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异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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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异武器

埃里克·弗兰克·拉塞尔

  第一章 警卫森严的秘密工厂

  政府研究机构,也就是这个国家的科学成果的中心,按任何标准来看,即使按技术先进的20世纪的标准来看,都是十分庞大、令人生畏的。与它相比,诺克斯堡和阿尔卡特拉兹、巴士底监狱和克里姆林宫都仿佛是用木头搭建的边界贸易站。然而它容易遭到各方面的抨击。怀有敌意的眼睛曾经细查过它看到的情况;怀有敌意的头脑曾经仔细考虑过它那鲜为人知的事情。此后,这整个地方就变得很不安全了。

  外墙高出地面40英尺,深入地下30英尺,墙壁有8英尺厚,由大块的花岗石建成,用含矾土的光滑水泥填塞,并涂于表面。墙上没有一个立足点,连蜘蛛也无立足之处。墙基下面,也就是在地下36英尺处,是一套灵敏度很高的传声系统,用电线接了一式两套,为的是不让任何人在地下打洞穿入。

  设计这种墙壁的人坚信,狂热的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因此采取任何对策都是理所当然的。

  在这漫长的四方形墙壁上,只有两个口子,前面一个狭窄的口子是供工作人员进出的,后面的一个较宽阔,供卡车运进物资或送出产品之用。两个口子上都装着三重用淬火钢铸成的门,门重40吨,厚实而又坚固。门是用机械操作的,每次不能同时开启两重门。每重门都有专门的警卫队看守,他们都长得高大、结实,面孔铁板,和他们打过交道的人一致认为。他们都是由于天性刻薄、多疑而被特别挑选出来的。

  离开那个地方不如进入那个地方困难。出去的人一律都持有出门许可证。他们所遇到的麻烦只是要耽搁一下,等身后的一重门关上后,前面的一重门才能开启。而进入门内,才真正麻烦。如果某雇员是警卫熟悉的,他只要不厌其烦地等待着三重门相继开启,让警卫检查一下他的出入证——随时不定期更换——是否是当时通用的式样,随后就可以过去了。

  但是如果是一个陌生人,那不论他的风度多么好,或是出示的证件多么具有权威性,事情也是不好办的。他要忍受第一队警卫的冗长而尖锐的提问。如果提问的人没有完全满意,或者他们当时正处在对世上任何事情都不满意的情绪中,那个来访者就要被他们搜身,搜身包括搜查身上的任何隙缝。如果找到了任何被认为是可疑的、多余的、不合理的、解释不清的,或是就访问的目的而言并非绝对必需的东西,那么不论被搜查人提出什么抗议,那东西都将被扣留,直到出来时才能归还。

  而这还只是第一阶段。第二队警卫是善于编造第一队警卫所没有想起的不准进入的理由的。他们甚至不惜贬低第一队警卫的搜身技巧而坚持要再次搜身。这一次搜身甚至可能包括把假牙摘取下来,然后检查那一览无遗的口腔。之所以采取这种做法,是因为知道已经有了一种只有半支香烟大小的照相机。

  第三队警卫是由顽固不化的怀疑论者组成的。

  它的队员有一种令人气恼的习惯,那就是:一面把任何企图进去的陌生人挡在门外,一面同第一队和第二队的警卫核对,是否提过这个或那个问题,如果提过,他是怎样回答的。他们喜欢怀疑某些回答的真实性,而对另一些听来似乎有理的回答则不屑一顾。他们还会要求彻底的搜身,而在前面两次搜身中如果有任何遗漏之处,那么在此时此地都会得到补足。他们甚至不惜迫使受害人不得不第三次把全身衣服脱光。第三队警卫还备有(但不常使用)一台X光机,一架测谎器,一架立体照相机,一套鉴定指印设备以及另外一些可恶的仪器。

  四周的巨大保护墙和墙内的情况是一致的。办公室、部门、车间和实验室都用钢门严格地分隔开,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的通道都由脾气执拗的警卫把守着。每一个独立的组都由走廊和门上的颜色明确表示出来。颜色在光谱上排列的次序越高,该区所要求的保密程度就越高,安全措施也就越严格。

  在黄门区干活的人是不准通过蓝门的。在蓝门区工作的人可以进入黄色或排列顺序更低的颜色的区,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去“访问贫民窟”,但绝对不能把他们的鼻子伸到紫色门里面去。

  即使是担任保卫工作的警卫也不准越过黑色门,除非有正式邀请证。只有黑色门里面的人和总经理以及全能的上帝才能随意在其他各组走动并视察整个工厂。

  整个企业中都装有复杂的神经系统,那是一些埋放在墙壁、天花板,有时还安置在地板中的电线。

  这些电线与所有的警铃和警报器,乃至门锁装置、精密传声筒或电视扫描器相连接。所有的监视或窃听当然都是由黑门组的监控者掌握的。在那里工作的人长期来一直接受了这一事实,即必须不断受到窃听或监视,甚至在盥洗室的时候——因为,有什么地方比这个小房间更适宜于记住、抄写或拍摄分类资料呢?这些劳民伤财的措施和精巧的装置,在局外不友好的人看来,是一无用处的。事实上,这个地方很容易受到来自一个未被察觉和未曾预料到的地方的攻击。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能够说明,为什么会有任何打击来源不被设想到,或许是由于担心得太过分了,因而忽视了显而易见的事情。

