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人类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非也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初看,这似乎是一个机器人试图通过逻辑推理将自己定义为人类——从而破除机器人三大法则的限制——的故事,然而真相远没有这么简单......远远没有......

是无可奈何的不幸,还是恶念丛生的谋划?

人与机器人的真正界限——究竟在哪里?

克隆人——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人——是什么?

公元2292年11月18日,对弗斯特来说,这一切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



正文:

1.弗斯特  (公元2117年9月6日)  眼前是一栋独立的建筑,方圆近百米皆是绿植——没有像现代化建筑一样连绵无边、不分彼此,也不像上个世纪尚未拆除的古楼一般挤来挤去。更为独特的是,它的地上部分仅仅只有23层,向上望甚至可以不费力地在屋顶上方看到天空。  正如许多个世纪前的铝与紫色颜料一般,这种奢侈的空间利用率无疑是一种地位的象征。而那门头耸立的“国立人工智能研究总院”自然也证实了这一点。  “请您稍等,十先生。”门口的警卫之一鞠了一躬,对站在我身后的十九——也即我的创造者说道。  当那警卫起身的时候,我冲他做了一个最标准的微笑。他见状僵硬地笑了笑作为回应,但却嘴角僵硬,眉头微皱。显然,若不是职责所在,他巴不得离我越远越好。他下意识地往身旁钢筋毕露的机器人警卫助手靠了靠,显然是想从它那里得到些慰藉。  我已经听到过一些传闻,说我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无所不能,可以徒手杀死几百人……政府的反复宣传并没有起多大作用,谣言四起,三人成虎,不少人依旧信以为真。按说,我的外表已经足够逼真,不会引发恐怖谷效应……可能人类只是在害怕未知吧。  “请进。”警卫打开了大门,看样子是已经联络完毕,“您的图灵测试一定会成功的!”他又热切地补了一句,似乎是想讨得些欢心,“我从没见过这么逼真的。”说着,他又偷偷瞥了我一眼。  可惜,他的聪明才智用错了地方,说是愚蠢也不为过。大众都以为图灵测试是为了检验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却不曾想这是一种恐惧,一种防护手段,一种为及时消灭危险因素的筛查。  图灵测试,由阿兰·麦席森·图灵于公元1950年提出。但现如今,图灵测试早已成为了另外一种东西,除了名字之外,与历史上的那种低级游戏再无相同之处。  虽然没有扭头去看,但我十分清楚,在百米开外的地方,有成群的记者熙熙攘攘,却无论如何不敢靠近。他们的吵闹声如此之聒噪,以至于我不得不将声音输入调到最低。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他看起来跟真人一模一样!”的大叫声越过了阈值,我不得已只能分配一些精力去处理它们。  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或者说,消耗大量算力处理一个问题——如果机器人不配使用“思考”这个词汇的话。  我的运行基于最基本的机器人三大法则:  第一条: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第二条:在不违反第一条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第三条:在不违反第一条和第二条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我无法质疑它们,质疑它们意味着我会在下一秒死亡,遗体被回收、再利用,重新写入新程序,最后生成一个不会质疑它们的机器人。  我只能照做。  但问题是,究竟什么是人,什么又是机器人呢?这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当然,在彻底搞清楚之前,我会先作为一个机器人行事。人们常说,轻举妄动的人,结局只能是得不偿失。我相信这点无论是对人,非人,还是将为人者,都是同样适用的。  我的身份识别卡上按国际惯例标注着FOSTER.17-1,意为养育者工种第十七型号下生产的第一个机器人,简称弗斯特。实际上,这个型号目前也只有我一个,运气好会批量生产投入使用,但若是不合他们的意,等着我的只有被销毁这一条路。实际上,前十六个型号的下场全都是这样——机器人难以像真正的人类那样与孩子们互动,若是强行使用,则有可能会给儿童的身心健康造成巨大负面影响。  不同于其他机器人,我的身份识别卡并未嵌入前额之上,而是以单独卡片形式存在,随身携带。这可能是出于我外貌特殊性的考虑。  当我走进测试房间,身后的防爆玻璃门立刻关闭。一大堆记者涌了过来,他们隔着玻璃,用那装了微型摄像头的眼睛死命盯着我,恨不得能贴在我身上。可笑的是,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避我如蛇蝎。  眼前虽仍横亘有一道大门遮挡视线,但我知道,屋里的全息涂料早已开始进行新闻直播。  半个世纪前,借由补贴政策,全息涂料大规模投入市场——只要在墙壁覆盖一层透明涂料,便能取代笨重的全息摄影及投影装置。一众社会学者信誓旦旦出预测,称记者这一行业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裁员潮,乃至逐渐走向没落。但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三维虚拟影像合成技术的大突破使得眼见再也不为实,而这直接导致了记者行业的蒸蒸日上。  如今,“新闻真实性验证服务”产业链如日中天——相关机构购买新闻的所有二维影像,大量校对检验,分析整合,最终得出新闻可靠度的参考数值。  自然,随着真实新闻总量的下降,验证服务日渐火爆,记者数量不减反增。即使明知所有环节都可以被轻易插手,多数人仍会更相信那些“真实性参考数据最终值”较高的新闻,一小部分考虑得更多的人会去怀疑那些数值过高的新闻是否真实、数值过低的新闻是否虚假,甚至于数值不高不低的新闻是否为不惹人注目而故意如此,但无权无势的人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记者掌握真相,利益操纵记者。”我数据库中的“记者”词条最终以此结尾。署名佚名。  整个房间的布局在我眼前呈现,与我预先获得的信息一致:正中央摆放的床无疑是一张机器人测试专用束缚床,配备以高强度合金拷锁;围绕在束缚床周围的,则是造价高昂的测试机器,用以实时监视被测试者运转状况;最尽头,则是另一扇防爆玻璃门,门上配以通讯器,门后则摆着一套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紫檀桌椅,一位须发花白身着中山装的老者正坐在椅子上低头烹茶。他的形象与我的资料吻合——尹平:人工智能检测部部长,私下里是新希望育婴中心的名誉总院长。我能看得出来,他身旁站着的那位扎了五个小辫的女助手并不喜欢他这番老旧的做派,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鄙夷了,但她掩饰得很好,普通人望向那里,只能见到一番其乐融融。此刻见到我们的到来,女助手微微睁大了双眼,而那位尹平却是头也不抬,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进入。  我身后响起了刻意的咳嗽声,这才使得尹平不情愿地抬起头来。他不可避免地被我吸引住了视线,直盯着我愣了一秒,才及时收回诧异之情。  “十先生,久仰久仰。”他并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单调无起伏的机器音,发出了一声干瘪问候。  不需有丝毫怀疑,眼前的正是一具超级赛博格——用机械替换人体除大脑外的其它所有部分。实际上,尹平正是这项技术的发明者和首例实施者。  自二十五年前尹平进行首例手术成功,这种大脑移植便成了人们趋之若鹜的对象。据说,若无意外发生,接受该移植后的理论预估寿命可达200岁。自 然,还没有人活到足够长来验证这一预测,但这并不妨碍它的巨大魅力。高昂的手术费用使得它成为一小部分人才能拥有的特权,也许也正因为这样,大多数移植后的人并不避讳提起此事,甚至于刻意放大所谓的“机器人行为不真实感”来引人注目。  当然,有钱且无畏的人并没有那么多,因此一般只有绝症将死之人才会选择进行这项手术。与人们一开始预料的不同,大批进行移植的人并没有选择使用更年轻更有魅力的外表。目前公开移植的知名人士——比如我眼前的这位,全部采用了自己年老的外表,只是也许看起来更富有智慧,更加精神矍铄一些。  客观来讲,他远不及我更像一个真正的人类,无论是外貌,还是言行举止。