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难逃
卫斯理
自序
在数难逃?
是的,在数,必然难逃。若是逃得过去,只说明一种情形:不在数。
劫数充塞于天地之间,天地之间亿万物亿万事,在在在数,无一能免,虽都在数,但总是小事。即使一旦地球数尽,重成高温气团,也是小事,不过宇宙间少一粒微尘而已。明乎此,可免心长戚戚,坦然任劫数纵横,由得它去。
倪匡
一九九四年二月二十七日
宵来半睡半醒之间,忽得一长联,醒而忆之,居然近况,录之,可博一粲:
酒醉饭饱脑满肠肥体重逐日增三五盎司衣带渐宽赘肉累累想除去一磅犹如磨杵成针
风清水冷月明星稀闲思每秒达千百光年天地遽阔愁虑渺渺欲寻来半分拾似缘木求鱼
横匾很是“文学”,嗲绝人寰,不负闻而骨痹之贵,曰:“灵魂与肉体”。
一、女婴
“暗号”的故事告一段落,将来的发展如何,谁也不能预测。事实是,二活佛转世灵童的确立,遥遥无期。若有人告诉我,说这件事就此不了了之,我也不会太奇怪。但推测最大的可能,是装模作样一番,表示找到了,做一场热热闹闹的戏,反正一切全在控制之下,受牵线人牵扯的傀儡,是什么形状,都不重要。
和“暗号”相仿的是“密码”,我有一个有关密码的故事——那不是普通的密码,而是和一切生物有关的生命密码。这个密码的重要性,无可比拟,或者说,只有生命本身,才能比拟。
有一些现象,十分神奇,也大是有趣。所谓生命密码,自然是一连串的数字所组成。而在中国传统的玄学上,许多和命运有关的运算和推测,也由一连串的数字组成。使得命运和数字,产生了不可分割的关系。
尤有进者,命运干脆直接称为“命数”。又有“劫数”这样的名词。
这个故事的名称“在数难逃”,也是一句成语,意思是,只要是早已在数的,就逃不过去。
而所谓“在数”,亦通“在劫”,是指早已注定了要发生的一些事——这些事,注定要发生,那就一定会发生。
这种情形,至今为止,还只属于玄学的范畴。
但是生命密码——脱氧核醣核酸的组成密码,却已经现代科学实验的证明。但是,密码的确实数字,却还是一个谜。
从已研究得出的结果来看,这个生命之数,十分惊人,至少超过一千位数字。因为研究所得,黑猩猩和人类的生命数,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几相同。由此可知这数字要由几千位数所组成,因为猩猩和人,实际上相差极大——人和人之间,也绝不相同,相差一个数字,就是绝对不同运命的两个人,而世上人口如此众多,这个命数的复杂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若两个人,一个是天才,一个是白痴,他们之间,生命之数的差别,一定比人和黑猩猩之间的差别更小。所以,“天才和白痴只是一线之差”这种说法,不仅是文学上的,也是科学上的。
若是有朝一日——理论上来说,这一日是必然会来到的——生命命之数的谜被解开了,那将是怎么样的一种新局面呢?
有两种可能的情形。
其一是,谜虽解开,人人知道了自己的命数,但是却无法改变。于是,每个人对于自己的生命,一清二楚,未来会发生什么事,都早已知道。
如果出现了这样的结果,那真是可怕之至——可是妙的是,在这样的结果未曾出现之前,人类都热衷于通过各种方法,想去预知将来——我曾不止一次指出过,人若有了预知能力而无法改变,将使人生变得可怕和乏味,至于极点。
其二是,命数之谜,一经解开,可以改变,那局面如何,可以提供丰富之极的想象余地。既然在一千多位的数字之中,天才和白痴的相差,不过是一位或两位,那么,改上一分,人人可以选择做天才,或是做白痴。
(别以为不会有人选择做白痴,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大多数的白痴,都比天才快乐。)
若是改变稍多一些,人也可以变成黑猩猩,或者是其它的生物——在我早期的叙述之中,就曾记述了一个富翁,求助外星人,变成了一只深海生活的“细腰棘肩螺”的故事。
理论上来说,通过生命密码的改变,人可以变成任何生物,甚至是一株波斯菊。
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景?
