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微石
艾萨克·阿西莫夫
第一章 两步之间
比如说,当他较年轻的时候,曾经读过两遍罗勃·伯朗宁的长诗《宾·以斯拉博士》,所以当然印象深刻。虽然大部分内容已模糊不清,但是过去这几年来,开头的三句却一直徘徊不去,仿佛心脏的律动一般。
约瑟夫·史瓦兹从他熟悉的地球上永远消失之前两分钟,正在芝加哥市郊赏心悦目的街道上闲逛,心中默念着伯朗宁的诗句。
就某个角度而言,这是件颇为奇怪的事,因为在任何一位路过的行人看来,史瓦兹都不像那种会吟诵伯朗宁诗的人。他的外表与真实身份完全一致:一个退休的裁缝,从未受过当今文明人所谓的“正规教育”。然而,受到求知欲的驱策,他随兴读过许多东西。由于对知识饥不择食,他可说各种学问都稍有涉猎,且拜极佳的记忆力之赐,读过的东西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比如说,当他较年轻的时候,曾经读过两遍罗勃·伯朗宁的长诗《宾·以斯拉博士》,所以当然印象深刻。虽然大部分内容已模糊不清,但是过去这几年来,开头的三句却一直徘徊不去,仿佛心脏的律动一般。而今天,一九四九年的初夏,一个非常晴朗、非常明媚的日子,他又自言自语吟哦着,深深沉浸在宁静的心湖中:
与我共同老去!
良辰美景可期,
生命的终点,何尝不是源头的目的
……
史瓦兹能充分体会这个意境。他少年时期在欧洲吃了许多苦,成年后来到美国,又为生存奋斗了半辈子,相较之下,一个平静、安逸的晚年算是很大的福气。他住着自己的房子,口袋里有积蓄,他已经可以退休,也的确这样做了。他的妻子身体健康,两个女儿婚姻美满,有个外孙陪伴他度过美好的晚年,还有什么值得他担心的?
当然,原子弹是个大问题。但史瓦兹始终深信人性本善,认为不会再有另一场大战发生;因原子弹怒爆而产生的炼狱,不会再在地球上出现。因此,他对路过的儿童投以宽容的微笑,并在心中暗自为他们祈福,愿他们能迅速顺利地度过少年期,将来的日子则是平安幸福的良辰美景。
前面走道中央躺着一个布娃娃“褴褛安妮”,正对他发出痴痴的微笑。他看到这个暂时的弃儿,便赶紧抬起脚来,不忍踩在它身上。当他的脚尚未完全着地时……
核能研究所坐落在芝加哥另一个角落,其中的成员掌握着有关人性的精粹理论,不过他们又有几分惭愧,因为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明出定量测量人性的装置。每当他们想到所谓的人性时,常会祈望上天显灵,别让人性(与该死的天分)将每样无邪而有趣的发现,都转变成可怕的杀人武器。
然而,一名研究员,即使平日不会出于良知,中止足以毁灭半个地球的核能研究,但在危急的时刻,他却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一个普通同胞的性命。
最初引起史密斯博士注意的,是年轻化学家身后出现的一道蓝光。
当时他正经过那扇半掩着的门,立刻停下脚步向内望去。年轻开朗的化学家坚宁斯,正在一面吹着口哨,一面将量瓶中量妥的溶液倒出来。溶液中有些白色粉末,正在缓缓扩散,于各个不同时刻溶解成液体的一部分。一时之间虽看不出什么异状,但在下一刻,最初令史密斯博士驻足的直觉,却驱使他即时采取行动。
他急忙冲进实验室,抓起一把码尺,将实验台上的东西尽数扫落。有些熔融的金属洒在地板上,发出可怕的“嘶嘶”声。此时,史密斯博士感到一滴汗珠滑到鼻尖。
年轻化学家茫然地瞪着混凝土地板,原本飞溅开来的银色金属,这时已凝固成薄薄的斑痕,但仍辐射出极强的热量。
他含糊地问道:“怎么回事?”
史密斯博士耸了耸肩,自己也有点心神恍惚:“我不知道,你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什么事也没有,”年轻化学家喃喃抱怨,“那只不过是生铀的样品,我正要进行电解铜测定……我不知道能有什么事发生。”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年轻人,我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那个白金坩埚放出一道晕光,这就代表有强烈的放射线产生。铀,你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但只是生铀罢了,那并不危险。我的意思是,极高纯度是产生核分裂最重要的条件之一,对不对?”他很快舔了舔嘴唇,“你认为是核分裂吗,博士?它并不是钸,也没受到轰击。”
“此外,”史密斯博士深思熟虑地说,“即使它很纯,它也在临界质量之下。”他看了看皂石台,又看了看柜橱表面烧得起泡的油漆,以及混凝土地板上的银色斑纹。“可是铀大约在摄氏一一三○度时才会熔化,我们目前对核反应现象还不太了解,因此绝不能掉以轻心。总之,此地一定已经充满杂散的放射线。等这团金属冷却后,年轻人,你最好把它刮下来,搜集在一起,进行彻底的分析。”
他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然后走向另一侧的墙壁。墙上有个大约与肩头同高的斑点,这又令他感到不安。
“这是什么?”他对那位化学家说,“它一直在这里吗?”
“什么,博士?”年轻人紧张兮兮地向前走去,然后盯着博士所指的斑点。其实那是个小圆孔,有可能是将一根细铁钉敲进墙壁,再拔出来后所造成的结果。不过,那根钉子必定贯穿了水泥与红砖建成的墙壁,因为阳光能从那个小孔透进室内。
年轻化学家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见过,但我也从未仔细寻找,博士。”
史密斯博士什么也没说,他缓缓向后退去,退到了恒温器旁。恒温器是薄铁皮制成的平行六面体,借着电动机带动搅拌器转个不停,使内部的水永无休止地团团打转。而位于下方充作热源的电灯泡,则随着水银继电器一开一关的“喀哒”声,发出时明时灭、令人心神涣散的闪光。
“好的,那么,这个斑点以前就有吗?”说完,史密斯博士伸出手指,轻轻刮着位于恒温器侧面、接近顶端的那个斑点。事实上,那是个钻透铁皮的完美微小圆孔,它比恒温器的水面还要高出一点。
年轻化学家睁大了眼睛:“不,博士,它以前绝不在那里,这点我可以保证。”
“嗯,另一侧也有一个吗?”
“哼,没有才见鬼呢。我的意思是有,博士!”
“好吧,你过来这里,从这两个小孔看出去……把恒温器关上,拜托,就保持那个姿势。”他一根手指按在墙壁的小孔上,“你看到了什么?”他叫道。
“我看到你的手指,博士,那就是小孔的位置吗?”
史密斯博士并未回答,他故作冷静地说:“向另一个方向看去……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可是原来盛铀的那个坩埚,刚才正好就放在那里。你看到的正是那个位置,对不对?”
“我想是吧,博士。”回答得很勉强。
实验室的门始终没关上,史密斯博士瞥了一眼门上的门牌,再以冷漠的口气说:“坚宁斯先生,这绝对是最高机密,你不可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明白吗?”
“绝对不会,博士!”
