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俑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卫斯理
翻译  : 
出处  : 
发表时间: 1983.09.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活俑

卫斯理

  先说1件往事。

  往事发生在七十五年之前,往事发生的那年,马金花十六岁。

  (十六加七十五,一点也不错,她今年九十一岁了。)

  那年,马金花虽然只有十六岁,可是方圆千里,提起金花姑娘,却没有人不知道的。马金花最出名的四件事是:骑术、枪法、美丽和泼辣。

  要是有谁不知道马金花这出名的四件事,只要一进入中条山麓,渭水和泾河流域那一大片草原,不消一小时,他就一定会知道,无论是到这个大平原来,有着各种不同目的的各种各样的人,或者只是单纯的过客,一定都很快会知道马金花这个名字,听到她的种种故事,包括她十五岁那年,就带着马和牧场中的十八个好手,勇闯中条山,把盘踞在那里的一股足有叁百人的土匪,全部歼灭的这件事在内。

  马金花的父亲马醉木,是马氏牧场的主人,这个大牧场,养着上万头牛,上万匹马,是陕西全省最大的一个牧场。马醉木不是当地人,关於他的来历,也有着种种的传说,比较可靠的一种说法是:马醉木不是他的本名,他本名叫什麽,已经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是从山海关外迁移来的,带着一批忠心耿耿的粗豪汉子,据说整夥人,全是关外的马贼。

  那一批人,以马醉木为首,来到了泾渭平原,先是弄了一个小牧场,後来渐渐扩充,把本来的几十个小牧场,全部合并为一个大牧场,那就是今天的马氏牧场。以马醉木为首的那批人,还真懂得如何养牛放马,二十年下来,马氏牧场养出来的健马,成了各地马贩子争相抢购的目标,而马醉木为人豪爽,讲义气,也自然而然,成了黄河上下,黑白两道,人人尊敬的人物。

  当初被本地人看来,是来历不明的那批人,也都成了马氏牧场的骨干,在一次又一次和股匪的决战之中,这批人都表现了他们的英勇和武功,渐渐地,英雄莫问出处,再也没有人追究他们的来历,反倒自民间到官,都把马氏牧场当作了当地的支持--成千上万的人靠它讨生活,木来土匪最多,行旅谈虎色变的地方,也因为有了马氏牧场这股势力,而变得十分不静,大家都给马氏牧场面子,再凶悍的土匪,也不敢在牧场的马匹出现的地区生事。

  所以,马醉木还领了一个什麽“司令”的正式官衔,不过他却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

  马醉木是在四十岁那年,才娶了妻子的,娶的是一个逃荒经过的农村姑娘,结婚之後的第二年,就生下了马金花。

  马金花虽然是女孩子,可是从小就像她豪迈侠情的父亲,一点也不像她那温柔得一直像是农村姑娘的妈妈。

  马金花先学会骑马,再学会走路。先学使枪,才学会拿筷子。先学会骂人,才学会讲话。她十二岁那年,已经长得高挑成熟,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看到她就双眼发直,成了出名的小美人。

  不过,小美人的凶狠,也很快就让人知道了,有七八个小伙子,仗着人多,在一次市集上,向十二岁的马金花风言风语的撩拨,马金花当时只提议赛马,谁能嬴得过她的,她就是赌注,九个小伙子欣然答应。曾经目睹过这场赛事的人说起来,还津津乐道。事情在传开去之时,自然免不了被加油添醋,可是基本上还是可以相信的。

  那天早上,十匹骏马,在万众瞩目之下,马蹄声响得像是暴雷一样,像是一股旋风,扫出了市集,马金花一身白衣,白得像雪。她头发又乌又亮,整天在野外,可是她的皮肩,还是那样细腻洁白,比任何叁步不出闺门的大闺女还要细,还要白。

  她一身白衣,又在头上扎了一条长长的白丝中,当她策马飞驰出去之际,丝中飘扬,再配上那匹通体纯白,一根杂毛也没有的白马,看得上万人齐声喝采,惊天动地。

  而那九个想把马金花嬴到手的小伙子,自然也是一等一的骑术好手,所挑的马,万中选一,当真是人强马壮,看得人心旷神怡。

  当时,马金花的父亲马醉木也在集上,有人问他:“马场主,你看谁能成为你的女婿?”

  马醉木只是叹了一口气,摇着头:“但盼这丫头下手别太狠,年轻小伙子,看到了姑娘家,口上占点便宜,是免不了的。”

  当时,听的人还不知道马醉木这样说是什麽意思,不过很快就明白了。

  中午时分,正是市集中最热闹的时候,马金花单人匹马,又像是旋风一样,卷了回来,喧闹的市集,在刹那之间,静了下来,静得连在集上等待出售的牲口,都不敢发出声响来。

  马金花全身上下,都染着血,不但是她身上染着血,那匹白马,也全身是斑斑的血迹。

  可是看马金花驰骋而来的那种情形,她又不像是受了什麽伤。

  马醉木带着牧场中的几条大汉,迎了上去,马金花一勒

  ,白马一声长嘶,人立了一下,立时稳稳钉在地上不动。

  马金花翻身下马,第一句话是:“把小白龙牵去洗刷,不准弄掉它一根毛,也不准在它身上留下一点血。”

  牧场上的两个彪形大汉,立时大声答应着,牵过那匹白马,走了开去。

  在所有人还未曾来得及揣测究竟发生了什麽事之际,马金花巳向她父亲道:“爹,公平竞马,我没要他们的性命,骑术不精,他们自己从马上摔了下来,断胳臂折腿,那可不关我的事!”

