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丛
[加]罗伯特·J·索耶
第一部 第一章
损失惨重。
引力已渐渐地消失了,凯斯·兰森在零重力状态下飘浮着。通常他会觉得这种感觉令人平静,但今天却不同。唉,今天!他疲倦地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星丛所受到的损伤将耗费数十亿元的维修费,还有,丢掉性命的联邦公民有多少?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随之而来的讯问会确定死亡数的——尽管他根本不愿意面对那个时刻。
所有那些令人惊异的发现,包括算黑体的第一次接触,最终仍可能被政治阴影所笼罩——甚至可能爆发星际战争。
凯斯按下他面前控制台上绿色的“启动”按钮。他乘坐的分离舱算船坞隔舱后舱壁上的锁环脱离了,透过玻璃钢舱体传来了“湃的一声,控制整个飞行过程的程序已经预先输入分离舱的计算机:首先算星丛的船坞隔舱脱离,然后向捷径飞去,进入捷径,从鲸鱼座天仑五的外围穿出,最后进入中央航天站上的某个船坞隔舱。中央航天站是联合国特设的,目的就是控制这条距离地球最近的捷径内的交通。
整个飞行过程都已事先设定,在旅程中,凯斯除了不断回想所有发生过的事以外,没有其他的事可做。
起初,他并没有体会到它的意又,但实际上,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眨眼间越过半个银河系已经成为一件平常事。这是十八年前那次兴奋呼喊的回音。捷径系统——众多漫布在星系中、明显是人工制造的通路,这些通路允许瞬时的点对点移动。发现这一系统时,凯斯就在现场。在那时,凯斯将整个系统称为魔术。想想看,不过二十年前,整个地球的资源消耗殆尽,仅仅是为了在距地球仅十一点八光年的鲸鱼座天仑五第四颗行星上建造新东京殖民地,以及在距地球仅十一点二光年的印第安座第五的第三颗行星上建造新纽约殖民地。但是现在,人类已习惯了从银河系的这一头——下子窜到另一头。
得益的不光是人类。尽管一直没有发现捷径的制造者,但是银河系中还存在着其他形式的智慧生命,包括瓦达胡德人和艾比人。十一年前,他们算地球上的人类和海豚共同组建了行星联邦。
凯斯的分离舱离开十二号船坞隔舱门,向着太空飞去。
分离舱看上去像是个透明的肥皂泡,其设计上能使乘员存活几个小时。它的中部围绕着一道厚厚的白环,环上安装着生命支持系统和推进器。凯斯转过身,看着留在他身后的母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位于巨大的碟状中心边缘的船坞隔舱。随着分离舱越飞越远,凯斯看到了互相连锁的三角形生活舱。顶上四个,还有四个在底下。
上帝!凯斯看看他的太空船,心中暗想,上帝!
四个下层生活舱的窗户都黑着。碟状中心上纵横交错地留着被细如发丝的激光烧焦的痕迹。随着分离舱向下运动,他透过碟状中心上一个开裂的圆洞看到了星空——这个圆洞过去不存在,现在被硬生生剜出一个十层甲板厚的圆伸体。
损失惨重,凯斯不禁又想道,太惨重了。
他转过身,透过“肥皂泡”向前看去。很早以前他就已经放弃了从太空中搜寻任何捷径踪迹的努力。平常它们是些不可见的、无穷小的点,直到某些东西触动了它们,就像——他看了一眼他的控制台——他的分离舱四十秒之内会做的那样。那时,它们会膨胀,把前来的无论什么东西统统吞进云。
他将在中央航天站上停留大约八个小时,有足够长的时间嫌至特拉·肯亚塔总理报告星丛受到袭击的情况。随核沱会回到这儿,到那时,希望杰格和长喙能告诉他,他们面临的其他重大问题出现了新矫婀。
分离舱的推进器不断变化喷射模式。要想在鲸鱼座天仑五处钻出捷径系统,他得从后上方进如本地捷径。分离舱为达到正确射如角度而修正着航线,视野中的恒星也随之移动,然后——
——然后,分离舱接触到了那个点位。透过透明的船体,凯斯看到了分离舱外两段空间之间如紫色火焰般的断面,舱前及舱后的星空已互不匹配。位于后端的是正在飞离的、散发出奇异绿光的星空,而前部则是粉红色的星云——
星云?不对头。不可能是鲸鱼座天仑五。
当分离舱结束航程时,再也没有任何疑问了:他来错了地方。一片漂亮的玫瑰色星云,仿佛一只张大的、长着六根手指的手,笼罩在天空的四周。凯斯驾驶着分离舱转了个圈,四处张望。他对那些在鲸鱼座天仑五处可以观察到的星座很熟悉——从地球上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星座,只不过稍微有点倾斜。那些星座中包含着明亮的牧夫座的大角星。但现在看到的这些都是他不熟悉的恒星。
凯斯感到体内肾上腺素的分泌在激增。随着捷径系统的新出口不断涌现,太空中的新区域正以惊人的速度被打开。很明显,这是一条刚刚出现的捷径。它的出现,使得前去鲸鱼座天仑五的通路所能接受的射入角度范围变得更狭窄了。
没有必要恐慌,凯斯对自己说。他仍然可以很容易地前往他想去的地方,要做的只是以另一条稍稍不同的路径重新进入。在此过程中,始终保持不偏离能前往中央航天站的可接受角度锥的数学中点。
可是——又一块新区域!这已是在过去一年里的第五个了。上帝,他想,本来计划为那脸星丛建一脸姊妹船,后来不得不把这脸在建姊妹船拆掉一半,以其零部件充当星丛的备件。可是,如果事态像这样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需要另一脸探索母船了。
凯斯检查了他的飞行记录,确认了他能够在将来回到这个地方。记录仪器看上去完全正常。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探险,去看看这个区域到底能够提供什么,可惜分离舱被设计成只能用来完成穿越捷径的短途旅行。此外,凯斯还得去赶一个会议,而且——他看了一眼植入式手表——还有四十五分钟就要开始了。他低头看着控制板,键入再次穿越捷径系统的指令。随核沱检查了把他带到这儿来的种种设置——他皱起眉头,怎么回事?他是完全按照对应着鲸鱼座天仑五的角度进入的,他也从来听说过捷径交通系统出过什么差错,但是……
他抬起头,空中突然出现了一脸飞船。
它的形状像是一条龙,有着长长的、蜿蜒的中央船体,以及两片巨大的后掠突出物,看上去像是机翼,整条船由曲面和平滑的边缘构成,在它的蓝色表面上(像知更乌蛋那种蓝色),看不到任何零件,没有焊缝,没有窗户,没有排风口,也没有明显的发动机。这整个东西一定是在发光,因为附近并没有恒星来照亮它,而且没有投下任何影子。
凯斯一直觉得星丛在遭到战斗创伤之前是非常漂亮的,怛它还是免不了给人带来某种机械感,而眼前这脸外星人飞船才称得上足艺术品。
龙形飞船径直朝着凯斯的分离舱飞来,控制台上的读数显示它几乎有一公里长。
凯斯抓住分离舱的操纵杆,想避开飞船的前进区域。但突然间,龙形船相对于分离舱变得完全静止,停在舱前五十米处。
凯斯的心狂跳起来。无论何时,只要出现了一条新的捷径,星丛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去那儿调查,看看能不能发现任何迹象。表明某种智慧生命体首次穿越,从而开通了这条捷径。但是现在,在一个单人分离舱里,他缺乏所需的信号机和计算设备,想尝试简单的交流都无法实现。
而且,他刚才检查整个星空时,那脸船并不在那儿。任何能像这样迅速移动、并且能突然在空中停止的飞船必定来自于某个非常先进的科技文明。凯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方法。现在他需要的是整脸星丛,至少需要船坞上停靠的那些外交船中的一脸。他摇摇头,按下那个能将分离舱带回捷径系统的按键。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不——不对劲。凯斯伸长脖子。他能看到围绕着泡状分离舱外圈上的推进器已经点火。但是分离舱一动不动,视野中的星星也稳如磐石,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将他固定在了那里。如果这东西是牵引光束的话,那么这肯定是他遇到的动作最轻柔的一根。分离舱非常脆弱,一根传统牵引光束的作用力会令它的玻璃钢外壳发出嘎吱声。
凯斯再次看着这脸漂亮的飞船。正在此时,它的一侧,就在一个弯曲机翼的下面,出现了一个——肯定是一个船坞。没什么迹象表明船会突然打开一扇门并将里头的船坞显现出来,在此之前那地方也没什么开口,但一刹那间,开口就在那儿了——像是在龙的腹部出现了一个立方体空洞。凯斯发现自己的分离舱正向着算他下达指令的相反方向飞行,不断接近外星人的飞船。
情不自禁地,他开始恐慌。他非常赞同第一次接触,但却希望能在更为对等的条件下进行。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需要他回到身边的妻子,一个在远方上大学的儿子,以及一个他非常想继续的生命。