“那么,让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去请放射处理人员来检查这个地方,你我都得在医务室关上一阵子。”
“你的意思是,放射线灼伤?”年轻化学家脸色发青。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结果,两人都没有放射线灼伤的严重迹象。红血球数量正常,发根也未显出任何异状。恶心的感觉最后被诊断为心理作用,此外也没有其他症状出现。
而在整个研究所中,不论当时或是后来,始终没有任何人提出解释——坩埚中的生铀虽比临界量少很多,而且没有受到中子轰击,为何竟会突然熔化,并辐射出可怕而影响深远的晕光。
唯一的结论是,核物理学还有古怪而危险的漏洞存在。
史密斯博士最后虽然写了一份报告,却没有完全照实叙述。他未曾提到实验室中出现的小孔,更没有提到它们的大小——最接近坩埚原来位置的小孔几乎看不见;恒温器另一侧的小孔则稍微大些;而墙壁上的那个小孔——与那个可怕位置的距离是恒温器的三倍——却足以穿过一根铁钉。
一道循着直线扩散的光束,沿着地球表面行进数英里之后,地球的曲率才会使它充分偏离地表,而无法继续造成危害。但在此之前,它的截面已能有十英尺宽。等到偏离地球,进入虚无的太空后,它还会继续扩散,强度则不断减弱,成为宇宙结构中奇异的一环。
他从未将这个奇想告诉任何人。
他也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说事发后第二天,他人还在医务室中,就特地要来早报,仔细读着每一条新闻。至于想找什么消息,他心里完全有数。
可是在一个大都会中,每天都有许多民众失踪。并没有人带着一个荒诞的故事,大惊小怪地跑去找警察,说在他的眼前,有一个人突然消失。至少,报纸上没有这样的记载。
最后,史密斯博士强迫自己忘掉这件事。
对约瑟夫·史瓦兹而言,它则是发生于两步之间的变化。他当时正抬起右脚,想要跨过那个“褴褛安妮”,突然间却感到一阵昏眩。仿佛在这么短的时间中,一股旋风便将他举起来,使他感到内脏好像全部翻出体外。当他的右脚再度着地时,他重重吐了一大口气,觉得自己缓缓缩成一团,同时滑倒在草地上。
他闭着双眼,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睁开眼睛。
这是真的!他坐在一片草地上。可是在此之前,他正在混凝土的道路上行走。
所有的房舍都不见了!先前那些白色的房子,每一栋前面都有草坪,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现在全部不见了!
他坐的地方不是草坪,因为这片草地太过茂密,而且未经人工修剪。此外周围有不少树木,许许多多的树木,而远方地平线上还有更多。
当他看到那些树木时,他受到的惊吓达到了顶点,因为树上的叶子有些已经变成红色,而他的掌缘则摸到又干又脆的落叶。他虽然是城里人,可秋天的景致还是不会看走眼的。
秋天!可是,他刚才举起右脚时还是六月,四周都是充满生气的绿油油一片。
他刚想到这点,便自然而然望向双脚。接着他发出一声尖叫,伸手向前抓去……他原本想跨过的那个布娃娃,是真实的小小象征,是……
咦,不对!他以颤抖的双手抓住布娃娃,将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它已不再完好,却没有坏得一塌糊涂,而是从中一剖为二。这不是很奇怪吗?从头到脚非常整齐地切开,里面填充的线头完全没有弄乱。只是每条线头都被切断,而且断口十分平整。
此时,左脚鞋子上的亮光吸引了史瓦兹的注意。他勉强将左脚抬到右膝上,双手仍抓着那个布娃娃。结果他发现鞋底的最前端,也就是比鞋帮还要突出的部位,同样被整整齐齐切掉。那样光滑的断口,世上没有任何鞋匠手中的刀割得出来。从这个难以置信的光滑切口上,闪耀出几乎可谓澄澈的光芒。
史瓦兹的困惑沿着脊髓上升,一直达到大脑,终于使他吓得全身僵硬。
最后,他开始大声说话,因为即使是自己的声音,也能为他带来安慰。除此之外,周围的世界已是全然的疯狂。他所听到的,则是低沉、紧张而带着喘息的声音。
他说:“首先我能确定,我没有发疯。我的感觉和过去一模一样……当然,假如我真疯了,我也不会知道,不是吗?不——”他感到体内歇斯底里的情绪开始上升,赶紧尽力将它压下去,“一定另有可能的解释。”
他寻思了一番,又说:“一个梦,也许吧?我又怎么知道这是不是梦呢?”他掐了自己一下,立刻感觉到疼痛,但他仍摇了摇头:“我总是能梦见自己感到被捏痛,这可不是什么证据。”
他绝望地四下张望。梦境能够这么清晰、这么详细、这么持久吗?他曾读过一篇文章,说大多数梦境顶多持续五秒钟,都是由睡眠中轻微的干扰诱发的,而人们感到梦境持续很久,则完全是一种假象。
这样子自我安慰,简直是弄巧成拙!他撩起衬衣的衣袖,盯着戴在腕上的手表。秒针不停地转了又转,转了又转。假如是一场梦,这五秒钟简直长得令人发疯。
他向远方望去,并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会不会是失忆症?”
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是慢慢将头埋进双手之中。
假使当他抬起脚的时候,他的心灵从熟悉、长久以来忠实追随的轨道上滑开……假使三个月后,到了入秋时分,或是一年零三个月后,或是十年零三个月后,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迈出这个脚步之际,他的心灵恰好归来……啊,那就会好像只有一步,而这一切……那么,过去这段期间,他究竟在哪里,又做过些什么事?
“不!”他高声喊出这个字。不可能是这样!史瓦兹看了看身上的衬衣,正是他今天早晨穿上的那件,或者应该说想必是今天早晨,因为它现在还是一件干净的衬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将手伸进外套口袋中,掏出了一个苹果。
他发狂地猛咬那个苹果,它非常新鲜,而且仍带一丝凉意,因为两小时前它还在冰箱里——或者说,应该是两小时前。
而那个小布娃娃,又该如何解释呢?
他感到自己快要疯狂了,这一定是一场梦,否则他就是真正的精神错乱。
他又注意到时辰也有了变化。现在已经接近黄昏,因为影子都拉长了。突然间,周遭的死寂与荒凉涌入他的脑海,令他感到不寒而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得去找人,任何人都好,这是很明显的一件事。他也得找到一间房子,这是同样明显的事。而想找到人家,最好的办法是先找到一条路。
他自然而然转向树木显得最稀疏的方向,迈步向前走去。
最后,他终于找到一条笔直而毫无特色的沥青碎石路,此时黄昏轻微的凉意已钻进他的外套,树梢变得暗淡而模糊不清。他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忙向那条路奔去,脚底下坚实的感觉实在太可爱了。
可是,前前后后都看不见任何东西,一时之间,他感到寒意再度袭上全身。他原本希望能遇到汽车,再向车中的人挥挥手,问道(他热切地大声喊了出来):“是不是要去芝加哥?”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假如他根本不在芝加哥附近,那该怎么办?没关系,任何一个大城市都好,只要能找到电话。他口袋里只有四元两角七分,但警察总该到处都有……
他沿着公路向前走,故意走在正中央,而且不断向前后张望。他并未注意到太阳下山了,也没注意到第一批星辰已出现在天际。
没有汽车,什么都没有!四周马上就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这时,他以为原先的昏眩又回来了,因为左方的地平线竟然闪闪发光。从树林的隙缝间,可以看到蓝色的冷光。那不是森林火灾,在他的想像中,森林大火应该是跃动的红色火焰,他看到的却是幽暗、弥散的光芒。此外,脚下的碎石路似乎也微微发亮。他弯下腰摸了摸地面,感觉却很正常。但是,他的眼角的确能看见微弱的闪光。
他不知不觉开始在公路上狂奔,两脚踏出沉重而不规则的节奏。他发现手中还抓着那个破了的布娃娃,马上奋力将它抛到身后。
生命的残躯,还对他频送秋波……
他突然慌忙停下脚步。不论它是什么,总是他神智清醒的一个证明。他绝对需要它!于是他趴在地上,在黑暗中摸索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布娃娃。在极度昏暗的光线中,它看来好像一团黑炭。填充物全掉了出来,他心不在焉地把它硬塞回去。
然后他再度上路。心情太坏了,根本跑不动,他对自己说。
他的肚子越来越饿,当看见右侧出现闪光时,他实实在在感到了惊讶。
显然,那是一栋房子。
他发狂地大叫,却得不到回答,但那的确是一栋房子。经过数小时的恐惧与无可言状的茫然,他终于看到真实的光芒。他立刻离开公路,朝那个方向奔去,跃过水沟,绕过树林,穿过矮树丛,还跨过一条小溪。
真奇怪!连小溪中也闪烁着磷光!不过,注意到这件事的,只有他心思中极小的一部分。
他总算来到那栋房舍前,伸手便能触及这座白色的坚实建筑。它的质料非砖非石,也不是由木材建成的,不过他丝毫未曾留意;它看来像是普通而结实的瓷质,但他也毫不在乎。他唯一的目的是要找一扇门,当他终于找到时,却发现根本没有门铃。于是他使劲踢着门,同时发出恶魔般的吼叫。
他听见屋内响起了一阵骚动,其中还夹杂着咒骂。那是人发出的声音,听来多么可爱,于是他再度大叫。
“嘿,在这里!”