当然,就算出现这样的情形,先决条件,是要人的自由选择权有切实的保障——别忘记,如今人类已早称进入文明世纪,但是在很多地方,是连迁居的自由都没有的。看过这种人为的环境已改变,只怕解开了命数之谜,选择十岁不老的生命之权,还是操于少数特权者之手,那不如让生命之谜永远是个谜算了。
闲话说远了,却说“在数难逃”中的“数”,未必一定是灾难性的坏劫数,总之是“命数”,好的、坏的只要是命数中的,都难逃。
命中注有痛苦悲伤,难逃;命中注有快乐幸福,也难逃。你去努力追求,结果是这样;你根本没希望过怎样,结果还是怎样。
太“宿命”了,是吗?
是的,只要是生命,都脱不了命数。
你不信?我不和你争辩,你信了,也没有损失,因为事实不会变更。
不管信还是不信,且听我说这个“在数难逃”的故事。
我和七叔重逢,要说的话,不知多少。七叔是我从儿童到少年时期崇拜的对象,我一生受他的影响至钜,他当年神秘失踪,一直到那么多年之后,才重又出现,我心中要问他的问题之多,难以数计,可是真到了要问时,却不知该先问哪一个才好了!
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场景——在一般的故事安排中若出现了,会被讥为“不通”,但在事实中,却出现了。我把七叔请到家中,喝着酒,准备静静地聆听他一说这些年来,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我,白素,还有红绫,以及那头鹰。
七叔简直不开口,他在喝了不少酒之后,只说了几句话:“你这些年来的事,我大体都通过你的记述知道了!”
他对白素说的话,也简单得可以,只说了一句:“令尊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白素乘机道:“七叔认识他老人家?”
七叔却没有反应,只是在喝了三杯酒之后,才轻哼了一声——也难以猜透是什么意思。
连白素也不敢再问下去,因为江湖上,莫名其妙的恩怨很多,有很多事,如果不了解底细,还是少说为妙。
这一来,又变成无话可说了。
久别重逢而出现这样的情形,连七叔也不免有点不自在,他突然跳了起来,“呼呼呼”地打了一套拳,那套拳格式简单,一共只有七招,称作“北门拳”也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对我来说,却有特殊的意义。
因为这是我接触武学之始,而他未曾替我找来我武学的启蒙师父之前,他教我一些拳脚,这套北门拳,就是第一套。
这一下,勾起了我少年时的回忆,我也跳了起来,也连发七招,七叔吸了一口气:“好多年了!”
我也忙道:“好多年了——有好多话要说,可我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七叔伸手在脸上重重抹了一下:“一桩桩说,总有说清楚的时候。”
我喝了一口酒,侧头看到红绫,也正在喝酒——她不但自己喝,而且还喂那鹰喝,那鹰居然也喝得津津有味,喉隙还不断发出惬意的“咯咯”声,一人一鹰,看来怪异莫名。
于是,我忽然想了起来:“七叔,你那年,带着喇嘛教的三件法物离开之后,一大群喇嘛不肯放过你,曾有连番恶斗?”
我这是明知故问,目的是想七叔说一说“连番恶斗”的情形。但是七叔却原来无甚兴趣,懒懒地道:“也不算什么,乏善可陈!”
他这样讲,那是不愿意再说下去了,我话锋一转:“后来,查访你的行踪,说你上了船,可是上船之际,怀中却抱了一个女婴,那女婴又可爱之至,引得万人瞩目,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是根据后来的查访所得,随便一问的,因为这件事的本身,也颇为奇特。
(这件事的详细情形,都记述在《转世暗号》和《暗号之二》这两个故事之中。)
谁知道我一问,七叔陡然震动,竟致于手上的一杯酒,也洒出少许。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不免愕然——七叔是何等样人物,闲闲一问,居然能令他如此震动,那么,这个问题之中,所包含的内容,是如何惊心动魄,实在是难以想像!
我知道这问中了一个要害问题了!就等着他的回答。可是过了好一会,七叔只是喝酒,并不出声,但是神色又凝重之至。
过了好一会,他才问:“见到的人怎么说?”
我就把我访查到的说了一遍,加上我自己的意见:“一个走南闪北,武功绝顶的江湖豪客,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可爱无比的女婴,一群不怀好意的喇嘛,又等着伏击他,这场景,也真的够奇特的了!”
七叔又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感叹道:“那时,我什么也没有想,只想到把那女婴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我自己浪迹江湖,不可能带着她,总要替她找一个能容她长大之所!”
我故作不经意地间:“何以不留在我们老家?”
七叔默然片刻,才道:“太危险了!”
