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桥梁
詹姆斯·冈恩
引子
“一个历史学家不只是一个把发生过的事件按年代顺序排列起来的人,”历史学家说道,“他的劳动成果是一系列的词句,人们可以从这些词句中推知将来要发生的事情。”
“他所起的重要作用不应该是将事件记录于典籍之中,而应该是预测未来。”
接着,他下笔如飞地写道:
一座通往各星球的桥梁。
多少世纪以来,光速一直是太空旅行的绝对极限速度。但即便以这一速度往来于各星球之间,仍需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后来,埃戎管道能源、交通和通信公司采用了管道。
只要一艘携带着终端设备的普通飞船一到达一个遥远的星球,就能将它与埃戎连接起来。
星际间的距离被拉近了。
3个小时到埃戎。
在神秘的金色能量管道中,空间不知怎么被缩短了。这是一种与众不同的能量,它创造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空间。
更有甚者,管道还能以同样的速度传递能源与信息。有史以来第一次,一种跨越星球的文明得以实现。毫无疑问,埃戎公司值得获取巨大的回报。
然而每座桥梁都通往埃戎,而且通行的费用是昂贵的……
历史
帝国……
所有帝国中最大的帝国,疆土广阔以光年计算,它如同一位耐心的渔夫一般,用一张金色的大网捕获着星辰。
埃戎。贫穷、荒瘠的星球,孕育出了伟大事物的母亲。这便是那帝国的名字。
它包含了一个又一个世界,一颗又一颗星球。如果用一英寸相当于一百万英里的比例尺做一个埃戊的模型,那么地球般大小星球将放不下这个模型。
但如果你有了这个模型,并凑近。再凑近去看的话,你会看到这些星星被一个发着淡淡金光的精致的窗格状结构联结在一起,像一个闪光的蛛网。
因为一个帝国的作用便是维系与沟通,也正是这种维系与沟通造就了一个帝国。埃戎帝国的实质便是管道。庞大的蛛网中发着光的每一段丝便是一根管道,一座架于两个星球之间,跨越了广阔、黑暗的空间长河的桥梁。
星际桥梁……
第一章 禁地
太阳的火轮已经在天际掠过了它一日行程的最高点,开始向隐隐的方山背后它的憩息之处落去。此时,骑手停了下来,让他那匹疲惫的鹿斑小马到一处石膏泉边饮水。小马曾经是鹿斑的,但现在已经不是了,汗水与红色的尘土混合在一起,为它染就了别样的一件外衣。
小马刚开始将粘满尘土的鼻孔浸入水中时,吃惊地朝后猛然一退,但干渴又迫使它重新低下头来,呼噜呼噜地饮了起来。
骑手没有动,但他那双坚毅的灰色眼睛却没有闲着。它们正扫视着灼热而又无云的天空。那儿没有能使埃戌帝国的巡航飞船泄露行踪的闪光,惟一的动静是一只黑翼的老鹰在懒洋洋地盘旋。
视线又往下投射到地平线,在方山上逗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穿过起伏的荒漠收回到眼前。骑手在马鞍上转过身回望来时的路。小马紧张地抬起头来,腿哆嗦开了。
骑手轻轻地拍了拍小马淌着汗的颈背。“我们已经把他们给甩了,小家伙,”他的轻声细语也仿佛沾满了尘土,“我想我们已经把他们给甩了。”
他带着还有点恋恋不舍的小马离开了泉水,赶着它顺着饱受风霜侵蚀、遍布红色尘土的荒漠向方山走去。这光秃秃没有一丝生气的方山曾经是伟大的森波特城面对群星傲然矗立的地方。
骑手个子很高,乍一看让人以为他很瘦弱。其实在必要的时候,他的身手是敏捷而又果敢的。他那宽阔、平坦的双肩也充满了力量,肩上披着一片曾经是一件深灰色制服的破布。尘土与汗水已经将破烂裤子的裤腿染红了,不过皮靴还是完好无损的。
小马耷拉着脑袋,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朝方山走去,挂在鞍头的水壶有节奏地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骑手的左肩上绕着一条皮带,紧系着腋下一把沉甸甸的单粒子手枪。蓝色的枪管上打着“埃戎制造”的字样。
没有人会说这位骑手英俊潇洒。他的脸瘦削、冷峻而又带点僵硬;长了1个月、已经带点蓝色的胡须也未能使它免于被阳光烤成接近黑色。他的名字叫艾伦·霍恩,是一个雇佣兵。
在所有有人居住的星系中,只有不到100个人操着霍恩的这种行当。他们所干的就是制造事端、从中得益然后抽身而退。他们都是强壮、聪明和训练有素的人。他们必须如此。做不到的人已经都死了。
红色的尘土在他的身下腾起,又在他的身后飘散开。他眯缝着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停过,目光不断地划着长长的弧线,搜索着天空与荒漠,最后又总是落到身后。
黄昏前一小时他来到了告示牌前。
雨水冲刷掉了地表的土壤,露出了花岗岩的砾石。插在地上的一根已经生了锈的金属杆子上,歪挂着一块椭圆形的铁片。几百年的光阴已经使它形残色褪了,但那上面已成为宇宙语言的可恶的埃戎文字仍依稀可辨。
警 告!
禁地
此地即日起宣告废弃。禁止所有人在此居住。全体人员请向最近的公司居住区投降。
拒绝遵守者将被剥夺一切财产及人身权利。此地将向获得许可的狩猎者开放,特此告示。
——依照总经理令立于埃戎公司纪年1046年
霍恩从被太阳晒得起了泡的嘴唇间朝告示牌啐了口唾沫。两个多世纪以来,这片荒漠上的游民们像野生动物一样遭受着追猎,这片荒漠的范围很大——要向东走大约1000千米直到密西西比峡谷才能见到最近的居住区的围篱——不过埃戎帝国的效率是不容低估的。霍恩在荒漠中见到过一个蛮人,他的小马就是从他那儿买来的。
买的?不管怎么说,他是付过钱的,尽管他的手枪比钱起了更好的说服作用。
小马抬起头,开始战栗起来。霍恩站到马镫上向后面望去。他就那样站着,一声不响,纹丝不动。然后他也听见了。顿时,他觉得背上一紧,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猎犬的吠声远远传来,恐怖异常。猎手们随着这死亡的音乐疾驰而来。
霍恩坐回到马鞍上。“他们闻到味儿了,小家伙,”他低语道,“不过他们以前也追到过我们的踪迹。我们脱身了。这次也准行。”
不过那时小马要比现在更精神。荒漠中练就的肌肉,在恐惧的刺激下,将他们拖出了险境。可现在呢,几个星期无情驱策的后果是不言而喻的。小马已经身形憔悴、无精打采了。远来的喧嚣只能令它战抖。而在它身后追赶的人已经换了新的坐骑,精力旺盛、辔头上系着铃铛、淌着口水的坐骑。
想到这里,霍恩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们为何要追赶他呢?是把他当做了荒漠的居民,他们眼中一头普通的猎物呢?还是作为一个从300光年之外雇来的肩负特殊使命的人呢?霍恩有太多不知道的东西,一旦知道了或许能使他化险为夷。他向下瞥了一眼手枪,那玩意儿对于追赶他的人来说将是个意外。
他的手从鞍头伸向腰际,伸向皮带下紧裹在腰间的鼓鼓囊囊的腰带。硬梆梆的现钱,不是公司本票,而是跟埃戎一样实实在在的现钱。
是什么使得300光年外的一个人穿越星系来到这里呢?钱吗?霍恩耸了耸肩。对于他来说,金钱是一种只能控制视钱如命者的力量。不是每个人都受它控制的。那个蛮人就情愿保留他的小马。有些东西是你无法用金钱买到的。
在“卡农四号”星球上一间漆黑的房间里,霍恩对那个压低声音说话的男人就是这样说的。
那时,霍恩生命中惟一一件利他的行为刚刚如注定的那样以失败而告终了。星团联盟从一开始便注定是要被打败的。可它仍然抵抗了,而霍恩竟然也傻乎乎地自愿与它并肩战斗。他与它共同经历了战斗,也共同经历了那不可避免的失败。身无分文、手无寸铁,霍恩跑去见那个男人,他的消息将带来金钱。
霍恩来到这个为了谨慎起见而选择的黑暗之处时感到有点意外。他朝黑暗中望去,一转念间,他决定不接受这项差事。
“你无法用金钱来收买一个人。”
“正确——对一小部分人来说是这样的,而且其他的人也不会一直甘心被收买。可我要买的是一个人的命。”
“在300光年之外?”
“暗杀对象将在那里为胜利纪念碑的落成献辞。刺客只要能见到他就能得手。”
“听你说的倒挺容易。刺客该怎么做呢?”
“那是他自己的事了。”
“一旦得手的话,埃戎就不得不……”
随着各种各样的计划在脑海中辗转,霍恩改变了最初的决定。为什么呢?是为了那份挑战吗?