门打开了,伴随着一声微弱而滑润的转动声,屋内出现一名女子,双眼闪着警戒的目光。她长得又高又壮,在她身后还有一个瘦削的身形,那是个面容严肃的男子,身上穿着工作服……不,不是工作服。事实上,那种衣服是史瓦兹从未见过的,但就感觉而言,它的确像是工人穿的工作服。
史瓦兹却没心思分析这些。在他的眼中,他们以及他们的服装,看来实在漂亮极了。他就像一个孤独已久的人,突然看到老朋友一般兴奋。
那女子开口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悦耳,可是口气相当冰冷。史瓦兹连忙伸手抓住大门,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他开始蠕动嘴唇,却说不出任何话。突然之间,那些最骇人的恐惧感又向他袭来,掐住他的气管,捏紧他的心脏。
因为那女子说的语言,史瓦兹从来也没听过。
第二章 处置陌生人的方法
这天傍晚,天气凉爽宜人,洛雅·玛伦与木讷的丈夫亚宾正在玩牌。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一名老者坐在电动轮椅上,一面愤愤地将报纸翻得沙沙作响,一面叫道:“亚宾!”
亚宾·玛伦没有立即答应,他仍仔细抚搓着又薄又滑的长方形纸牌,考虑下一张牌该怎么打。当他终于做出决定后,他以一句漫不经心的“你要什么,格鲁?”作为回答。
一头白发的格鲁将报纸拉下一点,凶巴巴地望着他的女婿,再次将报纸翻得沙沙作响。他感到那种噪音能为自己带来极大的解脱。倘若一个人精力充沛,却被迫钉在轮椅上,双腿成了两根没用的枯枝,太空在上,那么他一定会找到某种方式,来宣泄他心中的不满。而格鲁的道具便是报纸,他用力翻扯着,夸张地挥动着,在有必要的时候,还会拿起报纸敲敲打打一番。
格鲁知道,在地球以外的地方,家家户户都备有传讯机,它能将最新消息印在微缩胶卷上,使用标准的阅读机就能阅读。可是格鲁心中瞧不起这种东西,那是种无能而堕落的习惯!
格鲁说:“你有没有读到考古远征队要来地球的消息?”
“没有,我还没看到。”亚宾以平静的口气答道。
格鲁其实是明知故问,因为除了他自己,根本没有人看过今天的报纸,而他们家去年便已不再接收超视。不过,反正他这句话只是用来当开场白。
他说:“嗯,有个考古队要来,而且是帝国资助的。你有何看法?”
他开始朗读报纸的内容,语调变得有些古怪,大多数人高声朗读时,都自然而然会改用这种不自然的语调。“贝尔·艾伐丹,帝国考古研究所资深研究员,在接受银河通讯社访问时,满怀信心地说明此次考古研究可预期的重大结果。这一次,他的研究对象是地球这颗行星,它位于天狼星区外缘(参考星图)。‘地球,’他说?‘它的古老文明与独一无二的环境,孕育出一个畸形文化。长久以来,我们的社会科学家一直忽视它的重要性,只将它视为当地政府的一个棘手课题。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在未来一两年内,借着对于地球的研究,将为社会演化与人类历史的某些既有基本观念,带来一次革命性的改变。’等等。”他以华丽的花腔结束了这段朗诵。
亚宾·玛伦没怎么注意听,他咕哝道:“他所谓的‘畸形文化’是什么意思?”
洛雅·玛伦则根本没听进去,她只是说:“轮到你了,亚宾。”
格鲁继续说:“咦,难道你不要问我,为什么《论坛报》要刊登这篇报道?你知道如果没有一个好理由,即使付一百万帝国信用点,他们也不会刊登银河通讯社发布的新闻稿。”
他等了半天,却没等到任何回答,于是又说:“因为他们还附了一篇社论,整整一版的社论,把艾伐丹这家伙轰得天昏地暗。这个人想来这里进行科学研究,他们就使尽吃奶力气设法阻止。看看这种煽惑群众的言词,看看啊!”他将报纸拿在他们面前摇晃:“读一读啊,为什么不读呢?”
洛雅·玛伦放下手中的牌,紧紧抿起薄薄的嘴唇。“父亲,”她说,“我们辛苦了一整天,现在别再谈政治了。等会儿再说,好吗?拜托,父亲。”
格鲁面露不悦之色,模仿女儿的口气说:“‘拜托,父亲!拜托,父亲。’我看得出来,你一定对你这个老父亲厌烦透顶,甚至舍不得随便说两句,跟他讨论一下时事。我想是我连累了你们,我坐在这个角落,让你们两个人做三份的工作……这是谁的错?我还很强壮,我愿意工作。你也知道,我的腿只要接受治疗,就一定可以痊愈。”
他一面说话,一面拍打着那双腿。那是几下用力、粗暴、响亮的巴掌声,但他只能听见,却没丝毫感觉。“我无法接受治疗,唯一的原因是我太老了,已经不值得他们帮我医治。难道你不认为这就是‘畸形文化’吗?一个人明明可以工作,他们却不让他工作,这种世界你还能找出别的形容词吗?众星在上,所谓的‘特殊制度’实在荒谬绝伦,我认为现在该是我们中止的时候了。它们不只是特殊,简直就是疯狂!我认为……”
他奋力挥舞双臂,由于气血上涌,他的脸孔涨得通红。
亚宾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紧紧抓住老人的肩头。他说:“有什么好心烦的呢,格鲁?等你看完报纸,我一定读一读那篇社论。”
“当然,但你会同意他们,所以说有什么用呢!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一群软骨头,只不过是那些古人手中的海绵。”
此时洛雅厉声道:“好啦,父亲,别提那种事。”她坐在那里,静静听了一会儿,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这样做,可是……
每次只要提到古人教团,亚宾就会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这次也毫无例外。格鲁这样口没遮拦,实在是不安全的举动,他竟然嘲笑地球的古代文化,竟然……竟然……
啊,都是那个下贱的“同化主义”。他赶紧吞了一下口水,这个词汇实在丑恶,即使想一想都令人受不了。
当然,格鲁年轻的时候,曾经盛传一些放弃古代旧规的愚蠢言论,可是现在时代不同了。格鲁应该知道这点——他也许知道,只不过身为一名禁锢在轮椅上的“囚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数着日子,等待下一次普查来临,因此很难保持一个理性与理智的头脑。
也许三人之中,要算格鲁最能处之泰然,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时间一点一滴地溜走,他变得越来越安静,报纸上的铅字则越来越模糊。他还没时间仔细阅读体育版,原本摇摇晃晃的脑袋便缓缓垂到胸前。他发出轻微的鼾声,报纸则从他的指缝溜到地下,发出最后一下无意的沙沙声。
然后,洛雅以忧心忡忡的口气,悄声道:“我们这样对他,也许不能算是仁慈,亚宾。像父亲这样的遭遇,过着这种生活实在非常痛苦。跟他以往熟悉的生活比较起来,这样活着简直生不如死。”
“好死不如赖活,洛雅。他现在有报纸和书籍跟他做伴,就让他闹吧!像这样一点点的激动,可令他精神振奋,他会有几天快乐安详的日子了。”
亚宾又开始研究手中那副牌,当他正要打出一张的时候,大门突然响起一阵敲击声。但随之而来的嘶哑叫喊,却听不出是在说些什么。
亚宾的手震了一下便僵住了。洛雅盯着她的丈夫,双眼透出恐惧的目光,下唇则不停在打战。
亚宾说:“把格鲁推走,快!”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洛雅已经来到轮椅旁边。她一面推着轮椅,一面轻声哄慰着老者。
但轮椅刚刚转动,格鲁便立即惊醒。他发出一声喘息,然后坐直身子,自然而然伸手摸索着报纸。
“怎么回事?”他气呼呼地质问,声音还特别大。
“嘘,没有关系。”洛雅含糊地说了一句,便将轮椅推到隔壁房间。然后她关起门来,背靠在门上,她平坦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眼睛却在寻找丈夫的目光。此时,又传来另一阵敲门声。
打开大门的时候,他们两人站得很近,几乎像是摆出一种防御姿势。而当他们面对这个矮胖的陌生男子,望着他脸上暧昧的微笑时,两人同时露出充满敌意的目光。
洛雅说:“有什么我们能帮你的吗?”那纯粹只是礼貌性的问话。不料那名男子突然大口喘气,并且伸出一只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吓得她赶紧向后跳开。
“他生病了吗?”亚宾不知所措地问,“来,帮我扶他进去。”
几小时后,在他们宁静的卧房中,洛雅与亚宾慢吞吞地准备就寝。
“亚宾——”洛雅说。
“什么事?”