他说得简单,我也不知“太危险了”是指什么。我又道:“后来,听说是送到穆家庄去了。”
七叔点了点头,又连喝了三杯闷酒:“我和穆庄主,商量着替她取了一个最普通的名字:秀珍。”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因为这接触到了我们心中的一大疑问。
我们还没有问什么,红绫已先叫起来:“那不是和秀珍姨一样名字?”
七叔向红绫望去,红绫忙道:“秀珍姨姓穆。”
陡然之间,七叔的双眼,睁得比铜铃还大,虎虎生威,气势逼人。但是他立即低头,喝了一大口酒,又恢复了原状。
同时,他语调平静:“怕是同名同姓吧。”
红绫却不服气:“我秀珍姨不是常人,她是‘东方三侠’之一!”
穆秀珍和红绫性格相近,豪爽热情,所以红绫对她的印象极好,提起她来,与有荣焉。
七叔瞪着眼,沉声道:“就是木兰花的妹妹。”
白素补充了一句:“应该是堂妹。”
七叔闭上眼睛,看来沉醉在往事之中,过了一会,他才自言自语:“我……这件事,不知处理得对不对——”
他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当然以为他是指把那个女婴留在穆家庄一事而言。我就道:“当然对,秀珍显然在一个极好的环境中成长,她不但性格开朗豪爽,乐观快乐,而且,一身好本领。现在她的生活,在五十多亿地球人之中,可以排名在一百名之内,很难想象会有人比她的生活更少烦恼。”
我这样说穆秀珍,是根据事实所作出的说法。她家庭生活成功,事业成功,朋友遍天下,本身又技艺超群,确实可以说是人中龙凤。
我这样说了之后,白素略有异议:“人总不免有烦恼,我看秀珍也不能例外!”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白素又道:“她只是少把烦恼放在心中——你可记得,红绫在陶启泉的那个岛上,初见她时,她还兴致极高地教红绫潜水。可是陶启泉曾说甚么话来?”
我记起来了,那次身在风光如画的小岛上,穆秀珍看来无忧无虑,快活如神仙。但陶启泉曾经叹:“像她那样的性格真好,要是换了别人,处在她的环境,早就烦也烦死了!”
当时,我就曾追问穆秀珍有什么烦心事,但陶启泉支支吾吾,所以我也没有再问下去。
由此可知,穆秀珍已有烦心事,只不过她处理的方式,与众不同而已。
我不由自主,叹了一声:“真难想象,连她也会有普通人的烦恼。”
我和白素忽然说起穆秀珍的事来,七叔一面喝酒,一面用心听着,等我们的话,告一段落,他才道:“若她就是当年那女婴——”
他话说了一半,顿了一顿,就没有再说下去。
白素道:“要知道是不是她,下次见面,问一问她原籍何处,就可以知道了。”
我答道:“何必等‘下次见面’,我立刻和她联络,问她。”
七叔一听得我这样说,神情颇是紧张,他举起手来:“等一等,让我想一想!”
他真的眉心打结,好半晌不语,我和白素互望,都不知道七叔在想什么,也不明白他何以要在联络穆秀珍之前“想一想”。
等了好一会,七叔才道:“好,你联络她,问她。可是千万别说当年我抱女婴入穆家庄的事,且随便捏造一个问她的理由。”
我心想,这倒是个难题——要造一个理由容易,但是要瞒过冰雪聪明,玲珑剔透的穆秀珍,只怕不是易事!
但七叔既然这样说了,自然也只得答应。
于是,我就用电话,与应该在法国的穆秀珍联络。
电话接通,留了口讯——一般“要人”,都有二十四小时的联络电话。然后,等候回复。
大约十来分钟,在这段时间内,七叔陷入了沉思之中,我和白素,也不去打扰他。
等到电话铃响起,按下掣钮,听到的都是云四风的声音,白素问:“秀珍呢?”
云四风的回答是:“老婆不知何处去,老公独自笑春风。”
我笑道:“问你也一样,秀珍原籍何处,请告诉我们。”
这将是一个极普通的问题,但是也不免有些突兀,所以云四风并没有立即回答。
云四风是科学家,又是工业家,行事作风,必然有条有理,和我那种天马行空的作风,大不相同,所以我也不怪他不能立刻有答案。
约莫二、三分钟之后,他才道:“真是,我完全不知道她原籍何处——兰花姐是哪里人?她们必然是同一籍贯。”
我笑道:“那还用你说,就是不知道,这才问你!”