  马醉木只是叹了一口气,摇了抡头,马金花傲然地站着,当时在场的人,都说才十二岁的马金花,就凭这一下子,就足以名扬千里了。

  那九个小伙子,还是马醉木派了搜索队出去,才把他们一一找回来的,每一个都受了伤,毫无例外的是鞭伤,问起经过来,九个小伙子摇头咬牙,没有一个人肯说。九个人最远的一个,是在近两百里外找回来的,就算他们不说,惯在马背上讨生活的人也可以知道,马金花以一对九,在草原上奔驰追逐的经过是如何激烈!小伙子在开始的时候,可能还不舍得还手,但是到後来,摆明了是生死一线的事,怎还会怜香惜玉?可是马金花硬是一点损伤也没有,九个小伙子却人人重伤,难怪他们没有脸再说出经过了。

  事後,方圆九百里的小伙子都知道,这个美丽得叫人一看到就发怔的美人是惹不得的。

  一年一年过去,马金花更美丽,也更没有人敢惹她,十五岁那年平了中条山那股悍匪之後,只要老远看到一团雪白的影子闪过,平时喝了点酒,表示不怕马金花的大汉,都会忍不住打个哆嗦,唯恐自己的醉话,要是传进了马金花的耳中,那就有得受的了。

  马金花最敏感的是男女之间的情事,她十五岁之後,有不少大财主,派人来说媒,前来说媒的人,一律不见一只耳朵离开,五次,大约最多六次之後,自然也没有人再敢上门。

  而平时,马金花看来,却是和和气气的,不过她身子高挑,寻常男人站在她身边,总还比她矮了些,英姿侠气,洋溢在眉宇之间,怎麽也掩不住,还是叫人自然而然,对她产生敬畏之心。

  马金花还有天生的管理才能,牧场中的大小事务,一经她处理,立时井井有条。而且,她还有一种异常高强的排难解纷的能力。那些粗豪的江湖汉子之间,有了争执,每每演变成为刀光血影,但要是马金花到场,不必几句话,就可以令得本来已经反目成仇的人,变成肝胆相照的好朋友。

  马金花是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传奇性人物,她的一切行动,都成为人们饭後酒馀的谈话资料,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编成各种各样的故事。

  像这样的一个人,忽然失踪了,而且一失踪,就是五年之久,这似乎有点不可想像吧?

  可是,事实却是,在马金花十六岁那年,她突然神秘失踪了。

  她失踪的那天,天气极好,正是暮春,是牧放马匹最好的季节。由於她的失踪,形成了极度的轰动,所以在她失踪之前的一切行动,事後都被调查得清清楚楚。

  马金花失踪的经过是这样的:

  一早,马金花就吩咐了牧场的总管,她要带着一队正当发情年纪的儿马去放马--把几百匹处於春情预动期的雄马,带到辽阔的草原上去,让它们尽情地去驰骋,把它们那种无穷无尽的精力散发出来,然後,在它们尽情撤野的过程中,挑选其中最精壮的,作为配种之用,替牧场增添无数优良的马匹。

  放马,是牧场中的大事,但自从四年之前,马金花第一次主持放马时,还有几个老资格的放马人嘀咕几句,表示马金花可能不能胜任之外,以後,就再也没有人对马金花的这项能力,表示过任何怀疑。事实也证明,马氏牧场的马,越来越是优良,越来越受来自各地马贩的欢迎。

  所以,当那天早上,马金花骑着她的“小白龙”,高举着右手,“呼”地一下,挥出了手中的鞭子,鞭梢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圆圈,把空气划破,发出嘹亮的一下爆音後,牧场的木栅打开,叁百多匹马,嘶叫着,扬鬃踢蹄,争先恐後,奔驰出去之际,所有的人,没有一个觉得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马金花一马当先,她骑的那匹白马,是整个牧场中最好的一匹马,据说,也是整个华北最好的一匹马,至少,在黄河以北,长城以南,再也找不出更好的马来,马是马金花从小养大的,马和人之间,简直是两位一体,小白龙在晚间,不是睡在马厩中,而是留在马金花的闺房之中的,马金花又爱穿白衣服,所以,当她策骑着小白龙飞驰而出之际,看起来就像是一团迅疾无比,在向前滚动着的白色的旋风。

  未经驯服的儿马,性子暴烈,奔驰起来,也特别急骤快疾,普通的儿马追不上的,再有经验的牧马人,也不敢把自己置身於暴烈的儿马群之中,因为那是极度危险的事,在剧烈的奔驰之中,碰撞,颠蹶是难免的,如果一个不小心,自马背上跌了下来,那非被上千马蹄踩踏成为肉酱不可。

  所以,牧马人都是先排成了队形,在大群儿马还未曾冲出来之前,作好准备,马群一开始急驰,牧马人就紧贴在马群的旁边跟着飞驰,尽力保持马群的队形,不使马匹奔散开去。

  同时,在马群的後面,也要有牧马人押阵,在放马的时候,所有出动的牧马人,都是有经验,骑术一流的,一个牧马人,如果一生之中,未会参加过一次放马,那简直不能算是牧马人。

  那一次放马,马氏牧场中出动的牧马人,一共有八十馀人,自然多是经验丰富好手,也有是今年才第一次参加的新手。

  当马金花一马当先飞驰出,马群冲出来之後不久,所有的牧马人,精神都变得极紧张!马群奔驰得太快了。

  几百匹儿马,像是狂风一样,向前卷去,距离驰在前面的马金花,相去不会超过十丈。

  所有的牧马人也都感到,驰在最前面的马金花,也感到了马群奔驰的速度超越了寻常,所以,大家都看到,她在马上,连连回头,看了几次身後的马群之後,就尽力策驰着小白笼,飞快地向前驰出去。

  因为若是带头放马的人,被马群追上,置身於马群之中的话,就会引起不可控制的大混乱,那将是一场大悲剧了。

  “小白龙”果然是万中选一的好马,一经催策,四蹄翻飞,去势快疾之极,这一来,可能更刺激起原来就在奔驰的马群,马群向前奔驰的速度也更快。

  在这样的情形下最狼狈的莫如那八十多个牧马人了,他们本来是在马群的两旁列成队形,一起在向前飞驰的,但是渐渐地,他们开始落後了。

  落後的形势越来越不妙,本来牧马人是分成两列,把马群夹在中间的,可是转眼之间,飞驰的马群,已经冲向前,两列牧马人之间,已经没有马匹了,马匹全在他们前面,而且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这是在牧马的过程之中罕见的异象,那八十多个牧马人除了拚命策骑,希望赶上去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其中有几个骑术特别精娴的,唯恐失去了控制的马群冲得太急,要是把马金花围进了马群之中,那是极度危险的事情。所以,他们为了察看前面的情形,都纷纷站立了起来。有的,甚至站到了鞍子上,使自己可以看得更远。