“这样做安全吗?”
“安全?”他似乎故意装作听不懂。
“我的意思是,把那个人带进屋来。他是谁?”
“我怎么知道?”他没好气地答道,“可是无论如何,遇到一个病人,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如果他没有身份证明,明天,我们就去通知地方安全局,那么这件事就结束了。”他转过头去,显然是想结束这段对话。
洛雅却打破沉默,她纤细的声音听来更加焦急:“你不会认为他可能是古人教团的特务吧?格鲁的事情,你也知道。”
“你的意思是,因为他今晚说的那些话?这实在是太荒唐的想法,我不予置评。”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们非法收容格鲁,到现在已经两年了。而你也知道,我们这样做,触犯了最严重的‘俗例’。”
亚宾喃喃道:“我们没有危害任何人,我们完成了生产定额,对不对?即使那是三个人——三个人的工作量。既然我们做到了,他们为何还要怀疑什么呢?我们甚至不让他走出屋子。”
“他们可能循轮椅的线索追来,电动机和配件都是你在外面买的。”
“别再提这件事,洛雅。我已经解释过好多次,我买来拼装那个轮椅的机件,都是标准的厨房设备。此外,怀疑他是兄弟团契的间谍,根本一点道理也没有。你以为他们为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可怜老头,会策划这么周密的计谋吗?他们难道不能带着搜索许可状,大白天就闯进来吗?拜托,自己推想看看。”
“好吧,那么,亚宾,”她的双眼突然亮起来,“如果你真这么想,我也一直希望你会这么想。那么他一定是个外人,他不可能是地球人。”
“你说他不可能,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么说就更荒谬了。帝国的人哪里不好去,为什么偏偏来到地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我知道了,也许他在那边犯了罪。”她立刻陷进自己的幻想中,“有什么不对?这完全合情合理。地球是最好的选择,谁会想到来这里找他?”
“假如他是个外人,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一点?”
“他不会说我们的语言,对不对?这点你必须同意。你听得懂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吗?所以说,他一定是来自银河某个遥远的角落,那里的方言非常奇怪。我听人家说,住在富玛浩特上的人,想要在川陀的皇宫中开口说话,等于得从头学习一种新的语言……但是,难道你看不出这意味着什么吗?假如他是个陌生人,普查局里就没有他的档案,只要我们不去报告,他一定高兴都来不及。我们可以让他在农场工作,取代父亲的位置,这样一来,工作人口又成了三个,不再只有我们两个人,下一季的生产定额一定不成问题……甚至现在,他就可以帮忙收成。”
她焦虑地望着丈夫迟疑的脸孔。他考虑良久,然后说:“好啦,上床吧,洛雅。白天我们再继续讨论,那时候脑筋会清醒些。”
他们的对话就此结束,灯光也全部熄灭。终于,这间卧室与这栋房子都被浓浓的睡意笼罩。
第二天早上,轮到格鲁为这个难题伤脑筋了。亚宾满怀希望地去请教他,他对岳父很有信心,这种信心在他自己身上却找不到。
格鲁说:“你们那些问题,亚宾,显然源自将我登记为工作人口,因此生产定额定成三人份。我恨透了为你们制造麻烦,如今我已经多活了两年,实在也够本了。”
亚宾感到很尴尬:“根本不是这个问题,我没有暗示你是我们的麻烦。”
“嗯,总之,这又有什么分别。再过两年,就会有另一次普查,反正到时我也得走。”
“至少你还有两年的时间,可以安心读书,好好休息。何必连这一点都要剥夺呢?”
“因为其他人都是这样。而你和洛雅又能怎么办?当他们来抓我的时候,会把你们一并带走。那样我还算是人吗?为了苟延残喘多活几年,竟然要牺牲……”
“好啦,格鲁,我不要听这些戏剧性的台词。我们准备怎么做,早就告诉过你许多次了。在普查的前一个星期,我们就会把你报上去。”
“并且瞒过医生,是吗?”
“我们自然会贿赂医生。”
“哼!而这个新来的人——他会让你们罪上加罪,你们也得把他藏起来。”
“到时候我们会放他走。看在地球的分上,现在何必操这个心?还有两年的时间。现在我们该怎么处置他?”
“一个陌生人,”格鲁沉思了一番,“他来敲我们的门,不知从何而来,他说的话我们完全听不懂……我不知道该给你们什么建议。”
亚宾答道:“他看起来很温顺,似乎吓得要死,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伤害。”
“吓得要死,啊?万一他是弱智,那又当如何?万一他的叽里呱啦根本不是什么方言,而是精神病人说的疯话,那又当如何?”
“听来不像。”亚宾虽然这样说,却开始变得坐立不安。
“你对自己这样说,是因为你想要用他……好吧,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带他进城去。”
“去芝加?”亚宾吓了一大跳,“那就完蛋了。”
“绝对不会,”格鲁以平静的口吻说,“你的问题就是不看报纸,所幸在这个家里,还有我负责这档子事。刚好核能研究所发明了一种装置,据说可以增进人类的学习效率。在周末附刊中,有整整一页的详细报道。他们在征求志愿者,你就把那个人带去,让他去当志愿者。”
亚宾坚决地摇了摇头:“你疯了,我绝不能这样做,格鲁。他们问的第一件事,一定就是他的登记号码。那等于请人前来调查,会把一切通通搞砸。然后,他们还会发现你的事。”
“不,他们不会的,你刚好完全搞错了,亚宾。研究所之所以征求志愿者,就是因为那个机器仍在实验阶段。它或许已经害死了几个人,因此我确定他们不会问任何问题。万一那个陌生人死了,跟现在的情况比较起来,他可能也没有什么损失……来,亚宾,把图书投影机递给我,定在六号卷轴上,等到报纸送来,就马上拿给我,好不好?”
史瓦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他立刻感到万分难过——醒来时妻子不在身旁,一个熟悉的世界就这样消失了。而且,这股锥心的痛苦还在不断滋长。
以前,他也曾感受过这种痛苦,那段短暂的记忆此时突然重现脑海,照亮早已尘封多年的场景。那里面有他自己,当时他还是个少年,在冰雪封冻的村庄里……有一副雪橇正准备出发……雪橇之旅的尽头是一列火车……然后,是一艘巨大的轮船……
此时,对于那个熟悉世界的渴盼与忧虑,将现在的他与二十岁的他——正准备移民美国的他联到了一起。
挫折感实在太真实了,这不可能是一个梦。
当房门上方的灯光开始闪烁,男主人毫无意义的男中音传来时,他猛然从床上跳起来。接着房门便被打开,早餐送到了他面前——除了牛奶,还有一碗糊状的粥,他认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不过味道有点像是玉米浓粥,但更为可口。
他说了一声“谢谢”,同时猛点着头。
那个农夫回答了一些话,便从椅背上拿起史瓦兹的衬衣,从各个角度仔细检查一番,尤其对那些扣子特别留意。然后他又将衬衣挂回原处,再猛力推开一个柜橱的滑动门。直到这个时候,史瓦兹才看清墙壁是温暖的乳白色。
“塑胶的。”他喃喃自语,对于说不出所以然的材料,外行人最喜欢用这个万试万灵的字眼。他还注意到,整个房间内部没有任何棱角,所有的平面都以圆滑的曲面接合起来。
男主人拿出一些东西递给他,并且做了些不会让人产生误会的手势,意思显然是要史瓦兹去盥洗更衣。
靠着主人的帮助与指点,他乖乖地做着。只不过他找不到刮脸的用具,虽然他冲着下巴拼命比画,换来的却只是一阵听不懂的声音,以及对方脸上明显的嫌恶表情。史瓦兹只好摸摸灰白的短髭,轻轻叹了一口气。
接着,主人将他带到一辆细长的小型双轮车前,比画着命令他上车。地面立刻迅速向后退去,两侧空旷的道路也在不断变换着景致。最后,前方终于出现一群低矮的、闪闪发光的白色建筑,而在更远的地方,则是一片蓝色的汪洋。
他热切地指着外面:“芝加哥?”