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是不可能的,但不可能性全在于你接受与否。如果有人不承认这种不可能性的话,它也就不再是那么绝对的了。困难很大,失败的机会更大,但霍恩会战胜它们。而且,在战胜了它们之后,他仍然会感到不满足的。
生活是不会善待这种人的。任何失败,只要不是死亡,便只是一种激励;而成功则是毫无意义的。
经过冷静的自我分析之后,霍恩认识到了这一事实,接受了这一事实,然后依然故我。
霍恩再次向后望去。追猎者们已经又近了一些。猎犬的吠声更清晰可闻了,落日的斜晖映红了卷起的尘云。
这是一场由三方参加的与死亡的竟逐:霍恩,追猎者,还有霍恩要刺杀的对象。霍恩猛地将靴子后跟上的马刺磕进小马的肋腹,小马吃惊地朝前一跃,然后充满疲惫地飞奔起来。
霍恩惟一的机会是抢先赶到方山。可15分钟以后,他就知道他永远也无法做到了。
他注意到了地上的足印。
红色尘土中的足印还是新鲜的,步间距小,左右不对称。这人一定是在蹒跚而行。
他立即做出决定,拨转马头跟了上去。
大约几百米外的尘土中显现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霍恩催马前行。身后的犬吠声越来越响,可是霍恩却充耳不闻。时间所剩无几了。太阳已成了坐落在方山上的半盏碟子,黑暗不久就将掩去地上的踪迹,却不会令那些能嗅出他来路的鼻孔变得迟钝。
突然,小马那没有蹄铁的蹄子“嗒”的一声踩上了一片岩石。地势已经开始渐渐升高了。重又向下回到尘土中时,小马绊了一下,摔倒了。霍恩将它拉了起来,然后纵目朝渐浓的暮色中望去。
就在那儿!霍恩又踢了一下小马。小马出于高尚的本性再一次做出了反应。前方的身影离得更近了,渐渐地可以看清他正叉开四肢在地上划拉着,他转身朝后看了看,黑乎乎的嘴无声地张了张,然后开始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等到靠近了另一片岩石的时候,身影倒了下去,躺着不动了。
霍恩骑到岩石突出部上好大一截之后才让小马停下。他在马鞍上坐了一会儿,察看了一下这片岩石形成的平台。它足有一百米宽,在靠近方山的一侧,平台倾斜着再次缓缓延伸入红色尘土中;而在左面,平台则笔直地削了下去。
这之后他才朝扭曲着身子倒在尘土中的那人望去,他可能一度也曾身形魁伟、气字轩昂,可现在他只是烤黑的皮肤包着嶙峋瘦骨的一根芦柴棒了。看不出形状的破布自他的腰际垂下。
霍恩耐心地等待着。那人用一个手肘支起身子,抬起头来,用眼圈红红、肿得快睁不开的眼睛绝望地凝视着霍恩。眨了一下之后,他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点,眼神中既有惊奇又有宽慰。
“嗷!嗷!”猎犬的吠声已隐约可闻了。
那人张了张嘴,又默默地闭上了。他的舌头又黑又肿,他的喉头费力地动着,想要说出话来。终于,他用劲挤出了一丝声音。
“水!发发慈悲吧,水!”
霍恩跳下马来,从鞍头的挂钩上解下水壶。他走到岩石边上,将水壶朝尘土中那个男人伸着晃了晃,水壶里的水发出了哐啷哐啷的声响。
那人低咽了一声,便用手肘拖动着身躯朝前爬了过来。霍恩又晃了晃水壶。那人爬得更快了,到岩石边不过几米的距离在渐渐缩短着,但慢得让人感到痛苦。
“来啊,伙计。”霍恩不耐烦地喊道。他将视线越过那人的头顶,朝荒漠中的来路望去。尘云激荡得更高了。“水就在这儿,快啊!”
那人快了起来。他朝着水壶爬来,呻吟着,脸部痛苦地扭曲着,半瞎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水壶。他爬到了岩石上,一只手向前伸着。
霍恩迅即弯下身子,扶起他来,将水壶向他的唇间倒去。那人的喉咙一阵痉挛,水溅到了他的脸颊上,又向下流到他的胸口。
“够了,”霍恩说着拿开了水壶,“一次不能喝太多。好点儿了没有?”
那人用点头表示着无声的感激。
“嗷!嗷!”
霍恩抬头望了望。“他们越来越近了。你走不了路,我又不能把你撇下喂狗,我们只能合骑一匹马了。你能挺得住吗?”
那人急切地点了点头。“不能——让你——这么干,”他气喘吁吁地讲道,“走吧,别管我。谢谢——你的水。”
“少啰嗦!”霍恩喝住了他的话,扶他站了起来,在小马边站稳,又举起他的脚塞进了马镫,然后用力往上一推。尽管他的身体很轻,但这些分量也是实打实的,让他在马鞍上坐稳也需要点技巧。
“嗷!嗷!”霍恩已经可以分辨出群犬中各各不同的吠声了。他将那人的双手绑到马鞍上。“挺住!”那双手攥紧了,发白了。
那人用惊恐万状的眼神向下望着霍恩。“别——让他们——抓住我。”他用沉闷的声音低声哀求着。
“吁——!”霍恩尖叫了一声。
“啪!”他用手掌在小马的臀部上用力一拍,小马向前纵去。那人在马鞍上像醉鬼般地晃悠开了。他转过头来朝后望着,眼神中显现出一种突然领悟后的怨毒。霍恩盯着在马上摇来晃去的那个人,咬紧了牙关。
小马跑下石坡,进入尘上,那人绝望地附在马背上,霍恩转过身来,只迈了四大步便来到了左侧的岩石边缘。他纵身一跃,弯腰落到了尘土上,就势一滚,便伏倒不动了。
“嗷!”最后叫了一声,然后便再也不响了。猎犬已经靠得太近,太专注于猎物而无暇打破这寂静的杀气了。
霍恩听到了裹着尘土的蹄爪那轻捷的脚步声。他潜行到岩石边,望着一道红尘朝岩石边扬卷而来,越来越高,越来越浓,越来越近。猎犬到达岩石时,脚步声因掺进了趾甲与岩石的摩擦声而变得益发尖利了。霍恩闭起眼睛倾听着。
脚步的节奏突然被打破了,有一条猎犬慢了下来。霍恩的手伸向了手枪。
接着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喝。放慢的蹄爪重又恢复了先前的步履,被尘土裹着渐行渐远了。
霍恩冒着危险朝一米多高的突出的岩石外迅疾地瞟了一眼。他们已经走了。他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到前方骑马奔逃的那人身上去了。
霍恩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前面那些就是可怕的埃戎猎犬。这些经过了基因突变,被培育成和马一般大小的巨獒,可以载着人长时间地奔跑;它们的巨颚可以拽倒任何移动的东西。真是令人恐惧的四足兽。
而在它们背上喝唤他们进行杀戮的是金黄色皮肤的埃戎巨商。他们那金红色的头发在暮色中闪闪发亮。据说他们也经过了基因变异的培育。当然,他们要比他们的坐骑可怕得多。
他们已经接近了猎物。奔逃的那人在马鞍上转过身来,双手朝腰间抓去。
在后面追赶的大队人马只有100米远了,这时霍恩看见有样东西发出了微弱的暗光。
他本能地将头一低,一道挟着劲风的呼啸过后是金属撞到石头上的尖利声响。子弹受到手枪中的小型单粒子场的击发,呼啸着向荒漠深处窜去。
一把手枪!那个骨瘦如柴的家伙从哪儿弄来的手枪呢?霍恩思忖道。
他又越过岩石的边缘向外望去,有一条狗倒下了,一条腿蜷曲着压在身上,口中因欲望未逞而狂嗥着。它的驾驭者倒在尘土中失去了知觉。其他的追击者依然毫不畏惧地追了上去。他们的猎物在拼尽全力做了鱼死网破的一击之后,双手绝望地紧握着鞍头,扭转脸来面对着死亡。
周遭已经谧无声息了,只有一幕死亡的默剧在霍恩的面前上演着。靠得最近的猎犬抬起了头,张开了大口。待到大口合上时,里面己赫然叼着小马的后半身了。
小马遭此巨痛,前蹄遽然离地,对着天空惊恐万状地划动着,将骑在马上的人高高地抛到了空中。在它前蹄高地时,它的两条后腿被猎犬从身下撕扯掉了。待它一落下来,迅即便被撕扯得四分五裂了。
马上的那人再也没有能够落回到地面上。猎犬张开凶猛的大口在等待着他,他下落时拼命挥舞着臂膀,然而尽管恐惧激起了无穷的生存欲望,却还是无法将它们变成一对翅膀。
可怜的鹿斑小马,霍恩一边想着,一边把身子更深地埋进了红色的尘土中。
历史
收费的桥梁……
想想那个发明了一种新的交通方式的人,正是他的努力使得路途缩短了。他理所当然地应该受到他的同类的感激与报答。
多少世纪以来,光这一直是太空旅行的绝对极限速度。但即便以这一速度往来于各星球之间,仍需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后来,埃戎管道能源、交通和通信公司采用了管道。
只要一艘携带着终端设备的普通飞船到达一个遥远的星球,就能将它与埃戎连接起来。
星际问的距离被拉近了。
3个小时到埃戎。
在神秘的金色能量管道中,空间不知怎么被缩短了。这是一种与众不同的能量,它创造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空间。
更有甚者,管道还能以同样的速度传递能源与信息。有史以来第一次,一种跨越星球的文明得以实现。毫无疑问,埃戎公司值得获取巨大的回报。
