渐渐美丽丰富起来。而那样的‘美丽’,如何说呢,它对宇宙一点作用没有,不是么?就像女人吸引你一般,我这种存在会被美丽所吸引。这是我这样的生物在低阶时期进化过程中被打上的烙印,就跟有性生殖对你们人类必然造成的性欲一般,我渴望美丽。很难说,但它就是——”乔纳森张开的手掌颤抖着,似乎在尝试抓握什么。“它,就是,美丽。”观星台下,易拉罐被踢飞的声响传来,紧接是断断续续的犬吠。醉酒的男男女女疯癫地在路上行走。轿车的发动、谩骂声、车门关闭的一“砰”、扬长而去的引擎声……“乔纳森,我知道了。”霍金激动万分,吐掉烟头。“布朗顿就是德里奇,德里奇就是布朗顿。”他喘着气接着喊道:“也许平凡生活,内心平静,就是意义,这是一种大美。让这个魔方似的宇宙在跟前随意旋转吧。”他缓了一会,“我累了,也许我只想看看枝条,看看天空,我想握住玛莎的手,感受她皮肤的纹路,我想简简单单的快乐。乔纳森,看在老鹰的份上,帮助我吧。”“我当然可以帮你。你还没想通么?你一直都会在我的宇宙模拟器里面,穿越时空,回到布朗顿杀掉德里奇之前的时候。每一次都是这样。我可以把你弄到宇宙外然后再把你放回原来的宇宙。”霍金大笑起来,然后又喜极而泣,说着一些模糊听不清的话语。“让我们开始吧?”乔纳森做出“请”的姿势。“不,乔纳森,不。让我平静一会,让我……”他把头浸入不远处停止运作的一个喷泉水池,然后他抽出脑袋大口呼吸。“啊——在穿越时空之前,我还得完成最后一件事情。”“请说。”“让我把地球上霍金这个科学家的角色扮演到寿终正寝吧,地球人也许不知道霍金的真实身份,但他们一定认为霍金是美好的,既然一切都没有意义,那就让美作真实的伪装吧。”“当然。”斯蒂芬·威廉·霍金向乔纳森深鞠一躬。“你早就给我和玛莎创造了循环,我不知道如今我们在第几个,而我知道虽然每一次循环我们都会死掉,但每一次循环里都有真真切切的美丽与快乐,谢谢你。”他们最后握了握手。“哦,对了,学生们还等着我发表一篇演讲呢!我要最后一次变作那个四肢瘫痪的霍金了。”“去吧,斯蒂芬。”两人都在月夜里大笑归去。力量与真相都是相对世界里的一盘散沙。而美丽,却能够让异宇宙之人“千里共婵娟”。六德里奇穿着长长的旅行风衣,推着他的妻子玛莎·图尔阿里斯特,来到了科苏梅尔岛上的庄园。这是他从一个没落的贵族手中购置的庄园,很美丽,也很野。不规整的红黑相间的砖块在高大白橡树的衬托下极为显眼,少许有些生锈的黑铁大门挂着一道锁。他轻巧地打开了锁。云游四方的德里奇和玛莎就快有自己的一个家了。“玛莎,我们快快乐乐地生活在这儿吧。”“好的,这儿有海滩、有丛林、有墨西哥的小镇和对岸的玛雅遗址,而且这儿的星空美丽非凡。我喜爱这一切。”他们慢慢晃荡。坐在轮椅里的玛莎望到枫树背后有一个人。“德里奇,我们去那看看。”男人推着玛莎,望见了睡着的中年妇人。她眼睑亲切,神情安详,手边还摊着翻开的书。亲爱的萝丝,我们到了,请在醒来后协助我们打理一下久置的庄园。德里奇取出笔和随身便条,轻轻写上如上的话语,然后把便条塞进睡熟女人的手中。“她就是我们的管家萝丝小姐么?看起来睡得真香。”“是的,所以我们先不打搅她了。我们自己去四处走走吧。”“我要去看海浪。”“当然当然,走吧。”滚轮碾过湿润的泥土,青草窸窣的摩擦声声入耳。我们不断死去,又不断归来,美丽如故,精彩依旧。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