  尽管有过暗示和事先的警告,有个显而易见的事情还是被忽视了。身为该研究中心所属工厂最高职位的领导人,都是本行业中高度称职的专家,然而他们对其他领域一窍不通。为首的细菌学专家可以连续几小时谈论某一种新的剧毒微生物,却不知道土星究竟有两个还是十个卫星。弹道部门的负责人可以画出复杂的射体轨道线图,却说不出霍加批①究竟属于马、鹿,还是长颈鹿一科。整个工厂到处是各类专家,却缺少一类专家——那就是当一种暗示变得明显时能及时看出并理解的专家。

  【①产于非洲中部的一种类似长颈鹿的动物。】

  譬如说,谁也没有发现下面的事实有什么重要性:尽管工厂的雇员以逆来顺受的坚毅精神容忍着这些安全措施,搜身以及窥探,但大多数人都不喜欢这种以颜色来分区的制度。颜色已成为威严的象征。黄色区的人认为自己低于蓝色区的同事,尽管他们挣的工资是相同的。在红色门里面工作的人把自己看得比在白色门里面工作的人要高出几级。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

  妇女——具有社会意识的总是她们——把这种态度发挥得淋漓尽致。女性工作人员以及男性工作人员的妻子,在她们的对外关系中,采取了农场中的禽鸟等级制度※,习惯于根据她们或她们丈夫的工作区的颜色定出高低。黑色区工作人员的妻子处于最高等级,并引以自豪;白色区工作人员的妻子则处于最低层,并为此而恼火。

  这一状况为所有的人所接受,而且被看作是“不可避免的事”。但这并不是不可避免的事。工厂是由人类操作的,他们并不是由表面硬化的钢制成的机器人。厂里所缺少的那种专家——第一流的心理学家——本来只要睁开半只眼睛就能看出这一事实。

  这就是真正的弱点。弱点不在于混凝土、花岗石或钢铁,不在于机械装置或电子仪表,不在于日常事务或预防措施或文书工作,而在于有血有肉的人。

  哈珀尼辞职所引起的恼怒大于惊恐。哈珀尼42岁,一头黑发,身体已逐渐发胖,是红色区的一名专家,专门研究真空现象。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聪明、勤奋、认真,感情冷漠得如同一尊塑料雕像。

  据人们所知,除了工作以外,什么都引不起哈珀尼的兴趣,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情都不能使他激动起来。他至今仍是独身,这一事实被认为是足以说明

  ※指最凶的禽鸟可啄次凶的,次凶的可啄一般的,依此类推。

  他除了工作以外并无其他生活目的的依据。

  他的部门负责人贝茨和负责安全工作的莱德勒叫他去面谈。他走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并排坐在一张巨大的写字桌后面。他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向他们眨巴着。贝茨把一张纸扔在写字桌上,并朝前推了推。

  “哈珀尼先生,他们刚把这交给我,你的辞呈。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离开这里。”哈珀尼说,不安地挪动着身子。

  “为什么?是不是在别的地方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如果是,替谁工作?我们有权知道。”

  “没有找到别的工作,也没有去找过,或许以后会去找。”哈珀尼的双脚在地上滑动着,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决定要走呢?”贝茨盘问他。

  “我已经够了!”哈珀尼说,显着烦躁和不安。

  “够了?”贝茨不解了,“什么够了?”

  “在这里工作得够了。”

  “让我们来弄弄清楚。”贝茨说,“你是一个受尊敬的人,和我们一起工作14年了。到现在为止,你似乎一直感到很满意。你的工作一贯是第一流的,谁也没有对你的工作或对你提出过批评。如果你能保持这一记录,你这下半辈子将不用发愁。你是真的打算抛弃一个既安全又有好处的工作吗?”

  “是的。”哈珀尼说。

  “而且手头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工作?”

  “不错。”

  贝茨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想你最好去找个医生看看。”

  “我不想去看。”哈珀尼说,“我用不着——我也不打算去看。”

  “他或许会诊断出你是由于工作过度而神经紧张。他或许会建议你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贝茨劝说着,“然后你可以告长假,工资照发。到一个安静悠闲的地方去钓钓鱼,到适当的时候再回来。

  那时,你就会感到精力充沛了。”

  “我对钓鱼没有兴趣。”

  “那么你到底对什么有兴趣?你离开这里后打算干什么?”

  “我想到处走走,轻松一段时间,爱到哪里就到哪里。我想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走走。”

  莱德勒皱皱眉头,插话说:“你是不是打算离开这个国家?”

  “目前没有这种打算。”

  “从你的个人档案看,从来没有给你发过护照。”莱德勒继续说,“我最好先提醒你,如果你真要申请护照,你或许会碰到一些十分尴尬的问题。

  你掌握的资料对敌人可能是有用的。政府对这一事实是不能置之不理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可能有人会说服我出售这些资料?”哈珀尼问道,脸色微微发红。

  “完全不是——在目前情况下没有这个意思。”

  莱德勒坦然地说,“此时此刻,你的品德是无可指责的。谁也不怀疑你的忠诚。不过——”

  “不过什么?”

  “情况是会变的。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最后是一定会把积蓄花光的。那时候,他就会尝到穷困的滋味,观念就会开始转变。懂我的意思吗?”

  “等我完全作好准备后,我会在某一时候、某一地方找个工作的。”

  “是这样吗?”贝茨插嘴说,讥讽地把眉毛一竖,“你走进去问那里的老板能不能用一个高真空物理学家的时候,你想他会说些什么?”

  “我的资格并不妨碍我去洗碟子。”哈珀尼说,“如果你不介意,我看还是让我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我自己的问题吧。这里是自由的国家,是吗?”