然而每座桥梁都通往埃戎,而且通行的费用是昂贵的……
第二章 血腥
夜色深沉,云儿掩却了星光。即便陡峭的崖面上有一处裂缝,霍恩也差点没有发现。
因此,当霍恩刚看到方山映衬出的黯淡光亮时,耸了耸肩,并没有在意,还以为是自己太想见到光亮,而疲劳的眼睛在骗他呢。
当霍恩从突出的岩石向方山爬去的时候,黑暗还像是一块让人感到舒服的毯子。但不久它就成了一块让他辨不清方向的大幕,一道他无法逾越的障碍,一个他无法与之搏斗的对手。它是一个敌人,就像那300光年的距离,就像这贫瘠的荒漠,像那些追赶的猎手,像面前的这座方山。
黑暗会过去的,正如其他那几种情况一样,但这无法攀登的山崖却仍将矗立在那里,高峻、陡峭、荒凉——不可逾越。
现在时间也成了一个敌人,不过是一个正在逃逸的敌人,一小时一小时地溜走,一分钟一分钟地逸去。地球在转,黑夜在他的身边娓娓絮语,而太阳则将找到他的行踪——那时他会在哪儿呢?是仍在寻找一个地方试图攀登这无法攀登的山崖呢,还是在埃戎最伟大时刻的现场埋伏着等待他那毫无戒备的牺牲品呢,他手枪里的子弹是有人付过钱的,那钱正沉甸甸地挂在他的腰际。
霍恩咬紧了牙关——过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他已经克服了其他的困难,也一定能克服眼前这些困难的。命运之神从一开始就紧紧跟随着他,他每迈出一步,命运便踏进了他刚留下的脚印里。不久,他便能抓住那个时刻,将它钉在一个确定的时间上,看它像被大头针钉住的蝴蝶一样蠕动挣扎——那时他将从瞄准镜里注视着他的牺牲品,一个站在致命舞台上的孤独的演员,而他的手指将慢慢地、慢慢地扣动扳机……
闪亮变红了,摇曳着,益发地分明起来。
它来自于一片背靠着峭壁的凹地。火光勾勒出了暗红的身形和在灰色花岗岩上舞动的影子。
霍恩在火光所及边缘的尘土里绕着凹地悄没声息地匍匐着。传来的声音让他停了下来。一个是男人的声音,嘟嘟嚷囔的,不甚清楚。另一个又尖又高,隐约像是女人的声音。女人?在这儿?霍恩摇了摇头又接着听。
“好啦,快点,”女声说道,“来点吃的。一小口都没有?一颗忘了吃的谷子都没有?好好摇摇那个旧袋子。你肯定能为饿着肚子的莉儿找到一口吃的。”
男人嘟囔了一句。
“快找,老家伙。眼睛睁大点!你要知道,我可不是在向你要钻石,哪怕是像种子那么小的一颗。请替莉儿找一找好不?一小块煤?一点点灰尘、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从早到晚,没日没夜,莉儿干活养活你,让你活到现在,不然你早就死了。而你却连一点碎渣渣都不肯给莉儿,让她饿到现在……”语声渐渐低弱成了轻轻的抽泣。
霍恩凝神注视在崖面上跳动着的影子。其中一个比其他更暗更清楚一点的影子慢慢变得实在、真切起来。如果说灰色的石崖是确凿无疑的事实,那么这影子便像是投射在上面的一道梦幻。它看上去像一个矮矮胖胖的黑色魔鬼,长着两个头,一个圆圆的,没什么特征;另一个长着鹰钩鼻,显得气势逼人。
霍恩移开了目光,又接着朝前爬。每隔几米他就停下来听一听。荒漠中没有传来会令他警觉的声响。当他爬完半个圆圈,又一次面对方山的石崖之后,他确定这周围除了一个老头儿和一个正在哭泣的女人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了。
低位声突然中断,变成了一阵尖声的叫喊。“好吧,你这个老醉鬼,就算你不肯给我点东西吃,至少别把酒光留给自己喝。让我喝一口,你这个下流的老东西,你个醉酒桶,你个……”接下来的一串话骂得极富创意,粗得令人叫绝。
霍恩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越过尘土的边缘看去。他一下子惊呆了,不由得浑身冰冷。
下面,在簧火与方山的石崖之间,一个老头儿靠在一块圆圆的石头上。在一顶紧绷绷的猩红色便帽下面是一张布满皱纹的黄色脸庞。两眼半开半闭着,眼角是斜的。短短的脖子上系着一条脏兮兮的黄色手帕,和破旧的绿色闪光人造丝衬衫下露出的皮肤是同样的颜色。只剩一根背带吊着一条大口袋一样的太空裤。
在他身后,一只红绿相间、色彩俗丽的鸟儿停在圆石上。它用一条腿摇摇晃晃地保持着平衡,因为它的另一条腿正拿着一只半升的瓶子朝它那大得离奇的嘴里倒。它的身上满是泥尘,污秽不堪;尾部的羽毛有一根断了,另有几根显然是掉了。它只有一只眼,在火光中眨动着。
簧火上挂着一只小罐子,从中飘散出令霍恩垂涎欲滴的香味儿。除了这些以外,凹地中的东西只剩下老头儿身边的一只破旧的金属手提箱了。
霍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着手枪跳进了营地里。经过篝火的时候,他一脚将尘土踢了过去。火灭了,冒出缕缕轻烟,霍恩背靠着石崖站定下来。
那鸟儿呛了一下,迅即拍打着破破烂烂的翅膀飞到了空中。老头儿腾地跳了起来,瞪大了黑色的眼睛张望着,圆脸和粗短身子上的肥肉兀自颤动着。
“有强盗!”鸟儿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快做好准备,对付来敌!”
老头儿满是皱纹、看不出年龄的脸变成了惨黄色,“别杀我!”他说的是一种古老的方言,声音颤抖,鼻音很重。“请别杀我这可怜的中国仔。”他打了个嗝儿。霍恩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合成酒精的味道。“可怜的莉儿和中国洗衣仔可是连谁都没惹过啊!”
这声音让霍恩听着觉得非常虚假,甚至比这滑稽的一对儿呆在森波特的废墟脚下这件事更不真实。
霍恩朝老头儿脚边的手提箱瞥了一眼。箱子的一面上写着字,字迹已经磨损、褪色了,显得很陈旧,像老头儿说的话一样。箱子上写的是:
奥立佛,吴先生,新广州洗衣店老板。
霍恩紧走了几步来到了箱子的右面,在这一面上写着:
莉莉。会做算术的鹦鹉。能算加法。
“可怜的中国仔会因为在禁地上点火而很快惹来杀身之祸的,”霍恩故意这样说,“金族的一支捕猎队追着我已经来到了离这儿不到500米的地方了。”
吴老头的脸更白了。他双腿一软,就坐倒在了圆石前面。鹦鹉停到了他的肩头,用她那只好的眼睛注视着霍恩。
吴老头颤巍巍地说道:“可怜的莉儿和中国仔啥也没有。只有一只傻鸟——”鸟儿一听,在他的耳朵上啄了一下,吴老头疼得一皱眉,他用大得有点不合脚的靴子照着破手提箱踢了一脚,又接着说道,“——和一身旧衣服。可没给任何人惹过麻烦哪。”
“那些猎手可顾不了这么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的,”霍恩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这会儿他们是走了,可他们会回来的。我们要是还呆在这儿的话……”霍恩故意把话只说了一半。
“面前对着一把枪,没人能好好说话。”鹦鹉插嘴道。
霍恩笑了,笑声中听不出开心来。他把枪放回到了枪套里,套子上的皮带把它拉得紧贴在胸口上,手一伸就能够到。“真是只聪明鸟,很聪明,话说得比它主人还要好。”
霍恩说道。
渐渐地吴老头脸上的气色又恢复了。“这么说他们还没到这儿?那些猎手?”他喘息着说道,话里的方言一下子没有了。
“原来你会说这儿的话!说不定你能说得让我明白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吴老头长出了一口气,呼吸变得轻松多了。“即使是我们这种可怜的家伙也必须活下去——至少我们觉得我们该活下去。”他的语调中充满悲伤。“有钱人大吃大喝的时候,总会有点面包屑掉到桌子底下的。人斗不过肚子呀。就为了这,我们才辛辛苦苦地赶了这么多路,穿越这可怕的荒漠去参加胜利庆典。一路上忍着渴,还遭到猎手的追逐。
我们已经看到三个人死于他们的这种运动了。”吴老头说到这儿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莉儿晃了晃脑袋,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微亮。“这班天杀的、挨千刀的猎手。那几个死了的都有跟你一样的手枪,全都是陌生人。”
“奇怪,”吴老头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居然会有单粒子手枪。埃戎对这种武器看管得可紧了。”他斜眼瞅着霍恩。霍恩迎视着他的目光,手臂交叉着抱在胸前,双唇紧闭成一条直线。“很多人死了,”吴老头接着说道,“而我们却穿越了荒漠,躲过了猎手,明天就能到达废墟了。到了那儿我们会找到办法多活几天的,是吧,莉儿?”