那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但是他现在看到的一切,与那个城市显然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那男人却根本没有回答。
他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第三章 单一世界众多世界
贝尔·艾伐丹刚刚举行过记者招待会,正准备前往地球进行远征。想到广阔无垠的银河帝国,以及其中上亿个恒星系,他就感到无比平静。如今,问题不再是他在这个星区是否家喻户晓,只要他有关地球的理论得以证实,那么在银河系每一颗住人行星——上万年的太空开拓史中,人类曾涉足的每一颗行星上——他的名声都能永垂不朽。
这些可预期的名望高峰,这些纯科学成就的顶点,很早以前便属于他,不过得来可不容易。如今他才三十五岁,他的学术生涯却已充满争议性。他引起的第一个震撼,是他以史无前例的二十三岁低龄,即自大角大学获得资深考古学者的学位,这震惊了该校每个角落。而另一个震撼——虽然没有实质的重要性,却也同样引人注目——《银河考古学会期刊》拒绝刊登他的高级学位论文。大角大学自成立以来,学生的高级学位论文被学术期刊拒绝,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此外,这也是那个颇具权威性的专业期刊,有史以来首度以粗鲁的字句解释拒绝刊登的理由。
在不懂考古学的人看来,这篇名为《天狼星区古代器物研究及其应用于人类起源扩散假说之探讨》只是几页难懂而枯燥的文章,它会引起这么大的火气,简直可说是个谜。然而,这个事件的背景,是艾伐丹从一开始就接受一个离经叛道的假说:人类最初起源于某颗行星,后来才逐渐扩散到整个银河。最早提出这个理论的人,是一些隶属于神秘主义学派的学者,那些人对形而上学思想的研究,要比对考古学还深得多。这种说法最受当今幻想小说家喜爱,可是帝国中每一位有地位的考古学家,都将其视同洪水猛兽。
不过,即使对最有地位的考古学家而言,今日的艾伐丹也代表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因为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他已成为举世公认的考古学大师,对于帝国前文化的遗迹——那些仍掩藏于银河偏远落后区域的遗物,他可算是权威中的权威。
譬如说,他曾写过一篇专题论文,探讨参宿七星区的机械文明。在那个星区中,机器人的发展创造了一个独特的文化,一直持续好几个世纪。最后,那些金属奴仆达到完美的境界,人类的进取心却因而丧失殆尽,以致一位名叫莫瑞的军阀,率领一支朝气蓬勃的舰队,轻易就征服了整个星区。
正统的考古学理论,坚信人类是在各行星上独立演化而成,至于那些特异的文化,例如“参宿七文化”,则被当作人种差异尚未被通婚消除的例子。
但艾伐丹一举推翻了这种观念,他提出有力的证据,证明参宿七星区产生的机器人文化,只不过是当时、当地的社会经济发展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此外,还有蛇夫座的那些野蛮世界,长久以来,正统学派一致认定其上居民是原始人类的范例,亦即尚未进化至星际旅行阶段的人类。在每本考古学教科书中,都会拿那些世界当“合并说”的最佳例证。这个理论认为,在任何一个饱含水分与氧气,且温度与重力适中的世界上,人类都是生物演化的一个自然顶峰;每个独立演化出来的人种,相互间都能婚配,而在星际旅行发明后,这种通婚的情形便开始发生。
然而,艾伐丹却在蛇夫座那些已有千年历史的蛮荒世界上,发掘到更早的文明遗迹,并证明在其中某颗行星上,最早一批记录记载着星际贸易活动。而最后的临门一脚,则是他以百分之百坚实的证据,证明人类是在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才移民到那个星域去的。
直到这个时候,《银河考古》(这是该期刊在学术界的简称)才决定刊载艾伐丹的高级学位论文,距离他提出这篇论文,已经超过十个年头。
如今,为了进一步探讨他的得意理论,艾伐丹来到一颗名叫地球的行星,它或许是帝国境内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世界。
艾伐丹降落的地点,是地球上唯一类似帝国领土的角落,它位于喜马拉雅山脉北方荒凉的高原上,那里不存在任何放射性,自古以来始终没有。该处耸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它并非地球式建筑,而是处处模仿那些较富庶星球上的总督府邸。为舒适起见,周围特别建造了苍翠茂盛的庭院。碍眼的岩石全被表层土壤掩盖,由于勤加灌溉,整个庭院浸淫在人工大气与人工气候中。整整五平方英里的土地,遂被改造成一大片草坪与美丽的花园。
这项工程所花费的人力物力,就地球的标准而言实在吓人,但它有几千万颗行星上数不尽的资源做后盾。(根据估计,在银河纪元八二七年时,平均每天有五十颗行星改制为星省。想要获得这个高贵的地位,行星的人口必须达到五亿之众。)
在这个不像地球的角落,住着地球的行政官。身处在这个人工的奢侈环境中,他有时会忘记管辖的是个老鼠洞般的世界,只记得自己是一名贵族,出身于一个光荣而古老的家族。
而他的夫人比较不常自欺,尤其是在某些时候,例如当她站在一个布满芳草的小丘上,她能看见远方那条明显清晰的分界线,将这个庭院与地球的荒凉景象分隔开来。此时,那些七彩的喷泉(在晚间会放出冷光,形成一种液态火焰的效果)、花团锦簇的小径,以及充满田园风味的小树林,都无法使她忘怀遭到放逐的事实。
因此,艾伐丹所受到的欢迎,或许超出官方礼数的要求。对行政官而言,艾伐丹毕竟代表一丝帝国的气息,让他重新感受到帝国的广大无边。
至于艾伐丹自己,则对周遭许多事物赞誉有加。
他说:“实在了不起,而且很有品味。银河中央的文化,竟然渗透到我们帝国最偏远的区域,这实在令人相当讶异,恩尼亚斯大人。”
恩尼亚斯微微一笑:“对于这座地球行政官府邸,参观一下要比长期居住有趣得多。它只是虚有其表,没有什么真正用处。除了我自己、我的家人、我的手下、此地和行星各个重要据点的帝国驻军,以及偶尔到来的访客,比如说你,你就再也找不出什么中央文化的气息。在我看来,这根本不够。”
现在是午后与黄昏交接时分,他们正坐在一个柱廊里。包围在紫色雾气中的锯齿状地平线,辉映着渐渐西斜的阳光。空气中充满植物的芳香,微微的风仅仅像是轻声的叹息。
当然,对于一位客人的行动,即使身为行政官,显得过于好奇也不太合宜。不过有个例外,那就是行政官与帝国若隔绝得太久,即使他的问题过分了些,也该算是情有可原。
恩尼亚斯说:“你打算待些时日吗,艾伐丹博士?”
“这一点,恩尼亚斯大人,我也说不准。我比其他的考古队员早些抵达,是要先来熟悉一下地球的文化,并办好必要的法律手续。比方说,照例我必须得到您的正式批准,才能在适当的地点建立营地,诸如此类的事。”
“哦,批准,批准!但你准备何时动工?在这个卑贱的碎石堆上,你能指望发现些什么呢?”
“我希望,假如一切顺利,能在几个月内建好营地。至于这个世界——啊,绝不能称它为卑贱的碎石堆,它在银河中拥有绝对唯一的地位。”
“唯一?”行政官硬生生地说,“根本没这回事!它是个很普通的世界,简直可说是一个猪舍、一个可怕的洞穴、一个恶臭的粪坑,你几乎可用任何下贱的字眼形容它。不过,虽然它使人厌恶至极,但连它的恶行恶状也称不上唯一,它只能算是个普通的、野蛮的乡下世界。”
这番不搭调的话竟说得如此慷慨激昂,令艾伐丹感到有些惊讶。“可是,”他说,“这个世界具有放射性。”
“嗯,那又怎么样?银河中有好几千颗行星具有放射性,有些的放射性比地球还强得多。”
这个时候,一个活动酒柜开始轻巧地滑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它一直滑到伸手可及的地方,才缓缓停下来。
恩尼亚斯指着酒柜,对他的客人说:“你喜欢喝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好,来杯莱姆鸡尾酒吧。”
“这不成问题,酒柜会有那些配方……要不要加些陈萨水?”