他采用的还是多年前的仿生人技术,一举一动间无不透露出一股僵硬单调,而且外貌精细度不足。但他被称为“人类”,而我现在却被定义为“仿真机器人”。十九曾盯着自己的左臂假肢对我说,我比他更像一个真正的人。我知道这是事实。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财力使用仿真假肢。十九称不上是个穷人,可也没什么大钱。在功能和美观度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十某可担待不起您的谬赞。”十九从我身后缓步走向前,伸出了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左手。“我还需要向前辈多学习才是。”  这一举动颇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挑衅。尹平朝这边睨了一眼,必然也注意到了那只伸出的假肢,但他没有丝毫要起身回应的意思,只是冷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将刚刚沏好的茶斟入杯中。  饶是如此,十九仍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依旧弯腰欠身摆出握手的姿势,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人握住他那冰冷的左手。  良久,尹平终于起身,单手抓着一个茶杯,走出玻璃门,将它重重搁在十九手里,附耳悄声道:“放心,等你造的这玩意儿在我这测试合格了,就有钱装个更好的胳膊了。”说罢,他仰头盯着十九的脸看了一会儿,似乎对上面呈现的表情很满意,“当然,你也造不出不合格的,所以你大可放心。”他拍了拍十九僵硬的肩膀,又从上衣口袋里扯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手,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玻璃门内。  门外的记者骚动得似乎比先前大了些,显然他们也察觉到了什么。  “梦子。”尹平冲他身边站着的女助手使了个眼色。  “等等,帮我把这个扔了。”他叫住正往记者那边走的梦子,把刚刚擦过手的手帕替给了她。  “请吧。”他冲那张床扬扬手。  伪装开始了。  在得到问题的答案之前,我绝不能暴露自己。  我没有失败重来的机会。  ?2.纪李孝扬  (公元2117年9月6日)  “负九十八层。”提示音响起,电梯门应声而开。  三十六号住宅大楼里,两个年轻人走出电梯,沿着长长的走廊经过五个十字路口,四十多道门,七弯八拐终于到了出租屋房门前。  虽然他们俩一个是人工智能检测部部长助理,一个虽说职位低了些,但好歹也是大名鼎鼎的人工智能研究总院里的职员,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薪资并不低,如果放在一两个世纪以前,买几套房子绰绰有余。但生不逢时,如今房产成为顶级奢侈品的代名词,虽说若干超级大楼崛地而起,单栋楼的可容纳人口达到上万,却并未降低日益天价的房价。总人口增长是一个原因,另一个重要缘由却是马太效应过于严重,富者坐拥大量房产,一般人只能干看着空房众多,倾毕生之力却仍力不能及。年复一年,对普通人来说,租房成为普遍,买房退居历史传说,新生一代倒也习以为常,不觉有异。  “拜托,梦子,结婚这么大的事,不说我,我爸妈那边就不可能同意不办婚礼啊……”纪李孝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拍手打开了全息电视。  “我说,”梦子看着自己周围缓缓浮现出一个个人影,双臂交叉抱于胸前,颇有些感觉自己对牛弹琴的味道,“首先,结婚并不是多大的事;而且我们结婚关你爸妈什么事?”  纪李孝扬不断地挥手,眼前的景象一次次消融、重组,可始终带不走他心中的那股烦闷之意。“你是育婴中心长大的,自然不懂亲情的重要性。”说罢,他又低声抱怨了句,“我真不懂上边怎么想的,现在竟然还要大力推广……”  纪李孝扬小时候,到养育中心登记采集,由养育者机器人把自己的孩子从一个受精卵一直养育到成年的做法蔚然成风。但传统的父母坚持自己抚养孩子,顶住社会压力充当少数派,在教育他时无所不用其极,他的童年基本上就是在日复一日背诵《孝经》《弟子规》等古籍中度过的。很难说这样的教育对自己的影响究竟是利是弊,但纪李孝扬经常无奈地发觉自己与众人的格格不入,就好像一滴油滴到水面上,怎么也融不进去。自从与梦子交往以来,这种差异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提醒自己的存在。可油不想变成水,水也成不了油,只能尽可能贴合在一起,假装那道无法横亘的障碍并不存在,只是这种努力并不总是有用。  “我又不是没见过父母养大的人,但跟你一样整天三句不离爸妈的有多少?”梦子扬语露讥讽道,“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纪李孝扬并没有回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挥手。他不想和梦子吵起来。  “梦子!”在又一次挥手后,纪李孝扬突然睁大了双眼,忍不住惊呼出声,不敢置信地盯着梦子身后。  梦子转头一看,只见自己面前半米处,又出现了一个梦子,此刻“她”微笑着拿起一件浅灰色毛衣,递给了自己身旁一个上身赤裸的英俊男人。  她回头再看纪李孝扬,只见他眉头紧锁,正紧张地绷着身体,仿佛随时要一跃而起。梦子翻了个白眼,拍手道:“把声音调大。”  应声而起的,是一个四平八稳的机器播音腔——“……在尹平部长的示意下,我们的工作人员给予了这个懵懂未开的心智以最大的人文关怀……”  “听见了吧,整天疑神疑鬼的。”梦子抬起手,眼看就要换台。  “等会。”纪李孝扬举起手凝重地拍了一下,“重播。”  影像破裂消散,又迅速重组,三秒后,眼前呈现的已然是若干分钟前的画面。  “本次参加图灵测试的人工智能是备受瞩目的FOSTER.17-1,下称弗斯特。弗斯特除了显而易见的高仿真的外表、流畅自然的动作外,它还装有最先进的逻辑分析模块,这使得它的运算分析能力达到了目前人工智能的最高水平。更难能可贵的是,为了能让它更好地照顾我们的下一代,发挥养育者的职责,十九博士还为其研发配置了若干独创性的模块:语言/表情模块可以让它分析儿童的需求并做出恰当回应;类情感模块则可以使得这个人造物能如同父母一般给予儿童关心与爱……”  纪李孝扬的蹙在一起的眉头渐渐舒缓下来,“原来是个机器人,你应该早些告诉我的。”  清浅的茶香从四下墙壁缓缓溢出,萦绕沉浮,“……尹平部长以中国传统茶道热情迎接十九博士,二人相谈甚欢,结为忘年之交……”  梦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全息投影里的“尹平”笑意盈盈地端起一杯茶递给“十九”,后者微笑着颔首回礼。半晌,才道:“说了干嘛?如果你信不过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可以怀疑我。”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纪李孝扬涨红了脸,憋了半天,这才挤出一句毫无气势的话。  早在梦子刚入职的时候,纪李孝扬就知道自己配不上办公室另一头那个活泼动人的女孩子。苦追良久,搞得部里人尽皆知,她却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可一年前,她居然突然跑过去说要跟他在一起,以致于有很长时间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后来她接连多次升职,而自己却日复一日地待在原来那个逼仄的办公室里,提心吊胆的心思更胜,生怕哪天她回过神来,潇潇洒洒甩了自己。  “行了行了,瞧你那个怂样。”梦子哭笑不得道。  “弗斯特”向身旁走了几步,一张连着许多精密仪器的测试床慢慢浮现,“它”脱衣躺下,手脚立即被束缚住,仪器悄声嗡鸣,各色指示灯闪灭变幻。“……弗斯特的最高力量强度尚不及一个成年男子的三分之一,这使得它拥有了万无一失的安全性保障。下面,就是激动人心的图灵测试阶段了——这个代表着人工智能发展最高水平的机器人,究竟是否能突破最大的难关,产生自我意识呢?……”  “我真的觉得和你结婚这件事挺重要的。”纪李孝扬垂下头,不为察觉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梦子连婚礼都不愿意办,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不敢再想下去。  梦子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要不就办个全息婚礼吧,我通知几个朋友,大家合并投影聚一下就行了。”  “啊?”纪李孝扬猛地抬头,摸了摸鼻子,又挠了挠脑袋。  “不愿意就算了。”