霍恩眨了眨眼。
“弱者被杀死,强者才能生存。”莉儿冷冷地说。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四下的地面,那只瓶子里的东西已经早就洒到了尘土里。“啊,可爱的,可爱的酒啊!全没了,全没了。”一大滴眼泪在她的眼眶里转了转,然后落到了吴老头的绿色衬衫上。
突然吴老头跪倒在地爬了起来。莉儿拍打着翅膀飞到了空中,用沙哑的声音抱怨着。
吴老头跪在火堆的灰烬边,朝罐子里张望着。“炖杂烩沾上灰了,唉!不过说不定有些还能吃。”他掏出一把破旧的汤匙,小心翼翼地撇掉浮在汤面上的东西,甩到地上。然后再舀起一匙送到唇边,带着评判的神色尝了尝。“虽然脏了,可还能吃。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我们的生活一样。陌生人,你差点把它们全毁了。”
“我叫霍恩。”他的手一扬,一张发光的水晶碟片旋转着飞向了空中;吴老头很熟练地接住了。“我从不欠人任何东西。”
“一枚5克伦,”吴老头把镶着金边的碟片举到眼前说道。天上的云开始散开了,从罅隙中透出几缕星光来,“而且是真的。漂亮的新董事。美和价值难得的结合。用这来赔偿给我们造成的麻烦可是绰绰有余了,是吗,莉儿?”吴老头把硬币收进了宽大的衣服里。
“美对空的肚子有什么用呢?”鹦鹉嘟囔道。
“莉儿看问题就跟蚯蚓一样。”吴老头开始把炖杂烩舀到两个边上有缺口的塑料盘子里。他把其中一个递向霍恩,“给,你付过钱了,应该有你一份。”
霍恩犹豫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接下了食物。他退回到石崖边,蹲了下来,等待着。
吴老头对霍恩的戒心毫不在意,把粗粗的手指伸进杂烩里吃开了。过了一会儿,霍恩也开始吃了。虽然时不时地会有东西咯着牙,炖杂烩倒是出人意料地好吃。小肉块还辨得出来是兔子肉,其他东西是什么就吃不出来了。
一会儿就吃完了。霍恩举起盘子凑到嘴边,让最后一滴肉汤都顺着嗓子眼儿流了下去。这么多天来,他的胃第一次有了温暖和充实的感觉。他疲倦异常,恹恹欲睡,紧张的肌肉和神经也松弛了下来。他的体内升腾起一股暖意,使他想要对这位胖老头和他的鸟儿表示感激。
霍恩站直了身子,用崖脚下的沙子把盘子擦干净,轻轻扔到了吴老头的脚边。“谢谢。”他干脆地说道。回到石崖边后,他把油乎乎的手指在破烂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他重又蹲了下来,把身上的各种感觉调节到习惯性的、永无休息的戒备状态。
吴老头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把盘子推到了一边。他转向了身边的手提箱,用身体挡住了霍恩的视线。待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箱子已经关上了,而他的手里又有了一瓶半升装的酒。他猛喝了几口之后,把酒瓶伸向霍恩,用探询的眼光望着他。霍恩摇了摇头。什么东西也没吃的莉儿急忙伸出爪子,抓住瓶颈倒过来就喝,清澈的液体咕咚咕咚地从喉咙里灌了下去。
吴老头在一个很深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之后,掏出了一块压扁了的烟草块。他不厌其烦地把包布的一角弄干净,然后把它咬下,开始嚼了起来,眼睛眯得只剩了一条缝。
霍恩研究起他来。上一个他见到过的又嚼烟草又喝酒的人很快就死了。霍恩自己曾一度走私过烟草,但几天下来货舱里烟草的气味把所有的人都熏昏了,差点船毁人亡。
吴老头看上去倒一点都没什么。
老头儿吐了一口痰,尘土中显出一小摊红褐色。“在这儿,”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三个流浪者在这块禁地上相遇了。你知不知道这儿曾经是这片大陆上最肥沃的耕地?”
“我不信。”霍恩答道。
吴老头耸了耸肩。“没关系。我提这个只是想说明人们有多傻,还以为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在历史的长河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奇怪漩涡把我们冲到了这里?接下来它又会把我们带到哪儿去呢?”
“它哪儿都别想带我去,”霍恩说,“我只去我想去的地方。”
“我们都这么想,我们都这么想,在事情发生的当中,我们看不出有什么规律。但是当我们往回看,看到事情的全过程时,我们才意识到人是怎样被他们从未去想过的力量驱使着的。零碎的事件有了它们自己的位置,规律就变得一清二楚了。”
霍恩一言不发。
“莉儿和我,我们以为是出于自己的选择才到森波特的废墟来的,可实际上驱使我们的是饥饿。没有什么是能和饥饿相比的力量。你为什么到那儿去?”
问题提得很不经意,却出人意料,让霍恩吃了一惊。他眨了一下眼睛,皱起了眉头。
“谁说我要去那儿?”
“不去那儿你到这荒漠上来干嘛?你是去偷东西,像莉儿和我一样呢,还是去杀人的?”
“难道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对于一个在荒漠上带着枪赶路的人来说,他到庆典上去还能干什么呢?偷东西或是杀人没什么两样的。到时候,废墟会成为全帝国警戒最森严的地方,蛮力总会被更强大的力量折服的。一个人年纪轻轻地就送了命真让人可惜啊。”
霍恩等待着。他已经学会让自己等待别人先露出身份和意图。
“我们三个是一路人,”吴老头接着说道,“我们相互之间无须隐瞒什么了。莉儿和我都活得太久了,什么大道理都看透了。人就是得活下去,该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我不会死的。”霍恩开口了。
“我们是这么想的,我们都这么想的。可我们还是会死的。不过你可能是对的。你现在还不会死,因为你无法及时赶到废墟去。”
“你错了,”霍恩平静地说道,“你说过,我们三个是一路人。我们之间不用隐瞒什么了。你们不是也要赶去参加庆典吗,你们会给我带路的。”
霍恩对于老头儿会成为他的向导表现出一种平淡的自信,这种自信由来已久了,或许在他俯视凹地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不,不,”吴老头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能那么干。我是说——那样会——”
霍恩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吴老头的脸。
吴老头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然后耸了耸肩,重又坐定。“就随你吧。谁叫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呢。可是你不知道这样做会引出怎样的后果哟。”
“人们总是自己给自己勒紧了绞索。”莉儿阴沉沉地说道。
霍恩默默地盯着他们俩,双眉紧蹙着。吴老头打了个哈欠,身子抖了抖,躺倒在火堆的冷灰边,像婴儿般蜷成了一团。
“没人放哨?”霍恩略带讥讽地问道。
“为什么?”吴老头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有点沉闷。“死亡会来临的,就像黎明会来临一样。要是它们一块儿来的话,谁都挡不住。这两样我哪个都不愿醒着看到。”
“那你怎么能活得这么长呢?”
一声哈欠传到了霍恩的耳朵里。“该吃就吃,能睡就睡,不愁明天。背后是石崖,我们又能跑到哪儿去呢?此外,莉儿会放哨的。”
霍恩耸了耸肩,带着习惯性的谨慎爬到了凹地的边缘。等适应了夜的寂静之后,他让他的各种感觉都散发进荒漠:荒漠中没有生命。他一捏裤子背带里侧那条沉甸甸的腰带,一枚硬币跳到了他的手心里。这个水晶碟片镶的是银边,霍恩将它举到眼前,对着星空。
手发抖了,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抓住,止住颤抖,将硬币拿稳。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但是现在还不到放松的时候,否则后果将是致命的。
嘎斯·科尔纳从硬币里望着他。他那眉目粗大的古铜色脸庞,硬挺、发红的头发和灰黄色的眼睛是那么令人吃惊地栩栩如生,这位大权在握、气势逼人的埃戎公司总经理用坚走的目光盯着手持硬币的人,仿佛在说:
“这是钱,是贸易的工具,是帝国的象征。这是硬通货,铸造精良,无法伪造,支撑它的是埃戎全部的力量与财富。你为了得到它而历尽辛苦,但你的辛苦不会白费。你的手中举着你的报偿,这是一件艺术品,是价值的象征。你为了得到这枚钱币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拥有了埃戎的一份。索取吧,你将毫无疑问地得到它。”
夜风带着寒意吹到霍恩半裸的身体上。他强忍住没有发抖。他把硬币放在荒漠的尘上中,然后一枚接一枚地一共掏出五枚水晶碟片,把它们一字排开,五枚硬币镶边的颜色分别为银色、橙色、绿色、蓝色和黑色。硬币上的人像为总经理和他五位董事中的四位:梅特尔主管动力,费尼伦主管交通,隆霍姆主管贸易,杜凯因主管安全。
5张脸有的瘦有的胖,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显得勇武,有的透着狡黠。不过这些差别是无关紧要的。他们全部有着表明纯正血统的金色皮肤,而他们的眼睛则透露出一种更深层的同属关系。他们的共通之处便是权力,在他们的身上都有着对最高权力的渴望,这种渴望并未得到全部的满足,而且从根本上来说也是无法满足的。
第六枚硬币镶着金边,跟霍恩扔给吴老头的那枚一样。那是主管通信的象征。霍恩将这枚硬币举到了眼前。
硬币上浮现着一张女人的脸,就好像一朵花轻轻地含着一滴晨露,晨露中映射出重新开始的世界所具有的无限的可能性。她那淡金色的皮肤由金红色的头发映衬着,束发的带子上镶嵌着白色的大钻石。红红的嘴唇微微弯着,露出浅浅的笑意,在向能赢得她们的男人许诺着一个帝国。她的头骄做地昂着,在告诉他便是一整个帝国也不配放到她的脚边。她那黄褐色的眼睛望着霍恩,目光直透他的眼中,审视着,掂量着……
就是这个男人吗?