  但是他们都无法看到前面的情形,因为双方的距离,正在迅速的拉远,奔驰的马群,卷起大量尘土,再前面,马金花的处境如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放马的马群,本来就是最难控制的,但是像如今这样的情形,却也十分罕见,那些经验丰富的牧马人,这时除了拚命策骑,希望可以追上马画之外,别无他法。可是马群却像是疯了一样,越奔越快,那八十多个牧马人也分出了先後,驰在最前面的只有六个人,那六个人是头挑的好手,他们骑着的马匹,已经被策驰得浑身是汗浆,他们自己也一样大汗淋漓。

  可是,前面马群,已经离他们更远,连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了。

  那六个人又拚命赶了一会,他们的坐骑已经无法支持下去,其中有两匹马前腿一屈,跪跌了下来,马上的人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支撑着站了起来。

  两匹倒了地的马,望着主人,眼中好像有一种抱歉的、无可奈何的神情。另外四个人也勒住了马,其中一个经验丰富的、立时伏身,把耳朵贴在地上。

  马群虽然已经离远了,但是上千匹马在奔驰,马蹄打在大地上的震动,相当惊人,有经验的人,可以凭藉地上传来的轻微震荡,而判断出马群的远近来。

  那人伏在地上用心听着,其馀五个人围在他的身边,心急的在连声问:“怎麽样?离我们多远?”

  那伏地在听蹄声的人,神情怪异之极,口角牵动着,说不出话来。

  这种伏地听蹄声的本事,牧马人多少都会一点的,得不到回答,另外两个人也把耳朵贴到了地上,可是,古怪的神情,像是会传染一样,那两个人的神情,也变得怪异之极。

  这时,又有十来个人络续赶到,也纷纷下马,叁个人慢慢站了起来,齐声道:“马群不见了。”

  所有人,都发出了七嘴八舌的指责声:马群怎麽会不见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那叁个人指着地上,示意不相信的人,自己把耳朵贴到地上去听,一时之间,伏向地上的人,超过了二十个。而且,每一个人的神情,都在刹那之间,变得同样的怪异。

  他们听不到任何蹄声。

  上千匹马在奔驰,就算已驰出了五、六十里之外,一样可以有感觉的,何以竟然一点声息也听不到呢?

  所有的人互望着,没有人出得了声。最先打破沉寂的是一个小伙子,他陡然一挥手,突然想起似地叫了起来:“马群停下来了。”

  其馀人一被提醒,立时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对,马群一定是停了,马群停下来,不再奔驰,自然听不到什麽蹄声了。

  可是,在松了一口气之後,各人又立即感到,事情还是不对头:在奔驰中的马匹,当然会停下来的,可是,那一大群马,全是性子十分暴烈的儿马,不奔出超过一百里去,怎会突然停下来

  而根据马群刚才奔驰的速度来看,至多奔驰二十来里,如果不是有什麽特别的原因,是不会停下来的。

  在又静了一会之後,立时有人把这一点,提了出来,几个为首的牧马人商议了一下,觉得停在这礼空论,不是办法,马群是不是停下来了,赶上去看看,立刻就可以明白。由於有许多马匹,已经疲攸惫不堪,所以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追上去,大约只有二十个人左右,一起上了马,带头的是个青年人,那时只有十八岁,他的名字是卓长根。

  ◎◎◎

  特别强调了一下那位卓长根先生当时的年龄,是因为我见到这位卓长根先生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高龄九十叁岁的老人了。

  是白素的父亲白老大介绍给我认识的--经过情形事实是,白老大突然自他隐居的法国南部,打了一封电报,要我和白素立即前去,有要事商榷云云。

  白老大的年纪也相当大了,对於老年人的古怪脾气,我自然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他可能只是一时寂寞,可能只是一件莫名其妙的小事,“要事”云云,不一定可靠。可是他既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那就非去不可,甚至不能回一封电报去问一下究见是什麽事--那样做,老人家就会不高兴。

  不在住所中装设电话,也是白老大的怪脾气之一,不然,可以在电话中问一问,究竟是什麽事情。白老大虽然极具现代科学知识,可是他却十分讨厌电话,他常说,电话像是一个随时可以闯进来的人一样,不论主人是否欢迎,电话要来就来,不必有任何顾忌,所以,“为了保护生活不受侵扰,必需抵制电话。”

  在接到了电报之後,我和白素商量一下,白素只是淡然道:“好久没有见到他老人家了。”

  我十分知情识趣:“对,何况法国南部的风光气候,都是我们喜欢的。”

  事情就这样决定,第叁天下午,我们已经到了目的地。白老大有一个农庄,这个农庄的规模并不大,他将其中的一半,用来种葡萄,不断地改良品种,而且还附设了一个小酒坊,用他考据出来的古代方法,酿制白兰地--这一直是他的兴趣,成就如何,不得而知。

  农庄的另一半,用来养马,算是一个小型的牧场,我们下了机,白老大派来接我们的车子,是一辆小货车,虽然不是很舒服,但是驶在平整的小路上,两旁夹道的树木,触目青翠,清风徐来,也真令人心旷神怡。而且,在一问了那位驾驶货车的司机,白老大身体健壮,无病无痛,甚至每天可以在木桶踩踏叁小时以上采摘下来的葡萄,那更足以证明他的“要事”,实在只是想见见我们而已。

  既然没有什麽事,心情当然轻松,我索性在货车车卡上,以臂作枕,躺了下来。小货重可能是用来运酒的,一股浓冽的酒昧,白素靠在我的身边,风掠起她的秀发,不时拂在我的脸上,真使人感到这种安详的时刻,才是真正的人生享受,难怪白老大放弃了他多年来惊涛骇浪式的生活,要在这里归隐田园了。

  路程不算很远,大约两小时,就驶进了白老大的农庄,放眼看去.是已经结了实的葡萄,看来粒粒晶莹饱满,驶过了葡萄田,是一片空地,房舍就在空地後。这时,在空地上,有不少女郎,正各自站在个木盆之上,用力踩踏着木盆中的葡萄,这情景,看来有点像中国江南的水乡,女郎踩踏水车一样,充满了健康和欢乐。

  当车子停在房舍前面时,白老大“呵呵”笑着,张开双臂,走了出来,他满面红光,笑声洪亮,看起来高兴又健康。

  白老大用力拍着我的背:“你好,有没有从什麽外星人那里,学到什麽特殊的酿酒方法?”