“一点点就好。”艾伐丹一面说,一面伸出食指与拇指比了比,两根指头几乎要碰在一起。
“一会儿就好。”
在酒柜(这也许是最普遍、最受欢迎的一种机械产物)内部,一个酒保开始动作——那是个电子酒保,它调酒的工具并非量杯,而是以原子为计数单位,因此每次调制的比例都完美无缺。任何一个真人调酒师,不论技艺多么出神入化,与它比较都会相形见绌。
两人在一旁等了一会儿,酒柜中突然冒出两只高脚杯,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艾伐丹拿起绿色的那杯,他先将酒杯贴在脸颊上,感受它的冰凉滋味。然后才将杯缘凑向唇边,开始细细品尝。
“恰到好处。”他将酒杯放到固定于座椅扶手的杯座中,又说,“具有放射性的行星有好几千,行政官,正如您所说的,可是其中只有一颗有人居住。就是这一颗,行政官。”
“这个嘛,”恩尼亚斯咂着嘴唇,经过柔滑的酒液滋润,他的口气似乎缓和许多,“也许它在这方面的确是唯一的,那却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特点。”
“但这并非只是统计上的唯一性,”艾伐丹一面浅尝着手中的美酒,一面从容不迫地说,“它还具有其他意义,潜在的重大意义。生物学家曾经证明,或声称曾经证明,假如在一颗行星的大气与海洋中,放射线强度超过某个定值,生命就无法繁衍……而地球的放射性,则远超过这个限度。”
“很有趣,这点我倒不知道。我想,这个事实就是个确切的证据,证明地球生命和银河其他的生命有本质的差异……这该使你满意,因为你是从天狼星区来的。”
对于自己这番话,他表现出嘲讽般的得意。接着,他又以亲昵的口气,说了一大串:“你可知道,统治这颗行星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是得对付天狼星区普遍存在的强烈反地球主义。而地球人呢,这种排外情绪更为严重。当然,我不是说银河其他许多地方没有反地球主义,可是没有一处像天狼星区那么激烈。”
艾伐丹的反应是激动且不耐烦:“恩尼亚斯大人,我反对这种推论,我绝不比世上任何人更褊狭。我相信人类是单一物种,就连地球人也包括在内,这是我自己科学信仰的核心。事实上,所有的生命基本上都是相同的,生命的基础一律是链状的核酸分子,以及形成胶体分散系的蛋白质结构。我刚才提到的放射性效应,不仅适用于人类某一部分,也不仅适用于任何生命的某一部分,而是所有的生命一律适用。因为它的理论基础,是主宰微观原子的量子力学。这个道理对您、对我、对地球人、对蜘蛛,甚至对细菌都成立。
“您想想看,蛋白质与核酸,也许我根本不必告诉您,分别是氨基酸与核苷酸的庞大而复杂的集合体,当然还有其他特殊的化合物。它们构成繁复的三维形状,不稳定的程度就像阴天的阳光。这种不稳定性正是生命的特性,因为它要永不止息地改变自己的位置,才得以保有自我的形态——就像耍特技的人,将一根长杆顶在鼻尖一样。
“可是这些神奇的生化分子,首先得由无机物质组合,然后生命方能存在。因此,在最初的时候,太阳辐射出的能量,作用在我们所谓的海洋——那些巨量溶液中,有机分子的复杂度才会渐渐增加。从甲烷变成甲醛,最后变成糖类和淀粉,这是一条途径;而从尿素变成核苷酸再变成核酸,又是另一条途径;此外,从尿素变成氨基酸再变成蛋白质,则是第三条可能的途径。当然,原子的这些组合与蜕变,全都是一些随机现象。在某个世界上,这个过程也许需要几百万年才能完成,而在另一个世界,也许只需要几百年的时间。当然,前者的可能性远大于后者。事实上,最可能的情形,是根本没有任何结果产生。
“如今,对于所有相关的反应链,有机物理化学家都已做出极精确的描述,尤其是其中的能量学,也就是说,每个原子转移所伴随的能量变化关系。现在我们几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生命建立过程中的几个关键性步骤,必须在没有辐射能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如果这点令您感到奇怪,行政官,那我只能说,光化学——它专门研究辐射能所引发的化学反应——已经是一门极成熟的科学。在光化学中,有无数非常简单的反应,在有光子存在的情况下,会朝某个固定方向进行,而在欠缺光子的时候,反应的方向却刚好相反。
“在普通的世界上,太阳是唯一的辐射能量源,至少是最主要的来源。当乌云遮日的时候,或者在晚间,碳与氮的化合物便会组合及重组。因为在这些情况下,太阳能的量子不会撞击在它们身上——像保龄球撞向无数个无限小的球瓶那样——所以那些反应才有可能发生。
“可是在具有放射性的世界上,不论有没有太阳,每一滴水中——即使在深夜时分,即使在五英里深的地底——都迸溅着强力的伽马射线,会将碳原子踢得飞来飞去——化学家的说法,是使它们活化——迫使某些关键反应只能朝某个方向进行,就是绝不会产生生命的方向。”
说到这里,艾伐丹的酒喝完了。他将空酒杯放回面前的酒柜上,酒杯立刻被收进特殊隔间中,自动洗净并完成杀菌程序,准备随时盛装下一杯酒。
“再来一杯?”恩尼亚斯问。
“晚餐后再说吧,”艾伐丹道,“现在我已经喝得够多了。”
恩尼亚斯一面用尖细的手指轻敲座椅扶手,一面说:“听你这么讲,这个过程的确相当吸引人,但若是一切如你所说,地球上的生命又做何解释?这些生命又是怎么发展出来的?”
“啊,您看,连您都开始感到好奇了。不过,我认为,答案其实非常简单。放射性即使超过阻止生命产生的最低限度,也不一定能摧毁业已形成的生命。放射线也许会改变它们,然而,除非强度实在太高,它不会毁灭既有的生命……您想想看,两者的化学反应并不相同。前者是阻止简单分子结合起来,至于后者,则是破坏已经形成的复杂分子,这根本是两码子事。”
“我实在看不出这种理论能用在哪里。”恩尼亚斯说。
“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地球生命起源于这颗行星尚未具有放射性的时代。亲爱的行政官,既要接受地球拥有生命这个事实,又不推翻众多的化学理论,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恩尼亚斯盯着对方,显得惊讶而难以置信:“但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为什么?”
“因为一个世界怎么会‘变得’具有放射性?存在于行星地壳中的放射性元素,寿命都有好几亿年。我在大学的时候,读的虽然是法学预科,但这些我至少还学过。它们一定已经存在无限久远的时间。”
“别忘了还有所谓人工放射性,恩尼亚斯大人,即使大尺度上也有这种现象。已知有数千种核反应,拥有足以产生各种放射性同位素的足够能量。啊,如果我们假设,人类曾将某种核反应用于工业用途,可是没有妥善控制,甚至可能将它用在战争上——如果您能想像在一颗行星上所发生的战争,那么想必大多数的表层土壤,都会被转化成人工放射性物质。这种情形您又怎么看呢?”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在残阳映照下,恩尼亚斯瘦削的脸庞显得分外红润。傍晚的微风徐徐吹来;庭院中经过仔细挑选的各种昆虫,此刻的鸣叫则特别动听,几乎有催人入眠的力量。
恩尼亚斯又说:“在我听来十分牵强。举例来说,我无法想像将核反应用在战争中,或是在任何情况下,竟让它们失去控制到那种程度……”
“这是自然的事,尊驾,您很容易低估核反应的威力,因为您生长在这个时代,控制核反应已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如果某个人,或某支军队,在防护罩发明前使用这种武器,那又会怎么样?比方说,这就像在人类发现水或沙可以灭火前,使用燃烧弹当武器一样。”
“嗯——”恩尼亚斯说,“你这话的口气很像谢克特。”
“谢克特是谁?”艾伐丹立刻抬起头来。
“一个地球人,那种有教养的极少数——我的意思是,可以交谈的那种绅士。他是个物理学家,有一次他曾经对我说,地球也许并非一直具有放射性。”
“啊……这个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这个理论当然不是我首创的。它记载在《古人书》中,那本书收录了许多史前地球的传说或虚构的历史。其实可以说,我刚才说的就是它上面的话,只不过我将那些相当暧昧的语句,翻译成相对的科学性叙述。”
“《古人书》?”恩尼亚斯似乎很惊讶,而且有些坐立不安,“你从哪里找到的?”