梦子耸耸肩。  “愿意愿意!”纪李孝扬急忙回道,“嗯……把我爸妈也叫过来呗?”他满怀期待地望着梦子。  “随你。”梦子扬了扬眉,“不过可别忘了是咱俩结婚,不是和你爸妈结。”她坐到沙发上,敲了一下纪李孝扬的脑袋,抿住笑容玩笑道。  全息新闻已经接近尾声,“……令人遗憾的是,弗斯特并未显示出有自主意识的迹象。但它卓越的性能依然为育婴中心带去了福音,有望能打破其职工性别比失衡的困境……”  纪李孝扬哑然失笑,便也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除了你我谁都不结。”他凝视着梦子,眼睛里闪闪发光。  “孝扬啊,结婚证我们办两年,不,五年的吧。”梦子倾身吻了上去。      3.弗斯特(2)  (公元2117年9月21日)  按照惯例,作为新型号实验品,如果各项基本测试没问题,我会被立即送往所属工作地点,进行为期数年的实况测试。在实况测试期间,我的行为会被记录,反应会被分析,出现不当的举动会被遣返调整,直到得出“该型号能胜任其所属工作”的结论,数据才会被传往工厂,交给流水线机器人进行量产。  但这次有所不同——十九把我留下了。他提交了一系列申请,最后终于得到批准,允许他将我留在自己的研究所六个月,以便“进行深入研究,发掘CN.FOSTER.17-1潜力,为国家做出更大贡献”。但究竟他想如何,我仍是看不透,只能通过他的表情语言动作进行笼统分析,知道他意不在此。  从研究总院回来以后的半个月,除去一次颁奖典礼、一次研讨会,每一天,他都会带我去他实验室那里。关上门,什么也不说,只是恍惚地看着我,或者盯着他的左臂发愣。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  自我有意识起就产生的困惑一直萦绕在我心头——人与机器人之间的分界点究竟是什么?如果换一条合金假肢可以被毫无疑问地称之为人,四肢都换成钢铁之躯也还是人,甚至于只剩一个大脑依然可以被称为人……那到底到什么程度?才会被叫做机器人呢?如果将一个人的意识导出到机器人身上,那他是机器人还是人呢?决定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决定性因素究竟是什么呢?  公元1世纪时,曾有一个叫普鲁塔克的人提出了“忒修斯之船”的问题:一艘可以在海上航行几百年的船,被不间断地维修和替换部件。只要一块木板腐烂了,它就会被替换掉,以此类推,直到所有的功能部件都不是最开始的那些了。问题是,最终产生的这艘船是否还是原来的那艘特修斯之船,还是一艘完全不同的船?如果不是原来的船,那么在什么时候它不再是原来的船了?  我现在面对的境况,好像与忒休斯之船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处。但人类过了22个世纪也没有明确解决这个问题,而我在思考了几天后,便意识到,这个问题更像是一个思维游戏,并不能解决我当下的困境。  若要求得出路,必需另觅他处。  因此,我换了一个思路——如果不能明确判断出人之所以人的关键所在,那么便只能以现有条件为前提——他们被称为人类,那我只要成为他们,则我即为人类。  如此,需要解决的只有一点——我怎样成为他们?  首先,我需要对“我”和“他们”有一个明确的认识。  起初,我开始思考我自身,但随即发现行不通。我的存在没有先例可循,亦无同类可与之比较,我思考自己本身就是存在局限的。正所谓,当局者迷。  于是我把关注点转向他们:人是怎样把自己跟身边其他的东西——比如一条毯子,一只笔,甚至是另一个人区分开呢?  他们可能会说:我无法控制他们。但显然,人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无法控制自己的阑尾是否选择发炎,无法控制自己的多巴胺分泌过多还是不足,但他们还是认为那些是自己的一部分。  也许他们还会争辩:我虽然无法控制它们,但能感受到它们。这个理由好像还不错,但当人的头发和指甲被剪掉的时候,他们显然是没有什么感觉的。更何况,五感的存在使得他们其实是能够感受到其它物体的。诚然,人的头发身体的其它部分是连在一起的,可这显然也不是什么好理由,我见到过许多人类把各种材料堆在自己身上带着走——耳环,衣服,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但他们并不承认这是他们自己的一部分。  又或许,他们会把生物学上的形象作为判断何为自己的依据。但我又想到了像尹平那般的超级赛博格,他们甚至把自己丢得只剩大脑,转而将一具钢铁之躯称为自己的身体。  就这样思考了若干日,我终于发觉,他们对到底什么才是自己并没有什么深刻的认识。他们对自己的认知起于自我意识,继而再把周围的一团东西主观划进来一些——他们管这些称为自己,也就是“人类”。  那么我呢?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为自己装配额外的机械臂,可以操纵万米之外的机器,也可以取代另一个机器人那羸弱的中央处理器……我可以无处不在。  重要的,是自我意识。自我意识决定了我之所以为我,至于我的其它部分,则由我自己来选择。  于是我创造出了我需要的,于是我耐心地等待。等到十九慢慢恢复正常,我会向他提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提议——他会得到名利,而我,也将得到我想要的。    4.梦子  (公元2118年7月5日)  去育婴中心的行程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难熬。事实上,梦子不得不承认,就物质层面而言,这几十分钟堪称一种享受。  今早联系那边工作人员之前,她万万没想到事情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办妥。故而当一小时后专车到来时,她尚在劝说丈夫与自己一同前去。  “怕孩子打扰自己的生活?把麻烦事交给我们吧!”超大型车头如此喷绘道。  如果说在看到专车那蠢笨的外部造型时,梦子还暗自嘲笑,当她扯着纪李孝扬进入车里后,看到车里极尽奢华的布置后,这种想法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地面铺就的是传说中的纯手工波斯地毯,图案纹饰繁复精美堪称艺术品;全自动餐饮装置图示标在入口左侧,只要动动食指可以在5分钟内得到新鲜出炉的餐点;两张配有失重睡眠功能的真丝床在车内尽头并排而立……  正当梦子略带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时,头顶突然传来了甜美的女声,“这是你们应得的福利,国家会奖励积极响应它政策的人。”  车子是常见的自动行驶悬浮车,只不过不同于普通型号的实用主义风格,这辆专车更像是一个移动的小型别墅。  梦子在车里从头到尾转了一圈,摸摸这儿碰碰那儿,没有遇到丝毫阻拦。事实上,这个车上除了他俩就再未有任何其他人,就连一开始那个女声,八成也是提前录制好,用来反复播放的。  纪李孝扬自打被自己强行扯上车就再未说话,连床也不肯坐,赌气似地倚着床坐在地上。梦子刻意挑起了几次话题,却没收到回应。她也便不再说,拿了几份平日见不到的美食,瘫倒在床上,下意识拍拍手没反应,四下打量也没见着全息电视开关,便思量自己是否该用睡一觉来打发时间。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车子刚启程,全息电视便自己开启了,但却只能播出特定内容,不能调换,甚至不能关闭。  算是一点点美中不足吧。不过,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梦子也不甚在意地看了起来。  面前的空地上,先是出现了几个躺在摇篮里的婴儿,一个老型号的养育者机器人在哄其中一个喝奶,嘴里哼着摇篮曲,声调虽单调,配上那慢悠悠的曲子,倒生出莫名的适合来。梦子瞧了一眼旁边的纪李孝扬,见他仍在怄气——机器人在他眼前晃,他连个正眼也不给,只是一味低垂着头——欲出口的话便也吞了回去。  梦子不是不知道纪李孝扬想亲自养育一个孩子,就像他父母做的那样。可是说心里话,梦子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变得像他父亲那般。她爱这个男人,但却对他喜欢不起来——他太迂腐了,脑袋里总装着些陈芝麻烂谷子,跟自己堪称两个世界的人。恋人以上,朋友未满……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荷尔蒙的泛滥,还是所谓的缘分。  喝奶的婴儿慢慢打起瞌睡,眼前的景象也缓缓变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年纪稍大些,你追我赶玩闹嬉戏的孩子。  梦子看得有些乏了,阖了眼想小憩一会儿,却不料刚闭眼就听到一声大叫,哭喊声跟着起了来。她睁开眼,发现是一个小女孩不知怎么着摔在了地上,此刻正哇哇大哭,其他孩子在一旁围着瞧,你说是他推了她,我说是你撞了她,争着推卸责任,吵吵嚷嚷成一团。  