  我笑着:“没有,除了地球人之外,似乎还没有什麽别的星球人能知道酒的好处。”

  白老大大是高兴:“对,可以写一篇论文:酒是宇宙之间真正的地球文化。”

  在笑声中,我们进了屋子。白老大的隐居生活,真是极尽舒适之能事:决不是什麽排场、奢华,只是舒服,屋子中的每一件摆设,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家具,都只从舒适的角度去安排。当然,舒适是包括了视觉上的舒适和实际上享受的舒适。

  我还没有坐下,白老大已郑而重之,捧着一瓶酒,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来,试试我古法酿制的好酒。”

  他说着,拔开了瓶塞,在拔开瓶塞之际,发出了“扑”地一下响,然後,他把金黄色的酒,斟进杯子之中,递了过来。

  我接杯在手,先闻了一闻--这是品

  佳酿的例行动作。我在一闻之後,心中就打了一个突,我闻到的,是一股刺鼻的酒精味。这非但不能算是佳酿,甚至离普遍酒吧中可以喝到的劣等酒,也还有一段距离。

  我用杯子半遮住脸,向白素使了一个眼色,白素向我作了一个鬼脸。我再向白老大看去,看到他一脸等候着我赞扬的神情。我心中暗叹了一声,把杯子举到唇边,小小呷了一口。

  白老大有点焦切地问:“怎麽样?”

  我好不容易,把那一小口酒,

  了下去,放下杯子,道:“这是我有生以来所喝过的..”

  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白老大的神情看来更紧张,白素已经转过头去,大有不忍听下去之势,我接下去大声道:“最难喝的酒。”

  白老大的反应,出於我的意料之外,他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一面指着一扇门,叫:“志卓,你看,我没有骗你吧,卫斯理就是有这个好处,一是一,二是二,哼,老丈人给他喝的酒,他也敢说是最难喝的酒。”

  我在愕然闲,已看到自白老大指着的那扇门中,走出了一个老人来。

  这个老人的身形极高,腰板挺直,肤色黑里透红,下颔是白得发亮的短髯,看上去,像是他的下颔上,镶了一圈银丝一样,他脸上的皱纹相当多,可是双眼却十分有神,一点也未现老态。

  头顶上一根头发也没有,亮得几乎可以当镜子。

  我无法估计到这个老人的正确年龄,只觉得这种造型的老人,不应该在现实生活中出现,只应该在武侠电影中才能看得到。

  老人是一面笑着一面走出来,笑声简直有点震耳欲聋,他迳自来到我的面前,伸出手来。他的手掌又大又厚又有力,掌上满是坚硬的老茧,和我用力握着手,他道:“好小子,我以为小白只是在吹牛。”

  他讲的是一口陕甘地区的乡音,听来更增加豪迈的味道,而且他称白老大为“小白”,那很使我感到诧异,白老大立时在一旁解释:“这老不死,今年九十叁岁了,看起来,还像是不知可以活多少年。”

  老人对於“老不死”的称呼,一点也不以为杵,显然他和白老大是十分熟稔的好朋友:“大庙不养,小庙不收,看起来,阎王老子不敢和我见面,白便宜了我在花花世界,多活几年。”

  我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老人,在这老人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只有在中国北方男儿身上找到的豪气,而且,那是一种原始的、粗犷的、未曾经过任何琢磨的自然气概。随着社会结构的迅速改变,这一种气概,如今很难在现实社会中看得到了。

  我笑着:“老爷子贵姓卓?”

  老人摇着我的手:“卓长根,你不必叫我老爷子。”

  我一时顽皮,脱口道:“那怎麽办?难道也叫你老不死?”

  卓长根笑得更欢:“随你喜欢。”

  他说了之後,伸手一指白老大:“你老丈人说,我心里的那个谜团,除了你之外,不能有别人可以解得开,所以叫你来听听。”

  我听得他这样说,心中立时想到,白老大电报中的“要事”,原来就是那老人心中的一个“谜团”,看起来,我要听这位老人家讲一个故事了。

  由於卓长根给我的第一印象十分好,所以我也不反对听听,虽然我已经预算了“故事”是十分乏味的。

  白老大放下了手中的酒瓶,另外又拿出了好酒来,看起来,卓长根年纪虽然大,可是很性急,也不理会我在长途旅行之後是不是

  倦,用力一拉我,令我坐了下来,白老大对白素道:“你也听听。”

  白素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在老人还未开口前,我对他的年纪这样大,但是健康状况那麽好,感到惊讶。他甚至不肯坐下来说,而只不断地在走来走去,一刻也不肯停。他这种行动,也影响了我,以致他开始说了不多久,我也坐不住,跟着站了起来。

  卓长根讲的,就是一开始记述的,马金花的故事。

  当然,和我的预算不相合,卓长根的故事,是相当吸引人的。

  当他讲到,他们重整队伍,再追上去,想去弄明白马群究竟是不是在前面之际,我和白素已经完全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

  白老大多半是已经听过了,所以在卓长根开始叙述之後不多久,他就自顾自离开了。

  卓长根在说的,是七十五年之前的往事,可是他的记忆力显然极好,或者是这件事,给他的印象十分之深,所以当时几乎每一个细节,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二十匹健马,在经过了短暂的休息之後,由卓长根带领着,立时又开始向前飞驰。

  卓长根的年纪轻,可是他骑术精娴,众所公认,所以大家推他为首。

  卓长根这时,心情的焦急,也在所有人之上,他家世世代代,从可以查考开始,就是牧马人。他的父亲,有人说是回人,有人说不是他父亲,是他的母亲是回人,不管怎样,卓长根是万中选一的壮健小伙子。他来到马氏牧场,是他九岁那一年,他父亲带着自己培养出来的一百匹好马,投入马氏牧场来的。

  那一百匹好马,是卓长根父亲毕生的心血结晶,是他在多年的养马经验下培养出来的好马。

  马氏牧场,从马醉木开始,到那时只有六岁大的马金花,都是眼界极高,对马的优劣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高手,而且牧场中有的是好马,可是一看到了那一百匹马,也都不禁睁大了眼,马醉木当时就问:“随便你要什麽条件,只管开口。”

  在这里,忽然又转去叙述卓长根的来历来,看起来像是有意在卖关子,但其实不然,卓长根的父亲投进马氏牧场的过程,卓长根这个人,和整件奇怪的事情,都有相当密切的关系,既然是在说往事,自然说得详细点比较好,请各位略付耐心,必有所获。