云四风强调:“我真的不知道,从来也没有问过——从来也没有注意过这个……你为什么要问?”
我顺口道:“没有什么,只不过闲谈之中,忽然谈及而已,她有了音讯之后——”
我话还没有说完,云四风已经紧张起来:“喂!别告诉我她……是外星人!”
我大是啼笑皆非,忙道:“不!不!我说……不是这个意思……”
本来,我想说“秀珍她绝不是外星人”的——但是心念电转间,我想到,我对穆秀珍不能说是太了解,也难以肯定她一定是地球人,所以这才改了口。
云四风心思缜密,一下子就听出了语意之中的含意,便追问道:“那是什么意思?你要告诉我!”
我有点生气,提高了声音:“稍安!你别神经过敏好不好?”
云四风道:“那能怪我吗?和你这个怪人,沾上一点关系,都会变外星人!”
我又好气又好笑:“混蛋!”
云四风还不放心:“真的没有什么重要事?”
我向七叔望去,想看看他的意思,谁知他宛若老僧入定,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就应道:“当然没有——你能联络到她,就请她打电话给我们。”
云四风道:“能找到兰花姐也一样?”
我道:“当然,不过小事情,就不必惊动她了!”
云四风竟然相信了真是“小事”,因为若事关重要,我一定会要他去找木兰花的。
云四风没有再说什么,我放下电话,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七叔在这时,忽然说了一句无头无脑的话,他用大是感慨的语调道:“我一生经历过的时代,可以算是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了!”
我和白素,面面相觑——这个题目实在太大,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搭腔才好。
七叔又补充道:“或许,这是亲身经历的缘故,感受特别深,所以感觉也强烈。其实,历史上几乎没有一个时期又黑暗,又是亲历,只是读史,自然不知痛痒!”
我和白素仍然不知他究竟想说什么,所以仍然只是唯唯以应。
他又叹了几声,再发议论:“其实,我和你们,也都未曾亲自经历,只不过身处这个时代之中,可以在黑暗的边缘,窥视一下,那已足以令人遍体生寒,感叹人间何世了,真难想象身在其中的人,所感受到的,不知是何等的苦痛!”
我被七叔的喟叹所感染:“是啊,这一个世纪来,人类的苦难,真是说不尽。”
七叔笑得惨然:“最冤枉的是,究竟为了什么,才形成了这样的大苦难,不但当事人说不明白,就是后世人,冷静下来分析,只怕也弄不明白。”
白素也喝了一口酒,她发表意见:“也不是太不明白,为来为去,只是为了三个字。”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把那“三个字”说了出来:“争天下!”
我和七叔一起吸了一口气。
是的,争天下!
为了争天下,小焉者,兄弟可以互相残杀,母可以杀子,子可以弒父,什么伦理关系,全都可以拋诸脑后。大焉者,结党斗争,你有你的主张,我有我的意见,不论文争武斗,都必置对方死地而后已,而处死的方法,五花八门,千变万化,与五千年文化相辉映,成为文化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为的,都是争天下,以万民为刍狗,就是为了争天下!
七叔越说越激动,可是忽然之间,情绪一变,又哈哈大笑起来,大声道:“争到了又怎么样?”
白素道:“自然希望一世二世三世万万世传下去。”
我耸了耸肩:“别以为只有小人物好做春秋大梦,大人物也一样!”
七叔长叹一声:“什么时候,这种梦不再有人做了,这才真正天下太平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都知道,七叔这一代人,胸怀和我们,有些不同(一代有一代的胸怀感情,再下一代自然又大不相同)。他那一代,饱历忧患,对世上的一切事,长嗟短叹,狂歌当哭,借杯中酒,浇胸中块垒,也还不够。
所以,我们都不再搭腔,七叔也喝了一回闷酒,情绪渐渐平复,忽然,他用很是平常的声音道:“那天,我上了船之后,一直在盘算如何处置那三件喇嘛教的法物——那三件东西,关系到二活佛的真伪,非同小可,我不能老带在身边。”
我和白素都知道,他是把三件法物,沉到了河底,但都没有阻拦他说下去。
他又道:“恰好,我在船尾,见到船家正在用铜油补木缝,我灵机一动——你们都已知道以后的事了。”
我道:“只知道你把盒子沉到了河底,千古不废江河流,那确然是最好的方法。”
二、一堆数字
七叔道:“我在午夜行事,认得了地点,把三件法物沉了下去,船上人虽多,但其时,寂静无比,只有河水汩汩的流动声,我才完了事,转过身,忽然看到,在船桅上那盏灯的昏黄光芒下,有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
七叔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大口酒,这才继续:“这人一望便知是女子,披着一件大氅,背着光,等我定过神来,才发现她面色苍白,但是清丽绝伦,绝对是水中仙子的化身!”