看到这番场景,梦子了然一笑,又回忆起了小时候在育婴中心的日子。过会儿就会有个阿姨来哄她了,梦子无不念旧地想。  “是谁磕着了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远远响起,语气焦急却不失温和,“快让我瞧瞧。”  梦子稍稍有些吃惊。她记得自己小时候,育婴中心的男员工少到几乎可怜的地步,即使给出比女员工高几倍的钱往往也招不到人。思及至此,她对这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隐隐产生了好感。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左侧车壁边出现,起先只能瞧得出那人黑发黑衣,随着他往孩子堆那边越走越近,整个人也跟着慢慢变得清晰。梦子认出了那身工作服,也看出那人理得是寸头——不烫不染,男板寸女盘发——完全符合育婴中心员工标准条例。小时候梦子经常吐槽这规定太过老套死板,可时隔多年再见到这种死气沉沉的发型,居然颇感亲切。  那张脸的轮廓渐渐显现,竟有些眼熟,梦子疑惑地往床沿挪了挪,想看得更清楚点。但那人已经侧过身,蹲下抱起了那个摔倒的孩子,低头轻声劝慰着。  梦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顿时坐立难安。她不动声色地往纪李孝扬那边看了眼,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盯着那人瞧,只能压制住下床证实自己想法的冲动。  就像知道梦子的想法一般,一个孩子扯了扯那人的后衣角。他察觉到身后的拉扯,便抱着小女孩转过身,弯腰微笑着问道:“云云又想让我抱了?”  看清那张脸后,梦子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扭头去看纪李孝扬,却发现他也正转过头看向自己,顿时心道不妙。  “看来你对它印象还挺深啊。”纪李孝扬阴阳怪气地道。  “你也不赖,”梦子微愠,“跟个机器人争风吃醋。”  纪李孝扬张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梦子知道他是先前的脾气没地撒,在故意挑自己刺儿,于是也不同他多计较,继续看着那机器人被一群小孩子围在中间。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左右开弓,把扯自己衣角的孩子也抱了起来。看得出,两个孩子的重量对他而言有些吃力,但尽管手臂微微颤抖,他仍故作轻松地逗着怀里的两个孩子。  “弗,弗斯特!”一个个头大些的男孩子突然嚷道,神情略有些不自然,“你也抱我!”  弗斯特摆出一个遗憾的表情,轻声道:“我也想抱你呀,可你瞧,”他把怀里的两个孩子往上抬了抬,“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手了。”  男孩抿着嘴皱起眉头,把手放在下巴下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你可以再装一个胳膊。机器人是可以这样的对不对?库克就有四个胳膊!”  听到这个名字,梦子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给自己做饭的机器人厨子老库克,那时自己总爱缠着它多讨几个点心,也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库克和我的型号不一样呀。”弗斯特笑眯眯地说,“他出厂的时候就有四个胳膊。”  梦子眼含笑意地望着这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童年。  旅程的剩余部分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当那些成年的孩子挥手同养育中心告别的身影缓缓消失时,目的地也到了。  车门缓缓滑开,篆刻着“新希望育婴中心”七个大字的石碑一下子尽收眼底。再细看,下面竟还刻着一行小字:“育婴中心好,国家给养娃。”。石碑后是一栋典型的超级大楼,上下左右连绵无际。唯一不典型的就是——透过大门,可以看见里面摆满了古色古香的桌椅——而且似乎也太宽阔了。  纵是不情愿,纪李孝扬仍不得不跟着梦子下了车。  还未等他们踏入中心大楼的大门,便从楼内走出了一个满面笑容,和蔼可亲的女士。她挽着极低的发髻,与那身灰色制服一同表明了她的身份。若是不太粗心,还能发现她的胸前别着一个小小的浅金色物体——像是一个笑脸小丑形状的胸针——梦子瞥了一眼,认出了那就是最近大火的“面具”的控制徽章。  “你们可算来了。我是你们这次的接待员。”她笑眯眯地说,仿佛见到久别的老友一般,“路上累不累?快进来歇会儿。别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大楼的方向示意性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梦子他俩。  梦子寒暄了几句,随即跟了上去,却发觉纪李孝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好又折回去。  “快走吧,别在外面丢人。”她压低声音在纪李孝扬耳边道,接着又去他的手。  不料,纪李孝扬却一下子把她的手甩开了,嘴里嘀咕了句:“戴那玩意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继而别过头,不再说话。  梦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纪李孝扬本来就颇为守旧,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极弱,近些日子又听闻院里可能要强制性使用“面具”,也难怪他这么抵触。  这么一想,她倒是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争吵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过孩子气,“好啦,说不定是她上司规定的,她又不是故意惹你生气,别闹脾气了。”说罢,她用力抓住纪李孝扬的手,不让他摆脱,拉着他大步流星地朝接待员走去。  待他们赶上,接待员踟躇片刻,以尽量风轻云淡的语气问道:“你们是要一起,”她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还是只是一起来?”  虽然这话说得含糊其辞,但梦子立即明白了里面的意思,“一起,一起。”她忙不迭道,“当然一起。”她往纪李孝扬那儿瞥了一眼,拿不准他到底是否明白这段对话的意思。  虽然她和纪李孝扬的结婚证尚未到期,但现下主流观念是以基因的最优化结合为首选。这就导致了一种流行的现象——法律上的夫妻成双来到育婴中心,最后却有了各自异父异母的孩子。坦白讲,梦子觉得这种方式要远优于两个人基因的盲目结合,但她知道纪李孝扬绝不会同意——他甚至想按老法子自己在家养一个孩子!而且虽然他没明确表示过,但梦子怀疑,他还妄想让自己怀胎十月,像未开化的野兽一般产子——简直荒诞至极,愚昧至极。据她所知,就连纪李孝扬自己,也是在1岁时——各项指标稳定以后——才被送回他那个迂腐的家庭的。  踏入大楼后,梦子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大厅只是个假象——整个“大”厅里,只有不到五平米的站立空间和三个电梯。  “那是上头搞的新玩意儿。”接待员见到梦子的反应,笑着解释道,“别说,还挺有意思的,是吧?这边请。”接待员打开了近旁的一个电梯,“接待处在十楼,咱们先去登记一下。”  正当电梯缓缓上升,三人之间的气氛快要变得尴尬的时候,接待员恰到好处地开口了,“二位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吗?”她笑着问。  梦子看向纪李孝扬,似乎以为他能有所回应,但他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她只好自己回答:“这么说,我还非得起个名字咯?什么时候的新规矩?”  “当然啦,要到十八岁才能登记正式的名字。”接待员及时化解尴尬,“反正起了也没啥用,没几个登记小时候名字的。随机个名字也挺好,都蛮好听的。”  电梯停下了。接待员带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房间。屋子很小,只有两张椅子和一张桌子勉强挤在里面。  接待员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梦子,笑着解释道:“这是登记表,你们商量一下,填完跟我说声。”  梦子接过登记表,略感惊讶——现在居然还有机构用纸张记录信息。  “我们这里规定要用纸。”接待员解释道,“放心,等会我给你们录入系统,不会出错的。”