  卓长根的父亲当时笑了一下,使马醉木和马氏牧场其他人感到奇怪的是,人人都可以感到他的笑容,看来十分凄苦,甚至有一点想哭的味道。

  卓长根的父亲,那时看起来,大约是四十岁不到,正当壮年,身形高大健壮,有一股剽悍的神情,这一类惯以天地为屋宇的牧马人,豪情胜慨,流血不流泯,再大的痛苦,也不作兴在他人面前表露出来,何况他初来乍到,面对的是一群才见面的陌生人。

  马醉木为人豪侠,他一看到对方露出了这样的神情来,就知道对方一定有着重大的心事。

  他以前未见过卓长根的父亲,只是听说过,有那麽一个姓卓的养马高手,长年在内蒙狼山一带放牧养马,养出来的马十分有名。可是马醉木见到这个人,就喜欢了他,马醉木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有两个十分奇怪的原则。

  第一,他认为能养牧出好马来的人,一定不是坏人。因为好马不会喜欢坏人,马和人之间,有一种特殊的互相沟通的本领,一个坏人,就算到手了一匹好马,也一定养不长,马会自动离开他。

  卓长根的父亲养牧出了一百匹这样叫人一看就喜欢不尽的好马,怎麽会是坏人?

  再加上马醉木生性豪迈,他当时就不等卓长根的父亲再开口,一伸手,重重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又“碰”地一声,在自己的胸口拍了一下:“卓老弟,不管你有什麽事,就算你那一百匹好马不给我,也算是让我开了眼界。不论你有什麽事,要我帮忙,只要我做得到,决不推托半句。”

  卓长根的父亲又发出了一下凄然的笑容,可是看得出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算是没有找错人,马场主,这一百匹马,只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敢说是礼物,而且我也想不出,除了马氏牧场之外,还有谁有资格养牧这一百匹好马。”

  这几句话,又让在场的人,都震动了一下:这是什麽意恩?难道他要放弃牧马了?这对於牧马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当时,倚在马醉木身边的马金花,就在大家发怔,一下子静下来的时候,用她儿童的尖音,讲了一句话:“怎麽,马不是你的吗?你为什麽好好地,不要那些马了?”

  没有人觉得马金花不该说话,也没有人觉得马金花说的话不对。

  因为马是牧马人的生命和荣耀,尽管卓长根的父亲如果不要那批马了,马氏牧场可以因之增加一大笔财富,但是那种责问,还是必要的,因为一个自己不要生命的人,还可以谅解,一个放弃荣耀的人,是不可原谅的,没有人会看得起。

  所以,事实上,马金花叫出来的话,是当时每一个人都想提出来的责问,只不过成年人,即使是再粗犷豪迈的汉子,都会略为先想一下再说,而马金花只是小女孩,一下子先叫了出来而已。

  这是卓长根第一次注意到马金花。

  虽然,一和马场主见面,卓长根就看到了马金花,但是一个九岁的小男孩,是不会对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加以什麽注意的。何况卓长根自小在广阔的草原上长大,饱经风霜,而马金花看起来白白嫩嫩,衣着又漂亮,看起来十足是一个叁步不出闺门的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卓长根自然更不会加以什麽注意。

  可是马金花在所有的成年人都还保持沉默,心中在琢磨那几句话是什麽意思之际,她却先尖声提出了责问,这令得年幼的卓长根,立即向她望过去。

  卓长根那年虽然只有九岁,可是身量已高得出奇,而且十分壮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十叁四岁的少年一样。但是他一开口,却童音未减,声音听起来也有点尖,在他父亲还没有回答之前,他已经踏前了一步,大声道:“我爹快死了,要不是他快死了,怎会不要那些马?”

  卓长根的话,令得本来已错愕的人,更加错愕,一时之间,人人更不知说什麽才好之际,卓长根已转过身,向他的父亲道:“爹,我早说过,我也会牧马,你死了,我一个人也活得下去的,何必来求人?”

  卓长根的父亲又凄然一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马醉木已经一扬手,立时有两个人走向卓长根的父亲。那两个人,是马醉木得力的手下,精通医理,尤精伤科,有本事把断成五六截的臂骨接起来,他们听说卓长根说他的父亲快死了,心中惊讶之极,小孩子绝没有道理咒诅自己父亲快死了的,讲的一定是真话,可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快死了的样子。

  所以,他们走向卓长根的父亲,一个伸手搭脉,另一个立时把手轻轻放在他的髓际。

  也就在这时候,马醉木问卓长根:“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

  卓长根昂然回答:“九岁。”

  也就是在那一刻,马金花才注意到卓长根。

  当然,卓长根一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可是这样的少年人,牧场中有的是,马金花虽然年纪小,但是性高气傲,却像是与生俱来的,除了自己的父亲,和那十来个叔叔伯伯之外,其馀的人,在她眼中看出来,几乎全是一样地不值一顾。

  不过这时,马金花至少感到,眼前这个少年,是与众不同的。

  马金花望着卓长根,小女孩的神情十分高傲。卓长根也回望着马金花,小男孩的神情,也十分高傲。

  马醉木竖起了大拇指:“好有志气的孩子。”

  卓长根受了夸奖,也并没有什麽高兴得意的神情,只是得体大方地微微一笑。

  马金花这时,又突然问了一句:“你爹快死了,你怎麽一点不伤心?”

  卓长根连想都没有想就回答:“人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伤心来干吗?”

  卓长根的话,不像是出自一个孩子的口,他说了那句话之後,退到了他父亲的身边。

  这时,那两个曾替卓长根父亲把脉的人,现出怪异的神情来,卓长根的父亲,也把两个人轻轻推了开去,那两个人异口同声:“卓朋友,你一点病痛也没有,怎麽会..”

  他们把一句话的下半截缩了回去,本来是想说“怎麽会快死了”的。

  卓长根的父亲又长叹了一声,并不说什麽,马醉木立时道:“卓老弟,你是惹上了什麽厉害的仇家?你放心,你既然看得起我,到了马氏牧场,不管有什麽深仇大恨,也不管对方是多麽厉害的脚色,能化解就化解,不能化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马醉木那一番话,慷慨豪侠,听得人热血沸腾。卓长根当时立时向他父亲望去,一脸希望他父亲接受马醉木的好意的神情。

  可是他父亲的反应,却十分奇特,侧着头,神情一片惘然。

  这种样子,与其说他是在考虑马醉木的话,还不如说他根本未曾把马醉不的话听进耳去还好。

  马金花在这时,又尖声道:“我爹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卓长根立时冷冷地道:“谁会说马场主说的话不算数?”