  “我们想让它一直这样维持下去。”莱德勒插话说,口气中带有一点儿威胁。

  贝茨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发表意见说, “如果有人一定要突然发疯,我没法阻止他。所以我将接受你的辞呈,我会把它交给总部的。如果他们决定在天亮时把你枪决,那也由他们去干。”他挥挥手,示意要他出去。“行啦,交给我吧。”

  等哈珀尼走出去后,莱德勒说道:“你说到把他枪决时,有没有注意他的脸?我看他似乎变得有些紧张,或许他害怕什么来着。”

  “幻想。”贝茨嘲笑地说,“刚才我也看着他,他看来完全正常。我想他是神经过敏,根据大自然的发展规律,是来迟了的神经过敏。”

  “我们不得不对他进行监视,直到我们相信他不是在做危害我们的事情,而且也不打算做。必须派两个反间谍人员紧紧地跟着他。那样就需要花钱。”

  “要你从口袋里掏出来吗?”贝茨问道。

  “不。”

  “那你担心什么呢?”

  有关哈珀尼的消息在厂里到处流传,但人们只是以随随便便的方式谈论着它。在餐厅里,里查德·布兰森,一位绿色区的冶金学家,向他的同事阿诺德·伯格提起了这件事。尽管他俩都不情愿,但以后都将成为一些更大的神秘事件中的参与者,不过当时当然谁也没料到。

  “阿尼②,你听说哈珀尼就要离开这里吗?”

  【②阿诺德的昵称。】

  “听说了,几分钟前他刚亲口告诉了我。”

  “是不是迟迟作不出成果使他厌倦了?还是有人出了更多的钱?”

  “不。”伯格说,“他说他讨厌那种严格的管制。他要轻松一会儿。这是吉卜赛人的性格在他体内作怪。”

  “奇怪,”布兰森若有所思地说,“我从来没有感到过他是一个不安定的人。在我看来,他古板、稳健得就像一块石头。”

  “到处游荡看来确是和他的性格不合。”伯格承认说,“不过你知道那句老话:会抓老鼠的猫不叫。”  .“或许你是对的。有时候我对呆板的日常工作也感到厌烦,但还不至于厌烦得要丢掉一份好工作。”

  “你有妻子和两个孩子要抚养,”伯格指出道,“哈珀尼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谁要他考虑。他可以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他不想进行科学研究而要去捡垃圾,我就说祝他好运。总得有人去运垃圾,要不我们就会困在垃圾堆里。你想到过这点没有?”

  “我脑子里想的是更高级的东西。”布兰森直言不讳地说。

  “如果破烂货在你的后院里堆积成山,你想的就会是更低级的东西了。”伯格反驳他。

  布兰森对他的反驳置之不理,说道。“哈珀尼这个人墨守成规,但他不是呆子。他的头脑反应不快,但很有才华。如果他要离开这里,他总是有理由的,这理由比他认为适宜于公开的理由要来得充分。”

  “有可能。在这个吃不准的世界上,什么都是可能的。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消失——而且成为一个出色的脱衣舞表演者。”

  “凭你那个大肚子。”

  “它会更有趣些。”伯格说,天真地拍拍肚子。

  “你爱怎么就怎么吧。”布兰森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这个地方最近是有些倒霉。”

  “凡是被看作增加纳税人负担的事,肯定会经常受到指责的。”伯格提出他的看法,“总会有人对支出的费用大叫大嚷的。”

  “我不是指最近出现的削减费用的废话。我是在想哈珀尼。”

  “他离开这里,不会使这个工厂垮掉。”伯格肯定地说,“最多引起一些该死的不方便。找一个专家来替代他是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的。专家可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一点儿也不错!在我看来,最近需要花费这类时间和精力的次数似乎比以往来得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伯格问道。

  “我在这里已经8年了。在开头的6年里,我们厂里的人员损失就同人们可能预料到的情况一模一样。职工到了65岁就行使退休的权利,领取养老金,另外有些人同意继续工作下去,但不久就得了病或是死了。有几个年轻人不是死于自然原因,而是在意外事故中丧生的。有的人被调到别处去担任更紧要的工作,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正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损失是合情合理的。”

  “是吗?”

  “再看看这两年的情况吧。除了正常的一连串死亡、退休或调工作外,我们这里的人员也有由于不那么正常的原因而消失的。例如麦克莱恩和辛普逊。他们到亚马逊河去度假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他们的线索。”

  “那是18个月以前的事了。”伯格补充说,“他们多半都死了。任何原因都可能:溺死,发烧,被蛇咬了,或是被水虎鱼活吞了。”

  “后来还有雅各伯特。娶了一个有钱的太太,她继承了一大群牛,分散在阿根廷各地。他到那里去帮她照料。他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化学工程师,但他不会懂得哞哞的叫声倒底是从牛头还是牛尾发出的。”

  “他可以学嘛。他会为了爱情和金钱去干的。

  这种尝试是完全值得的。如果给我这个机会,我也会这样干的。”

  “还有亨德森。”布兰森继续说,不理睬他的打岔,“跟哈珀尼的情况一样。心血来潮地离开了这里。我听到过一个谣传,说有人见到他在西部经营一家五金店。”

  “我还听到过另一种谣传,说他被熟人见到后,马上就离开了。”伯格说。

  “谈到谣传,那倒又提醒我了,那是有关马勒的谣传,说是有人发现他被枪打死了。陪审团说是意外事故死亡,但谣传又说他是自杀。不过没有人知道马勒有什么理由要自杀,而且他肯定不是那种随便玩枪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谋杀的?”伯格问道,竖起了眉毛。

  “我只是说他的死亡至少可以说是古怪的。几个月前阿凡尼恩的死亡也是如此。把车子开得离开了码头边,掉进了40英尺深的水里。他们说他当时准是昏厥了。他32岁,属于运动员的类型,健康情况良好,我认为昏厥的说法似乎不十分可信。”

  “你学过医吗?”