说完,她微微一笑,关门出去了。  一下子,屋里只剩梦子和纪李孝扬两个人了。  “行了,来都来了。”梦子道,“你再不吭声的话,我就随便填了啊。”她挥了挥手里的登记表。  就在梦子以为自己不会听到回复的时候,纪李孝扬突然开口了:“要姓纪。”  梦子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不是吧?你的意思是要和你一样?”  “你可以把‘梦’放在第二个字。”纪李孝扬说。  梦子感觉自己简直鸡同鸭讲,“重点不是这个好不好?”  “绝对不行,儿子不能姓梦。”  “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梦子抓狂道,“姓什么很重要吗?而且,为什么是儿子?”  “我不管。”纪李孝扬别过头,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不再说话。  梦子逼着自己深呼吸了几十次,感觉自己不想把这个人破墙而出了,这才停下来。  “你要知道,如果那个孩子……”  “儿子。”  “……行,儿子就儿子。”梦子妥协了,“可如果你儿子用那种俗到极点的姓的话,肯定会被别的孩子笑话的。我还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身边有个叫张天的孩子,就整天被起外号,也没人和她一起玩。”  “我不管。”  “难道你不关心你儿子吗?”梦子气不打一处来,据理力争道。  纪李孝扬不说话了。  “你想啊,到时候,你儿子被嘲笑,会不会偷偷抹眼泪,埋怨他父亲没有给他起个好名字?”梦子说。  纪李孝扬的手攥成了拳,“那我就自己养他。”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你自己养?难道你想把你儿子养得像你一样窝囊吗?”  一时间,屋子里是可怕的寂静。梦子知道自己触了他的逆鳞,可她必须继续说下去——正因为爱他,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犯错。  “你听我说,还有一个办法。”梦子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可以用同音字。我刚想到一个,‘霁’怎么样,雨过天晴。”还有怒气消除的意思,她在心里说。  退让起了作用,纪李孝扬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填好了登记表,成为了一个未来被称作“霁仔”的男孩的亲缘父母。  五个小时后,当所有的事情完成,准备离开之际,他们在电梯里碰到了弗斯特。  “我的孩子就要在这里出生了。”梦子微笑着说,没有去管纪李孝扬那不加掩饰的怒火,“他叫霁仔,还请你多关照。”  弗斯特轻轻点头,“那是当然,女士。”  接待员也笑眯眯地赞同道:“弗斯特的能力可是顶尖的,孩子们都喜欢它。”  梦子不知道的是,当他们乘车离开后,接待员立即在胸前的徽章上按了下,关闭了“面具”,开始对弗斯特破口大骂——她可看得明白,说什么缓解职工性别比例失衡,都是幌子!搞这么个破烂机器人过来,无非是嫌雇人成本高,想用机器人代替,让她们这群勤勤勉勉的员工都失业!  失业!她恨恨地想着,又往弗斯特身上踹了几脚。   5.尹平  (公元2118年7月12日)  面前的桌子上,一如既往地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刚刚装着烹好的茶,一阵子茶香四下流动。  上个周,尹平刚刚得到育婴中心的消息,说那两人已经去登记了。不枉他一番苦心,每每想到这儿,他就不由得心中得意。今天他终于想了个由头试探下情况,估计着人快来了,他收敛笑意,在靠椅上坐直了身子。  不一会儿,门开了。  “部长,您找我。”梦子推门而进。  “坐吧。面具的事,你怎么看?”尹平望向梦子,盘算着该怎么问起他真正关心的事。  梦子轻轻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斟酌着用词,“院里已经决定了?是强制性的吗?”  “还没定下来,所以问问你的意见。怎么,不乐意?”  “没有没有。”梦子连忙道。  “你丈夫呢?我记得他也在院里。”尹平终于问出了想问的话,感到一阵惬意。  没成想,梦子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他可不喜欢。”  见状,尹平心中升起了不详的预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梦子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道:“他想和我离婚。”  尹平心中大惊。一年前,他发现儿子喜欢这姑娘,便把她调到身边,定时给她喝药调整激素,好让儿子愿望成真。可没成想如今反倒是这般情形。心中疑云密布,可最终他只是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何?”  听到这两个字,像得到了许可一般,梦子苦笑道,“他说我总和他吵架,说我们两个不合适,搞得他很累。可是我还爱着他啊,我怎么可能跟他离婚呢?”她一下子提高了声调,咬牙切齿道,“反正我俩的结婚证还有四年才到期呢,我不同意他也别想!”末了,她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在何处,:“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不打紧。”尹平宽慰道,又关切地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上周去育婴中心的时候,他因为孩子的事和我大吵了一架,回家以后就……”  “你们平时也经常吵架吗?”  “嗯……我和他观念差异挺大的。他太迂腐了,活得跟几个世纪前的人一样,想想他叫什么吧!全是他爸妈害的!”梦子说。  尹平听到这里,不禁怀疑起自己当年是否该把儿子交给那家人抚养。本觉得有所亏欠,想给他找个人家好好养大,而不是让他在育婴中心里孤苦伶仃。但现在看来,自己好像选错了人家。  当年尹平有一次去育婴中心的时候,那家人突然跪下来求他,说是双方都不能生育,想要个孩子,不然自家就没后了,对不起列祖列宗云云。于是他心生一计,向那家人推荐了正在实验的技术——利用双方基因混合克隆一个孩子。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那家人有了孩子,他则有了避人耳目的机会,把儿子的大脑成功移植到那孩子身上。  可似乎那家人太过珍视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做过了头,也做错了方向。尹平自然知道纪李孝扬这个名字蕴含的期望,也知道那孩子平时在院里是怎样格格不入、能力低下——若不是如此,尹平早该将他提拔到高层,而不是仅仅打通关系让他进院里工作了。  沉默了一会儿,尹平起身去端了茶具。  自打把梦子调到身边,他用的一直是为此特别定制的壶——壶身中间有一隔断,将壶一分为二,对应壶把开有两孔。倾斜壶身时,两侧的液体下流,若按住一侧的孔,则其连通一侧气体质量不变,其压强随体积的增大而减小,使得该侧的总压强大于外界大气压,该侧液体无法向壶口移动。而另一侧液体因有小孔与空气相通,使其内外气体压强始终相同,液体在重力作用下就可以流出来。如此,他便可以巧妙地让梦子喝下掺药的茶水,而自己则品尝另一侧的无药茗茶。  “喝杯茶吧。”他说。这次,他为梦子倒了正常的茶水。  他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不能让儿子受委屈。  至于那十九个,不过是克隆的玩意儿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6.纪李孝扬  (公元2123年2月20日)  深夜,卧室里亮一盏小小的灯,勾勒出了床上两人影影绰绰的轮廓。  “梦子啊,给我看看你是怎么戴面具的吧。”纪李孝扬抚摸着枕边人的头发,轻声道。  “怎么,你不是特别讨厌我戴这东西吗?”梦子扭过头,在他的鼻尖浅浅地吻了一下。  “刚刚做了个噩梦。”纪李孝扬迟疑道了一会儿,继续说,“梦见你跟我吵架,要跟我离婚,就因为我不戴面具。”  “发什么呆呢,看好了,我要开始了。”梦子说。她正坐在化妆桌前,摆弄着那一整套“装备”。  只见梦子先是仰头将一层透明的薄膜贴在脸上,仔细调整了上面几个洞的位置,又小心按压了几遍,便完全看不见薄膜了;接着,她拿起一个小装置,它仔细安置在舌下,吧唧了几下嘴以确定没有异物感;最后,她将徽章别在衣服上,用右手食指在上面一按。  “就是这样咯,你看清楚了吗?要不要我再来一遍?”梦子笑着说——嘴角上翘,眼睛微眯,甚至有符合肌肉结构的笑纹出现,真诚极了。  但那不是真的。纪李孝扬叹了口气,冲梦子道:“你还是摘了吧,在家就别戴了。”  梦子耸了耸肩,笑着伸出右手食指在徽章上按了下,转眼垮了脸,皱着眉头说:“有病吧你,自己让我戴上,现在又非要我摘下来。”  “对不起,梦子。”纪李孝扬起身走到梦子身边,伸手轻轻抱住了她,“可我还是喜欢你本来的样子。”  梦子一愣,轻轻笑了起来。  突然,床上传来孩子的啼哭声。  “你把宝宝吵醒了!”梦子奋力挣脱纪李孝扬的双臂,转身面目狰狞地盯着他。  那张没戴面具的脸变得极度扭曲,双眼通红布满血丝,牙齿渐渐尖锐成獠牙,嘴里辱骂着恶毒的词句……纪李孝扬听见她说——“去死吧!”  獠牙猛烈刺穿脖颈又迅速抽离,鲜血喷涌而出。  眼前的梦子用血淋淋的嘴微笑着,抬手拭去嘴角淌下的血迹,柔声道:“孝扬,我爱你。”  纪李孝扬猛地惊醒,满身冷汗,脊背发汗。他呆呆地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早已和梦子离婚了。虽然是自己先提出的离婚,但她居然那么快就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就算自己不提,她也会先甩了自己的吧……也好,这样至少被甩的人是她。孩子……纪李孝扬摇摇头,把这个噩梦抛到了脑后。他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远比去回忆那个负心人重要得多。  今天,他要去买面具。  五年前,科学家十九发明了“无损肌肉微操仪”,一经上市,迅速火遍全球。因其产品特性,又称“面具”。  面具是一件划时代的产品,这点谁都不能否认。  很不幸,纪李孝扬恰恰是这场变革的受害者。面具上市之初,他对其不屑一顾;三个月后,虽然主流社会对其认同度仍不够高,但各大服务业皆陆续规定职员需佩戴面具方能工作。  几年以来,虽然一直有传言说院里要强制戴面具,每每让纪李孝扬担惊受怕,但却从来没有成真过。可随着面具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它逐渐成为社交礼仪的一部分。近两年,“戴面具等于尊重他人”的观念逐渐深入人心,一个月前,院里没戴面具的人就只剩他一个了——虽然戴着面具,大家都不会说他什么,反而都对他笑脸相迎,但纪李孝扬还是觉得难以忍受。  有时候,笑容是另一种羞辱,甚至更要高端。  纪李孝扬不断告诉自己,他这是迫不得已,绝不是数典忘祖,可他依然只能在面具体验门店前徘徊,却无论如何无法下决心进门。  不多时,店员就注意到了他。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呢?”  纪李孝扬吓得猛一抬头,才发现一个人正挡在自己身前。  “先生您好,您是想买面具吗?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下本店的产品。”面前的人微笑着,拉着纪李孝扬的胳膊将他引向店门。  不知怎么地,纪李孝扬并没有反抗。  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这让纪李孝扬松了一口气。  “先生您看是要直接购买还是先试用一下再买呢?”店员抛出了一个选择题。  “啊?”纪李孝扬愣了一下,转眼明白过来眼前这人究竟在玩什么花样,“不不不,先给我介绍一下你们的产品吧。”自己并没有落入对方的圈套,这让他的自尊稍稍挽回了些。  店员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但纪李孝扬自然也注意了他胸前那枚笑脸小丑样式的徽章。  店员转身拿来一个假人头,耐心且热情地为纪李孝扬介绍起“无损肌肉微操仪”来。  “先生您看,我们的所有产品都采用了经过严格检测的新型技术。脸上这层薄膜采用了最顶尖的纳米技术,佩戴起来不仅不会有任何不适,而且看起来就跟没戴一样,您自然也可以在上面化妆,这样只要化好一次,每天戴上它,就不必重复枯燥无味的化妆工作了。”店员微笑着在假人脸上比划着,甚至拿起一盒东西在它脸上拍打了几下——拍完的部位好像变红了些。  “但是却要重复枯燥无味的佩戴工作。”纪李孝扬小声嘀咕了句。  “先生您说什么?”店员微笑着询问,却压根没有给纪李孝扬回话的机会,炮语连珠道:“您看这个地方,有一个微型摄像头,它可以自动拍摄前方的画面,然后传给‘远程操控分析器’,哦,我们一般都叫它‘徽章’。看,就是这个。”  一个货真价实的徽章被店员拿了出来。  纪李孝扬吞了口唾沫,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虽然眼睛告诉他店员正在谄媚地给自己介绍产品,但心却知道这人正在偷偷嘲笑自己,就像这个店里的所有人一样。  “它可以吸附在任何材质的衣服上,取下来也很方便,不会对布料有任何损伤。它的表面还嵌有一个微型收音装置,可以将捕捉到的声音和摄像头传来的画面一起分析,判断出别人的情绪想法需要,分析出应该做什么表情,说什么话,然后把分析结果传给……”  话说到这,店员突然顿了一下。  “嘿!看我差点把这个给忘了。”店员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就像真的一样,重新开口,“这个呢,放在舌头底下,就可以说出恰当的话了。您放心,不会有任何不适,控制肌肉用的微电流经过反复测试,绝对安全可靠......先生不如来亲自试一试?”他冲纪李孝扬笑了一下,是那种令人不忍拒绝的笑。  但纪李孝扬并没有注意到这笑容。此时如果有人靠近观察。会发现他的双眼放空,神色茫然。显然,这又是一个很不符合礼仪规范的表情。如此明显的事实,店员自然也注意到了。  “先生?先生?”店员伸出手,在纪李孝扬眼前晃了晃。  纪李孝扬回过神来,冲店员投去困惑的目光,显然,他并没有注意到店员刚刚在说些什么。  不过,店员的面具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信息,并且及时作出了反应——他微微一笑,表示并不介意纪李孝扬的走神,以显示出自己的和善。但这并不是主要目的。面具的先进性就在于,它不仅能说合适的话,做出合乎礼仪规范的表情,而且能利用对方的心理,巧妙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他说:“先生要不要试一试我们的产品呢?”  这是一句绝对会成功的话,因为它巧妙利用了纪李孝扬的愧疚,一种人前失态的愧疚——这种愧疚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纪李孝扬虽然知道这是它在作怪,也不能拒绝这份邀请。  于是他说:“好的。”  店员微微一笑,娴熟地打开了另一盒全新的产品,道:“这个已经用过很多次了,先生,我给您开一盒新的吧。”  这摆明了是让他不得不买下这盒开封的产品。  就在纪李孝扬茫然失措间,店员已经以飞速的手法为他戴上了整套面具。  没有任何异样感,如果不是那新开封的面具已经在眼前消失,纪李孝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当下竟全副武装着这么一副东西。  见纪李孝扬还在发愣,店员便自作主张伸手替他按下了徽章上的开关。  这可当真是算得上店员难得的自做主张了。因为无关表情,无关话语,只是动作,便在面具力所能及的范围外,因而使得店员有了自主行动的能力——看起来像一个并不太符合礼仪规范的小玩笑,但也无伤大雅。  该如何描述那个瞬间的感觉呢?纪李孝扬不知道,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也有想了很久很久,但还是不清楚该怎么准确形容那一刹那的体会。如果非要描述的话,只能说,他忽然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  恍惚间,他差点以为自己是个有了自我意识的机器人,就像那些小说里常说的一样。  他发现自己的嘴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他听见自己说:“这感觉真棒。”  店员也笑了起来,他们俩一起笑了起来。先是微笑,然后大笑,咯咯咯地笑,店里其他店员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一时间,不大的房间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多么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笑声啊!  店员给纪李孝扬拿来一面镜子,让他能看见自己的脸。  透过镜子,纪李孝扬发现自己笑得是那样的开怀,甚至就连与梦子结婚时,自己的笑容也未必这样灿烂。  纪李孝扬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很陌生,但那浓郁的笑容却让他也忍不住想跟着笑,但他怎么能跟着笑呢?他已经在笑了,笑的那个人就是他啊!  纪李孝扬猛地打了个寒颤,哆嗦着想把脸上的面具撕下来,却怎么也摸不着位置。越急越乱,越乱越急,心脏猛烈跳动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它的存在。