  两个小孩子在斗嘴,卓长根的父亲长叹一声,把手放在卓长根的头上:“马场主,我只有一件事求你,这孩子叫长根,我把他托给你了。”

  马醉木“呵呵”一笑:“行,那一百匹马,能带来多少利益,全归在这孩子的名下。”

  卓长根的父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现出十分放心的神情来,声音有点沙哑:“马场主,向你讨碗酒喝。”

  马醉木立时站了起来,神情十分高兴。

  因为他认为判断一个人好坏的两个怪原则的另一个就是:一个人如果喜欢喝酒,这个人也就不会是坏人。喜欢喝酒的人,总会有喝醉的时候,一到酒醉时,没有什麽不能对人说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拉得更近。

  他站了起来之後,大声叫:“拿酒来,我们大家陪卓老弟喝叁碗。”

  他一吆喝,立时有人抬了一大

  酒进来,马醉木走上去,一掌就拍开了封泥,酒香四溢,那是窖藏了多年的上佳白乾,一只只大碗排了开来,浓冽得几乎有点不流畅的酒倒进碗中,马醉木斜眼睨着卓长根:“小兄弟,你也来一碗?”他看出卓长根这小孩十分好强,心想难他一难,看他如何应对。却不料卓长根连想也不想,只答了两个字:“当然。”

  卓长根的回答,倒像是马醉木的那一问,是多馀的一样,马醉木和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

  当每一个人都端碗在手之际,卓长根做了一件令他日後十分後悔的事,他常告诉自己:这件事做错了,值得後悔一辈子!

  卓长根端起碗来,那一大碗白乾,对於成年人来说,自然不算什麽,但对於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就可以把他醉得人事不省。

  那些人当然不知道,卓长根从小几乎就是喝酒长大的,蒙古草原上的马乳酒,酒性又烈又难入口,卓长根可以喝一大皮袋,面不改色,那一大碗白乾,对他来说,真不算什麽。而他所做的错事是,当他端起碗来之时,他的眼睛转了过去,望向马金花。他完全没有说什麽,可是他的神情,他想说什麽,被他看着的人,是一下子就可以明白的。

  马金花立即明白了,她大声说:“我也要喝一碗。”

  一生之中,不知经过多少风浪的马醉木马场主,就算天上有两个人头掉下来,落在地上,又咬住了他的脚的话,他也不会更吃惊了。可是这时,一听得他宝贝女儿也要一碗之际,双手一震,竟然连碗中的酒,也震出了少许来,由此可知他心中的吃惊是如何之甚,他甚至连声音也有点发颤,不过他只叫了一声:“金花。”

  他没有再说什麽,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更小的时候,她要做什麽事,就已经没有什麽人可以阻止她的了。

  於是,马金花也捧起了一碗酒,连看也不看卓长根一下,就大口大口喝了下去,马醉木向各人使了一个眼色,连看也不看马金花一下。

  各人大口喝着酒,但仍然不免留意马金花,马金花喝完一大碗白乾,看来像是没有什麽事,走向前去,看她的样子,像是想把碗放回去,可是她脚才一抬起来,身子便向後仰去,“咚”地一声响,小脑袋的後面,重重撞在大青砖铺成的地上。

  马金花这一倒下去,直到第四日,方始悠悠醒转,她後脑上撞起的那个肿块,八天後才平复,这是後话,表过就算。

  马金花的种种故事,被傅诵的不知多少,但是她喝醉酒的那件事,却除了在场的各人知道之外,再也没有别人知道。当时在场的各人,没有再对任何人讲起过。因为他们都知道马金花好胜性强,那次逞强喝了一大碗白乾,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翻转来一样,呕吐得连黄胆水也吐了出来,虽然她硬是忍着,呻吟也没有呻吟一下,但是从此之後,她滴酒不再沾唇。

  马金花不喝酒的原因是什麽,也有很多传说,当然全是不正确的,真正的原因还是为了那一大碗白乾,她六岁那年,一口气喝下去的那一大碗白乾。

  卓长根後悔自己用挑战的神情,令得马金花喝下那一大碗白乾,倒也不是当时的事,而是在若干年之後。当时,他只觉得有趣,在马金花倒下去之际,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可是到了若干年之後,他才知道,马金花因为这件事,心中对他的敌意,是如何之甚。

  那真是令得他後悔莫及的事。

  当时,马金花一醉倒,马醉木只是苦笑了一下,立时把马金花抱了进去,自有人去照料她。

  其馀的人继续喝着酒,等到各人都喝了叁碗之後,卓长根的父亲放下酒碗,向马醉木和各人一拱手:“那就拜托马场主和各位了,长根这孩子,凡是养牧马匹的事,他都会做。”

  卓长根的父亲讲完之後,转身向外就走。由於他的言行实在太突兀了,以致一时之间,人人怔呆,没有人出声。每一个人都以为他在喝了酒之後,会把他自己遭遇的困难,向马醉木说出来的。看他千里迢迢,前来马氏牧场托孤,身体又健壮无病,那自然是有了什麽致命的仇家了,马醉木已经说了,愿意一力担当,有了那麽好的机会,他自然应该把自己的遭遇,详细说出来,才是道理。

  可是他只是喝了叁碗酒,二话不说就走,这真是太出人意表了。

  更怪的是,卓长根并没有跟着他走,只是身子笔直地站着。

  不过卓长根的心中十分难过,还是人人可以看得出来的。他虽然站着不动,可是双手紧紧地捏着拳,连指节都发白了,而且,他脸上的肉,在不断地跳动着。他甚至不回头看着他父亲,或许他是怕一回头,看到自己父亲的背影,就会忍不住嚎哭之故。

  一直到卓长根的父亲,走出了十来步,已经快走出厅堂去了,马醉木才陡地震动了一下,叫道:“卓老弟,等一等。”

  卓长根的父亲站定身子,却并不转过身来,声音听来也很平静:“马场主还有什麽见教?”

  马醉木的声音有点生气:“卓老弟,你太不把我们这里几个人当朋友了,你能把长根交给我们,足领盛情,可是你自己的事,为什麽不说?”