分离舱飘进船坞,凯斯看到一堵墙闪着光在他身后出现,将这个立方体算太空隔开。立方体内部的六个面发着亮光。分离舱可能仍然被牵引光束控制着——估计不会有谁将东西牵进来,却让它砸在屋里的墙上。但凯斯看不到什么地方有光束发射器。
分离舱继续前行,凯斯尽量开始冷静思考。他完全沿着算着鲸鱼座天仑五对应的角度进入了捷径,并没有犯什么错误。但是,不知怎么搞的,他被——他被转到了这儿……
这意味着,不管控制着这脸龙形飞船的是谁,他对于捷径系统的了解肯定比联邦各种族所知道的要多得多。
随后,他突然意识到了。
醒悟。
可怕的醒悟。
到了该付过路费的时候了。
第二章
它仿佛是来自上帝的礼物:一个伟大的发现,银河系中散布着一个巨大的人造捷径系统,通过它,人们能在恒星系间瞬时穿行。没人知道究竟是谁建造了这些捷径,建造它们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反正不管是哪个异常先进的文明建造了它们,这些建造者们没有留下什么能表明他们存在的标记。
超空间望远镜所做的扫描显示,在我们的银河系中存在着四十亿条不同的捷径,差不多每一百个恒星一条。超空间望远镜很容易发现这种捷径:它们中的每一条都被围在一个显眼的、由超光速粒子形成的轨道球面里。但在所有的捷径中,只有二十多条似乎已经被激活了。其余的只是知道它们的方位。至于怎么能到达它们那儿就无人可知了。
离地球最近的捷径位于鲸鱼座天仑五附近的欧特云中。通过它,飞船可以一下子跨越七万光年到达瓦达胡德居住的行星“泥浆”,或者可以飞跃五万三千光年到达长相奇特的艾比种族的家乡“平地”。但是,例如距离地球仅八百光年的北极星附近的捷径出口就无法使用。它就像几乎所有其他捷径出口一样,仍处于休眠状态。
某个特定的捷径在被首次用作本地的“入口”之前,来自其他捷径的飞船无法将其当作“出口”。因而,直到十八年前,也就是2076年,联合国派出的一脸探索船进入位于鲸鱼座天仑五的捷径之后,该捷径的出口才最终向其他外星种族开放,探索完成之后的第三个星期,一脸瓦达胡德飞船从这个捷径里冒了出来——随后,突然间,人类和海豚不再孤独了。
很多人猜测捷径系统就是这么没计的:银河系中不同的空域被互相隔离,直到某天这些空域中至少有一个种族达到了足够的技术高度,才能打破隔离墙。因为被激活的捷径数目是如此稀少,因而有人认为地球上的人类和海豚是率先在银河系中达到这种技术水平的种族之一。
探索结束后的第一年,来自艾比家乡的飞船从鲸鱼座天仑五和“泥浆”附近分别冒了出来——此后不久,这四个种族同意成立探索联盟,联盟被命名为行星联邦。
为了兔婀捷径系统的可用范围,十七年前,联邦内每颗行星都发射了三十个可回收的探测器。每个探测器都以它们的最大超光速状态——光速的二十二倍——向着探测器上搭载的超光速粒子环所探测到的、仍处于休眠状态的捷径飞去。一旦到达某个捷径,探测器就会立即进入,然后马上返回原先的发射基地。这之后,该捷径就被激活,成了一个可用的出口。
到目前为止,在三颗行星各自的三百七十五光年半径范围内,探测器总共到达过二十一条新捷径。起先,联邦派出一些小飞船来探索这三个区域,但后来,联邦意识到他们需要一个更为详尽的解决方案:一脸可发射探测器的巨大母船。不仅可以在探索某个新空域的关键初始期作为开展研究的基地,而且能够在必要时担当起联邦大使的责任——一脸大飞船,不仅能进行太空研究,还能担负起“第一次接触”的任务。
因此,一年以前,也就是2093年,星丛发射升空了。这脸飞船由三个行星共同投资,在“泥浆”轨道上的造船工厂完成总装。它是联邦内所有种旗有史以来所制造的最大的飞船:它的最宽处达二百九十米,厚达七十层甲板,内部容积为三百一十万立方米,配备了一千多名船员以及五十四脸形状各异的小型辅助飞船。
星丛目前位于“平地”以南三百六十八光年的银河系深处,正在探索最近刚被激活的一条捷径附近的空域。离此最近的恒星是一颗四分之一光年外的六等亚巨星,它被四条小行星带围绕着,没有行星绕着它公转。到目前为止,这次任务仍显得很平常——没什么引人瞩目的太空发现,也没侦测抵锈星人的无线电信号。星丛上的人员正忙于这次探索的收尾工作。再过七天,另一个探测器将要到达它的目标捷径,这条捷径距“泥浆”三百七十六光年。星丛计划任务中的下一项就是去探索那一方星空。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直到——
“兰森,听我说完。”
凯斯·兰森在阴冷的走廊上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杰格未经翻译的话语听上去像狗叫,间或夹杂着咝咝声和咆哮声,这是额外的语气助词。经过翻译后,他的声音——被译成老土的布鲁克林口音——也强不到哪儿去:刺耳、尖锐、令人厌恶。
“什么事,杰格?”
“星丛上资源分配的方式,”这个生物叫道,“完全是个错误——你应该为此承担责任。在我们出发前往下—个捷径之前,我要求你改正。你总是削减物理学部门的供应,却给予生命学部门特别的优待。”
杰格是个瓦达胡德人.一种长着六个肢、看上去像头毛乎乎的猪一样的生物。在行星“泥浆”上一次冰川期结束之后,位于行星两极的极冠融化了,淹没了大部分陆地,并将剩余的陆地围在密布的河网之中。瓦达胡德人的祖先适应了半水栖的生活,他们的身体内长满隔热的脂肪,表面布满棕色软毛,用以阻挡来自他们所栖息的核惝中的寒气。凯斯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杰格。他是个外星人,要记住,思路不同,态度也不同。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很平静。“我认为你的指责对我不太公平。”
响起更多的狗匪爹。“你给予生命学部特殊照顾。只是因为你的配偶是那儿的头。”
凯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尽管他的心脏被压抑的怒火刺激得怦怦直跳。“莉萨有时说得刚好和你相反——说我没有给她足够的资源,而是为了讨好你而一味向你倾斜。”
“她操控着你,兰森。她——那个人类的比喻是什么?她把你玩弄于她的股掌之间。”
凯斯倒是想给他来上一掌,他们都是这副德行,他想。整整一个行星喜欢吵架、乐于斗嘴、好争论的猪。他竭力控制着厌烦情绪。“你到底想要什么,杰格?”
瓦达胡德人举起他的左上手,并用右上手那短粗的、毛茸茸的手指做着手势。“物理学部增加两脸专属探测船,为空间物理学配发额外的中央计算机空间,再增派二十个船员。”
“增加船员是不可能的。”凯斯说道,“我们没有足够的房间,他们没地方住。但我会考虑你的另两条要求。”他停了一会儿,又开口说道,“但是在将来,杰格,我想你会发现,如果你不把我的私人生活带进讨论,我会比现在更容易说服。”
杰格刺耳地咆哮起来。“我早就知道!”经过翻译的声音说道,“你以你的个人感觉来做决定,而不是建立在有价值的论据之上。你真的不适合待在指挥官这个位置上。”
凯斯觉得他的愤怒马上就要爆发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闭上眼睛,想在脑海中召唤出一幅宁静的画面。他原以为会看到妻子的脸,但实际上出现的是一个比莉萨年轻二十岁的亚洲美女——这只能使得凯斯更加恼羞成怒。他睁开眼睛。“听着,”他说,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我不在乎你赞不赞同我担任星丛的指挥官。事实是,我就是这儿的指挥官,今后的三年之内仍将是。即使你玩弄某种手段使我的任期提前结束,按照已经商定的轮换表,接替我的也将是另一个地球人。如果你除掉了我——或者因为我受够了你而主动辞职——你仍然将向一位地球人汇报,而且我们中的一些人不喜欢你们——”他在说出“你们这些猪”之前控制住了自己。“一点也不。”
“你的态度对你没好处,兰森。我听要求的资源郎是为了能更好地完成我们的任务”
凯斯又叹了一了口气。对于争吵这种事来说,他已经上了年纪。“我不打算和你继忻纟论下去,杰格。你已经提出了你的要求,我会给予相应的考虑。”
瓦达胡德人的四个鼻孔都张大了。“我真的很舒怪,”杰格说道,“特拉丝女王竟然认为我们能和地球人合作。”他甩开黑色的蹄子,没再留下什么话,沿着通向电梯厅的阴冷走廊离开了。
凯斯·兰森和他的妻子莉萨·塞万提斯共享一个星丛上提供的地球人标准公寓:L 形的起居室,一间卧室,一间放着两张桌子的小办公窆,一个放着地球人设施的卫生间,以及另一个有多种特殊没施的卫生间。公寓里没有厨房,但是喜欢下厨的凯斯架了个小炉子来满足他的业余爱好,
公寓门向一边滑开,凯斯走了进来。莉萨肯定先回来了几分钟,她光着身子从卫生间走了出来,显然正在为她的日中淋浴做准备。
“嗨,切斯特顿。”她笑着说道,但笑容很快消失了。凯斯知道她已经看到了自己脸上紧绷的肌肉、皱起的眉头以及耷拉的嘴角,“怎么啦?”