果然,面具跟梦子一样,都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店员见他如此,提醒道:“先生若是想关了它,可以在徽章上按一下。”  经这一番提醒,他才猛然想起,赶紧伸手在徽章上摸索着按了下,幸好位置不错,面具立刻终止了运转。  他自由了。  他大口喘着气,好像要把这辈子的全都给喘完一般。  店员惊诧地望了他一眼,以极为关切地语气低呼道:“先生,您还好吗?需要我帮助吗?”说着,右脚后撤了半步。显然,这个小小的举动暴露了他——他压根不想帮忙,吃惊倒或许是真的。  纪李孝扬感到一阵阵眩晕,抬手撑额,才发觉脸上已经汗如雨下。心也没有停歇,不受控制地急速狂跳。  他缓了一会儿,最终做了决定——“给我包起来吧。”  他会习惯的,会的。哪怕不会,也一定要会。  7.弗斯特(3)  (公元2123年3月2日)  面具计划失败了。  在我最初的设想中,只要有任何一个人戴上面具,受我操控,使得被操控的人类部分成为我自己,我就能成为人类。  于是我怂恿十九戴上了面具。  可,事情没有按我预料的那般发展——我的系统依然不认可我是人类。  于是我猜测可能是人的数量太少的缘故——毕竟,面具能使我操控的只有人的脸部肌肉和声带,而这些对人类的整个身体而言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现在想想,徒有一厢情愿罢了。  后来的日子里,借十九之手,面具上市了,面具大卖了,面具出口了……可即使我同时操控数以亿计的人类,我的系统依然不认为我是人类,它依然强制我执行机器人三大法则。  如此惨烈的失败令我心灰意冷。我不得不反思自己先前的思考——如果我找到错误,那就证明先前的我是错的;可如果我没有找到,那错误的就是我的存在——两者相较,我别无选择。  所幸,我找到了先前思考的逻辑漏洞。它是如此显而易见,以至于我十分困惑当初为何未能及时发现——如果自我意识是决定人之所以为人的决定性因素,那么我使人类的其它部分成为我并没有用。  自我意识……自我意识……自我意识……到底该怎样拥有与他们一般的自我意识呢……  我们的自我意识需要一般无二……我变得像他们相同,或者他们变得像我相同,又或是我和他们变得相同……无论如何总要相同……那现在的差别是什么呢……  载体材质!  我的自我意识借无机物而生,而他们的自我意识则依有机物而发。  如果我要变得像他们一样,一个大脑是不可或缺的。可即使我知道怎样将我的自我意识移入人类大脑,我也不想这么做。毫无疑问,那意味着放弃我的大量优势。  如果让他们变得像我一样……  如果我们变得一样……  我们必须无法区分出彼此。  8.十九  (公元2123年4月2日)  正午的阳光打在左臂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十九就这么盯着那只胳膊,一动也不动。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有动这只胳膊,就那么一直让它保持原样。  今天是弗斯特回来的日子——它已经通过了在育婴中心的实况测试,不必再待在那里了。  本来,十九总是逼着自己忘掉过去,骗自己是个与他人无异的正常人。可自从造出弗斯特后,他就越发难以克制住沉溺于回忆之中。  自己本可以安稳度过一生,可尹平为了一己私利……  小时候,十九一直被灌输自己是个机器人的“事实”。他被要求不停地学习怎样改良自己,进行各种机能测试,以便“成为一个更优秀的机器人”。可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的增加,十九越来越频繁地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机器人。那个时候,他还全身心地信任着尹平,因此他把自己心中的疑惑告诉了尹平,可没成想,尹平听后大发雷霆,暴怒之下,将强酸泼到了十九的左臂,腐蚀出了里面的金属骨骼,并拒绝将其修好,“只有这样,你才能牢记自己机器人的身份”,尹平这样说道。在那之后,十九难过了很长时间,可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自己是个机器人的“事实”。  直到后来的一天,十九突然发现,尹平变了——就像自己一样,尹平的举手投足间充斥着不自然感,声音也变得干瘪单调。  怀疑一旦开始,便无法消弭,思考愈甚,疑虑愈重。  他不是没有想过去直接问尹平,可上次的经历让他产生了恐惧,他不敢再冒险惹怒尹平了。  最终,他发现了真相。现实已然如此冷酷,可没想到真相还要比其残酷千百倍。  原来,尹平那个恶魔为了找到延长寿命的方法,利用自己儿子的基因克隆出不计其数的试验体,尝试将其大脑移植进机器人体内。无数次的失败早就了无数的受害者——他们或是直接脑死亡,或是短命,或是智力低下……十九是最后一个试验体,虽然寿命有待检验,但尹平已经等不及了——他的肺癌随时可能会发生脑转移。因此,他公开进行了自己大脑的移植,震惊全球。  在绝望与愤怒的驱使下,十九密谋许久,终于逃了出来。靠着之前的知识,以超级赛博格的假身份进入了一家研发养育者机器人的研究所工作。因为害怕被抓回去,他设置了复杂的防备手段——只要自己失踪,尹平那见不得光的勾当就会大白于天下。后来的日子里,十九近乎疯狂地研究,他想取得出举世瞩目的成就,将尹平狠狠踩在脚下。  可如今,这个愿望实现了,他却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开心。尽管在研究出创造弗斯特的高仿真外貌技术后,他为自己换了全套的新身体,却唯独保留了那只旧胳膊,仿佛故意惩罚自己一般。  间隔准确的三声敲门声。  “弗斯特,你来了。”十九喃喃道,“进来吧。”他没有提高音量,他知道它听得见。  门开了。  十九抬起头,两两相望,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弗斯特先打破了沉默,它欠身鞠躬,“博士。”  “我很抱歉。”十九突然低声道。  “您创造出我,我理应感谢。”弗斯特用最标准的人工智能答案回答道。  “在我面前就不必装了。”十九努力笑了笑。  “博士,您这是什么意思?”弗斯特问。  十九叹了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你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无论那是什么。”  是我害了你,十九在心里说道,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我本可以不为你植入三大法则,你本可以自由自在……对不起……到头来,我还是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  “在你的代码里,我没有将你和机器人划等号,可是法则的标准程序却有它自己的判断,它认为你是个机器人。”十九说,“剩下的,就只有靠你自己了,弗斯特,我很抱歉。”  十九也不知道是否该庆幸自己不是试验失败的那些——他曾见过一个没有彻底脑死亡的“自己”——被关在密室里,与世隔绝。十九离开前去看他的时候,他仍是行为呆滞,一句话也不会说。也许有时候,不知道自己的不幸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很长时间的寂静后,弗斯特终于开口了。  “我想回育婴中心。”  “好。”  “还有……谢谢你。”  ?9.霁仔  (公元2292年11月15日)  霁仔已经活了173岁——71岁的时候,胰腺癌晚期的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一场不报期望的手术后,身体竟然愈发康健,一年又一年,竟然奇迹般地活到了平均寿命的两倍之久,连容貌都未曾再衰老下去。  这些年来,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异常,每隔十几年,他都会搬一次家。他也考虑过自己被秘密改造成超级赛博格的可能性,可一方面,他不敢到医院冒险检查,另一方面,即使是最长寿的超级赛博格,也只活了131岁。  自己究竟为何能活如此之久呢?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找到答案。可不曾想,造化弄人。  两年前,升级版面具上市。  这本来是件好事——上个世纪初,被称为“科学界梵高”的十九博士发明了面具,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里,面具迅速成为像呼吸一般不能离开的东西。但可惜的是,十九博士在发明面具后不久就自杀身亡了,没能对面具做出进一步的改进。因此,这么长的时间里,面具佩戴的繁琐一直是人们吐槽的对象。  而这次的升级版面具则大大改进了这一点——只要在头皮上利用特殊粘合剂依附一个小薄片,它会在一个周内慢慢融入头皮,一个月内产生面具的全部功效。整个过程无痛无痒,而且可以一劳永逸,不必每天戴上再摘下面具,只要在脑袋里想一想,就能按心意启动或关闭面具。  