七叔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显然当时的情形,给他的印象极深,他要一点一滴,把所有的细节,全部从记忆之中挤出来。
我和白素也不去打扰他,各自尽量设想着当时的情景。
其时,正是过年后不久,上弦月在午夜时分,应该十分凄清,河水粼粼,幽光闪闪,船上的人虽多,但其时在甲板上的,却只有他们两人,一个是才把有关一教兴亡的三件神秘法物沉入了河底的江湖豪客,一个是突然出现的身分不明女子,这种组合,已经使场面够奇特,也够诡异的了。
七叔人在江湖,警觉性很高。他一看对方是一个年轻女子,看来虽然纤弱,但是眉宇之间,大有英气。虽然神情有些凄苦,但是眼神坚定,一望而知,是个巾帼须眉,不是等闲堂客。
七叔也不敢怠慢,在两人目光交会时,他向对方礼貌性地略一点头,心中在想:“刚才自己的心动,不知有无落在这女子的眼中?这女子又不知是什么路数,是要出言试探她一下,还是就此别过?”
他正在盘算着,却见那女子已盈盈向他走近了几步。其时滴水成冰,天气极冷,来得近了,看到那女子的双颊之上,不知是由于寒冻,还是由于心情激动,竟然泛起了两目红晕,看来在清丽之中,增添了几分妖艳。
七叔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对方,等对方先开口。
那女子果然先开口了,她来到了离七叔只有三两步处,才低声叫了一声:“大哥!”
在中国北方,女子称男子为“大哥”,可以是极普通的尊称,也可算是极亲近的称呼。而但凡有血性的男子,一听得女子称自己为“大哥”,总会油然而起护花之心,尤其对方是一个美女。
七叔自不例外,所以他并不逃避这个称呼,而是结结实实,应了一声。
这一下答应,令那女子有了一些喜色,她又靠近了一步,气息变得急促,神情也很是紧张。七叔低声道:“有事慢慢说。”
那女子答应了一声,又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七叔这才发现,她双手一直在大氅之中,大氅内鼓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
那女子接着说了一句话,却叫七叔这个老江湖,正吓了一跳,感到意外之至。
那女子的声音低沉之至:“大哥,小女子我,已到了绝路,再也活不下去哩!”
七叔在一惊之后,疾声道:“天无绝人之路,大妹子何出此言?”
那女子惨然一笑:“不真正到绝路,我不会这样说——生路也不是没有,大哥看我,若是现在,趁人静跳河,这逃生的成数有多少?”
七叔向黝黑的河水望了一眼,又略抬头,河面宽阔,那女子这样说,自然是要游过对河去,那有约莫三百公尺的距离。
河水表面平静,实则相当湍急,虽然未至冰封,但河水奇寒,也可想而知。
七叔再望向那女子,觉得她不像说笑,他沉声道:“那不知你水性如何?”
那女子道:“也曾在水涨时,泅过淮河。”
淮河在桃花汛水涨时,河面阔度,趋步两公里,能泅得过去,自然水性非凡了。
七叔点了点头:“淮河水涨时是夏日,此除是隆冬,我看,你能游到对岸,成数不足半成。”
那女子惨然:“是不?这说我死定了,也差不多——我死不要紧,但有一件心事放不下,与大哥虽是偶遇,却要斗胆相托。”
七叔一扬眉:“不一定要泅水,一定另有办法。”
那女子长叹一声:“一路上,为了跟我逃走,已经牺牲了不少弟兄,我不能再牵累人——全是些多么好的弟兄,有的则活埋了,有的则割了头示众,有的甚至被剥了皮,再这样下去,我活着也没意思。”
这几句话一出口,七叔登时有七八分猜到了那女子的特殊身分。
其时,正是“争天下”约两党斗争最惨烈的一段时日,双方都被敌人和自己人的鲜血染红了眼,浓稠的鲜血,甚至能蒙蔽人的理智,使人变得除了仇恨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思想之中只有“敌人”,只有“杀”!