凯斯倒在沙发里。在这个角度,他刚好面对莉萨钉在墙上的镖靶。三倍分区内窄窄的六十分段上插着三根飞镖——莉萨是船上的飞镖冠军。“又和杰格吵了一次。”凯斯说。
莉萨点了点头。“这是他的做事方式,”她说,“他们都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上帝,有的时候的确让人受不了。”
他们的屋子里有一扇很大的真窗户,展现着飞船外部在临近的六等星照耀下的太空,另外两堵墙可以显示全息景象。凯斯来自阿尔伯达省的卡尔加里,莉萨出生在西班牙。一堵墙上显示的是冰河汇聚而成的路易斯湖,湖的后面耸立着壮观的加拿大洛矶山脉;另一堵显示着马德里市区鸟瞰图,展示着这个城市十六世纪和二十一世纪建筑的迷人组合。
“我刚刚还在想着你就要回来了,”莉萨说,“正等你一块儿洗澡呢。”
凯斯感到一阵惊喜。他们刚结婚时经常一起洗澡,但随着时间的过去,已渐渐放弃了这个习惯。为了减少散发瓦达胡德人认为无法忍受的人类体味,每天至少要洗两次澡,焚香沐浴渐渐变成了让人讨厌的麻烦事。但是或许他们即将到来的结婚纪念日使莉萨变得比平日更加浪漫。
凯斯朝她笑了笑,开始脱衣服。莉萨走进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星从与凯斯年轻时见过的那些飞船——比如他与瓦达胡德人第一次接触时所乘坐的莱斯特·皮尔森——大不一样。在那时,他不得不凑合着用音波浴。而现在,有人说有的飞船上甚至荡漾着一个微型海洋。
他跟在她后头进入卫生间。她已经在淋浴了,长长的黑发已经湿透。等她从莲蓬头底下出来时,他挤了进去,享受着她湿漉漉的身子滑过他身边的感觉。这些年来,他有一半的头发脱落了,剩下的那些总是被他刻意留得很短。尽管如此,他还是兴致勃勃地按摩着头皮,以此缓和他对杰格的怒气。
他替莉萨搓背,接着莉萨替他搓,他们将身体冲干净,随后他关上了水。要不是他这么生气的活,或许他们会做爱,但是现在……
该死。他开始擦了身子。
“我恨这件事。”凯斯说道。
莉萨点了点头,“我知道,”
“其实我并不恨杰格——许不真的恨他。我恨……我恨我自己,恨自己感觉像个老顽固。”他在背上上下下来回拖动着毛巾,“我的意思是,我知道瓦达胡德人处理问题的方式和我们的不同。我知道这一点,也尝试着去接受它。但是,他们全都是一个德性——上帝呀,我真不愿这么想——他们令人厌恶,好斗、咄咄逼人。我碰到过的都是这个德性。”他往每只胳膊底下喷了点除味剂,“仅仅因为知道某人属于某个种族就认为自己完全了解了他,这样的想法令人嫌恶——我所受到的教育一直都在教我要对抗这种想法。但是现在,我发现自己随时随地都在这么做。”他叹了口气,“瓦达胡德,猪,这两个单词在我脑子里是可以互换的。”
莉萨已经擦干了身子。她穿上一件米色长袖衬衣和一条鲜艳的衬裤。“他们也这么想我们,不是吗?所有地球人都是脆弱的、犹犹豫豫的。他们没有‘库贝丁’。”
凯斯为这个瓦达胡德单词挤出一丝笑容,“我有。”他朝下指着说,“当然,我只有两个而不是四个,但是两个就够了。”他从衣橱里取出一条新拳击短裤和一条粗斜纹棉布裤子穿上。裤子自动根据他的体型缩小了,套在他的腰上。“是啊,他们同样具有归纳能力,但是这个事实也不能让我对他们的印象变得更好些。”他叹了了口气,“海豚跟他们就不一样。”
“海脉是另一回事。”莉萨说,穿上一条红色的裤子,“事实上,或许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海豚和我们太不一样了,所以我们可以欣赏这些不同之处。我们与瓦达胡德人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太多了。”
她走向她的梳妆台,但她并没有在脸上涂脂抹粉。在这个时代,保持自然美已成为男人和女人的时尚。她只是戴上了两个钻石耳环,每颗钻石都有小葡萄那般大小。从“泥浆”进口的廉价钻石已经摧毁了这些天然宝石所残余的价值,但却破坏不了它们天生的美丽。
凯斯也穿戴整齐了。他穿了一件人造棉衬衣,衬衣表面有个深棕色的人字形图案;衬衣外头套了件米色的开襟羊毛衫。谢天谢地,步入太空时代的人类抛弃了大量无用的东西,其中最先被抛弃的是男人的马甲和领带,最正式的场合都用不着它们了。随着地球上四天、乃至三天工作制不断推进,办公室着装与休闲装之间的区别已经消失了。
他向莉萨看去,她很漂亮——四十四岁的她风采依旧。或许他们应该做爱,衣服穿上还是可以脱的嘛。但是,刚才那些古怪念头是怎么……
嘟的一声,“凯伦道特请求向兰森通话。”
说来就来。凯斯抬起头,对着空中说道:“请讲。”
凯伦道特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墙上的扬声器内传了出来:“凯斯——惊人的消息!刚刚从CHAT传来的消息,又有一条新的捷径被激活了。”
凯斯瞪大了眼睛。“探测器比预定时间提前到达了‘泥浆’376A吗?”有时候会发生这种事;判断星际间的距离是个微妙的游戏。
“不是。这是另一条不同的捷径,而且,它被激活的原因是有什么东西——或者,如果我们的运气足够好,有什么人——从当地穿越了它。”
“附近空域的捷径中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钻出来?”
“还没有。”李安妮说,她的声音依然很兴奋,“一艘货运登陆舱被误导到了那个地方,我们才发现这条捷径已经被激活了。”
凯斯马上站了起来。“召回所有的探测船,”他说,“命令杰格到舰桥报到,并且提醒所有的岗位注意迎接可能发生的第一次接触。”他匆匆走出公寓的大门,莉萨紧紧跟在他身后。
第二部 第一章
凯斯·兰森观察着这脸奇怪的外星飞船的船坞。和它的外部——样,这个地方也看不出什么特征。没有焊缝,没有设备,没有任何东西遮挡着立方体的六个发光表面。
当捷径被发现时,媒体曾兴奋地转述着一句已有百年历史,出自斯里兰卡科幻作家阿瑟·C·克拉克①笔下的名言:任何足够先进的科技都与魔法无异。
【① 克拉克是英国利幻作家,但长期在斯里兰卡居住。这里是作者拿这位前辈作家开个玩笑。】
捷径就是魔法。
这艘美丽且奇异的飞船也是,它的运动方式完全蔑视牛顿定理的存在……
凯斯深深吸了口气。他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打心底里清楚,他即将与捷径制造者会面。
分离舱沿着螺旋形轨迹在船坞内逐渐下降,很快便停在船坞内平整的下表面上。凯斯感觉到重力开始回归,随着重力的逐渐上升,他停在了地板上。重力继续上升,越来越大,已经达到星丛上的标准重力。但是它仍在继续上升,凯斯不禁感到一阵恐慌,害怕自己会被压成肉酱。
终于,重力停止升高——凯斯这才意识到,现在的重力水平刚好与星丛上他自己的舱室内相同,比联邦标准重力高百分之九,但是与地球表面的重力相同。
随后,突然间——
他身边的一切都那么……那么熟悉。
地球。
一座混合林的边缘,枫树和云杉伸向天空,空中透着一种他在别的星球上从未看见过的蓝色。阳光的颜色也与地球上所见的一般无二——跟他和莉萨在星丛上公寓中的思乡灯发出的光芒完全一样。在他的右方是一个点缀着睡莲叶的池塘,岸边生长着茂盛的芦苇。在他的上方飞过一群排列成 V字形的加拿大鹅——绝对没有看错——而且,只是为了打消他的最后的疑虑,空中还挂着一轮白天见到的月亮,那上头能清晰地看到静海及静海右边呈“O”形的鸣海。
这一切当然是幻影。虚拟现实,使他感觉像是在家里。或许他们可以解读触的思想,又或许他们已经和其他来自地球的旅行者见过面了。
分离舱没有配备精密的传感器,可是船坞内有空气,他能听到——哦,上帝,他能听到蟋蟀和牛蛙的叫声,还有,是的,潜鸟捕食时的鸣叫。所有声音通过外部的空气透过船体传了进来。他没办法做出检测,但是他们既然能将所有的细节做得如此精细,又怎么可能在——像将气体混合成人类可以呼吸的空气——这种如此简单的小事上弄砸呢?
尽管如此,他仍在迟疑。前往鲸鱼座天仑五的旅行应该是个简单的过程,凯斯在出发前甚至没想过要去查看一下分离舱的应急柜中是否有宇航服。
但是这一切明显是个邀请——一个针对第一次接触的邀请。星丛的终极使命正是第一次接触。凯斯按下一系列触摸式控制键,解除了安全互锁装置。在分离舱未与交通环连接前,这些装置可以阻止分离舱的后舱门自动开启。玻璃钢控制台向上滑进了舱顶。
凯斯试着吸了口气——
然后打了个喷嚏。
上帝,他在心里叫道,是豚草花粉,这些家伙真的很棒。
他又嗅了一下,闻到了身处地球应该闻到的一切。野花和青草和潮湿的树林和成千种其他东西的味道,精细地混合在一起。他走出了分离舱。
他们什么都考虑到了——最完美的再现。他甚至在软泥地上留下了脚印,要知道光这一项就难到了无数的虚拟现实模拟机。事实上,他能通过鞋底感受到土壤的质地,感受到每一步跨出之后土壤给予的反弹力,感受到被压在脚底下青草的弹性,感受到石块的锋利。太完美了……
随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或许他已经回到了地球,捷径制造者知道如何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开辟空中走廊,或许他已经到家了……
但是船坞内并没有第二条捷径,也未曾闪耀过紫色的高频辐射。而且,如果这就是地球,他们又是如何找到这片保存得如此之好的野地?他再次向空中望去,想寻找飞机和火箭的飞行轨迹。
还有——他的喷嚏表明,他们可能真的制造出了让人过敏的分子,或许,他们可能正以一种非常高明的方式操纵着他的头脑。突然间,凯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个动物园!一个该死的动物园,他是其中的一个物种。他落入了陷阱,成了一名囚犯。他转过身,准备向分离舱冲去。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玻璃人。
“你好,凯斯。”这个人说道。他的整个身体是透明的,像是由完美的水晶组成,当他移动时,水晶仿佛在跟着流动。他那透明的身体中,只带有非常细微的一丝色彩——一种显得很是清凉的绿色。
有那么几秒钟,凯斯没能开口说话。他的心脏跳动声盖过了原野的声音。“你知道我是谁?”他终于开口了。
“就算是吧。”玻璃人说道。他的声音深沉而有力。他的身体,虽然有些人的模样,但充其量只能算是神似。他的头看上去像个毫无特征的鸡蛋,底部尖尖的部分形成了他的下巴。尽管他的手臂和腿似乎与身体的比例适当,但是它们显得异常光滑,上面没有任何肌肉组织。腹部和胸部很平,位于两腿之间透明的性器官似乎经过了简化,呈现出火箭的形状。
凯斯盯着玻璃人,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最后,因为急于要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他说道:“我想离开这儿。”
“你可以走,”玻璃人说道,同对张开双臂,“任何时候想走都行。你的分离舱就在那儿等你。”那颗卵形的过于简单的头上没有任何开口,但是凯斯的耳朵告诉自己,这声音的确源自那个人。
“这——这不是个动物园吧?”凯斯问道。
传来了一阵风铃的声音——玻璃的笑声?“不是。”
“我不是个俘虏?”
风铃声又响亮起来。“不。你是——客人应该是个合适的词。你是我的客人、”
“你怎么会说英语?”
“事实上,我不会说。我的计算机在为你翻译。”
“你建造了捷径?”
“什么?”