  “没有。?布兰森说。

  “好吧,那个提出昏厥观点的人是一个完全合格的医生。看来他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我不是说他不知道。我说的是:他作的是明智的推测,而不是诊断。推测总归是推测,不管是谁作出的。”

  “你能提出更好的推测吗?”

  “是的——如果阿凡尼恩是一个酒鬼的话。在那种情况下,我会认为他可能是在喝醉时驾车而导致死亡的。但是据我所知,他并不喜爱杯中物。”

  布兰森深思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结束了他的话,“或许他在开车时睡着了。”

  “那种事可能发生。”伯格表示同意,“我自己也碰到过一次。那是好多年之前的事了。也不是因为疲劳的缘故,它是由于黑夜里在漫长寂寞的路上开车,听着车胎的沙沙声,看着汽车前灯的光束摇摇晃晃,当时感到极端的单调乏味,才引起了这种事。我打了几个呵欠,然后砰的一声!我发现自己摔在沟里,头上有一个肿块。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经历使我不安了好几个星期。”

  “阿凡尼恩当时并没有长距离开汽车。他开了正好240英里。”

  “那又怎么样呢?他可能辛辛苦苦地干了一天工作,累得昏昏沉沉。他可能前一个时期没有睡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会使人头脑迷迷糊糊,随时想在甚么地方躺下来,甚至在驾驶椅上。”

  “你这点说得不错,阿尼。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我有过这种体会。睡眠不足会使人精神不振,这可以从他的工作中显示出来。”布兰森轻轻拍着桌子,以加强他的语气,“可它在阿凡尼恩的工作中并没有显示出来。’’“不过——”

  “还有,他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但码头比他家要远出3英里或更多些。他绕了个圈子去那里,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现在看来很像自杀,当时很可能不是自杀。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认为我有理由说:这件事是肯定有点奇怪的,我只能说到这里。”

  “你倒是喜欢追根究底的。”伯格说,“你为什么不开业做私人侦探呢?”

  “危险多而安全少,”布兰森笑了笑说,“该回去干那份讨厌的工作了。”

  两个月以后,伯格消失不见了。在他消失前的10天里,他一直沉默寡言,若有所思,不跟别人交谈。布兰森和他工作最接近,注意到了这一情况。

  开始几天,布兰森认为这是他一阵子的情绪低落。

  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并发展成一种似乎是战战兢兢的默不作声。这时候他感到好奇了。

  “有什么不舒服吗?”

  “啊?”

  “我说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伯格说,采取了防御的姿态。

  “现在你意识到了,因为我刚刚告诉了你。你能肯定一切都好吗?”

  “我没有什么病。”伯格一口否认,“谁也没有必要整天哇啦哇啦地讲个不停。”

  “我并没有说谁要那样做。”

  “那么好吧,我想讲话的时候我就开口,我不想讲话就闭上嘴。”

  此后,他越来越沉默了。在最后一天里,除了非说不可的话以外,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第二天,他没有来上班。中午时候,布兰森被叫到莱德勒的办公室里。莱德勒在他进来时向他皱了皱眉,指指一张椅子。

  “坐下。你和阿德诺·伯格在一起工作,是吗?”

  “是的,是这样。”

  “你是不是和他的关系特别好?”

  “相当好,但我不愿说是特别好。”

  “你的意思是……”

  布兰森说:“我们在一起工作相处得很好。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我们俩都知道对方是可以信赖的。我们的关系就在于此。”

  “完全是工作上的关系?”

  “是的。”

  “你们没有把这种关系发展到私人生活中去?”

  “没有。除了工作以外,我们很少有共同的地方。”

  莱德勒感到了失望:“他今天没有来报到。他没有提出过正式离职申请。你能说出他为什么不来吗?”

  “很抱歉,我说不出来。昨天他没有表示今天可能不来。或许他病了。”

  “他没有病,”莱德勒反驳说,“我们没有收到他的疾病诊断书。”

  “你还来不及收到呢。如果是今天发出的,你要到明天才能收到。”

  “他可以打电话嘛。”莱德勒坚持说,“如果他爬不起来,可以要别人替他打。”

  “或许他被匆匆送进了医院。他的健康情况不容许他叫人打电话。”布兰森建议说,“有些人确实碰到过这种情况。不管怎样,电话是双方都可以打的,要是你打个电话给他——”

  “一个非常巧妙的主意。真该受到表扬。”莱德勒轻蔑地用鼻子吸吸气,“几小时以前,我们打过电话给他。没有人接。我们打电话给他的一个邻居,他上楼去敲他房间的门,没有回音。那个邻居叫看门人用万能钥匙开了门。他们进去一看,没有人。房间没有被翻动过,看来没有出什么事。看门人不知道伯格是甚么时候出去的,或者说,就这件事而论,不知道他昨天晚上有没有回家。”他擦擦下巴,沉思了一下,“伯格是离了婚的。你知道他最近有女朋友吗?”

  布兰森回想了一下,说:“有时候他提到过跟某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子约会,大约有四五个。不过他的兴趣似乎只是暂时的。据我所知,他并没有追求她们,也没有同其中的哪一个经常约会。他对待女人的态度比较冷淡——她们里头的大多数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也用同样的态度对待他。”

  “这样看来,他不像是在哪个幽会地点睡过了头。”然后莱德勒加了一句,“除非他跟他以前的妻子恢复了关系。”

  “我看不见得。”

  “最近他提起过她没有?”