各自千方百计,搜刮各自的敌人,一找到了敌人,就用尽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将敌人处死,浑然忘了“敌人”全是自己的同类。
那女子,必然是失势的一方,正被得势的一方所追捕!看来,对方已投下了天罗地网,所以那女子才觉得自己走投无路,已处于绝境了。
从那女子所说,已有许多人马为了掩护她而牺牲,由此可见,那女子必然有十分特殊的身分地位。要不然,在这种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情形下,谁还会为了保护一个自己人而牺牲?
七叔对于两方面的斗争,当然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是一个江湖豪客,武林奇人,所奉行的,自有一套,与政治毫无关连,他也对双方都没有什么好恶之感。但这时,他却已决定要帮那女子一帮——这全然是出于扶助弱小的一种心理。
那女子鉴貌辨色,也知道七叔有了应允之意,惨然一笑:“幸好叫我遇上了大哥,我不怕死,死了也不算什么,只是她不能死。”
七叔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略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再多江湖阅历,也意想不到,而且,来得如迅雷不及掩耳,我想本没有法子阻止它的发生。”
我和白素没有插嘴,等他说下去。
七叔连喝了几口酒,才缓过气来。
当时,七叔已准备援手,自然也考虑了由此而可能产生的许多麻烦。
他首先要弄清对方的身分,他正准备问,却见那女子手臂一扬,拉开了大氅,紧接着,以极快的动作,把一样东西,向七叔递来。
七叔自然而然,把那东西接在手中,那女子已极快地向后走去,一面走,一面把大氅甩脱。七叔看到她身上穿了一套黑色的紧身衣,他是行走江湖的大行家,一眼就看出,那是极佳的一套“水靠”——专供泅水之用,可以防水,也能防寒。
有了这样的装备,那女子泅水逃生的机会,自然大增,由此也可见,她是早有这打算的。
这时,那女子已然走到了船舷,七叔正想说几句鼓励她的话,却听得她先道:“大哥,记得,她父亲是——”那女子叫到这里,忽然一阵风过,把声音吹散,而这时,七叔也根本没弄清楚自己接过手来的是什么东西,所以根本听不懂她的话。待要再问时,那女子已一个倒挺,向后翻去。果然水性极佳,“刷”地入水,水花不溅,转眼之间,河水黝黑,便不见人影了。
七叔愣了半晌,忽然觉出手中的东西,动了一下,还有些声音发出来。七叔再也没有想到那女子交给自己的,竟是一个活物,低头看去,更是大吃一惊。
只见他手中的,竟是一个女婴!
那女婴全身包得严密之至,只有一张小脸露在外面,双眼乌溜溜地看着人,小嘴像是在吸吮什么,模样儿可爱至于极点!
这一下,七叔也不禁发呆,他心想,难道那女子本来是准备带着这女婴泅水的?那是绝无可能之事,纵使她可以逃生,女婴也非死不可。
那女子自然是女婴的母亲,七叔记起女子临跳水之前,曾说了一句话,像是说明那女婴的父亲是谁,可惜一阵强风,没有听清楚。
从种种已发生的事看来,那女子大有来历,这女婴的父亲,只怕也不是等闲人。
七叔见女婴小脸通红,抱起来脸贴了小脸一下,又凉又柔滑,女婴竟在这时,向他展现了一个又甜又可爱的笑容。
七叔大为感动,已经想了好几个办法,如何保护那女婴。而就在这时,只见一阵机轮声,“突突”地冲破黑暗,传了过来,来势极快。
紧接着,一道强光射了过来,并且有密集的枪声,和一阵吆喝声。
这一连串变动,首先惊动了船家,接着,船上的搭客也全醒了,只见一艘载了二十名士兵,和不少便衣的机动船,也驶进来,将客船逼到了岸边。船上士兵,如临大敌,端着枪,对准了客船。
七叔心动,那定是搜捕那女子的军队了,他心中暗叫了一声好险,心忖,那女子若不是把女婴交给了他,不知会如何处理?总不成抱着女婴跳河。若是一个犹豫,追兵已到,怎么也走不脱了!
七叔一个大男人,抱着一个女婴,虽然看来异样之至,但是他是地方上极有名望之人,那带队的军官,和一个便衣人员,跳上船来,七叔一见便衣人员,便心中打了一个突。
他认识那个人,本来也是江湖中人,后来从了军,听说他飞黄腾达,官位不低,怎么也亲自来抓人了?
这时,船上的人都被赶出舱来,大呼小叫,再加上士兵的吆喝声,十分混乱,七叔在人丛之中,大声叫着:“胡队长,什么事竟劳动你的大驾?”