“捷径。星际通道、星门一无论你愿意怎么称呼它们。”
“捷径,”玻璃人洗道。“是个好名字。是的,我们创造了它们。”
凯斯的脉搏突然加速,“你究竟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再一次响起风铃声,“你过于小心了,凯斯。你们那儿难道没准备什么标准讲话,在这种第一次接触时讲的话?是不是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太早?“噢,好的。”凯斯咽了口唾沫,“我,G·K·兰森,星丛的指挥官,带给您来自行星联邦的友好问候。我们的联邦由来自三个不同星球的四个智慧种族组成,代表着和平。”
“哦,听上去好多了。谢谢。”
凯斯竭力想搞明白这一切:透明的象形人,虚拟的森林世界,美丽的飞船,还有分离舱的偏航,“我仍然想知道,你究竟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想了一阵以后,他说道。
玻璃人将他那毫无特征的脸倾向凯斯。“好吧,不过听上去像是戏剧中的对白。我们要讨论的是宇宙的命运。”
凯斯眨巴着眼睛。
“还有,”玻璃人说道,“我得问你一一些问题。要知道,凯斯·兰森,你所掌握的钥匙不但能通向未来,也能通往过去。”
第二章
一片新区域——它的出现完全出乎人们意料。凯斯和莉萨穿过左舷门,快步走向舰桥——这意味着凯斯得从李安妮·凯伦道特的右边经过。头脑敏锐(麻省理工学院电子工程的硕士毕业生),漂亮(诱人的亚洲血统容貌,浓密的淡金色头发上别着金色的发夹),还有年轻。李安妮六个星期之前才加入星丛,此前她刚刚出色地完成了在一艘超级货船上的任期——在那艘船上担任总工程师一职。当凯斯经过时,她冲着他笑了笑——一个有极强辐射作用的笑容,一个如超新星爆炸般的笑容。凯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星丛的舰桥看上去好像没有墙,没有地板,也没有天花板。整个舰桥被一个显示着飞船外太空影像的球形全息投影包围着,它里头的工作站仿佛飘浮在群星之中。实际上,它真正的形状为长方形,每堵墙上都开了个门廊。但门是看不见的,它们消失在一片太空影像中。当它们从中间分开并滑向两边时,看上去仿佛空间被撕开了,露出了藏在后面的门廊。悬在空中的——实际上是被固定在门上方不可见的墙上——是三个发光的钟,显示着三个世界不同的计时系统。
凯斯和莉萨匆匆走向他们的工作站,看上去好像在太空中漫步。
舰桥的工作站被布置成两行三列,指挥官的位置被安排在后排中间。前排的位置上一般总有人在工作,后排的位置只有在必要时才会有人守着——杰格、凯斯和莉萨都有单独的办公室,他们在那儿处理大多数日常事务。按照惯例,凯斯面前的某个显示器显示着被授权使用舭桥工作站的人员名单。现在在前排就座的是标准的阿尔法班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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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务 ┃ 舵手 ┃ 外勤 ┃
┃ 李安妮·凯伦道特 ┃ 萨拉德·麦格诺 ┃ 菱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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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理科学 ┃ 指挥官 ┃ 生命科学 ┃
┃杰格·苛德罗·厄姆·佩斯 ┃ 凯斯·兰森 ┃ 克莱莉萨·塞万提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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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官负责船上的所有事务,包括工程方面的问题。屋里与她位置相时的是她的对应人物——外勤官,他负责管理船坞和船载的五十四艘探测船所执行的任务。凯斯的左面是物理科学部主管杰格的工作站,在他的右面则又是一位对应人物:生命科学部的莉萨。
由于绝大多数的物理研究都在飞船上进行,因而将内务部安排在物理科学部的前方是较为合理的。李安妮可以旋转她的椅子,或是将整个工作站围绕着可旋转的底部转动,面对面地与杰格商量。同样的道理,多数生命科学工作在母船外部进行,外勤部的菱形可以轻易地与莉萨商谈(尽管作为一个艾比人,菱形有三百六十度的视角,他不用转过身来就能看着她)。
为了使沟通更为方便,十厘米高的李安妮和萨①的适时头部全息投影,再加上菱形的全身像,通常飘浮在杰格、凯斯和莉萨的控制台边缘的上方;那些在前排就座的人也能看到后排人的全息像飘浮在他们的控制台上方。
【①萨拉德的昵称。】
屋子内的两端各有一个由防溅力场包围着的大水池,任何一个工作站都能在必要时将工作移交给水池中的海豚。工作站的后方是一排为观察员准备的九张塑料椅子。
凯斯注视着杰格从右舷门走了进来。瓦达胡德人穿行在太空影像中,半蹲着两条弓形腿,迈着小碎步,身体的两侧伸出四条胳膊。杰格的身上披着两片实用的织物,其中一片是根带子,上头挂着个储物袋;另一片缠绕着他的左上臂,那上头还有个口袋。这个该死的东西除了身上厚厚的毛皮以外,简直就是赤裸着全身,而凯斯虽然穿着衣服,却冻得要死。飞船上公共地区的温度被控制在摄氏十五度,算“泥浆”上炎热夏季正午时分的气温相当。凯斯每次走出他的公寓时,总会下意识地注意一下呼吸中是否有白气。
当杰格坐下时,这位瓦达胡德人面前的监视器屏幕的高度立刻被调整成为宽度的两倍。杰格可以同时观察两个监视器,他左边那对竖排的眼负责一个,右边对称的那一对负责另一个。和人类一样,瓦达胡德人的大脑分为左右半球,但是每个半球都可以独立处理立体视觉。
杰格的脸上木无表情——不过话又说回来,凯斯也不善于解读瓦达胡德人的表情。显然,一小时前发生在走廊里的争吵没有在他那儿留下什么痕迹。当然不会留下痕迹,凯斯想道,争吵对于他们来说太平常了。
他摇了摇头,把脸扭开了。萨托德·麦格诺坐在舵手的位置上,他是个身材魁梧、五十岁上下的地球人,长着浓密的红色络腮胡。外勤工作站的塑料椅已缩回地板之中,整个控制台随着纤细的支撑腿的收缩而降低了少许,以便能更好地适应它现在的使用者。“菱形”,就像所有的艾比人一样,他的模样本身就像—个石制轮椅,轮椅上还坐了个西瓜。
凯斯的某个监视器已经在显示来自CHAT(联邦超空间天体物理学望远镜)——有关刚被激活的捷径的报告。捷径出口位于英仙座涡臂,距离他们目前的位置有九万光年。除了知道该捷径刚刚被开通了以外,他们对于它一无所知。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激活了捷径,这种东西又是从什么地方进入的。
“好的,大家注意了。”凯斯说,“我们将首先进行标准的阿尔法级探测。萨,把船移动到距捷径二十公里处。”
“给我两秒钟,头。”萨说道。凯斯可以同时看到两个他,一个他在微缩全息像中,和凯斯面对面;另一个他坐在凯斯的前方,向凯斯显示着后脑勺。萨的脸又大又粗糙,头发和胡子又长又乱。有一次凯斯在萨的船上公寓里的架子上看到了一个维京人头盔,它配他可能正合适,“有一艘探测船正在停靠。”
过了一会儿,菱形的感应网上闪起了亮光。“我以愉快的心情宣布,马克·加纽①号已经安全地停靠在八号船坞。”凯斯耳边响起的声音带着英国口音。按照约定,瓦达胡德的声音被翻译成带老式纽约口音的美国英语,艾比人则被分配了英国腔——所有的翻译声都源自同一个地方,即听者耳蜗内的植入装置。只有采取这种区分方法才能让人轻易分清谁在说话。
“好的,头儿。”萨说道,“我们出发。”凯斯可以看到,在他的前方,萨的大手正操作着控制键。包围着舰桥的星空影像开始移动。大约五分钟之后,星空停止了运动。“依照你的要求,头儿,”萨说道,“距离捷径二十千米。准确无误。”
“谢谢。”凯斯说道,“菱形,请发射探测器。”
菱形如同绳索般的触手迅捷地在控制台上方运动着,好像正抽打着控制台以使其驯服。他的感应网闪着光。“乐意效劳。”
探测器的示意图出现在凯斯的监视屏幕上:一个长四米、直径为一米的银色圆柱体,表面布满了扫描装置、传感器、照相机以及CCD器件②。探测器仅依靠普通推进装置提供动力,此外还有四组锥形的用于姿态控制的喷射装置。超光速引擎实在是太贵重了,不可能用它来冒这种风险,因为探测器每次发射之后都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① 第一个进入太空的加拿大人。】
【② 电荷耦台器件,广泛用于数码相机及摄像机中。】
探测器在星丛上层的某根输送管内不断加速。当它进入太空之后,舰桥工作人员在围绕着他们的全息影像中看到了推进器发出的光芒。在前进的同时,探测器还围绕着它的轴线旋转,这样它所有的机载设备都可以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太空的三百六十度全景之中,更好地记录周围情况。
探测器的目标区并不明显——至少现在还不明显,但是它的飞行路线已被计算机预先设定,并将以CHAT所指定的角度进入捷径。最终,探测器进入了,它仿佛突然间消失了,一小圈紫罗兰色的火焰吞没了它。
“诸位,我的观察结果显示此捷径人口一切正常。”菱形以他浓重的牛津腔报告道。
现在,焦急的等待开始了。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紧张情绪。内务部的李安妮用染过的指甲敲击着她的控制台边缘。菱形感应网上的亮点在随机闪烁——不是为了传达某种符号信息,而是为了表达精神上的焦虑。杰格挠着他的软毛,磨动着他相当于牙齿的透明的上下两排咀嚼板,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凯斯站了起来,来回渡步,莉萨则使自己忙于整理计算机中的文件。只有沉稳的萨拉德·麦格诺看上去依然平静自若,大脚搁在控制台上,身子深深陷在椅子里,两只手在他的金色鬃毛后交叉着。
大家的担心是有原因的。十年前,在鲸鱼座天仑五发射了一个可回收探测器。探测器顺利到达了目的地,一条位于双子星座内M3级恒星井宿一附近的休眠捷径。可是探测器再也没能返回鲸鱼座天仑五。当预定的返回时间到来时,从“泥浆”附近捷径内射出了一个光滑的金属球。接着的研究表明,这显然是某种“作用”摧毁了探测器结构件中所有的分子键。
在向公众报道这件事时,人们刻意使用了“作用”这个词。但是多数人认为,没有什么自然活动可以做到这一点,即使井宿一捷径的出口刚好在恒星核处也不可能。人们将那些想像中应为此事负责的生物称为“摔门者”,因为他们狠狠地将星际之门摔在了联邦的脸上。
更多的、装有重装甲的超空间探测器被发往井宿一(发射点距离联邦内任何一个行星都十分遥远),但是还得过两年时间它们才能到达那儿。在此之前,摔门者的神秘面纱仍无法被揭开——但是人们总是担心这些家伙可能就躲在某个捷径的后面。
“我以轻松的心情报告,收到了一个超光速脉冲。”菱形宣布道。
凯斯舒了口气,他没有意识到在此之前他一直屏着呼吸。脉冲表明捷径内有东西通过:探测器正在返回的路上。他们注视着捷径从一个无穷小的点扩大成为直径一米的圆圈,圆的四周呈现出一片紫罗兰色。一个圆柱状的物体冒了出来,凯斯微微点了点头:看样子探测器没有受到损害。它用自身的动力操纵着自己飞向星丛——这表明它的内部电子器件仍然完好——接着它顺着发射管滑向它的泊位。脐带式管线立刻附着在它身上,它存储的数据被上传到星丛的中央计算机“幻影”之中。
“让我们来见识见识。”凯斯说。菱形编辑了一阵之后,将显示着星丛外太空的球形全息影像变成了探测器在捷径另一侧观察到的情景。乍一看,整个情景不过是更多的、被不同星座包裹着的空间。大伙发出一阵失望的嘟囔声。每个人都盼望着能看到一艘飞船——一艘不知来自哪个种族、刚刚将捷径激活的飞船。
杰格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两排工作站的前方。他挪动着蹄子,察看全息像的各个部分,然后开始向其他人就影像中可见的部分讲解起来。“嗯,”在他的狗吠声之上传来了布鲁克林口音的译音,“看上去像是普通的宇宙空间,跟在英仙座涡臂中观察到的一样——大量蓝巨星,但又没有挤在一起。”他停下来指着一个地方,“看到那条光带了?想像一下我们就是探测器,飞行在英仙座涡臂的内缘,并从那儿回头观察着猎户涡臂。在我们的视野中是看不到Calath和Hotspot的,但是借助望远镜,或许我们可以看到太阳。”
他开始绕行舰桥一周,黑色的蹄子哒哒地敲击着看不见的地板。“这地方惟一一个看上去明亮到足以成为主星序恒星的就是那个。”他指向一个蓝白色的点,这个点的确比其他地方明亮得多,“然而,它并不是以可见的圆盘形式显现的,所以,它距离探测器至少有几十亿公里。当然。一旦我们穿越了捷径,我们还可以派出两艘探测器进行长距离视差检验,以此判定它与我们之间的实际距离。通常情况下,我并不认为 A级恒星系内会有什么适合居住的行星,但是或许在那儿可以找到咱们的捷径激活者。”
“那么你认为我们穿越捷径时不会有危险吗?”凯斯问道。
瓦达胡德人将脸转向他,左面的那对眼睛还眨巴了两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他说,“我会检查探测器内剩余的数据,但是那儿看上去就和,嗯,就和普通的太空一样。”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让我们试试——”
“等等。”杰格说道,显然他被凯斯肩部上空一小片全息影像吸引住了。他向指挥官的方向走去,在那儿稍作停留,随后接着往前走,越过了他工作站后方的座椅廊。“等等,”他再次说道,“菱形,全息影像的播放时间还剩多少?”