“可爱的文姐,”一个带着喘息的声音说道,“文妲·科尔纳,新董事,总经理的女儿。”
霍恩猛然一惊,朝着声音发起处转过身子,手迅即抛下硬币,朝手枪摸去。吴老头跪在他身边,手无寸铁。霍恩的手缩了回来。
“长得真美,”吴老头不紧不慢地接着说,“还是那一切东西的继承人。”他朝着缀满星星的夜空胡乱一摆手。“要是她能找到一个男人强得能帮她掌管那一切就好了。”
“千万别那样,”霍恩说道。他用手指着刚刚升起到地平线的昂星团的七姐妹星。
“埃戎征服了卡农联盟,但要统治它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帝国就好比涨起的大潮,”吴老头用柔和的声音说道,“总有一些小浪花跑在它的前面,但后面的大波涛会把它们砸碎。现在帝国已经扫平了星团,把它像小浪花一样砸扁了。它再也起不来了。当大潮最终退去的时候,只留下遍布沙砾的废墟。”
“胜败还没最后见分晓呢,只要解放者还活着。”
“你以为埃戎不知道这点吗?”吴老头反问道。“彼得·塞尔已经被送到监狱终端去了。几个月前,他死在那儿了。我听人这么说的。”
“死了?”霍恩略有点吃惊。他朝着地平线举目望去,望着昂星团,那群星星彼此之间靠得那么近,无须管道即可进行文明的交流,而在管道中是没有自由的存身之处的。
他凝望着自己的家乡,第一次意识到他再也回不去了。
300光年的距离将他同星团隔绝开了。从管道中走只需6小时。而用速度仅次于管道的其他交通方式走便需花上他六倍的生命。管道是通进埃戎的,而他所做过的事和将要做的事已经把他挡在埃戎的大门之外了。
我怎么会在这儿的?霍恩在心里纳闷道,但随后他就把这个念头赶开了。
“晚安,理想主义者。”吴老头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走开了。
霍恩耸了耸肩,收起了摆在面前的硬币。
你为了得到这些钱币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把手伸向腋下的手枪,毫不费力就拔了出来。他把拿枪的手夹在两腿之间,枪口对着荒漠。
这些钱他还没挣到手。明天他就要去挣这些钱了。
历史
文明……
同其他任何东西一样,文明是有价的。现在的代价就是自由。为了获得共同生活的权利,人类放弃了随心所欲地行使的权利,他们制定出法律来约束自己的行为。
当文明受到来自外部的干涉时,它的代价便更昂贵了:法律由别人来制定了。
只有管道才能实现跨越星球的文明。只有埃戎知道管道的秘密。
有的人不愿付出代价。他们宁肯去买自由,宁肯为了自由付出尝尽千辛万苦的代价。
因此人们从埃戎帝国的跟前逃开。他们乘着破旧生锈的飞船,顺着星际航路逃去,逃离这种文明以及帝国的日益扩张的范围。
在一个曾叫做昂星团的地方,自由停止了奔逃。星团中的各星球既近得可以构成一个松散的联盟,可以互通贸易,又远得无法相互征服。低速飞船将这些星球串联成了卡农联盟。这个联盟的象征不是一艘飞船,而是一个人。
而在现在的星团上,在经过两场大战之后,自由已经死了,埃戎已经将它碾碎了。
因为自由是会传染的,而桥梁是有利可图的。
消息传得很快:彼得·塞尔已经死了。
但是塞尔是一种象征,而作为象征的东西同自由一样,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便不会死去……
第三章 窄桥
霍恩一下子醒了过来,神经因警觉而兴奋异常。
他手中端着枪朝荒漠中极目望去。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开始泛灰了,群星也从那儿隐去了。但危险不在荒漠中,荒漠中没有生命。
他把目光转向左侧,但凹地中依然是漆黑一片,漆黑而又安静。但是漆黑之中有点东西改变了。
一个常常遇到危险的人学会了依靠他的直觉,靠它来对无意识的观念进行微妙的分忻。这也是情势所迫,因为危险不容你从容判断。
虽然僵硬的肌肉在提出抗议,霍恩还是悄然起身爬下斜坡。凹地中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尘土中黑色的灰烬表明曾有人到过这里。
吴老头和鹦鹉已经走了。他们收拾起寥寥几件行李,在他睡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走了。
这就是让人不懂的地方。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让自己拥有过真正睡着的奢侈享受了。他的睡眠离清醒只差一步,周围环境只要有一点变化便能惊醒他的瞌睡。他们怎么可能不吵醒他而离开呢?
他根本没准备睡觉。越是接近目标,危险性便越大。难道是身体对受到超过忍受限度的驱策而做出的反抗?真是滑稽。但不管怎么说,他睡着过了。他觉得自己比刚出发时还要精力充沛、头脑清醒。
如果说即便他处处小心,仍然被吴老头下了药的话,那么吴老头一定是聪明过人了。
霍恩只能这样想下去,不然他快要怀疑他们是否到过这里,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真正出现过。
霍恩下意识地把灰烬掩埋好,然后耸了耸肩。他觉得这下没有后患了。
怎么说这对他都不是一件好事。那老头儿本来对他很有用的,霍恩确信吴老头知道一条通往方山山顶的路。不过为此生气是毫无道理的。对霍恩来说,吴老头是一样可以利用的东西。因此,如果吴老头有办法的话,他当然有权逃避被利用。
霍恩考虑了一下爬方山的问题。借着渐亮的天光,他看见石崖上没有缝隙。很可能寻找缝隙要花上他一天的时间,那太长了。
霍恩顺着单独的一行靴印跑上斜坡,研究起足迹来。它笔直地沿着悬崖边伸向前方,一直远到看不清楚为止。
霍恩跟着靴印,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起来。足迹还很新,最多只有一两个小时,靴子上的补片印得很清楚。霍恩熟练地阅读着痕迹:在这儿吴老头把手提箱换到了左手;在那儿他停下来歇了口气或喝了点东西,接着出现了一条之字形蛇行痕迹,然后又突然消失了;再往前,脚印边又出现了一只兔子的痕迹。
霍恩在路边看到一只被扔掉的半升的瓶子,标签上写着:乙基酒精,合成类,酒精度18度。埃戎出口管理局监装。
霍恩开始感到渴了。他把水壶中最后一点水喝了,只有微少的一小口,聊胜于无罢了。他重新旋好水壶盖子,舔了舔嘴唇。
几乎在不知不觉间,脚印变得更新鲜了。吴老头就在前面,只有几分钟的距离了。
霍恩像一路上时时在做的那样抬头望去,只看见左面是陡峭的悬崖,前面是红色的尘上。
然后脚印不见了。它们终止于一面被风刮得光光净净的岩石斜坡前,再也没有从任何交界处回到尘土中。
霍恩朝悬崖打量着。鸟儿可以从上面飞过去,但吴老头绝办不到。霍恩仔细端洋着紧靠崖脚生长的灌木。它呈现出一种不太可能的绿色。有些叶子有刚擦过的痕迹。
霍恩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后面露出一片黑色。是一个洞口,有1米高,0.67米宽,霍恩不喜欢山洞或隧道,因为里面有大多不确定的东西。但这个山洞却是通向森波特的。
霍恩手足并用地在黑暗中爬行,感觉到光滑的岩石是潮湿的。这一点点细微的水流应当就是洞口那丛灌木的成因了。在荒漠中水是一种稀罕东西,空水壶碰在洞壁和地面上发出的声响提醒着霍恩水有多么稀罕。这声音对于嗓子眼儿沾满尘土的霍恩来说不啻是一种折磨。
他苦笑了一下,爬得更快了。渐渐地四周的黑暗变淡了,现出光明的轮廓,终于豁然开朗。
霍恩小心地直起身来,岩石已经在他的身后了。见惯了荒漠的土褐色之后,眼前的绚丽色彩一时让他的眼睛有点刺痛。满眼弥望的是一片绿色,中间夹杂着红色。蓝色与黄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各种感觉又被这许多的气息给激活了。他有一种起死回生的感觉。
这时,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海:他必须离开这里,重新回到死亡中去。
他拨开密集生长的绿色植物,将它们的颜色与气味统统踩在脚下,走到了一片空地中。透过周围的树丛与灌木,他可以看见光秃秃的灰色花岗岩依然绕着这片谷地毫不中断地延伸着。现时的情形比刚才好不了多少,不过吴老头肯定是顺着这条路走的。
水流的美妙声响已近在咫尺了。霍恩踏出一条路来循声而去,毫不顾忌树枝和荆棘在撕扯着他的手臂及前胸。他在小溪边站定。树上的鸟雀静了下来,但见他站着没动,便重又恢复了歌唱。
霍恩在小溪边舒展了一下身躯,然后一下子把脸埋到了水里,一任涓涓的溪水缓缓流入口中。然后他又抬起湿淋淋的脑袋,让水流冲向他的喉咙,荡尽荒漠的尘埃。
真是好水啊,和碱性石膏泉的苦涩相比,这水简直甜得让人难以置信。他重又弯下身子去喝,这次喝了个够,直到他看见溪水对面有一只兔子正用好奇的黑眼睛打量着他。
霍恩小心翼翼地摸出枪来,调到低射速然后快速瞄准了兔子。他需要吃肉。但他拿枪的手臂慢慢放下了,兔子转过身去,纵身一跃,消失在灌木丛中。
片刻之后,就当霍恩还眯缝着眼睛在看的时候,一只褐色的鸟儿从灌木丛中弹起,朝着远处的石崖飞去了。霍恩若有所思地目送它飞到看不见为止,然后又喝了几口水,并把水壶灌满。