  “没有。我看这几年来他没有想过她。据他说,他们俩是无法结合在一起的。但他是在婚后才察觉到这一点。她要的是热情,而他要的是安宁。

  她管这个叫精神折磨,因此就抛开了他。几年后她又结婚了。”

  “他的个人档案上说明他没有孩子。他指定他母亲作为最近的亲属。她今年80岁。”

  “或许她身体不好,他匆匆地赶去看望她了。”

  布兰森说。

  “刚才我已说过,他有一整天可以打电话通知我们,但并没有打。再说,她的母亲没有病,我们刚去核实过。”

  “那我就不能再帮你什么忙了。”

  “或许你能。”莱德勒说,“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厂里有没有其他人可能熟悉伯格的私生活?有没有人跟他有同样的爱好和喜欢同样的消遣?有没有人可能跟他在晚上和周末一起到处走走?”

  “据我所知,没有什么人。伯格并不讨厌社交,但不喜欢交朋友。他在工作以外似乎满足于孤身一人的生活。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非常有自制力的人。”

  “好吧,如果他明天走进来,张开了嘴,满脸笑容,那他就需要他所有的一切自制力了。他将要受到训斥,因为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就擅自走开了。

  这是违反规则的,并且给我们添了麻烦。订了规则是不容许破坏的。而且我们也不喜欢麻烦。”他注视着布兰森,眼光中带着威严,然后结束了他的话,“如果他不再出现,而你不论从什么地方听到有关他的事,那你有责任立即通知我。”

  “我会通知你的。”布兰森答应说。

  离开办公室后,他回到了绿色区,头脑里思考的都是有关伯格的事情。他刚才是不是应该把伯格最近的阴郁情绪告诉莱德勒?如果他告诉了,又有什么用?他提不出能说明这种情况的解释,也想不出一个理由,除非是他在不知不觉间可能做了或是说了些什么而使伯格心烦意乱。但是可以完全肯定的是,伯格不是那种闷声不响地在心里气恼的人。

  他更不是那种像闹别扭的孩子似的躲在什么地方生一天闷气的人。

  想着想着,他想起了伯格在两个月前说过的古怪的话,“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消失——成为一个出色的脱衣舞表演者。”这究竟是随便说说的,还是有什么内在的含义?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伯格说的“脱衣舞表演者”是什么意思?没法说清。

  “让它见鬼去吧!”布兰森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有其他事情要操心呢。不管怎样,明天他肯定会出现,并且会提出一个似乎有理的借口的。”

  但是第二天伯格并没有出现,以后也一直没有出现。他已永远地消失了。

  第二章 失踪事件

  在以后的几个月里,又有三个高级职员离开这里。他们的离去可以,而且应该使所有的警铃都响起来——但并没有人注意。其中一个人同伯格一样,匆匆地赶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显然是心血来潮。另外两人离开的方式比较正式:他们先提出了经不起推敲的借口,结果却引起了贝茨和莱德勒的怒火。后者对此感到无能为力。在一个自由的国家里,任何人可以辞去一项工作而另找一项工作,你不能由于他没有完全实言相告而把他逮捕及监禁。

  然后轮到理查德·布兰森了。令人毫不感到意外的是整个世界是在13日星期五③那天,突然对他发出攻击的。在此以前,尽管有不足之处,但仍不失为是一个令人感到舒适的世界。间或出现过机械式的工作厌烦、竞争和恐惧以及无数细小的、就像大

  【③西方有不少人以13日星期五为不吉利之日。】

  多数人不得不忍受的那些烦恼。但他终究生活过来了。

  早上,照例乘8:10分的火车离开。同样的座位上,同样的脸,同样打开报纸的窸窣声以及小声谈话的喃喃声。晚上,像往常一样沿着两旁种着树木的林荫道回家,那里总有几个邻居在擦洗汽车或修剪草地。那头小狗在门前的小路上围着他跳跃。多萝西的脸被厨房里的高温烤得红通通的,满面笑容地欢迎着他,而两个孩子则挂在他的手腕上,要他旋转并发出狂欢的声音。

  所有这些细小却又宝贵的财富,组成了他每天的生活。一下子这些东西都失去了实在性。它们变得朦朦胧胧,模糊不清。它们离开了他,使他处于可怕的精神孤独的状态。他疯狂地向它们抓去,在一刹那间它们回来了,但逐渐又消失了。

  这一切都是由几句话引起的。他正在回家的路上,黄昏很凉,预示了冬天即将来临。薄薄的雾气慢慢地穿过越来越浓的黑暗。跟往常一样,他必须换火车,要花12分钟等待一列联运的火车。按照他长期来养成的习惯,他到一家小餐馆去喝咖啡。

  “咖啡,清的。”

  旁边有两个人坐着,他们一边慢慢地呷着咖啡,一边东拉西扯地谈着话。他们似乎是晚上开长途卡车的驾驶员,马上就要去上班了。其中一个人的口音很怪,拖得长长的。布兰森听不出那是什么口音。

  “一半对一半,”那个口音拖长的人说,“哪怕是昨天干的。警察侦破的谋杀案从来也没有超过一半。他们自己也承认。”

  “啊,我不知道。”另一个人争辩说,“数字是会叫人误解的。譬如说,有多少次他们逮捕的家伙作过不止一次案?也许十几次案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让我们来看看事物的真实情况,而不是它们应该怎样的情况吧。没有人是因为杀了人而被处决的,这是事实。如果有人被处死了,那是由于完全不同的原因。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是杀人犯,而且能证明、并且已经证明了。于是他们就拿他开刀。”

  “是吗?”