“十分抱歉,两分钟以前,全部全息影像就已播放完毕。”位于外勤控制台处的艾比人说道,“我已经让它在循环播放了。”
杰格冲着舰桥的舱壁走去——举止和那些认为朝着山外走几步就可以把山看得更清楚的人一样。他向黑暗中望去。“那块地方,”他说,抬起左上臂圈定了一大片星空,“很是奇怪……菱形,加快播放速度。将速度设定为正常水平的十倍,循环放映。”
“马上就好。”菱形说道,接着绳索就开始挥舞起来。
“这不可能。”早已经转过身来注视着这一切的萨说道,他几乎要从舵控制台椅子上站起来了。
“但这是事实。”杰格道。
“什么事实?”凯斯问。
“你已经看到了。”杰格说, “看这儿。”
“我只看到了一堆恒星在眨眼。”
杰格耸起上部肩膀,这是瓦达胡德人表示点头的方式。“完全正确,就像你们那个奇妙的地球上晴朗的冬夜星空。只不过,”他接着说道,“在太空中观察到的恒星并不眨眼。”
第三部 第一章
你所掌握的钥匙,玻璃人是这样说的,不但能通向未来,也能通往过去。玻璃人的话语在凯斯的脑海中回荡着。他看着四周的树木、湖泊和蓝蓝的天空。好啦,好啦——玻璃人说过这不是个笼子,他随时可以离开。可是他的思绪仍然在转个不停。或许所发生的这一切实在太突然了,他无法一下子承受,尽管玻璃人提供了熟悉的场景,想以此宽慰他;又或许这种感觉是玻璃人偷偷扫描了他大脑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凯斯怀疑这儿应该藏着类似的玩意儿。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他觉得头晕目眩,很想将身子放平,躺在草地上。一开始他只是跪在那儿,随后他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伸展着两条腿。他惊讶地发现裤子的膝盖上染上了草绿色。
玻璃人在距凯斯两米远的地方盘腿坐着。“你介绍你自己是G·K·兰森。”
凯斯点点头。
“G代表什么?”
“吉尔伯特①。”
【① 吉尔伯特的拼法为GlIbert,G是它的首字母缩写。】
“吉尔伯特。”玻璃人说道,用力点着头,仿佛知道这一点对他来说十分重要。
凯斯感到迷惑不解。“实际上。我用我的中间名,凯斯。”他发出了一阵自嘲的笑声,“如果你的名字叫吉尔伯特,你也会这么做的。”
“你的年龄?”玻璃人问道。
“四十六。”
“只有四十六?”这生物的语调很奇怪——既充满了渴望又有点不知所措。
“嗯,是的。四十六个地球年。”
“太年轻了。”玻璃人说,
凯斯扬起眉毛,不禁想到了自己的秃头。
“跟我说说你的配偶。”玻璃攘要求道。
凯斯皱了皱眉。“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呢?”
一阵风铃般的笑声过后。“我对所有的事都感兴趣。”
“但是有关我配偶的问题——你不觉得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交流吗?”
“你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凯斯想了一下。“嗯——没有,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了。”
“那么跟我说说——说说‘她’吧,我觉得应该用‘她’这个词。”
“是的,她。”
“告诉我。”
凯斯耸了耸肩:“好吧,她的名字叫莉萨,那是克莱莉萨的简称。克莱莉萨·玛利亚·塞万提斯。”凯斯笑了笑,“她的姓总是让我想起唐·吉诃德。”
“谁?”
“唐·吉诃德。拉曼查地区的一个乡绅,是一位名叫塞万提斯的作家在小说中创造的英雄。”凯斯稍稍停了一会儿,“你会喜欢塞万提斯的,他曾经写过一本有关玻璃人的书……扯远了。唐·吉诃德是个游侠,他沉迷于追求浪漫的光荣,追求无法实现的目标。但是……”
“但是什么?”
“好吧,好笑的是,过去莉萨竟然常常称我是堂·吉诃德式的傻瓜。”
玻璃人困惑地用指尖敲击着脑袋。凯斯意识到他无法洞悉这两个既陌生而表面上又没有关系的词之间的纽带①。“堂·吉诃德式的傻瓜和唐·吉诃德的意思差不多,”凯斯说道,“好幻想、浪漫、不切实际——一个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理想主义者。”他笑了起来,“当然,我并不会只满足于与莉萨之间仅保持柏拉图式的爱情②,但是我想,我的确会为那些其他人可能会放弃或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的问题斗争,而且……”
鸡蛋形的透明头颅微微向前倾斜着。“而且什么?”
“而且,”凯斯张开双臂,环抱着模拟的森林影像以及远处的一切,说道,“只要斗争,总会取得成绩。就像现在,我们触摸到以前绝对无法到达的星星,不是吗?”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感到有点尴尬,“不说那么多了,你问的是莉萨。我们结婚——永久地相互拴住——到现在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她是个生物学家——确切地说是外太空生物学家,她的专业是研究那些不是地球上土生土长的生物。”
“你爱她吗?”
“非常爱。”
“你有孩子。”凯斯猜测这句话可能也是个问题。
“我有一个。他叫索尔。”
“Sol③?以你家乡的恒星来命名?”
【① 在英语中,唐·吉诃德和堂吉诃德式的傻瓜这两个词发音完全不同,因而玻璃人无法意识到这两个词的关联性。】
【② 唐·吉诃德与他的梦中情人一直保持着精神恋爱。】
【③ 词义为太阳。】
“不是,是索尔,S—A U—L。是我已故的最好的朋友用过的名字,他叫索尔·亚伯拉罕。”
“那么你儿子的姓名是——什么?是索尔·兰森·塞万提斯吗?”
玻璃人连人类起名的习惯都知道,凯斯感到很惊讶。“是的,对。”
“索尔·兰森·塞万提斯。”玻璃人重复道,他的头垂着,仿佛陷入了沉思。接着他抬起头,“对不起。这是个,嗯,非常有乐感的名字。”
“如果你认识他,你就会知道你刚才说的简直是笑话。”凯斯说道,“我爱我的儿子,但是我从未碰到过任何比他更缺乏音乐天分的人。他现在十九岁了,在别处上大学。他学的是物理专业,在这方面他倒是有足够的智慧。我认为迟早有一天他会在他那个行当里出名的。”
“索尔·兰森·塞万提斯……你的儿子。”玻璃人说道,“令人着迷。好了,我们总是从莉萨的话题上岔开。”
凯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感到迷惑不解,随后他耸了耸肩。“她是个非常棒的女人,聪明、热情、有情趣、又漂亮。”
“你说你和她绑在一起了?”
“是的。”
“这代表着……一夫一妻制,对吗?你们不会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是的。”
“没有例外?”
“是的,没有例外。”简短的停顿,“到目前为止。”
“到目前为止?你打算改变这种关系?”
凯斯向别处看去。上帝,这简直太疯狂了。这个外星人怎么能理解人类的婚姻?
“换一个。”凯斯说道。
“什么?”玻璃人间道。
“换一个,换一个话题。”
“你内疚吗,凯斯?”
“你究竟是什么?——我该死的潜意识?”
“我只不过是一个感兴趣的人,就这么简单。”
“那么请你把兴趣转到其他方面。”
“对不起,”玻璃人说道,“你和莉萨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美妙晨光酒吧。德国人穿灰色。她穿蓝色①。”
“什么?”
“对不起。我想起了另一个浪漫的傻瓜②,这句话就是他说的。我们是在新东京的一个晚会上认识的,新东京是鲸鱼座天仑五第四颗行星上的地球殖民地。她和我的大学同学在同一家俱乐部工作。”
【① 电影《卡萨布兰卡》里男主人公里克回忆与女主人公(过去的情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台词。】
【② 指里克。】
“是不是——那个成语叫什么?——一见钟情?”
“不是……是的。我不知道。”
“你们已经结婚二十年了?”玻璃人问道。
“马上就满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就在下周。”
“二十年,”玻璃人说道,“眼睛一眨就过了。”
凯斯皱着眉,“事实上,能维持这么长时间已经可以算作很大的成功了。”
“我为说过的话抱歉,”玻璃人说道,“恭喜你。”沉默了一会几之后,他又开口了,“你最喜欢莉萨什么?”