霍恩快步朝远处的石崖走去,一路上不时蹲下身子避开树枝,或是绕开一丛丛的灌木。待走到近前时,他透过树丛看见这儿的崖面已经破碎了。崖面的大部分已经掉落下来,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在崖面前堆成了一个陡峭的斜坡。
弯腰从最后一棵树下钻出来之后,霍恩看见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正吃力地向斜坡的顶端爬去,脚下蹬松的石头骨碌碌地顺着斜坡滚下来。一个更小的身影在天空中绕着他的头顶盘旋。
霍恩握枪在手。
“站住!”霍恩叫道,语声在山崖间前后回响。
一张白白的脸朝他转了过来。霍恩把枪举到了眼前。从高倍的瞄准镜中望去,吴老头被牢牢地抓在十字标尺上,好像离他只有几米远。他往下看着枪口,黑黑的眼睛大张着,脸色苍白,犹豫不定使他一时不知所措。
一个长着翅膀的褐色家伙从视线中飞掠而过,消失在了黑漆漆的山崖间。
“呆在那儿别动!”霍恩喊道。
吴老头此时突然动了起来,以与他这样一个矮胖老头儿不相称的迅捷,向岩石上方拼命爬去,十字标尺一直尾随着他。一丝恼火的表情掠过霍恩的脸:这老头儿真蠢,他这是咎由自取。霍恩的手指扣动了扳机,但就在最后一刹那他把十字标尺朝边上一闪。
子弹呼啸着离开了枪膛,划过空气,打在离吴老头头部左边1米的岩石上溅开了。
然后吴老头就不见了,跟那只褐色小鸟一样,遁入黑黢黢的崖面中去了。
霍恩厌恶地放下枪朝着岩石上冲去,丝毫不顾碎石在他的脚下翻滚滑动,有造成脚下天然斜坡大滑坡的可能。细小的砾石扑簌簌地滚下坡去。在一处石头疏松的地方,他绊了一下,单膝着地了,但几分钟之后他就看到了一个黑黑的洞口。
溪水在光滑的地面上蚀刻出一条弯曲的槽道,消失于从洞口削落下去的疏松岩石中。
正是这水流加上多少世纪以来长久的冷热交替,使得崖面疏松、倾圮了。
霍恩迈步走入黑暗之中。洞口圆得很不自然,洞壁也呈现出不自然的光滑。这是一个隧道,而不是一个山洞。
隧道看来是直的,在前方远处的黑暗中一点亮光在摇曳。霍恩朝着亮光跑去,心里在想脚下会不会有又宽又深的大洞呢,但他马上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亮光摇曳着,差点消失了,但随即又亮了起来。终于霍恩看清了那是一只手电筒。
吴老头正拿着它在疲惫不堪地走着,脸转过来朝后望着。鹦鹉在他的肩头。
霍恩呼吸轻松地踏进手电筒闪烁的光环时,吴老头停了下来,靠在隧道壁上,叹息了一声。汗水从他黄色的面颊滑落下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真是个有决心的人,”他喘息着说道,“就其本身而言,那倒是一种令人钦佩的品质。”
“品质的好坏得看它用来干什么。”莉儿用刺耳的声音说道,她的一只眼睛在电筒光中闪闪发亮。
霍恩的脸色很平静。“昨天晚上我说过你得带我到森波特去。如果这就是通往森波特去的路,那咱们就接着走吧。”
吴老头把一只手放到胸口,像是在平抚着疼痛。“我是个老人,我刚才走得太快了。
还有,你对我开了枪,我差点就被你杀死了。”他的声音中兀自带着惊恐。
霍恩点了点头。“你差点就被我杀死了。快带路。”
手电筒从吴老头的手中滑落下来。霍恩捡起电筒,把他从墙边推开。吴老头抗议了一下,但还是朝前走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霍恩问道。
吴老头耸了耸肩说:“人要是活得够长的话就能知道很多千奇百怪的东西。有时候我觉得我活得太长了。森波特还年轻的时候,整座山像蜂巢一样布满了通道。深一些的后来叫水淹了。剩下的很多都被埋进了山洞。不过这条应该是通向山顶的。”
有两次他们必须手足并用在成堆垮下的碎石上爬行,这些碎石差点把隧道给堵死了。
吴老头再次发出抱怨时,霍恩伸手去拿他那只破旧的手提箱。吴老头有点不情愿地把箱子给了他。手提箱重得出奇。霍恩推着吴老头向前走进黑暗中,手电筒的亮光只能在黑暗中占得小小的一席之地。
他们在黑暗中默默地走着,缓缓地攀登着,时不时的脚会踏进冰冷的水流中。这些水要么好好地在地里流着,要么遇到了石块的阻挡而蓄成了小小的水潭。
“一个在荒漠上浪迹的人,”吴老头喘着粗气开了腔,“一个来自埃戎卫队的浪迹荒漠的人——对被打败的星团表示同情——赶着到森波特的废墟去参加胜利庆典——还带着一把枪。这些加起来倒是挺有趣的一幅图画。”
“很高兴你喜欢。”霍恩答腔道。
“它还带来一些有趣的可能性。一个卫兵从哪儿弄来的钱?不是从埃戎,埃戎发的军响可没那么多。谁都差不多可以猜到你是从星团来的了。你是那些战败后获准编入埃戎卫队的士兵之一,你到这儿来是有目的的,你一心一意地在地球上游荡,还千方百计地要赶着到森波特的废墟去参加胜利庆典——不过这不可能啊。没有人会做这样的尝试,也没有人知道庆典的事。这件事是不久以前才传开的。”
“你说得大多了。”霍恩恶狠狠地冒出一句。
吴老头忽然停住了脚步,霍恩一下子撞到了他身上。莉儿飞到了空中。吴老头抓住了霍恩把他朝后推。在吴老头身后,霍恩看见了大坑。
在横跨了整个隧道的宽度里,路面陷得无影无踪了。他们站在了一个又宽又黑的洞口边缘。霍恩跨过了吴老头身边,举高了手电筒。有一架锈迹斑斑的金属梯子横跨着这个大坑,另一头架在对面一处不太稳固的地方,之间相距有5米多。架梯子的人肯定已经死了好多年了,这成了一座穿越无限黑色的窄桥。
霍恩跪在坑边,将手电伸进去照。手电光还没照到底便已经发散得无影无踪了。他站起身来,一脚把一块卵石踢了下去。卵石撞在坑壁上发出一阵声响,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远远传来一记落水声,表明坑底有水。
吴老头看了看大坑,又看了看横跨大坑的半米宽的梯子,黄色的圆脸上沁出了亮晶晶的汗珠。
霍恩伸出一只脚踏到梯子上,试试看稳不稳。梯子没有动。他把另一只脚也放了上去。梯子没有下垂。霍恩不紧不慢地稳稳地顺着梯子走去,走的时候先踏出一只脚,然后另一只脚从外侧绕到它前面。就这样一步接一步,霍恩安全地到达了另一端。
霍恩放下手提箱,转过身来,举起手电筒照着对面。“来吧,”他喊道,“时候不早了。”
莉儿拍打着翅膀飞了过去,在霍恩身边停下,然后回过身来望着吴老头。吴老头正在梯子的另一头犹豫。
“我是个老头儿了,”他带着哭腔说道,“我又老又弱,走不过去的。我一整天都在跑,还在这大山的黑色心脏里连滚带爬的。我走不过去的。我一想到高就害怕。我已经头晕眼花了。”
霍恩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把一只脚踩到了梯子的一头上。莉儿用她那一只好眼睛望着吴老头。
“过来吧,”吴老头哀恳道,“过来吧,我的朋友。我做出这副多愁善感的傻瓜相已经够久了。过来我让你吃块煤。”
“生命比钻石更珍贵,”莉儿含糊其辞地说道,一边不怀好意地眨着眼睛,“说不定这个强壮的年轻人会愿意替我找钻石的。”
“你不会撇下我让我去死吧?”吴老头喘着气说道,“等等,我来了。”不过他的声音已经颤抖了。
他摇摇晃晃地迈开了步,呼吸变得又短又急。他伸出胖乎乎的手臂寻找平衡,两眼盯着霍恩肩头后方黑暗中的一点。他惴惴不安地走着,一只脚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另一只脚一步步地拖在后面。
待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梯子在霍恩的脚下摇晃了起来。吴老头浑身僵硬了,晃悠了两下之后终于又稳住了。
“噢!别!”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别让它动。我那可怜的、吃尽了苦头的心脏啊——再来一次它可就受不了了。”
“我想现在该是我们聊上两句的时候了。”霍恩慢悠悠地说道。
“当然,”吴老头答应道,“聊聊,聊聊,聊什么都行。我会聊的。我是你听说过的最能聊的人了。不过得等我过来以后。”汗水不断地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
“你站在那儿的话我可以得到更好的回答,”霍恩平静地说,“别动。”
吴老头开始一点点朝前挪动了,梯子又晃动了起来。他喘息着停了下来。
“我们聊什么呢?”霍恩故作随意地问道,“就聊聊森波特,还有老头儿们为什么要到那儿去?聊聊隧道和山谷?聊聊突然出现又无缘无故消失的蛇和兔子的踪迹?聊聊——”
“随你聊什么——”吴老头喘着粗气。
“你是什么人?”霍恩问道,“莉儿又是什么东西?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一只眼是在左面的,可现在它跑到右面去了。”
“我会告诉你的,”吴老头哀求道,“先让我过来。我不能在这儿说。我会掉——”
“别动!”霍恩向下看了看鹦鹉,“你也别轻举妄动,我可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不然你的主人就——”
不过就在霍恩朝下看的时候,梯子在他的脚下扭曲了。吴老头尖叫着摇晃起来,两条手臂滑稽地舞动着。
霍恩还没来得及动,老头儿已经一头栽进黑黢黢的大坑中去了。
历史
太阳的港口——森波特……
它像太阳一样从自己的灰烬中重生,将其闪闪发光的、没有翅膀的孩子发射向群星。
它们发散向广袤的宇宙,寻找着新的星球,未被开垦过的星球,带着一星不朽的火焰。
它们一到哪里,这一星火焰就在哪里跳动、生长。