  卓长根的父亲仍不转过身来:“我的事,我已经全告诉长根了。”

  卓长根几乎是叫出来的,充满着激愤:“不,爹,你什麽也没有对我说。”

  众人听着父子俩这种对话,更加摸不着头脑。

  卓长根的父亲道:“我能告诉你的,都已经告诉你了,等我走了之後,你转告马场主和几位叔伯好了。”

  卓长根紧抿嘴,一声不出,额上的青筋,绽起老高,马醉木走向前去:“卓老弟,何必要叫孩子转述?你还未走,就由你自己对我们说说如何?”

  卓长根的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仍然不转过身,可是却昂起了头来。

  他的语调沉重而缓慢,可是却十分坚定:“十年前,我做了一件事,十年之後,我必需为我所做的事,付出代价。代价,就是死,我要到一处地方去赴死,非去不可,不去不行。”

  马醉木立时问:“那是什麽事?”卓长根的父亲“哈哈”一笑:“马场主我什麽也不说,不过一死而已,要是说了,那万死不足赎我不守信用之罪。”本来除了马醉木之外,还有不少人在听了他这样说之後,有话要问的,可是他这句话一出口,却把所有要问他话的人,都堵住了口。

  行走江湖,立身处世,最要紧的是守信用,要是他曾答应过什麽人,绝不说出他曾做过什麽事,那就上刀山,落油锅,也决计不能说出来。作为他的朋友,更不应该逼他说出来。

  当下,马场主和各人互望了一眼,使了两个眼色。在场的几个都是马醉木一到这里就带来的老兄弟,对於马醉木的行事作风,当然再清楚也没有,立时会意,其中有一个,立时以极轻的步子,向边门走了出去。而当他走出去的时候,马醉木故意大声说话,以掩饰那人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卓老弟,既然这样,人各有志,我也不便相强。”

  卓长根的父亲忽然叹了一声:“马场主,你不必替我着想,派人跟着我,看看我究竟为什麽非死不可,你要是这样做,不是帮我,反倒是害我了。”

  马醉木心里所想的安排,半个字也未曾说出来过,就被道了个正着,这令得马醉木多少有点狼狈,他只好乾笑着:“卓老弟,既然你那麽说,只好作罢。”

  卓长根的父亲略停了一停,又大踏步向外,走了出去,走出了厅堂。所有人的目光立时全集中在卓长根的身上,卓长根愤然道:“就是这些,我爹也只向我说了这些,他说他一定要死,一去之後,再也不会回来,要我在马氏牧场,好好做人,他就只说了这些。”

  马醉木来回踱了几步,站定了身子:“小兄弟,是不是要派人去跟一跟,就由你来决定。”

  卓长根的回答,来得又快又斩钉截铁:“当然要,谁也不想自己的爹,死得不明不白。”

  马醉木大声道:“好。”

  派人跟踪卓长根父亲的事,就这样决定了,而且立即付诸实行。

  别以为马氏牧场要跟踪人,是派几个人出去,真的跟住卓长根的父亲,绝不会那麽笨,那麽简单。马氏牧场在方圆千里,有绝大的势力,眼线密布,离开马氏牧场之後,往南往北,向东向西有多少条路可以走,哪怕你不走大道,抄的是荒野小径,信鸽一放出去,前面的人一接到,卓长根的父亲一走到哪里,就都会有“特别照应”,也立时会有报告回来。

  开始叁天,报告来得十分正常,卓长根的父亲离开了马氏牧场之後,向西北方向走去,单人匹马,一直向同一个方向走着,叁天走出了将近五百里。

  然後,他就像是在空气之中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他的信息了。

  这实在是不很可能的事,他的行动,几乎每一里路都有人盯着的,在他消失的地方,那里已是陕西省和绥远省的边界,在一个相当大的盐水湖,叫作大海子附近的一片荒凉的盐简硷地上。

  由於卓长根的父亲一直没有改变方向,所以要知道他的行踪,不是很难,而且马醉木推测,他可能是回到蒙古草原去,谁都以为盯下去,一定可以有个水落石出的。

  可是就在第叁晚的报告,说他在一个灌木丛之旁扎了一个小营,燃着了弩火,对着弩火发怔,一直到了午夜才进了那个小营帐,一直到第二天,未见他出来,盯着他的人假装是牧羊人,走近那个小营帐,他人已不在了。

  营帐和马都在,人不见了。就算他发现了有人跟踪,弃马离去,连夜赶路,那麽前途一定仍然会发现他的踪迹,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再出现。

  搜索队由最有经验的人组成,这些人,就算七天之前有一只野兔子经过,他们都可以看得出来,可是一连七八天,就是踪影全无。

  在半个月之後,马醉木带着卓长根,一起到了卓长根父亲最後扎营的地方。

  卓长根没有哭,只是望着那营帐,站着,一动也不动。小营帐是他极其熟悉的,他父亲在草原上放马,不知道每天晚上会放在什麽地方,小营帐每天晚上就搭在不同的地方,替他们父子两人,挡风挡雨,阻雪阻霜。而这时,营帐空了,他父亲不知去了何处。照他父亲的说法是:他一定要去死!那麽,难道就死在那里了?如果死了, 首呢?

  他站了很久很久,也没有人催他,马醉木陪着他站着。一直到天色全黑了下来,卓长根才道:“马场主,回牧场去吧!”

  马醉木十分喜欢卓长根这种自小就表现出来的,坚决如 石一样的性格,何况他曾答应过,那一百匹上佳良马带来的利益,全归入卓长根的名下,所以,卓长根在马氏牧场之中的地位十分特殊,绝没有人敢去欺侮他。而卓长根也很快使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一等一的牧马好手,十叁四岁时,他已经高大壮健得看起来像成人一样。他一点也不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只是和别的牧马人一样,同吃同住,性格豪爽,人人都喜欢他--那是粗豪汉子出自真心的喜欢,年纪比他大很多的人,也不会在他面前摆老资格,不把他当孩子,只把他当朋友。

  有一个时期,甚至有大多数人,都认为卓长根很可以成为马醉木的女婿。

  可是,卓长根和马金花之间的关系,却糟糕之极。马金花在酒醒了之後,倒也不是完全不睬卓长根,两个人也玩得相当亲近。

  一直到四年之後,马金花有一天忽然问卓长根:“你爹究竟到什麽地方去了?他做过些什麽事,为什麽一定要死,你别装神弄鬼,老老实实告诉我。”

  卓长根只是简单地回答:“我不知道!”