凯斯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有那么几点吧,我喜欢她为人处世踏踏实实的样子。我则有点装腔作势——有时我会表现得比现实世界中的我更加成功,或是更加聪明,事实上,这在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中很普遍,这些人通常会患上‘冒名顶替综合症’——害怕其他人会发现其实他们并不配得到他们拥有的一切。我承认我有时会犯这种小毛病,但是莉萨却有极强的免疫能力。她一直是她自己,从来没有假装过什么。”
玻璃人点了点头。
“还有,我喜欢她的镇定,她平和的心态。如果事情出了差错,我会骂人,心情也会变糟。但是她只会笑一笑,尽可能地将错误扭转过来。如果错误实在无法修复,她也会平静地接受。”凯斯顿了顿说,“在很多方面,她比我出色。”
有那么一会儿,玻璃人仿佛在考虑下面的话该如何出口。“听上去她是一个你应该想法留住的人。”
凯斯看着面前的透明人,弄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章
儿童的积木,这是两年前凯斯在“泥浆”的轨道造船厂看着星丛的各个部件被总装起来时的第一反应。这艘巨大的飞船仅仅由九个部件组成,其中的八个看上去完全一样。
最大的那个部件是碟状中心及支柱的组合体。这个中央盘的直径有二百九十米,厚度为三十米。正方形截面的支柱从中央盘向上向下各延伸了九十米,使得星丛的整个高度达到了二百一十米。每根支柱的顶端都安装了一个射电/超空间两用碟形望远镜。
中央盘实际上是由三个围绕着支柱的同心圆环所组成。由内向外,首先是由半径为九十五米、内装六十八万六千立方米咸水的巨大空间构成的一个小小的海洋;其次是二十米宽、十层甲板厚的工程环面;最后一个圆环由星丛的八个庞大货舱和二十个船坞隔舱组成,它们的舱门顺着中央盘弧形的边缘整齐地排列着。
其余的积木块为八个生活舱,均为直角三角形棱柱。每个棱柱高度为九十米,在底部的宽度为九十米,厚度为三十米。从中央盘向上方伸出的方形支柱有四个侧面,每一面之上都固定着一个生活舱。中央盘的下方以同样的方式对称地安装了另外四个生活舱。从侧面看过去,星丛就像是块中间穿着根珩条的钻石;由上向下俯视,它像个圆环,互联的生活舱在中间形成一个十字。
每个生活舱又被分为三十层甲板。任意一个生活舱可以随时替换,以符合某个种族的居住需求,或用以装载特殊的仪器设备;此外,生活舱也可被单独留下,作为长期探索某一特定新区域的基地。
星丛发射升空已过去一年了,还没有什么重大发现。但是现在,真正的第一次接触终于要到来了。现在,这艘伟大的飞船所能提供的所有功能终于要接受考验了。
第二艘更为精密的探测器被送往新近打开的空域。它同样侦测到了眨眼的恒星,而且它携带的超空间望远镜显示那附近存在着质量与整个太阳系相当的物质。要想得到更为精确的质量分布情况,需要更大的望远镜,就像星丛的两根中央支柱顶端所装载的一样。
接着,凯斯命令发射了一艘载人探测船,装载着杰格手下的一个地球人以及一个艾比工作人员,飞向捷径的另一端去做一次更为全面的侦测。他们并没有真的在造成恒星眨眼的物质中飞行,因为捷径的两端无法进行适时通信,如果他们碰到了什么麻烦,等到星丛知道时可能已经太晚了。但是他们做了全频谱电磁扫描,搜索了整个星空,以捕捉任何人为的无线电信号。随后他们返回星丛,报告说那儿没有明显的危险,但是,造成恒星眨眼的原因仍然不明。
凯斯耐心等待着各部门将两艘探测器和载人探测船采集的数据全部仔细查看完毕。最终,由于确定了此次行动的风险程度较小,他命令萨将星丛导入捷径,准备前往那片才被打开的星空。
人们偶尔会用“虫洞”或是“隧道”这样一些称呼来当作捷径的同义词,其实这是不对的。在捷径的进口和出口之间并没有空间的扰动,它们就像是一所房子内连接着两间屋子的门,只是房子的墙比纸还薄。当你穿越时,部分的你在这间屋子里,另一部分在另一间屋子里。就是这么简单,只是这两间屋子之间隔着许多光年的距离。
联邦渐渐弄清了如何在捷径系统中导航。在平常的太空中,一条休眠中的捷径就是一个点,但在超空间中,这个点被旋转的超光速粒子包围着。超光速粒子沿着成百万条极地轨道运动,每条极地轨道之间的距离都相等,只不过其中有一条只覆盖了半圈,它上头的超光速粒子沿着两个极点之间的半圆做来回往复运动。于是另外那个无超光速粒子在其上运动的半圆被成为“起点子午线”。这就是说,你可以像对待地球那样将超光速粒子球分割成经线和纬线构成的坐标系。
如果想穿越捷径,你得沿着一条指向超光速粒子球球心的直线航道前进。当你接近那个点时,你以某个特定经度及纬度组合穿越球面。这个经纬度组合决定了你会从哪条捷径出来,也就是说你能到达的银河系的哪个部位完全由你在接近本地捷径时的角度所确定。
当然,为了使整个捷径系统开始运作,在最开始时,必定会存在一个已被激活的且与任何种族都没有关系的捷径——不然,首个技术成熟的文明在穿越当地的捷径时将找不到任何出口。很明显,最初的捷径——称之为“源捷径”——是个免费的礼物,是由捷径的创造者赠与的。它位于银河系的中央,距离银河系中央黑洞很近。地球人类对那个区域所做的最初勘测并没有发现当地有生命存在的迹象,显然这是由于银河系中央区辐射太强的缘故。
联邦刚成立时,整个银河系只存在四条被激活的捷径——鲸鱼座天仑五、“泥浆”、平地”和源捷径。当越来越多的捷径开始发挥作用时,对于每个可能的出口来说,可接受的入射角度范围变得越来越小。在多于一打的捷径被激活之后,要想返回位于鲸鱼座天仑五的捷径,人们必须从东经140度、北纬36度的坐标点穿越包裹着另一条捷径的超光速粒子球。在地球上,这个位置与东京所处的地理位置十分相近,这就是为什么鲸鱼座天仑五的第四个行星——希尔纳斯——上的殖民地被称为“新东京”的原因。
每当飞船接触到捷径的时候,捷径点便开始扩张——但只是在二维平面内,并在空间形成了一个与飞船运行方向垂直的一个空洞。这个洞的形状始终算正在穿越的飞船各部位的横截面完全一致。在此过程中,超光速粒子不断在洞的边缘溢出,并立即转变为亚光速粒子,同时在空洞的周边形成一圈紫罗兰色的高频射线。
一个位于捷径正面的观察者会看着飞船渐渐消失在紫罗兰色的通道中。从捷径的背面看过去,他或她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空洞遮挡了背后的星星,空洞的轮廓与正在消失的飞船完全一致。
萨拉响穿越警报,五声连续响亮的电子鼓点。凯斯按下控制键,他的第二号监视器随即转换成双画面模式。其中一个画面显示着正常的空间,在它里头是看小到捷径的;另一个显示着以超空间扫描为基础的计算机模拟图像,捷径被显示成绿色背景上的白色亮点,亮点被闪闪发光的橙色力场线球面包围着。
“好的,”凯斯说,“开始吧。”
萨操作着控制键。“没问题,头儿。”
星丛驶过它算捷径之间二十公里的距离,接触到了捷径点。捷径开始扩张以容纳飞船钻石形的剖面,仿佛张开了如火焰般的紫色双唇,在星丛穿越过程中,包围着舰桥的全息影像展现了两片互不匹配的星空。随着星丛不断地穿越,两片星空之间激荡的非连续界面从船头移向船尾。最后,当星丛完成整个穿越过程后,捷径又缩小成了无穷小的点。
现在,他们来到了英仙座涡臂——穿越了整个银河系跨度的三分之二,与任何一个联邦行星之间都有成千上万光年的距离。
“此捷径通道一切正常。”萨说道。他的小全息面部影像飘浮在凯斯工作站边缘的上方,与他真实的后脑勺排成一条直线。全息像中的红发与前方他浓密的鬃毛混在一起,看上去,他颇具立体感的面部特征仿佛消失在浩瀚的橙色海洋中。
“干得好。”凯斯说,“投下浮标。”
萨点了点头,按下几个控制键。尽管捷径在超空间内很容易辨认,但如果星丛的超空间无线电装置出现了问题,要想再找到捷径所处的位置就会比较困难。而浮标装备有超空间望远镜,能对外发送普通电磁波频率信号,出现上述问题时可以成为指示他们返回家乡的灯塔。
杰格站了起来,再次用手指了指不断眨眼的恒星,现在它们已经很容易观察到了。萨旋转着全息影像,使恒星出现在舰桥的前部与中部,而不是原来的位于观察座椅廊的后方。
李安妮·凯伦道特将身体倾向前方,靠在她的工作站上,一只纤细精巧的手撑在下巴上。“究竟是什么东西使这些恒星总是眨眼呢?”她问道。
在她身后,杰格抬了抬他的四个肩膀,做了一个瓦达胡德式的耸肩动作。“当然不会是大气干扰而引起的,”他说,“光谱仪显示我们处于普通的真空空间内。但是在我们的飞船和这些星星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物质,这种物质至少有某些部位是不透明的,而且在不断地运动着。”
“也许是一种不发光的星云。”萨说道。
“哦,如果允许我做个猜测的话,我觉得可能是一大片尘埃。”菱形说道。
“在匆忙地做出无根据的判断之前,我想知道它距离我们有多远。”杰格说。
凯斯点头表示赞同。“萨,向——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向它发射一束通信激光。”
萨挪动着他的宽肩膀,俯身在工作站另一边的控制键盘上操作着。“发射。”
三个电子计时器浮现在全息显示屏幕上;计时器上显示的数字分别以行星联邦内三个计时系统各自的最小计时单位向上累计着。凯斯看着计时器显示的数字变得越来越大。
“在第七十二秒接收到反射激光。”萨说道,“不管那是什么物质,它们离我们相当近,大概只有一千一百万公里。”
杰格查看着他的监视器,“超空间望远镜读数显示那些障碍物质的质量很大,是一个典型恒星系内所有行星质量之和的十六倍或者更多。”
“所以那不可能是飞船。”莉萨失望地说。
杰格抬了抬他最低的那个肩膀。“可能性不大。我们有可能面对着很多飞船——一个巨大的飞船舰队,舰队中单个飞船的运动不时遮蔽了恒星发出的光,而且舰队的人造重力装置制造了一个较大的时空扭曲。但是这种可能性实在很小,我自己都不相信。”
“将我们和它们之间的距离缩小一半,萨。”凯斯说,“把我们带到距离那些物质外围六百万公里处,看能不能再找到其他一些线索。”
全息像中的小脸和小随后的真实大脑袋同时点了点头。“听你的,头儿。”
萨驾驶飞船逐渐向那些物质靠近,同时他还旋转着星丛,使星丛的一号甲板正对着前进的方向。无论飞船处于何种倾角或是姿态,飞船的推进器都可以使飞船向任何方向运动。萨旋转星丛的原因只是因为两个射电望远镜中的一个安装在方形的一号甲板的中央,另外有四个光学望远镜安装在四个角上。
距离那些物质越来越近。他们发现不管这些遮挡了星光的物质是什么,它们的体积肯定都很大,并且相当坚固。从这里看,恒星发出的光已经大部分被遮挡,偶尔才能露出微弱的星光。因为没有足够的光线,所以很难进一步看清楚情况。距离这里最近的 A级恒星实在是太远了,到目前为止,他们只能确定那里存在着一系列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模糊阴影。
“有没有接收到什么无线电信号?”凯斯问道:出于习惯性的动作,他关掉了默认设置中出现的盘旋在他控制台上的李安妮的全息头像。过去,他发现自己总是盯着那个全息头像看,当莉萨挨着他坐在他的右侧时,这种行为太可怕了。
“没有,头儿。”她说,“只是在二十一厘米波长附近不时收到一些能量只有几毫瓦的微弱的噪声。即使这些也几乎湮灭在宇宙背景微波中。”
凯斯看了看坐在他右边的杰格,问道:“有什么想法?”