森波特等待着,但是它们没有回来。
它们找到的是各种各样的星球:有的甜蜜可人,令它们不忍离去;有的情势险恶,它们只能奋力战斗而无暇脱身……它们要么乐不思归,要么在浴血奋战。它们在改造着环境,也在被环境改造着。
疲惫不堪如同地球,森波特在等待着。渐趋枯竭如同土壤和矿藏,森波特在等待着。
重又变回了灰烬,森波特依然在等待着。
它们终于回来了,作为征服者回来了。不过它们还是地球的孩子。虽然有了一点点变化,它们还是男子汉。
灰烬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躁动着……
第四章 凤凰
吴老头向下坠去的时候,有样东西从霍恩身边飞过,急速消失在黑暗之中。霍恩马上朝身边一望:他们都不在了,吴老头和莉儿。霍恩屏息静听。几秒钟过去了,坑里没有传来远远的落水声。
霍恩一只脚踏在梯子上,举起电筒向下照去:吴老头正在梯子的下端摆来荡去,嘴巴一张一翕,吓得发不出声音来;手脚朝下蹬踏着,好像这样便能把黑暗推走似的。
一根电线发着微光,缠绕在梯子生了锈的横杠上。一个锃亮的金属搭钩穿在吴老头那条破裤子的腰带上。电线和搭钩相连的地方发着蓝荧荧的光,在电筒光的照射下闪烁出眩目的冷光。它有许多面,像钻石,像上千颗钻石在闪闪发光……
吴老头急促地前后摇摆着,双脚乱蹬,不停地喘着粗气。霍恩也随之摇摆起来,他向下走到横杠上,弯下身子,抓住了那条来历不明的电线。电线在他的手里像液体一般滑动着,他险些松开电线和它下面坠着的分量。突然他的手抓紧了,手里握着的东西竟变成了一个舒服的把手。
他沿着梯子往回走,胸部因为受了力而绷得紧紧的,晶莹的汗珠在上面闪着亮光。
吴老头在下面沉重地摆来摆去,每摆一次都有将两人一同拖入深渊的危险。终于一只向后伸出去的脚触到了坚固的岩石。霍恩用力往回一拽,吴老头向上摆了过来。他的手抓到了岩石的边缘,沿着边缘奋力向上爬来,翻过坑边又往里爬了几米之后,他一下子瘫倒在地,浑身颤抖着,大口喘着粗气。
霍恩手里的东西又流动了。他向下看去,鹦鹉正停在他的手指上,她那破破烂烂的翅膀疲惫地耷拉着。
“患难见真情,”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的主人和我,我们俩谢谢你。”
吴老头慢慢坐起身来:“说得对,说得对。你是个高尚的年轻人,既勇敢——”
“以后你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这件事的。”霍恩说道。
他把电筒嵌到一条石缝里,电筒透过一层迷蒙的烟雾照射着他们。霍恩坐下来,拔出枪来,举在两膝之间,枪口对着老头儿和这会儿停在他肩头上的鸟儿。
“我把你从梯子上晃下去的,”霍恩开口道,“我可以马上把你再扔下去。”
“这样做可太傻了,”吴老头说,“你从死人口中是得不到回答的。”
“说得对。可你的命对我又算得了什么呢?你是死是活我根本无所谓。”
吴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唉!暴力!你让我们根本没有选择。一个老头儿和一只老乌儿,面对一个年轻力壮、铁石心肠又拿着一把枪的人,能有什么机会呢?”
“只要你回答。”霍恩说。
“你认为我有多大了?”吴老头问道。
霍恩看了看吴老头那张显不出年龄的脸:“70?80?”他猜着,心里知道肯定是错的。
“1500多岁啦,长得让人厌倦的1500年哪。一直在求太平可老也太平不了,想要歇息了,可又怕死。莉儿和我就这么年复一年地活着。”
霍恩蹙了一下眉,不过脸部的其他地方没有丝毫表情。
“和莉儿一样,我也是我们一族中的最后一个了。”吴老头接着说下去。“我在旧金山的斯托克顿街上出生的时候,我这一族人是地球上数量最多的,也是最古老的一族。
不过别人跑到其他星球去的时候,他们不肯离开地球,于是他们和地球一起死了。”
“我和别人不一样。我移民到了火星。在塞蒂斯城,带着年轻人的傻气,我开了新广州洗衣店,但是水源稀少,清洁剂又贵,织新的塑料布都要比清洗便宜。”
“后来我跑到一艘小型勘探飞船上去当了厨师。飞船的主人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宝藏。
在一颗小行星上,我们找到了钻石洞。”
吴老头小心翼翼地爬到位于坑边的手提箱旁边,翻了一通,带着一只酒瓶又爬了回来。他把瓶子举到嘴边,只见喉咙猛动了两下,这才放下酒瓶递给莉儿。吴老头心满意足地出了一口长气,小小的黑眼睛眨巴了一下。
“有生命的钻石,先生。这些碳的沉积物藏在一座从一个爆炸的星球中分离出来的山里面,洞底都是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能量养活着莉儿这一族。当能量开始衰竭的时候,他们学会了怎样使单个原子裂变。等铀彻底用完了,他们又不受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局限,学会了从甚至是很冷的分子中收集热能。听上去不可能吧:可这是真的。
不过实际上所有的生命都是以某种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方式存在的。”
“有生命的钻石。不过这些家伙要比他们水晶般的皮肤更令人叫绝。你可能注意到了,莉儿不是一只鹦鹉。她是钻石洞的化身。”
一滴眼泪如宝石般一闪,从莉儿的独眼中掉到隧道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莉儿这一族可以提供给人类很多东西。他们的文化几乎跟地球本身一样久远。那儿的能量很低,时间过得很慢。他们几乎是不会死的。可是飞船上的人只看到一样东西:钻石。一颗放射炸弹毁了钻石洞和洞里所有的生命,在这一过程中大多数钻石变了色,毁了。只有莉儿得救了。我把她藏在厨房里。自那以后我们俩便从没分开过。”
莉儿悠然一声轻叹。“可怜的老莉儿,”她抽噎道,“她孤身一人哪。呜——鸣——。她的族人全没了。她的星球被人毁了,被人遗忘了。茫茫宇宙中她除了吴老头再也没朋友了。啊,那逝去的辉煌和美丽啊……”
莉儿枯萎下去了。霍恩举起了枪,吴老头举起一根手指以示警告。“嘘——,”他轻声说道,“你就要见到这世上除我之外没人活着见到过的东西了。”
莉儿那色彩艳丽的、乱蓬蓬的羽衣褪去了。两条黄色的腿萎缩成了柔韧的伪足。闪闪发光的钻石表面显露出来。其他部分已经看不清形状了,统统都汇入了顶端的一个开口处,只剩下了一颗大钻石,有两只人手相握那么大。
手电光照上去,钻石将它反射回来,加倍的眩目,现出绚丽无比的七彩。霍恩看得连大气也不出一口。
“再等一会儿,”吴老头轻声说,“等她全打开。”
在闪着耀眼光芒的千面球体顶端出现了一条条的缝。六瓣钻石花瓣缓缓垂落下来。
在花瓣上生出六根细细的有生命的卷须。这些卷须朝外伸展着粉红色的手指,在生长着,分化成了精巧细致的膜状结构,像一张纯白色的蛛网。
“凭着这些和她那没有固定形状的身体,”吴老头解释道,“她就能显现出她想要的任何形状。你看见的那些痕迹、在小溪对面望着你的兔子、朝我飞来的那只鸟——这些全都是莉儿。”
霍恩手一松,手枪滑进了腋下的枪套里。他面前那件钻石家伙应声飞弹到空中。刹那间,它的光芒就被鹦鹉的破旧羽毛给遮掩起来了。
莉儿身子摇晃着又抽噎道:“没了,全部不在了。”
“别哭,莉儿,”吴老头柔声宽慰道。他在一只口袋底部摸索了一阵。“这件小玩意儿我一直藏着准备应急的。是从一个贪赃在法的埃戎公司巡官的领带夹上弄来的,这家伙想要以流浪罪把我们俩关到牢里去。”
莉儿停止了抽噎,拍打着翅膀飞到了吴老头的肩上,用她那坚实的喙从他那粗粗的手指问小心地叼过了一颗闪着光的、大约半厘米大小的钻石,一阵低沉的嘎啦嘎啦声响过后,钻石就没有了。
“一个明天胜过100万个昨天。”她的语调又转悲为喜了。她充满感情地把嘴在吴老头满是皱纹的脸颊上蹭了蹭。“好美的一颗钻石啊。”
“她可以吸收任何形式的碳,”吴老头解释道,“不过她偏爱钻石。我们阔的时候,她整天吃钻石,最近这段日子我们只能吃无烟煤了。”
“你们怎么能活这么长,奥秘何在?”霍恩冷冷地问道。
“莉儿这一族在他们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生命中学会了很多东西:长生不老、变化成各种东西、改变原子结构……长生不老只是人类因为贪婪而失去的东西中的一样。
她让我活着,我替她找食。”
“我们四处流浪。如果我们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杜凯因的索引网就能找到我们。网里庞大的记忆储存很快会将我们的相貌特征和千年以来的珠宝失窃案记录对上号,我们喜欢呆在边界地区,埃戎的势力触及不到的地方,不过这些地方没多少钻石。”
“就这样四处飘荡,一直在流浪。我们到过好多地方,熟悉了那些地方的一切,只是时间太久了,都记不起来了。我们必须不停地走。人们会奇怪我为什么不死。我的秘密就像莉儿的钻石外壳一样,会令他们为之疯狂的。为了得到我的秘密,他们会杀了我。”
“不过也有让人感到宽慰的东西。总有明天——一艘新的船可以搭乘,一个新的星球在等待着我们。记忆累积得太长久了,有个办法可以把它清除掉。我抽烟草,莉儿吃钻石,还有我们共同的爱好:朗姆酒。”
霍恩端详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说道:“你整天就干这些?”