那军官循声望来,见了七叔,满脸堆笑:“奉上头命令,抓一个人!”
七叔“嘿”地一声:“这人是三头六臂?”
那胡队长笑,提高了声音:“不,是一个美貌女子,有人亲见她上了这船!兄弟和一船官兵,掉不掉脑袋,全靠找到她了!”
胡队长的话,显然是说给全船人听的,表示他要找到那女人的决心。七叔惯走江湖,自然更听得出他话中有话,表示那是性命交关的事,谁也不能说情。
七叔知道那女子已根本不在船上,乐得抱个看热闹的心,笑着道:“美貌女子?这世上,美貌女子,可是靠不住的居多啊!”
那胡队长显然知道七叔是个人物,所以来到了他的面前,自然也看到了七叔怀中所抱的女婴。
这时,士兵和便衣,正一面吆喝着向船上的人询问,一面开始搜寻,乱糟糟,闹烘烘。
胡队长来到了七叔面前,半开玩笑中认真地道:“咦,七先生你是武林大豪,什么时候当起奶妈来了?”
七叔知道,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对方有半分起疑,所以他苦笑:“一个老相好,忽然说这孩子是我的,硬塞在我手上,风流一生,却添了这么一个累赘!”
胡队长打了一个“哈哈”,伸手在婴孩的脸上,拨弄了几下,皮笑肉不笑地:“这孩子长得俊,她妈妈准是个大美人吧!”
七叔道:“可不是吗——”他压低了声音:“就盼她惦念着孩子,连带也念几分旧情,这才有希望重叙哩!”
胡队长这才真的笑了起来——七叔抱孩子的理由充分,也释了他心中的怀疑了。他反倒向七叔道:“执行任务,耽搁了七叔先生的行程了!”
七叔连声道:“说哪儿的话——”随即又压低了声音:“搜捕的是谁?怎么要劳动阁下亲自出马?”
胡队长却没有回答,只是作了一个古怪的神情,就走了。
这时,船上人仰马翻,闹了个一塌糊涂。七叔冷眼旁观,看到不少便衣,手中拿着相片在问人,相片中人,正是那女子,却是一身棉军衣,从服饰来看,七叔起先所料的不差。
奇的是,不论问的是谁,被问的人,一律的回答是:“没见过。”
这女子上船之际,不可能人人没见过,而如今,没有一个人承认,自然是掩护她上船的人,矢口不认之故。七叔小心打量,一时之间,也认不出那女子的同党是哪一个。
这给七叔以十分深刻的印象——虽然是在溃败之中,但是组织仍然如此严密,成员之间的不畏牺牲的精神,仍然如此坚韧,可知将来,必成大器。果然,半个世纪不到,便争得了天下,那是后话,与本故事无涉。
这一扰,足足耽搁了三个多小时,那船能有多大,连舱底的压舱石也全都翻了出来,船上的人,不论男女,一律细细检查,自然有不少堂客,吃了哑巴亏,但是在明晃晃的刺刀之下,谁敢出声?
可是全船上下,人人一口咬定,未曾见过这一女子,又什么也找不出,胡队长的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临走,他大声宣布:“这女子是要犯,上头有赏格,有她的消息,到省党部来举报,赏现大洋八千,绝不食言!”
这话一出,倒引起了一阵嗡嗡声,在那时候,这笔赏格,可算是天文数字了!
七叔在讲了之后,心想那女子一路在躲避追捕之际,一定把这女婴掩饰得极好,所以追捕者,只当她是单身一人,若是知道她有女婴同行,此际,她可以泅河而走,自己却难免要身陷囹圄了!