当飞船离不明物质越来越近时,这个瓦达胡德人也显得越来越迷惑——他的绒毛一簇一簇地竖了起来。“看起来不像是小行星带,尤其是离最近的行星这么远。我猜是欧特云物质,但是看起来这种物质要比欧特云的密度大许多。”
星丛继续向不明物质靠近。“光谱学分析结果是什么?”凯斯问道。
“无论这物质是什么,”杰格咆哮着,“它们是不发光的。通过检查穿过它们的星光,我看到的光谱属于一种典型星际尘埃,但是吸收程度要比我预期的低许多。”他转身面对凯斯,“那里没有足够的光线让我们观察。我们应该发射一枚聚变信号弹。”
“如果对方是飞船怎么办?”凯斯问道,“飞船上的人可能产生误解——认为我们即将发动进攻。”
“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飞船,”杰格简单地回答道,“那些物质的体积几乎和星球一样大。”
凯斯看看莉萨,又看了看萨和菱形的全息头像,最后看了看李安妮的后脑勺,想看看是否有人有反对意见。“好吧,”他说。“那就发射一枚吧。”
杰格站了起来,走到站在外部控制台前的菱形身后。凯斯发现看他们两个谈话很好笑:杰格像一只愤怒的狗一样咆哮着,而菱形的回答却是闪烁的微光。因为他们只是在双方内部互相交谈着,幻影没有把他们交谈的内容翻译给凯斯。凯斯为了练习,试图去倾听他们在谈此什么。对于说英语的人来说,瓦达胡德语很难听懂,因为随着说话人和倾听人的性别不同,所用的语法和语气都会不同(比如,男性对女性说话时只能使用条件从句和虚拟语气)。另一方面,瓦达胡德书面语尽量避免使用特定名词,以免在名词术语的使用上发生歧义。存整个交谈过程中,杰格斜靠在菱形工作台上以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的那些中肢既可以用来支撑或移动身体,也可以用来干活,但是在人类面前,瓦达胡德人似乎不愿意采用下部四肢着地的姿态。
最终,杰格和菱形就应该使用什么样的信号弹达成了一致意见。在内务工作台上的李安妮发出一道指令,遮蔽了一号甲板到三十号甲板上的所有窗户。她还下令在敏感的外部照相器材和传感器上加盖保护性的覆盖物。
完成了所有这些工作后,菱形通过一条出口位于中央盘外缘的水平质量输送管发射了信号弹——一个直径约为两米的球体。当信号弹距离飞船大约两万公里时,菱形引爆了它。信号弹燃烧时发出强光,像一个微型太阳,整个燃烧过程持续了八秒钟。
当然,信号弹发出的光花了将近二十秒的时间才到达遮挡星光的物质,看起来这个遮挡物大致呈球形,直径大约有七百万公里,所以信号弹花了二十四秒钟——或光脉冲的三倍时间——才以一个弧形轨迹完整得照亮了整个遮挡物。
一切结束后,菱形把这个物体依次被照亮的各个部分的特征总结起来,整体描述了这个物体,就好像这个物体的各部分是被同时照亮的。最后,在全息影像中,船员们终于可以揭开神秘物质的面纱了。
它是由几十个灰黑色的球体组成的,每个球体的表面都很暗,以至于被照亮的表面比没有被照到的表面亮不了多少。
“每一个球体的体积都和木星的大小差不多。”萨说,他的头低着。正在研究着读数,“最小一个球体的直径有十一万公里,最大的约为十七万公里,它们集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直径约为七百万公里的大球体,也就是说是太阳直径的五倍。”
每个单独的球体看起来都像是木星的黑白版照片,只是没有木星表面上整齐的云带。而这些球体上的云层——实际上是球体表面那些不知是什么东西形成的可见记号——看起来像是以简单的对流单体形式从赤道旋转到了两极,这和那些几乎没有旋转的星球的表面特点一样。在这些行星般大小的球体之间,是一些由玻璃体或是其他微粒构成的透明的薄雾。毫无疑问,他们所观察到的绝大多数恒星闪烁效果正是由这些薄雾状的物质引起的。所有这些——球体和周围的薄雾——组合在一起,就像是各种型号的不锈钢滚珠轴承在一堆黑色的丝绸袜子中不停地四处滚动。
“它们是怎么……”杰格又开始咆哮了,还没等他说完,凯斯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这些如同行星般的球体是靠什么力量这么紧密地聚积在一起的呢?最近的球体之间大概只有十倍于直径的距离,分得最开的球体之间也只相隔大约十五倍直径的距离。凯斯不能想像是什么样的轨道能够使这些球体保持稳定,不会因为自身的引力撞在一起。可以想像,如果它们是由于自然力量作用而聚积在一起的话,那么它们的存在时间应该不会很长。这种神秘物质总算被照亮了,但结果只是使它变得更加神秘。
第三章
在地球上,生物细胞通过线粒体把食物转换成为能量。相应地,在植物体内存在着质体,用来储存叶绿素。起初,这些细胞器官的祖先是独立的、能够自由游动的生物体;慢慢地,它们开始依附于宿主生物共生,并且把宿主的DNA保存在细胞核中;到了今天,有些细胞器官仍然保留着它们自己的已经退化的DNA。
在“平地”上,各种生物的祖先也学会了在一起共同生活,但是规模比地球上的共生大了许多。一个艾比人实际上是七个大的生命形式的集合体——其实“艾比”就是“综合生物体(Integrated Bioentity)”的缩写。
这七个部分分别是:卵囊,一个形似西瓜的生物体,内含有过饱和溶液,溶液里生长着艾比人的大脑晶体;泵,一个包围在卵囊周围的器官,看上去就像是一件蓝色的套头衫裹在了一个绿色的罐子上,它负责消化,呼吸作用,并通过垂下的管状手臂来进食及排泄;两只轮子,镀有石英层的肉质圆环;框体,马鞍形的灰色物质,它为轮子提供了转动轴,并为其他部位提供了一个定位点;纤维束,由十六条古铜色的绳索组成,通常这些绳索堆在泵的前部,但是当需要的时候它们可以像蛇一样向前射出;最后是网体,一张覆盖着泵、卵囊和上半部分框体的传感网。
在传感网的每个由两条或更多条网线构成的交叉点上都有一只眼睛和一个发光点。尽管艾比人没有可以用来说话的器官,但是他们的听力像地球上的狗一样灵敏,而且他们好脾气地接受了其他种族的成员给他们起的“语音名字”。星丛的外勤官叫“菱形”,“雪花”是位资深地质学家,“范氏”(范氏图的简称)是一名超光速推进装置工程师,“车厢”是一位生物化学家。现在莉萨正在和车厢合作,进行一项历史上最重要的研究项目。
1972年,地球上的罗马俱乐部开始鼓吹成长极限理论。但是随着人类的足迹遍及宇宙,再也没有限制人类发展的约束条件了。忘掉教科书上只生二点三个孩子的说教吧!即使你想生两千个孩子,仍然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他们——还包括你本人。以前那种“为了整个种族持续发展,个体必须作出牺牲”的论调再也不适用了。
车厢和莉萨试图延长联邦公民的寿命,她们所遇到的困难十分艰巨。到目前为止,大部分有关生命是如何运转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也许在一个世纪之内,可能就会有人找到问题的答案,但莉萨很怀疑在她活着的时候人们是否能够解开衰老之谜。这多少会让人感到有些讽刺意味:延缓衰老专家,克莱莉萨·塞万提斯,可能属于最后一代还知道存在过死亡的人。
人类平均寿命是一百地球年,而瓦达胡德人大约为四十五年(尽管他们六岁以后就能够独立生活,但这一事实并不能完全补偿短寿这一重大缺陷。有人认为正是由于瓦达胡德人的寿命在联邦公民中最短,他们才变成了最不容易相处的人)。在正常的环境下,海豚能活八十年。如果不发生意外,一个艾比人能精确地活到相当于六百四十一地球年那么长的时间。
莉萨和车厢认为她们已经掌握了艾比人长寿的原因。人类、海豚和瓦达胡德人的细胞都受制于海弗利克极限:即细胞正常复制的次数是有限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瓦达胡德人细胞的正常复制次数最多——大约九十三次——但是他们的细胞,以及组成细胞的物质,只具有最短的生命周期。人类和海豚的细胞能够分裂五十次。但是构成艾比人身体的细胞器官丛——他们的身上没有细胞膜,不能把这些细胞器官丛包裹起来形成完成的细胞——的分裂次数是无限的。通常最终把绝大多数艾比人置于死地的是大脑短路:主脑中的晶体以恒定速率形成有序的记忆矩阵,但当晶体达到了最大信息存储量时,信息的溢出导致了平常控制呼吸和消化功能的那些晶体发生紊乱。
由于觉得在舰桥上没什么事可做,莉萨回到她的实验室,加入了车厢的工作。她坐在椅子里,车厢挨着她,一起看着前面工作台上竖起的监视器屏幕上一行一行向下滚动的数据。海弗利克极限应该是由某种细胞计时器控制的。因为地球和行星“泥浆”上的种族都有这种现象,所以她们希望能够通过比较基因组图谱的方法取得一些进展。以前,她们曾经试图比较不同基因平台上的控制不同种族生长、进入青春期、性器官成熟的时间机制,都获得了成功。但是令人沮丧的是,海弗利克极限产生的原因却仍然是个谜。
也许这次试验——也许这次反向RNA遗传密码调节聚合反应的统计分析结果——也许——
车厢的传感网上闪烁着亮光。“我很失望地发现,答案不在那里。”经过翻译的声音说道。纯正的英式英语,就像其他艾比人的翻译声一样;同时又是个女性的声音。他们中的一半人被随机指定为女性。
莉萨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车厢是对的,这条路又行不通。
“我下面要说的话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车厢说道,“但是我敢肯定,你知道我们种族的人是不相信上帝的。当我遇到一个这样的问题时——一个看起来像是有意阻挠我们获得解决方案的问题——的确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真相被有意掩盖起来了,也就是说,我们的造物主不想让我们长生不老。”
莉萨笑了笑。“你可能是对的。人类宗教信仰中有一个普遍的主题,就是认为上帝会出于妒忌和猜疑而保卫自己的权威。但是为什么上帝要创造一个无限的宇宙,却只在有限几个行星上创造生命?”