吴老头耸了耸肩,反问道:“那你干什么呢?”
“人各有志,”霍恩想了想说道,“你可以为全人类做些事情:科学啊、政治啊、哲学啊。你得回报——”
“回报什么?”吴老头直直地问道,“人类和我毫无关系。在人类的代表灭绝了莉儿的族人时,人类就已经失去机会了。”
“原罪?”一丝微笑掠过霍恩的脸上,“如果有个人思考问题周到全面,计划细致周详,行事不急躁鲁莽,他就能把他的人民引向更好、更明智的道路;”霍恩沉思着说道,“如果出现了一个暴君,像埃戎这样的,他就可以——”
“一个人对抗一个帝国?”吴老头插嘴道,“帝国起起落落,这种循环是由别的力量操纵的,而这些力量是不会把微不足道的人放在眼里的,它们在操纵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高深莫测就像命运本身一样。埃戎会垮掉的——在它该垮的时候。不过或许那时你早就死了,我说不定也死了。就算是莉儿也不可能一直躲过她的末日的。”
“力量!”霍恩颇有些不以为然,“只要人们聚成团就行了。一个人就能领导他们或推动他们。而且即便是一个人,只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方式行动的话,也能推翻最大的顽石。”
“然后在它倒下来的时候被它压在下面,”吴老头冷冷地接口道,“不,对此我敬谢不敏。虽然我已经活了这么久了,虽然生命有时让人感到厌倦,可我还是想活下去——甚至比你想得更厉害。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过两年不开心的日子吗?你很容易就能蔑视危险去蛮干一通,可我必须小心谨慎、胆小伯事。我这具可怜的皮囊已经让我在它里面呆了那么久了,说不定还能让我再熬上这么久,但是得小心哪。”
霍恩站了起来,把手电从墙里拔了出来,用头示意吴老头和莉儿走在他前面。吴老头拎起手提箱,回过头来看着霍因
“你不信我的话吗?先生?”
“你这会儿不在坑里了是吧?”霍恩回答道。吴老头提出的问题是他无法正面回答的。暂时他愿意把它作为一种可信的假设接受下来,至少它与观察到的现象相符。此外,吴老头的话要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话反倒令人觉得不可思议了。“快走,照这样的话说不定会迟到的。”
“我们不会让你赶不上和命运约会的。”吴老头带着嘲弄的话语向后飘了过来。
隧道开始变宽了,将他们带入一长串又大又黑的空间:这大概是最早的星际贸易时用的库房,霍恩猜测道。斜斜的坡道带他们越走越高。随着远处出现了第一缕阳光,霍恩将手电靠着墙放下,又朝前挪了挪,把它靠在隧道被光照到的一边的墙上。
暴风雨将泥浆和碎石卷进了破裂的隧道口,仅剩下的一道狭窄的出口被一棵长满树瘤的柏树巧妙地遮掩起来了。霍恩透过树叶看去,远处便是森波特的废墟:一道摇摇欲坠的墙像一杆锈迹斑驳的长矛一样贯入饱经风霜的碎石冈。这是一片废弃之地。霍恩爬出洞口,从最矮的一根树枝下面滑了下去。吴老头如释重负地低叹了一声也跟着出来了。
霍恩轻手轻脚地走到摇摇晃晃的墙跟前,迅即朝墙后望去,发出了一声窒闷的惊叹:“胜利纪念碑!”
它直指向午后的天空,就在800米开外,那儿过去曾是森波特的火星飞船坞。但即便是森波特在她最值得骄傲的时期,也造不出这么雄伟的东西来。
它的底座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上面像帽子般覆着一个黑色的半球体。整个底座至少有900米高。在那圆乎乎的底座上一个巨大的圆柱体直刺天穹。圆柱的表面呈波浪形涂着鲜艳明丽的颜色,美仑美奂。紧靠着黑色半球体的是血红色,然后又弥散成橙色、黄色、绿色、靛蓝和紫色。到了顶部则褪成闪亮的白色。
圆柱的上面,大约离地面有4000米高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铁灰色的球体,除了左右两端外显得光滑而普通。而在那儿,成千上万条金色的细刺如鬃毛般指向各个方向。
“埃戎!”吴老头在霍恩的身边说道。
“我从没见过。”霍恩说。
“一个绝妙的翻版,”吴老头说,“那就是埃戎,你的大石头。让我们看你把它推倒吧。”
霍恩把眼睛从纪念碑上移开,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废墟只有在靠近方山宽阔边沿的一边才能看清,另一边则因为距离遥远而渐渐缩小成灰色的一片。除了废墟之外的地面则全部被镶嵌着图案的光滑大理石封起来了。
“森波特,”吴老头轻声说道,“人门把它建得高大宏伟,建在一座叫做丹佛的城市的废墟上,以使它和群垦靠得更近。和埃戎一样,它统治着所有已知的世界。据传说,一个伟大的蛮人首领在其鼎盛的时候洗劫了它。他率领着他的游牧部落攻陷了城池,将它夷为平地,把它,包括它所有的力量和它对别人的压迫全都归还给了太阳。”
“埃戎同样是可以被摧毁的。”霍恩说道。
“真是个傻瓜。”吴老头咯咯笑道,“传说是不可信的,森波特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消亡了。出于历史的需要,它被创造了出来,一旦它的使命完成了,它就死了。那个部落英雄烧毁的只是一具尸体罢了。”
雀恩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他有迫在眉睫的问题要对付,他关心的是废墟被覆盖的表面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黑色立方体正面两扇巨大的门前是一个宽阔的平台。虽然明显是临时搭建的,但其坚固程度却像是要派永久的用场一样。平台连同通往平台的宽阔楼梯都是亮闪闪的金色塑料,从平台下开始出现的埋得很深的两条金属轨道一直通向很远的地方。面对着平台的是呈半圆状展开的露天看台,一层层的座位能容纳上万人。
四周到处是色彩各异的帐篷,在这些帐篷间兜来转去的就是那些金族人,霍恩想以前肯定没这么多金族人像在这里这样聚集在一起过。在他的下面是埃戎的贵族,宇宙的继承人,傲慢、强大、骄纵——却又弱不禁风。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吃得了他为能赶到这里而吃的苦。
下面的声音传到了霍恩的耳朵里,他们的笑语,他们的欢声,音调尖利,透着紧张。
这声音听上去像是为临终前的勉力一舞而作的音乐。
他们都是些蚂蟥,是些吸血鬼。要是能够把他们统统碾个稀已烂,该是件多么让人开心的事啊。各地饱受欺凌的白皮肤的人们会保佑他,他们终会再度强大起来。不过这些金族人之中只有一个人将要死去,时间只够让一个人去死。
金族人对他不构成威胁,威胁只存在于他们买来的力量中——那些卫队。他们密密麻麻地散布在四周,数目超过了他们的主人。他们沿着铺上地面的方山边缘站成一线,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各个险要之地部有小分队把守。黑色立方体底座的周围更有重兵把守。即使从霍恩这里远远望去,他们也显得异常高大。霍恩明白了,那些身高3米的德涅伯伦持矛骑兵一定是近卫军。
要说害怕他们那是绝对谈不上的,他们只是要考虑到的一个麻烦而已。
沿方山边缘是一溜庞然大物,它们是又黑又高,呈尖锥形的战船。100米的直径和500米的高度只有在纪念碑前才略显矮小。前后两条宽阔的金带使它们正好能沿着管道飞行。金带后面并没有什么发射装置,人们都知道它们的用处是不让战船触碰到管道那致命的管壁。
庞然大物共有9个,每一个都是一架骁勇、高效而又无情的战斗机器。每艘战船都带有12挺76.2厘米口径的来复枪。它们发射的单粒子螺旋线足以推动1.2万千克的发射物,而且速度之快足以使这些发射物在受到撞击之时便化为蒸气。只需一枪便能将大山劈开。
只有这些来复枪在忙碌着,它们平时缩在氮铁外壳下平平的炮塔之中,这会儿它们不停地在苍白的天空中搜索着目标,或是把枪口指向远处的群山。这些山看似不太远,实则隔了有好几公里,看来它们没发现什么能让它们从搜索中停下来的东西。
其他的战船有的在空中,有的在地面:巡洋舰、护卫舰……不一而足。埃戎对它的统治者们的护卫堪称是全方位的。
一把手枪要对付摧毁了一个星团的强大力量。这也不算太不公平。霍恩不是要去和战船交手,而大炮用在打蚊子上不是很有效的。要杀死一个人只需小小的一粒子弹就够了。
他们还以为800米超出了任何可随身携带的武器的射程。霍恩冷冷一笑。埃戎真是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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