  “说不定他还有其他几件谋杀罪,但是他们不知道,或者无法证明。这些案件就作为未破案件而留在档案上。如果他们能把这些案件怪在他的头上,那结果有什么两样呢?一点儿也没有。他们不能再多处决他几次。他为一件谋杀案付出代价的时候,他已为他作的所有谋杀案付出了代价。他已为最后犯下的罪行,就是被发现的那件罪行付出了代价。”讲话的人沉思地呷着咖啡,“这些事实是弄不到手的,而且是永远弄不到手。不过万一弄得到手的话,它们或许会证明凶手被送进陈尸所的机会可高达百分之八十。”

  “我承认你这一点说得有道理。”口音拖长的人让步说,“不管怎样,他们认为这一案件至少是在20年前干的。这就使那个犯人的处境极为有利。”

  “你怎么会跟这案件有牵连呢?”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那棵大树倒向路上,倾斜成危险的角度。我慢慢地开过去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在车子里把头低下来。开过几英里后,我碰到一辆警备车。我停下车,叫车上的人小心些,一棵重50吨的树随时会把后面的路堵住。他们就火速地赶去看了。”

  “后来呢?”

  “几天后,一个州警察到车站找我。他告诉我那棵树已被推倒、锯开,并且拖走了。他说他们在树根底下找到了一些人骨。他们认为那是一个女人的骨头,埋在那儿大约有20年了。他们正在等一位专家来检查这些骨头。”他把咖啡一饮而尽,对着墙壁皱皱眉头,然后把话说完,“他说脑壳被打坏了。然后他盯着我看,好像我就是他们在寻找的凶手。他想知道我在这条路上开车有多少年了,我是不是记得还在蹬儿童三轮车的时候见过什么可疑的“不过你拒绝告密?”另一个人问道,笑得露出了牙齿。

  “没有什么可告诉他的。他写下了我的地址,说不定还要来找我。下次我开车穿过伯利斯顿的时候或许他们会监视我呢。这就是我关心公共利益的报应。”

  伯利斯顿!

  伯利斯顿!

  在柜台另一端听他们谈话的人凝视着他的咖啡杯。杯子在他的手指间下垂。伯利斯顿!杯子里的咖啡即将溢出来了。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使它没有泼出来。他把杯子放下,搁在盘子里,然后悄悄地离开凳子,走了出去。他出去的时候,两个卡车驾驶员没有理睬他。他慢慢地走着,双膝感到软绵绵的,一阵阵冷气迅速地顺着他的背脊往上升,头脑打着转。

  伯利斯顿!

  我是理查德·布兰森,一个十分称职的冶金学家,在政府部门工作。上级信任我,同事和邻居都同我和睦相处,妻子和孩子、还有一只小狗都爱我。在我担任绝密工作前,我的背景被那些训练有素、工作绝对认真负责的人彻底调查过。我的档案是清白的,我过去的历史是纯洁无瑕的。我没有干过不可告人的事。

  真的没有吗?啊,天哪,为什么死人不得不从坟墓里站起来,把手指指向目前?为什么他们不能永远躺在那里让活着的人平静地生活下去?当那列联运的火车轰隆轰隆地驶进站时,他站着,双眼毫无表情,神色茫然,对它的来到并不完全知晓。受条件反射支配的双腿把他带进他常去的那节车厢。他不太肯定地东摸西摸,找到了他的座位,坐下来,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我为什么杀了阿琳?车厢跟往常一样,坐得相当满。坐在他对面和周围的都是那些同样的面孔。当他走进去时,他们和往常一样向他点头招呼,并准备像往常那样跟他闲聊。

  坐在他对面的是法米洛。他把晚报折起来,塞进口袋,清了清喉咙说:“今天情况很好,尽管是我自己这么说。我们是该有几个高峰了,可以补偿——”他突然住口,然后用略微升高的音调重新说:“你不舒服吗,布兰森?”

  “我?”布兰森明显地抽动了一下,“不,我很好。”

  “你看来并不好,”法米洛告诉他,“你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身子往旁边靠过去,一边用胳膊肘轻轻推动坐在他旁边的康内利,“听到我刚才说了什么吗?我说布兰森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看来是不太好。”康内利注视着布兰森,“可别病倒了。”

  “我很好。我没有什么不舒服。”他说出来的话仿佛用的是别人的声音。

  我为什么杀了阿琳?

  法米洛撇开了那个话题,重新哇啦哇啦地大声谈起生意的好坏来。他那双又大又白,并稍微有些突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布兰森,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康内利也同样如此,但不如法米洛那么明显。他们的神色似乎是希望逃避一件不十分重大的紧急事件,例如被叫去给一个在地上翻滚的人进行急救。

  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行驶,他们的谈话逐渐减少。三个人都不安地坐着,气氛颇为紧张。谁也没有再说什么话。最后,一排灯光掠过窗户,车速逐渐减慢,终于停住了。窗外,在雾濛濛的黑暗中,声音响起来了。有人开始推动一辆嘎嘎响的手推车,来到靠近火车前部的地方。康内利和法米洛注视着布兰森。他坐着,眼珠一动不动,似乎不知道他们在注意着他。

  过了几秒钟,法米洛拍拍布兰森的膝盖。“要么你搬了家,否则你到站了。”

  “是吗?”布兰森似乎不大相信。他擦掉凝结在窗上的东西,仔细地打量着外面。“真的到了!”他抓起公事皮包,脸上强装出一副笑容,匆匆向出口处走去。

  “准是在做白日梦。”法米洛叽咕道。

  他走出门的时候听到康内利说:“说他在做梦魇或许更正确些。”