“不好意思,我要指出你问题中的一个明显漏洞。”车厢说道,“宇宙的无限只在于它没有边界。事实上,它是由一定数量的物质构成的,话又说回来,你们的上帝还有什么戒律?多生孩子?”
莉萨大笑。“把宇宙填满需要很多很多的生孩子活动。”
“我以为那是你们人类热衷享受的一种活动。”
她咕哝着,一边想着她的丈夫一边说:“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热衷。”
“如果刚才我太冒昧了,请你原谅。”车厢说,“幻影在翻译你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在前面加了一个符号,表明你说话的语气带有讽刺意味。我无疑是太笨了,好像没有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莉萨看着这个艾比人——一张没有脸,重达六百公斤重的轮椅。和她讨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应该是它,它只是一个无性的物质形态,不懂爱,也不懂婚姻。对他们来说,人类的一生仅仅是个短暂的插曲。它怎么能理解一个婚姻所走过的路程——一个男人所走过的路程?
但是——
她不能和这艘飞船上的女性朋友谈论这个问题。她丈夫是星丛的指挥官——在过去的年代,他们会叫他……叫他船长。她不能冒险在这个飞船上制造众人的谈资。不能冒险在船员面前破坏他的形象。
莉萨的朋友塞布丽娜的丈夫叫加里,加里也在经历着同样的事,但是加里仅仅是一个气象学家,不是一位人人仰视的人物,不是一个万众瞩目的角色。
我是一个生物学家,莉萨想、而凯斯是一个社会学家。我怎么到头来成了一个政治家的妻子,到现在,他、我以及我们的婚姻无时无刻不被别人关注?
她想开口向车厢解释没有发生什么,幻影只是在刚才最后一句话的翻译中,错误地把她的疲劳、或许是失望情绪理解成了讽刺意味。,
但她转念一想,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能和艾比人讨论这些问题?说闲话只是单体生物(指人类)的缺点,而不是综合生物体(指艾比人)的毛病。如果能把这些闷气从胸口吐出来,如果能和其他人一起分担这个痛苦,她将会感觉很好——非常好。
“是这样,”她说,然后是一个明显的停顿,她想给自己一个最后的机会来控制自己的语言,但是她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凯斯变老了。”
车厢传感网上闪起一片亮光。
“哦,我知道,”莉萨边说边举起一只手,“以艾比人的标准来衡量,他还很年轻。但是,对我们人类来说,他已经进入了中年。当一个女人进入中年的时候,我们的身体将会发生一些化学变化,随之而来的是我们育龄阶段的结束,也就是进入了所谓的绝经期。”
传感网上的亮光闪得更起劲了。艾比人点点头。
“但是对于人类的男性来说,变化并不这么立竿见影。当他们感到青春逐渐消逝的时候,他们会反省自己,思考他们的成就、社会地位、职业选择。还有……还有,他们是否对于女性还有吸引力。”
“凯斯对你来说还有吸引力吗?”
莉萨感到这个问题很奇怪。“是这样,我并不是因为他的长相才和他结婚的。”她突然间觉得这句话表达的意思并不符合她的初衷,所以接着说,“是的,是的,他对我仍然具有吸引力。”
“毫无疑问,对这件事发表任何见解都是不恰当的,所以我对我将要说的话表示歉意——我发现他在掉头发。”
莉萨大笑道:“我很奇怪你能注意到这样的事情。”
“我并不想冒犯你们人类,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区分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当他们站在一起,使得我们的传感网只能以部分对着他们的时候。所以我们非常关注个体的细节。我们知道,对于人类来说,他们自认为应该能认出他们的人却不能认出他们,这是件非常令人沮丧的事情。我不仅注意到他的头发在脱落,我还注意到他的头发的颜色在变化。我已经知道,这样的变化意味着个体吸引力的降低。”
“我想对于有些女人来说,这些变化确实会降低吸引力。”莉萨说。接着她想,对一个异族人掩饰一己的情感很愚蠢,于是她接着说,“我承认,我更喜欢他有一头浓密头发的样子。但是这一点并不重要,真的。”
“但是,如果凯斯仍然对你有吸引力,那么——请原谅我这么无知——我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问题出在他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对我仍然具有吸引力。对他的伴侣具有吸引力好像是理所应当的事。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过去的男人们结婚后就会发胖的原因。我敢肯定,凯斯这些天心里想的是他是否对于别的女人来说仍有吸引力。”
“那么是不是呢?”
莉萨刚想随口说“当然”,但突然停顿下来,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是的,我想他还是有吸引力的。人们说最终能够引起性欲的是权力,而凯斯是在这个……在这个运动中的团体中最有权威的人。”
“那么,请再次原谅我,困难在哪里呢?听起来他好像应该知道他所面临的问题的答案。”
“困难是,他必须向他自己证明——证明他是仍然具有吸引力的。”
“他可以做一次民意测验,我知道你们人类在很大程度上信赖以这种方式得到的信息。”
莉萨笑了。“凯斯是一个……是一个经验主义者,”她说道,接着,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可能希望自己来做这个试验。”
闪起两点亮光,“哦?”
莉萨盯着墙上高处的一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们和其他人一起在社交场所时,他总是花很多时间周旋于在场的其他女人之间,,”
“多少时间是‘很多’?”
莉萨皱了皱眉,然后道:“比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多,而且,他还经常离开我,去和比他年龄小一半的女人交谈——当然也比我的年龄小一半。”
“这些都让你不愉快吗?”
“我想是的。”
车厢想了一会,然后说道:“但这些难道不是很自然吗?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么做吗?”
“我想是的。”
“一个人是不能抗拒自然规律的,莉萨。”
她对着仍然显示着刚才海弗利克极限研究失败结果的监视器做了个手势,道:“这一点,我已经发现了。”
第四章
“给我一个这些球体构成物质的样本。”杰格咆哮着,他站在他的舰桥工作站旁,瞪着指抨官。凯斯咬了咬牙,不禁又像往常一样想到应该让幻影以后翻译杰格的话时不要这么直接,最好加上一些人类使用的礼貌用语,比如“请”和“谢谢”等。
“我们是不是应该发射一个探测器?”凯斯看着这张长着四只眼睛的瓦达胡德脸问道,“或者你想亲自出去看看?”他暗自幻想着如果杰格选择了后者,他将会很高兴地把他带到气密舱门那里。
“只需一个标准的大气取样探测器。”杰格说,“但是,这么大的球体,相隔距离又是如此之近,它们之间相互作用的引力必定是很复杂的。无论我们发射什么探测器,它都有可能坠落在其中一个球体上。”
这只表明有更多的理由把杰格自己发射出去,凯斯想着。但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发射探测器。”他转身看了看位于他有前方处的工作站,“菱形,由你负责。”
艾比人的传感网上闪过一阵亮光,表示同意。
杰格已然滑进了他的椅子,正与浮在他工作台边缘上方的菱形的全息像交谈。“一个德尔塔级的探测器是最合适的。”他说道。
凯斯按了一个按键,也参加了谈话。一个瓦达胡德人的微缩头像在他眼前冒了出来,和那个艾比人的全身像并排在一起。“那里共有多少球体?”凯斯问道。
菱形的绳索进行了一些操作。“共有两百一十七个。”他说,“但是除了体积大小有差别以外.它们看起来都差不多。”
“如果是这样,对于首次尝试来说,我们无论从哪个球体上取样都没什么区别。”杰格说道,“选择探测器最容易到达的那个球体。首先,取回一些球体之间物质的样本,然后从其中一个球体上取回气体样本,或是其他——无论是什么——球体构成物质的样本。先从云层的上层取一些,如果探测器能够承受足够大的压力,向内前进两百米,再取一次样本。当提取样本时,给样本舱加温、加压,使样本舱与采集点周围的自然状态保持一致。我想最大限度地减少样本的化学变化。”
光点在菱形的传感网上移动着,过了一会儿,他发射了探测器。接着,他把控制室的球形全息像转换成了探测器摄像头捕捉到的图像。那些隐藏在球体之间薄雾状物质后方的星星看上去仍旧在闪光,而球体本身就像是在一块由许多星星和远处一些模糊蓝色星云构成的大背景上的黑色圆圈。
随着探测器逐渐向着它的目标靠近,菱形禁不住问道:“你们认为这些球体可能是什么东西?”
杰格的四个肩膀都动了动,做了一个瓦达胡德式的耸肩动作。“可能是最近爆炸的褐矮星残留物。当然,任何流体在零重力的状态下都呈球形,它们中的小家伙们最终将被大家伙吸收殆尽。”
现在探测器已经接近了球体之间的那些物质。“那些雾看起来像是由气体组成的,其中散布着一些直径平均约为七毫米大小的固体颗粒。”菱形说道,他的部分传感网已经趴在了他面前的控制台上,以使他能够更加容易地从监视器上获取信息。
“是什么样的气体?”凯斯问道。
“它的分子质量显示它可能是大质量的复杂化合物。”正盯着监视器的杰格回答道,“然而,从光谱吸收成像来看,又似乎是普通的宇宙尘埃——例如碳颗粒等物质。”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又接着说道,“球体周围没有测量到磁场,这倒是挺让人吃惊的,我还以为这些气体颗粒是在磁场控制作用下聚合在一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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