胡队长收队,机轮驶走,船上响起了一片咒骂之声,船家迅速收拾残局,继续航行。七叔心想,那女子的同党,必然知道自己曾与之接触过,要不然那女婴不会在自己的手上,他以为同党会来和他接头。
可是一直到了上岸,并无一人和七叔交谈,可知他们行事,极其审慎。
由于有这一番骚扰,耽误了几个小时,所以船迟靠岸,那帮在码头等候七叔的喇嘛,也多等了好些时,这倒替七叔省下了不少麻烦。
但七叔在当时,却不知这些前因后果,他上岸之后,急急找了一家客栈,一面放声气,叫客栈中人去找奶水充足的奶妈,一面仔细检查那女婴。
那女婴的穿著,在当时的条件下,可说相当考究。七叔检查得极详细,才在婴儿的肚兜夹层,发现了一幅油布,上面写满了数字。
那些数字写在一幅一尺见方的油布之上,有通行的阿拉伯数字,有中国的一二三四、也有罗马数字,和真正的阿拉伯文的数字,共有九种之多。
七叔看了好一会,看不出名堂来,心知道这些数字,必然关系重大,就收了起来。
次日,那女婴虽然乖巧无比,不叫不闹,但七叔究竟不是育婴之才,一打听,穆家庄离此不远,他又素知穆庄主是个人物,所以就带了女婴,赶投穆家庄去了。
到了穆家庄之后,自然也发生了一些事,细节甚多,若是详细记来,也不失有趣,可是那些陈年旧事,和这个故事的关系不大,只是枝节,可以从略。
值得一提的是,那穆家庄庄主,也是武林大家,和七叔一见如故。七叔也不瞒他,把在船上发生的事,全向他说了。穆庄主一听,就道:“那女子必然是大有身分之人——我意思是,她的丈夫,必是大人物……”
七叔点了点头:“所以,我把这女婴托给你,实在有可能替你惹下大麻烦,若是你觉得——”
七叔话没有说完,穆庄主就结结实实,“砰”地一拳,打在七叔的肩头,哇然大叫:“我可是怕麻烦之人?”
七叔哈哈大笑:“是我的不是了,这女婴福大,能有你这样的义父……”
穆庄主正色道:“七兄你说什么?小妾上个月分娩,令我晚年得女,这是我亲生的女儿,掌上明珠……”
他亲着,抱起女婴来,在女婴脸上,亲之不已——他一脸的腮胡子,擦得那女婴哇哇大哭起来。
在女婴的啼哭声中,两个江湖豪客,相视大笑,莫逆于心——七叔知道,自此之后,穆庄主定然会把那女婴当作是亲生女儿看待,是可以放心。
七叔当时,微有不安的是,他知道穆庄主一把女婴当亲生女儿,那是再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她的来历,也绝不准备有什么将来认回亲生父母这类事发生。
而这女婴的父母,又肯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虽然一时处于劣势,必有出头之时,到时说如何处理呢?
七叔曾想把这些忧虑,和庄主分摊,但转念一想:自己给穆庄主带来的麻烦,可大可小,不能再增加他的负担了,所以就隐忍着没说——这一个隐忍,自然也包括了没有说出那一幅油布上的数字这件事来。
七叔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双眼望向远方,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七叔到穆家庄去托婴,这件事我是访查了出来的,他离开穆家庄之后,这才行踪如猫,许多年来,却丝毫音讯也没有,行踪神秘之至。
我就是等他说出那些年的经过来。
谁知道等了好几分钟,他伸手在脸上一抹,叹了一声:“自此之后,我便埋头研究那幅油布上一共是八千三百四十一个数字,人家说‘皓首穷绝’,我是‘皓首穷数’,那么多年下来,竟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呆了一呆,那么多年的事,他竟然几句话就带了过去,那自然满足不了我的好奇心。我喝了一口酒:“七叔,乞道其详!”
七叔皱着眉:“这些年来,发生的事自然很多,鸡毛蒜皮的不提了,其余的,都和我想解开这八千多个数字的谜有关,一时也说不了许多……”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明知“一时说不了许多”,只是托词,他不愿意说,才是真的。七叔既然不愿意说,自然也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勉强他。我只是问:“研究的结果如何?”
七叔长叹了一声:“一点结果也没有,只是乱七八糟的一堆数字,那么多年过去了,和我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一样,一点意义也没有!”
白素低声道:“或许,那根本就是没有意义的一堆数字?”
七叔道:“我也曾这么想过,可是想一想,在物质条件那么艰难的情形之下,用漆把数字一个个工整地写在一幅油布上,而且,还不单是普通的阿拉伯数字,有俄文、法文、德文、英文、阿拉伯文、日文、西班牙文和中文。当时不但物质条件差,人才也不是那么鼎盛,至少要有人懂那些文字的数字。再加上收藏得这样的秘密,若说毫无意义,难以令人相信。”
我听了也觉得奇怪,想提出来,要七叔把那幅油布,让我看一看。
七叔像是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我又重入人世,出来见你们,一来是为了喇嘛教的事,二来,也是为了这件事。这件事纠缠了我大半生,我真后悔当日何以发现了这幅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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