“到处搜集的,这可不简单,我手头上的也不过是些片段。当然,一切有关无放射性的传说资料,即使完全不符科学,对我的计划也非常重要……您为什么问这个呢?”
“因为那本书是地球上某个激进教派的圣典,他们严禁外人阅读。当你待在地球上的时候,我绝不会声张这件事。曾经有些非地球人,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外人,因为触犯更轻微的禁忌,就被他们处以私刑。”
“听您这么说,好像此地的帝国警力并不健全。”
“只有在发生亵渎行为的时候才发挥作用。这是我的忠告,艾伐丹博士!”
一阵优美的钟声突然响起,回荡的音符似乎与树木的飒飒声相互呼应。钟声久久未曾消逝,仿佛眷恋周遭的一切而流连忘返。
恩尼亚斯站起来:“晚餐时间到了。你愿意加入我们吗?博士,让住在帝国偏远角落的我们尽一点地主之谊?”
此地举行盛宴的机会实在很少,所以只要有任何名目,无论大小都不会轻易放过。菜肴十分丰盛,餐厅布置得极为奢华,男士刻意修饰一番,女士则打扮得艳光四射。此外必须一提的是,来自天狼星区拜隆星的贝·艾伐丹博士,几乎要醉倒在众人的奉承中。
在宴会后半段,艾伐丹趁机抓住出席晚宴的来宾,将刚才跟恩尼亚斯说的话几乎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他得到的反应显然令他大失所望。
一位穿着华丽制服的上校,以军人对待学者一贯的假惺惺态度向他凑来,说道:“假如我没弄错你的意思,艾伐丹博士,你是想告诉我们,这些地球贱种属于一个古老的种族,而这个种族有可能是所有人类的祖先?”
“上校,我不愿做这么直接的断言。不过我认为,这种有趣的可能性的确存在。一年以后,我有信心能做出明确的评断。”
“假如你发现事实的确如此,虽然我强烈质疑,博士,”上校回嘴道,“那我会被你吓得魂飞天外。如今,我在地球已经驻守四个年头,我的经验绝不算少。我发现地球人都是恶棍、无赖,没有一个例外。他们的智力绝对低我们一等;使人类征服整个银河的智慧火花,他们脑袋里面空空如也。他们懒惰、迷信、贪婪,没有一丝一毫高贵的灵魂。我向你或其他任何人挑战,谁要是能给我找个地球人来,只要他在任何方面称得上真正的男子汉——比如说,像你或是像我——那个时候,我才会姑且相信你的话,承认他或许和我们的祖先属于同一种族。可是,在此之前,请原谅我无法做出那种假设。”
坐在桌角的一个肥胖男子,此时突然道:“人们都说只有死的地球人才是好的地球人,不过即使死了,他们通常还不忘放出恶臭。”说完便放肆地哈哈大笑。
艾伐丹对着面前的菜肴猛皱眉头,低着头说:“我不想争论种族间的差异,尤其在这个问题上,它根本毫不相干,我讨论的是地球的史前史。那些人的后代,如今经过长期隔离,而且被困在最不寻常的环境中。即使如此,我仍不会太轻易妄下断语。”
他转向恩尼亚斯,又说:“大人,我记得在晚餐前,您曾经提到一个地球人。”
“有吗?我不记得了。”
“一名物理学家,谢克特。”
“哦,对,没错。”
“艾福瑞特·谢克特,是不是?”
“啊,没错,你听说过他吗?”
“我想我的确听过。由于您提到他,这顿晚餐从头到尾我都在动脑筋,不过我相信,现在我终于想了起来。他该不会是哪里的那个核能研究所——哦,那个该死的地方叫什么名字?”他用掌根敲了一两下额头,“芝加核能研究所的那个谢克特?”
“你刚好说对了,他怎么样?”
“是这样的,八月号的《物理评论》中,刊载了他的一篇文章。我所以会注意到,是因为我正在搜集任何有关地球的资料,而在面向全银河的学术期刊上,地球人发表的文章少之又少。无论如何,我想要说明的是,那人声称发展出一种装置,他称之为突触放大器,据说能增进哺乳动物神经系统的学习能力。”
“真的吗?”恩尼亚斯的声音太尖锐了些,“我没听过这回事。”
“我能帮您找来这篇文章,它实在相当有趣。不过,我不能假装了解其中的数学。然而,他只拿地球的某种特有动物做过实验——老鼠,我相信他们是这么叫的——利用突触放大器改造它们,再让它们穿越迷宫。您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就是在一个迷宫模型中,学习遵循正确的路径前进,终点处有食物作奖赏。他用未受改造的老鼠当对照组,发现在每次实验中,接受改造的老鼠走出迷宫的时间,不到正常老鼠的三分之一……你看出其中的意义了吗,上校?”
引发这场讨论的那位军人,以漠不关心的口气答道:“没有,博士,我没看出来。”
“那就让我来解释,我坚决相信,任何有能力完成这种工作的科学家,即使是个地球人,他的智力至少和我不相上下。如果你不介意我冒昧,我要说他的智力也不会比你差。”
此时恩尼亚斯突然打岔:“对不起,艾伐丹博士,我希望能回到突触放大器这个话题。谢克特有没有拿人类做过实验?”
艾伐丹马上哈哈大笑:“我相信还没有,恩尼亚斯大人。接受突触放大器改造的老鼠,十分之九都在改造过程中死去。在没有重大进展之前,想必他不敢拿人类做实验。”
听完这番话,恩尼亚斯深深沉入座椅中,额头微微皱起来。在晚餐结束前,他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吃任何东西。
不到午夜时分,行政官就悄悄离开众人。他只跟夫人说了一句话,便乘着他的私人飞艇,飞向两小时航程外的芝加市。他的额头始终微微皱着,心中则极其焦虑不安。
因此,那天下午,当亚宾·玛伦带着约瑟夫·史瓦兹来到芝加,想让他接受谢克特的突触放大器治疗时,谢克特本人已经跟地球行政官密谈了一个多小时。
第四章 捷径
到了芝加后,亚宾浑身不自在,感到自己被不知名的恐怖包围着。芝加是地球上最大的城市之一,据说人口共有五万,而在芝加的某个角落,住着伟大帝国派来的重要官员。
事实上,他从未见过来自银河的人,而在这里,在芝加,他却不停扭转脖子,唯恐自己遇上一个。若是追根究底,他也无法说清即使真遇见外人,他又如何能从地球人中分辨出来。不过,他有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觉得两者总会有些区别。
走进那个研究所的时候,他还不忘回头再望一眼。他已将双轮车停在一个露天广场,并买了一张六小时的停车券。这么奢侈的行为,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现在每样事物都令他害怕,空气中似乎处处是眼睛与耳朵。
但愿那个陌生人记得他的嘱咐,一直安分地藏在后座底部。他曾拼命点头,可是他真了解吗?亚宾突然对自己生起闷气,他为什么要被格鲁说服,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面前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他的思绪。
那声音说:“你有什么事吗?”
口气听来有些不耐烦,也许同样一个问题,那人已经问了他好几遍。
他则以嘶哑的声音回答,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挖出来的干粉:“这里是不是可以申请突触放大器实验的地方?”
接待员猛然抬起头,说了一句:“在这里签名。”
亚宾却将双手放到背后,继续以沙哑的声音说:“我在哪儿能先了解一下突触放大器?”格鲁曾经告诉他那个装置的名字,但他说起来仍然很奇怪,根本像是不知所云。
那个女接待员却以顽强的声音说:“除非你以访客的身份在这里签名,否则我无法帮你任何忙,这是规定。”
亚宾掉头就走,一句话也没再说。柜台后面的年轻小姐紧紧抿起嘴唇,同时猛踢座椅旁的讯号杆。
亚宾宁死不愿留下任何不良记录,可是在他看来,他的努力已遭到惨败。这名少女刚才一直盯着他,即使一千年后,她仍会记得自己。他起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想要立刻拔腿飞奔,跑回自己的车上,逃回自己的农场……
从另一个房间中,突然有个身穿实验袍的人匆匆走出来,那名接待员立刻指着亚宾说:“突触放大器的志愿者,谢克特小姐。”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他不愿提供姓名。”
亚宾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另一个年轻少女。他显得十分惶恐,问道:“你就是那个机器的负责人吗,小姐?”