  接着,他发现自己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离去。他看到很多旅客正在聊天、读报,或是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打盹。他们谁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们的头脑里都是一些比较琐碎的事情。今天晚上吃些什么?真想过一个安静舒适的晚上,看看电视——梅布尔打算出去呢还是心甘情愿地呆在家里?明天老松特索会不会签署这些文件而不吹毛求疵?他们都是懒懒散散,沾沾自喜,就像他以前回家时那样——但不是今天。

  现在追捕开始了,而他——布兰森,成了追捕的对象。火车载着所有的旅客开过了,他知道了被追捕者所感到的恐惧。追踪到最后,在道路的尽头很可能就是发给逃跑者的那种奖品:电椅,被犯罪集团称为“热凳”的那种科学怪物。在他的脑海中,他可以想象出那种东西,而这种想象使他感到头晕目眩。

  他无法从他的困境中逃脱出来,或者说目前他想不出任何逃脱的方法。这一震动还只刚刚发生,他还来不及作合乎逻辑的思考。他离开了车站,在一条林荫道的转角处拐弯,自己并不真正知道在往哪里走着。一种由于长时期的条件反射而在头脑里产生的自动导向器正指引着他往回家的路上走。他看到邻居屋子里灯光明亮的窗户;过去他一直认为这种景象表示着生命的存在,但是现在他把它们只是看作灯光而已——因为他头脑里想到的都是死亡。

  骨头埋在一棵树的根子下面,这棵树本来可以而且应该再把骨头隐藏l00年的。骨头本来应该留在那里,没有人去碰它,直到事情逐渐向过去漂移,漂得那么遥远,以至任何人也不能再追踪到现在这个时候。在所谓的可能性法则中,似乎有某种邪恶的反常,那就是:概率因素完全走了样,变得对犯罪人不利。因此,在这个世界上的数百万棵树中,某一棵特定的树必须倒下来,从而开始了对逃犯的追捕。

  年轻的吉米·林斯特龙走过他身旁,手里拖着一根绳子,一端系着一辆涂着红漆的微型卡车,大声喊道:“你好,布兰森先生!”

  “你好!”他机械地作了回答,忘了加上“吉米”两字。他以机器人的步伐向前移动着。

  几个月前,在一次旅程中他曾安静地花了一个小时阅读一本有关可怕罪行的杂志。里面有一个真实的故事,说的是一条狗怎么在泥土里挖出一只只剩下骨头的手,上面戴了一枚没有花纹的金戒指,其余就不再有什么了。就从那里开始,他们不屈不挠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朝前跨,顺藤摸瓜,追根究底,然后又发现了一些线索,直到最后张起了诱捕的罗网。遍布整个大陆的行政司法官和他们的副手、郡检察官和各个城市的侦探,花了几年时间在这儿那儿收集起一块块拼板。一下子完整的画面呈现出来了——于是就有一个人因为14年前犯下的罪行而被送上了电椅。

  现在就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在这广阔大地的某一地方,一个精通科学的侦探会确定死因、发生的大概日期、被害人的性别、身高、年龄以及体重,再加上其他许多只有专家才能推断出的细节。罗网已开始编织了,它的完成只是时间问题。

  他一想到这些,脉搏就加速跳动。结局将如何?在工作地点,在家里,还是在上下班的路上?或许在家里,那是他不喜欢发生的地方。在被危机刺激得兴奋的头脑里,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象出这种情景来。多萝西听到门铃后会去开门,让几个身体结实、面孔铁扳的人进来,然后在其中一人开口的时候,睁大了眼睛站着。

  “理查德·布兰森吗?我们是警察。我们这里有一张你的逮捕证,我们有责任告诉你:你说的任何话——”

  多萝西发出一声尖叫。两个孩子大哭大闹,试图把他拉进屋内。小狗也相应地呜呜哀叫,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警察会把他带走,一边一个,不让他逃跑。他将离开多萝西、两个孩子、小狗、家庭,离开他心爱的一切东西,永远永远地离开。

  当他发现已经走过了自己家门口50码的时候,他正在严寒的夜晚出着冷汗。他脚跟一转,重新折回来,走到家门口,像醉汉那样摸索着他的钥匙。

  他一进屋子,两个孩子就跑过来,一边尖声喊叫,一边试图爬上他的胸前。每一声喊叫似乎都尖得刺耳,撕裂着他的神经。这种情况是他过去从未经历过的。小狗在他的两腿之间扭来摆去,把他绊了一下。他不得不花好大的劲儿才控制住自己,使自己的耳朵不去听那些声音,脸上装出一副笑容。

  他搔搔两颗头发凌乱的脑袋,轻轻地拍拍他们的面颊,小心翼翼地跨过小狗,然后把帽子和大衣挂在过道上。

  孩子们特有的洞察能力使他们意识到出了什么毛病。他们不再出声了,往后退了几步,神情严肃地看着他,知道他遇到了麻烦。他假意作了一个高兴的动作,但并没有骗过他们。反过来,他们的态度也无助于使他的内心安静下来。光从他们瞧着他的神气看来,似乎他们已莫明其妙地知道他已被打入地狱了。

  多萝西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是你吗,亲爱的?今天一天怎么样?”

  “叫人烦恼,”他承认说。他穿过过道来到厨房。他吻了她,当然又把内心的秘密暴露出来了。

  他把她抱得太紧了些,时间也过长了些,似乎他已打定主意决不让人把她夺去。

  她退后一些,打量着他。新月似的眉毛弯成了结。“里奇※,情况严重吗?”

  “什么情况?”

  “压在你心上的事。”

  “没什么,”他说,“只是工作中的一两件事罢了。我得为这些问题拼命去干——这是我拿了工资该做的事。”

  “是吗?”她不大相信地说,“别累倒了,而且也不要带回家来。家庭就是让你避开那些事情的地方。”

  “我知道。不过烦恼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排除掉的。或许有些人一走出实验室就能把它抛在脑后,不过我不能。即使在家里,我也需要一个小时

  ※里奇是布兰森的昵称。

  左右才能定下心来。”

  “你可没有拿加班费啊!”