  马金花道:“你一定知道的,哪有自己要死了,连为什麽会死的都不告诉儿子的?”

  马金花说的,是人之常情,可是这两句话,却深深刺伤了卓长根。早在四年前,他父亲只是简单地告诉他要去死的时候,他就追问过父亲,要他父亲告诉他详情。

  可是他父亲却没有告诉他,那使他感到自己和父亲之间,有了隔膜和距离那令得他极其伤心,所以当时,他父亲说什麽都告诉他了,他立时大声抗议。

  而这件亭,在卓长根心中,是极重的创伤,是他所绝不想触及的。

  可是马金花偏偏就要在他这个心灵创伤中去找秘密来。他当时陡然转过身去,声音嘶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马金花却也犯了拗劲:“你一定知道,你要是不把这件事告诉我,就再也不要和我说话,我也再不会和你说话。”

  卓长根当时一声也没有出,就昂着头,大踏步走了开去,马金花想叫住他但是一想到刚才的硬话,也就硬生生忍了下来。

  从此之後,卓长根和马金花,真的一句话也没有再讲过。听起来,这总是不可能的亭,但是在两个脾气都是那麽僵的人的身上,就会有这种事发生。

  马金花人很正直,她只不过不和卓长根讲话,决不会有半分仗势欺人,找卓长根麻烦的行动。卓长根也坦然置之,做着自己该做的亭。

  马醉木在知道了这种情形之後,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把卓长根和马金花两人一起叫了来,可是两人你望看我,我望着你,谁也不肯先开口,马醉木对着这两个孩子,也无可如何。

  他们两人互相望着对方,而谁也不肯先说话的情形,在日後的岁月之中,每一个月,总有那麽几次--马氏牧场虽然大,但两个精娴的牧马人,总是有机会见面的。

  当他们渐渐长大时,卓长根曾不止一次後悔,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打破不和她说话的僵局,可是,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是再也容易不过的事,对於像卓长根这样的人来说,这却是最困难的事。当他们两人渐渐长大,至少卓长根感到,再要找一个像马金花这样的姑娘,那是绝无可能的事,他也知道要打破僵局,是十分容易的事,只要自己先开口叫她一声就可以了。

  可是那一句“金花”却比什麽都难开口,有好多次,卓长根午夜转侧,骑着马出去,驰到人迹不至的荒野,对着旷野,叫着“金花”,用尽他一切气力叫着,直到叫到喉咙都沙哑了为止。

  可是,当他看到马金花的时候,尤其是一接触到马金花那种高傲的、讥嘲的眼光之际,他的喉咙却像是上了锁一样,一点声音也聚不出来。

  卓长根也知道,就算他先对马金花说话,也不再会有用,因为那会被马金花这样性格的姑娘看不起,认为他向人屈服,不是有出息的好汉行为。

  所以,卓长根只好在暗中叹息,而在他人面前,表现得毫不在乎,若无其事,在马金花的面前,尽管心绞成一团,可是还得装出一副倔强的神情来。

  可是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肯先开口,马醉木对着这两个孩子,也无可如何。

  他们两人互相望着对方,而谁也不肯先说话的情形,在日後的岁月之中,每一个月,总有那麽几次--马氏牧场虽然大,但两个精娴的牧马人,总是有机会见面的。

  当九十叁岁的卓长根,向我和白素叙述着他少年时的情史之际,他的双眼炯炯发光,神情又兴奋又伤感,声音充满了激情。他的这种神态,谁都可以看得出他当年心中对马金花的暗恋,是如何之甚。

  白素在听到这礼时,轻轻叹了声:“卓老爷子,是你自己不对,你总不能叫她先向你开口。”

  卓长根伸出他的大手,在他白己满是皱纹的脸上,重重抹了一下:“是她不讲理在先,她要问我的话,我根本不知道,她爱不讲话,只好由得她。”

  我对着这个耿直的老人,真有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他心中分明对当年的这段暗恋,极之在乎,可是一直到现在,他还是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态度来。

  他本来是要向我们讲他心中的一个“谜团”的,可是一讲到马金花,他却连说她,带说自己,扯了开去,说了那麽多。

  由於卓长根和马金花之间的感情纠缠,和以後事情的发展,有相当大的关系,而且过程也十分有趣,所以我不嫌其烦地记述了下来。

  白素当时又摇着头:“是对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讲一句话,根本不是困难的事,就算你讲了一句之後,她不睬你,反正已讲了一句,再讲几句,也就更加不是难事了。”

  白素想来是看出了卓长根是一个十分豪爽的人,所以她也不转弯抹角,竟然毫不客气地责备他起来。卓长根一听,先是呆了一呆,接着,就扬起手来,“拍”地一声,在他自己的光头之上,重重打了一下。他那下、下手还真重,把我和白素吓了一大跳。

  他一面打自己,一面骂:“猪,真是猪,我怎麽没想到这一点?”

  说着,他又再度扬起手来去打自己,我叫:“老爷子。”一面叫着,一面我已疾伸出手去,抓向他的手腕,不让他自己打自己。

  可是我的手才一伸出去,他手腕陡然一翻,反向我抓了过来,应变之快,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一缩手,他斜斜一掌,向我砍了过来,我趁机也翻了翻手,和他的手抓在一起,两个人都不约而同,较了一下劲。

  我真的未曾想到,一个九十叁岁的老人,还会有那麽强的劲道,我并没有用全力,看卓长根的神情,他也没有用全力,可是也已经令我感到他力道的强劲。接着,他突然一缩手,想把我拉向前去,我几乎站立不稳。

  我总算应变得快,连忙沉气扎马,总算稳住了身子,没给他拉了过去。

  卓长根哈哈一笑,松开了手,我由衷地道:“老爷子好功夫。”

  卓长根笑道:“不算什麽,自小就练的,谁都会几下子,金花姑娘的武功,就可能比我高。

  他在提到武术修为之际,仍然不忘记提上马金花一下,令得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有点忍梭不住的神情。卓长根有点忸怩,叹了一声:“或许是由於不讲话的时间太久了,每多一天不讲话,就觉得更不好意思讲。当时,如果第一天我就开了口,事情也许不会那麽僵的了。”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


缩写/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