“不,你完全弄错了。”她露出非常友善的微笑,亚宾随即感到焦虑消退了些。
“不过,我可以带你去见他。”她又以热切的口吻问道,“你真的自愿接受突触放大器的实验?”
“我只想见负责人。”亚宾木然地答道。
“好吧。”对于他断然的不合作态度,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说完,她便消失在原来那扇门的后面。亚宾等了一会儿,然后,终于看到一根指头向他招呼……
他跟她走进了一间小型会客室,感到心脏不停怦怦乱跳。
她以轻柔的声音说:“你顶多等上半小时,谢克特博士就会来见你。他现在非常忙碌……如果你想要些胶卷书和阅读机打发时间,我马上帮你拿。”
亚宾却摇了摇头。小房间的四面墙壁似乎渐渐向他迫来,将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他落入了陷阱吗?那些古人是不是马上要来抓他?
这是亚宾一生中最长的一次等待。
恩尼亚斯大人——地球的行政官,当他来找谢克特博士的时候,则未遇到类似的困难。不过,他的心情几乎与亚宾同样激动。他就任地球行政官已有四年,但访问芝加仍算一件大事。身为遥远的皇帝陛下的直接代表,就法理而言,他能跟银河各区的总督平起平坐,哪怕那些星区的领域横跨几百立方秒差距。然而,实际上,他的处境实在与流放无异。
他困在不毛而空旷的喜马拉雅山脉,并且夹在憎恨他的群众与他代表的帝国两者的冲突中。因此,即使是一趟芝加之旅,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事实上,他的解脱都很短暂。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在芝加,他必须随时穿着灌铅的服装,即使睡觉时也不能脱下。而更糟的是,他还得持续不断地服用代谢促进剂。
为此,他对谢克特大吐苦水。
“代谢促进剂,”他一面说,一面拿起朱红色的药丸仔细端详,“朋友,对我来说,它或许才是你们这颗行星的真正象征。它的功能是提高所有新陈代谢过程,因为我如今坐在这里,正被四周的放射性云雾包围,而你甚至无法察觉它的存在。”
他吞下药丸,又说:“好啦!现在我的心脏会跳得更快,我的呼吸会自动加速,我的肝脏会在这些化学合成物中溶解——医护人员告诉我,这会使它成为人体中最重要的工厂。而我付出的代价,则是事后剧烈的头痛和倦怠感。”
谢克特博士饶有兴味地聆听这番话。他给人一种患了近视的强烈印象,这并非因为他戴着眼镜,或是眼睛真有毛病,只是因为长久以来,他习惯下意识地仔细观察一切事物,而在开口说话之前,则会方方面面考虑周全。他的个子很高,已快要步入晚年,瘦长的身形有点轻微的伛偻。
他对银河文化相当精通,因此不像一般地球人那样,普遍对外人怀有的敌意与猜疑——甚至对恩尼亚斯这种以宇宙公民自诩的帝国人,都毫无例外地充满反感。
谢克特说:“我确定你不需要这种药丸。代谢促进剂只是你们的迷信之一,而你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假如我暗中将它们换成糖丸,你的身体绝不会因此而受损。而且,你还会由于心理作用,而在事后产生类似的头痛症状。”
“你生活在自己习惯的环境中,当然可以说这种风凉话。你能否认你的基础代谢率比我高吗?”
“我当然不能,不过这又怎么样?恩尼亚斯,我知道帝国有种迷信,认为我们地球上的人和其他人类不同,但其实根本没这回事。难道你到这儿来,是为了宣传反地球分子的教条?”
恩尼亚斯哼了一声:“我可以向皇帝陛下起誓,你们地球上的人才是这种教条的最佳宣传家。他们住在这里,挤在这个要命的行星上,在自己的愤怒中溃烂,他们根本就是银河中的慢性溃疡。
“我是说真的,谢克特。哪颗行星有那么多日常的仪典,而且像重度被虐狂那样坚守不移?每一天,毫无例外,我都得接见些这个、那个统治团体派来的代表,要求我批准某个可怜鬼的死刑。他们唯一的罪行不过是闯入禁区、回避六十大限,或只是多吃了些不该吃的食物。”
“啊,但你总是批准这些死刑。你的理想主义衍生出来的嫌恶感,似乎并未让你严词拒绝这些要求。”
“众星是我的见证,我极力反对这些判决。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呢?皇帝陛下有旨,帝国所有成员都应保有自己的惯例,绝不可强行干扰。这是正确而明智的决定,因为唯有这样,才能防止众人支持一些傻瓜,否则,那些傻瓜会三天两头煽起叛乱活动。此外,当你们的议会、议院、议厅代表坚持死罪的时候,我要是固执地反对,会立刻招来鬼哭狼号,以及对帝国政府的大肆抨击。这样一来,我宁可在一群恶魔中睡上二十年,也不愿再多面对地球十分钟。”
谢克特叹了一口气,又用手摸了摸后脑稀疏的头发:“对银河其他地区来说,如果他们知晓我们的存在,地球只是天空中一颗小石子。可是对我们而言,它是我们的家乡,我们唯一的家乡。然而,我们跟你们这些外世界人士并无不同,只是较为不幸罢了。我们挤在这个几乎死亡的世界上,放射线围墙将我们禁锢起来,周围庞大的银河全都排斥我们。那些折磨着我们的挫折感,我们又要怎样发泄?行政官,你是否愿意将我们多余的人口送到外星?”
恩尼亚斯耸了耸肩:“我会在乎吗?在乎的是其他世界的民众,他们可不愿成为地球疾病的受害者。”
“地球疾病!”谢克特面露不悦之色,“这是个荒谬的想法,应该尽快根除。我们不会传染致死的疾病,你跟我们在一起那么久,岂不是早就死了吗?”
“老实说,”恩尼亚斯微微一笑,“我尽一切可能预防不当的接触。”
“因为你自己对那些宣传也心存恐惧。无论如何,只有你们那些顽固分子的愚蠢头脑,才会幻想出这种事情来。”
“啊,谢克特,难道那些认为地球人带有放射性的理论,根本没有一点科学根据吗?”
“有的,我们当然有放射性,我们怎能避免?而你也一样,帝国上亿颗行星中的每个人都一样。我们所带的比较多,这点我承认,但绝不足以伤害任何人。”
“不过,只怕银河中一般人的想法刚好相反,而且不会希望借由实验证明这一点。此外……”
“此外,你要说我们与众不同——我们不是人类。拜放射线之赐,我们突变得比较快,因而在许多方面都产生了变化……这也是未经证实的理论。”
“却是大家都相信的理论。”
“只要大家一直相信,行政官,只要我们地球人一直被当成贱民,你们就能在我们身上,发现那些令你们反感的特质。假如你们将我们逼得走投无路,我们的反抗难道会很奇怪吗?你们如此憎恨我们,能抱怨我们回过头来恨你们吗?不,不,我们是被动的受迫害者,不能算是主动的一方。”
对于自己挑起的怒火,恩尼亚斯十分懊丧。即使最优秀的地球人,他想,也具有同样的盲点,觉得地球是整个宇宙的公敌。
他很技巧地说:“谢克特,原谅我的鲁莽,好吗?就算我太年轻、太无聊了。在你面前的是个可怜人,一个刚满四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在职业文官生涯中,四十岁只算婴儿的年龄——他正在地球上磨炼实习。也许还要好多年,外星省管理局的那些蠢材,才会想起我在此地待得太久,而提拔我转任比较不太要命的职务。所以说,我们都是关在地球上的囚犯,也都是心灵世界的公民,在伟大的心灵世界中,没有任何行星或任何有形特征的区别。伸出你的手来,让我们做个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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