  “我拿的工资是很高的。”

  “你是应该拿很高的工资的。”她自信地说,“最好的脑袋就应该拿最高的工资。”

  他轻轻地拍拍她的面颊:“是拿了,亲爱的——不过,有好多脑袋比我的更好。”

  “胡说。”她把一只碗放在搅拌器下面,旋了一下开关,“你正在产生一种自卑感。你叫我感到意外。”

  “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反驳说,“一个好脑袋是能够认出另一个更好的脑袋的。厂里有些人你必须亲自认识后才能信以为真。聪明人,多萝西,非常聪明的人。我巴不得跟他们一样能干呢!”

  “好吧,如果你现在不如他们能干,不久就会碾他们一样能干的。”

  “我希望如此。”

  他站着,心里在仔细琢磨。会跟他们一样能干的,她刚才说。昨天这样说或许是有道理的。但是今天就不行。他的未来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一个该死的项目接着一个该死的项目地掌握到别人手里,直到迟早有一天……

  “今晚你是异乎寻常地安静,饿了吗?”

  “不很饿。”

  “要不了几分钟晚饭就好了。”

  “好吧,亲爱的。正好来得及去洗一洗。”

  走进浴间,他把上身衣服脱掉,然后擦洗身子,仿佛试图把精神上的黑影都清洗掉似的。

  多萝西匆匆地走进来。“我忘了告诉你有一块温暖的干毛巾——怎么啦,里奇,你的胳膊上有青块。”

  “是的,我知道。”他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擦去脸上和胸口的水,然后弯起胳膊,仔细察看胳膊肘周围的紫血块,摸上去感到疼痛。“今天早上,在梯级上摔下来。胳膊肘撞了一下,后脑袋也碰出了肿块。”

  她摸摸他的颅骨:“不错,有很大一个肿块。”

  “碰上去很痛。”

  “那些梯级又长又陡。啊,里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我也说不清,”他用毛巾又擦了擦,伸手去拿衬衫。“我正顺着梯级走下来,就像我走过的几百次那样。记不起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还在什么东西上面滑了一下,就这样脸朝下地冲过去了。有两个人正在梯级上走上来,他们看见我倒下来,往前一跳,就在我撞上的时候抓住了我。多亏了他们我才没有受重伤。”

  “后来呢?”

  “我准是有一小会儿撞得晕过去了,因为接下来我发现自己坐在梯级上,头脑昏沉沉的。两个人中的一个正拍打着我的脸,问我‘你好了吗,先生?’我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我谢谢他,然后就自个儿走了。不用说,我感到头晕得要命。”

  “你去看了医生没有?”

  “没有,没必要。几个肿块,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安。“里奇,看来你可能是晕过去了,那可能意味着出了什么事,而——”

  “没有什么事,我身体很好,就是掉到大峡谷里再弹起来也不妨。别为了几个肿块肿包激动。”

  找到了领圈和领带后,他开始把它们套在脖子上。

  “我当时准是心不在焉,或是粗心大意,踏空了一级或是什么的。它会叫我以后走路时多加小心。让我们忘了它吧,好不好?”

  “可我还是——”她声音逐渐低下来,鹅蛋形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气,“天哪,什么东西烧焦了!”她匆匆跑回厨房。

  他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一面小心地打着领带。瘦瘦的,苦行者似的外貌,薄薄的嘴唇,浅黑的眼睛,黑黑的眉毛和头发。左边太阳穴上有一块小小的白色伤疤。脸刮得很光洁,年纪在30岁左右,服装整洁。

  这张脸看来不像是张杀人者的脸,太书生气。

  但是如果双眼紧张地看着警察的摄影机,下面再挂一块身份号码牌,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拍摄的照片都可能是死囚牢房的合适候选人,特别是经过长长一个晚上的集中审问后,双眼迷迷糊糊,脸上邋里邋遢的,那就更像了。

  “晚饭好啦!”

  “来了!”他大声说。

  他其实不想吃什么晚饭,但又不得不作出一些胃口大开的动作。头脑里充满的惊慌使他感到恶心。不过不吃饭会引起更多的尴尬问题。他将不得不硬把不想吃的食物咽下去。

  “被定罪的人吃了一顿丰盛的、四道莱的饭!”

  荒唐可笑?

  面对自己的结局,谁也吃不了那么多。

  上午9点他通过保安警卫。每一队警卫都对他点头表示认识。他像往常一样相继在三重门前忍受着令人厌烦的等待。从理论上说,在他每次进出的时候警卫都应该仔细检查他的正式通行证,尽管他们已认识他好几年。这条规定在直言不讳、性情暴躁的凯恩,被他的内弟第17次要求拿出他证件时发了一通脾气后就放宽了,现在警卫对熟悉的人点点头,而对不认识的任何人则会像猛虎那样狠扑过去。

  走进大门后,他把大衣和帽子放在一只金属柜里,披上一件深绿色的、上面别着一块号码牌和辐射片的罩衫,穿过一系列走廊,再通过几个警卫,然后穿过一道涂了绿漆的门。进门后,他穿过一个长长的、装饰华丽的实验室和几个巨大宏伟的车间,最后来到后面一间用钢铁铸成的小屋。凯恩和波特两人都穿着绿色的罩衫,已经在那里了。小屋中央放着一样东西,他们正在讨论有关这件东西的某一问题,铅笔指着散放在工作台上的图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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