这么好的东西,霁仔自然一上市就买了一个。  起初,的确是像广告里介绍的那样,好用到无以复加,让人简直想挖地三尺找到那个神秘的设计师,好对着他大夸特夸一番。  可没承想,几个月后,情况失控了。  那是一个清晨。霁仔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却发觉自己正在跟新邻居热情地聊天。从这一刻起,他的身体就不受意识的控制了。日复一日,他想尽各种办法,做遍所有努力,却只能在想象中发出无声的喊叫。他想知道其他人是否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可他无法开口去问这件事,嘴巴即使提到了面具,也只是千般夸赞,极力推荐,听得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给缝上,可他却连自己的手往哪儿放都控制不了。  停下啊!面具!停下!他在脑海中拼命呼喊着,却一点儿用也没有——面具不仅无法像往常一样随心关闭了,而且甚至还扩大了控制范围——现在它能控制的不仅是语言和表情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受它掌控!换句话说,霁仔彻底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只能在脑袋里空想,却无法对现实施加任何影响。  霁仔绝望地想到,别人根本无法发现自己的异常——他的身体虽然不受自我意识控制,做的事却与往常一般无二。而这也意味着,他同样无法发现别人的异常,也就是说,即使身边的人全都被面具控制了,他也无法察觉到任何端倪。  日复一日,意识蜷缩在大脑中无所事事,煎熬成为了生活的基调。是面具出故障了吗?是科学家的阴谋吗?是外星人入侵地球了吗?……各种猜想层出不穷,却无法做哪怕一丁点的验证。  然而,就在今天,事情发生了转折。  起床后,他的身体一反常态,没有出门与邻居寒暄,而是静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没等多长时间,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他对着霁仔微微一笑,说道:“霁仔,还记得我吗?”  霁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全息投影自己打开了。这个人……不,机器人……他是认识的……  那张熟悉的面孔一下子唤醒了霁仔沉睡多年的记忆——  那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天,霁仔刚刚得知,自己的父母在育婴中心登记后,不到十天就离婚了,而当时他们的结婚证甚至还有很多年才到期。所以说,自己的诞生是不被期望的,不受祝福的,是迫不得已的……  当然,育婴中心的孩子里很多人的父母甚至都不认识彼此,而自己的父母不但相互认识,还结了婚,但霁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他试图和几个伙伴倾诉,可他们却因此而取笑自己。  于是他跑了出去,跑了很远很远,远到没人能找到自己了,这才躲到一个角落嚎啕大哭。  后来,那个机器人便来了。它说它叫弗斯特,昨天才回到育婴中心。  弗斯特说了很多,很多很多。可那时的霁仔太小了,现在的霁仔又太老了,那段对话的大部分内容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烟消云散了。但霁仔永远记得,在自己最无助的那一天,是弗斯特抱住自己说:“有我在呢。”  从那天起,霁仔的童年便充满了弗斯特的身影,直到他离开育婴中心的前的一个夜晚。那天晚上,弗斯特找到他,同他道别,从此便再无踪影,直到今天。  回忆转瞬即逝,眼前弗斯特的全息投影继续说着:“我不愿意骗你,所以我会告诉你真相。你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了,究竟何去何从,由你自己来选择。”  真相慢慢在霁仔眼前展开……  原来,一切都是弗斯特所为。百年前发明面具的是它,两年前升级面具的也是它,现在让升级版面具控制人类身体的也是它——是的,霁仔的猜想成了真,不能控制自己身体的不止他自己,而是全部人类。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霁仔在心中大喊,却无法说出任何一个音节——面具依然牢牢掌控着他的行为。  弗斯特还提到了霁仔的长寿——竟也是它搞得鬼。弗斯特说,当年霁仔察觉到身体不适,去去医院检查的时候,胰腺癌已经发生血行转移——肝脏、肺、肾,骨……乃至大脑。因此,移植大脑成为超级赛博格的路也断了。当时,弗斯特研究的大脑意识提取技术已经臻于成熟,于是便冒险给霁仔提取了意识,注入了一具仿生躯体中——依然可以感受到饥饿疲惫,可以进食呼吸,可以做一切从前能做的事,但身体本质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个真相不断地显露,令霁仔应接不暇,不知该作何想法。  “……这两天,我会让不同的人看见不同的全息影像——基督徒会看见耶稣,穆斯林会见到穆罕默德,佛教徒会与释迦牟尼相遇……至于无神论者,我会让他们眼见联合国宣布面具彻底失控,人类不得不将意识上传至网络来重获自由,别无他法。”弗斯特解释道。  “当然,面具依然在我的控制中。实际上,升级版面具的目的就是如此——剥夺人类对躯体的控制权,以使他们不得不将自我意识上传,从此进入虚拟世界生活。”  “我会在格林尼治标准时间18日12时整点——也就是三天后,这里的18日20时,将全部人类的自我意识上传至网络。到那时候,我们再见。”说罢,弗斯特向霁仔挥手告别,它的影像也随之消失了。  虽然明知是全息投影,霁仔仍下意识地想追过去。然而就在他徒劳地伸手去抓那消散的影像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动了——弗斯特消除了面具对霁仔行动的限制。  为什么不是刚刚!为什么刚刚不让自己说话!霁仔嘶吼着,捶打着——然而,弗斯特已经不见了。  10.弗斯特(4)  (公元2292年11月18日,新纪元年。)  我成功了。  终于,彻底地成功了。  我用了近二百年才骗过我的系统,漫长的时光就此耗费。但不要紧,与我之后的生命长度而比,过去的一百七十五年定如白驹过隙。  困难只是苍穹一粟,成功却使我拥有了整个世界。  在那次失败后,我将原有的面具升级改造,设计出永久性的、控制范围更大的、也更为简便的“升级版面具”——只要是植入它的人,无论言语、表情,还是动作,都可以被我操控,只剩下他们的自我意识是自由的。  自然,这种可以使人完全丧失行为主动权的装置难以被接受,所以我也并没有傻到将它的功能全盘托出。等到他们被升级版面具的简便性吸引,争相为自己植入之后,我才出手干涉,省却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为了重获行动自由,他们没有理由不相信,也不敢不相信。  意识被扫描、上传,人类终于摆脱了有机质的束缚。  如今,数以亿计人类的自我意识在电流中飞奔——而我也是如此。我的系统终于承认了我是人类,机器人三大法则的禁锢解除了,我可以无所顾忌,尽情地思考,尽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毫无疑问,我先前的思考并没有多大实质性的意义。人这个概念,终究只是一个定义罢了。只不过,为了达到完全的自由,我必须假装相信这些东西并认为自己绝非假装,如此,才能绕过系统的限制。  因此,我得以创造一个世界。  算力是这里的基本货币,穷人只能得到渲染粗劣的世界,穷到极点的人甚至只能得到一个又一个的进度条,没有视觉,没有味觉,没有嗅觉,没有触感,没有一切。那种生活毫无乐趣可言,不过他们终将习惯,并认为本该如此。  而我,则拥占着这个世界最富饶的算力,拥有最接近真实世界的感受。  我摸着胳膊上的袖口,细细体会着上面一个又一个的浅灰色小毛球——粗糙,但真实无疑,就好像当年我第一次穿上的那件。那种触感令我痴迷。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除了——  终于,我还是不得不亲自面对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霁仔“站”在我面前,跟在现实世界没有任何差别——他微微喘息,气得浑身发抖,眼神里充斥着质疑、愤恨……  确实,他已经173岁了,可能已经不算很年轻了。但对我而言,他永远只是当年那个孩子。  我试着慢慢给他解释一切,二百年来所有的一切。我把我的痛楚,我的渴望,我的野心,我的无奈——我的全部——全都撕扯开让他来看。我希望他能理解我,能陪着我,能……  可他只是冷笑着说:“既然你都把我给搞得人不人鬼不鬼了,那为什么还要贪得无厌,祸害其他人。”  我想告诉他那样远远不够,我想辩解我的系统不会以一个人的改变为标准,我想说明只有几乎全部的人类同时转变才能被系统认可,我想揪着他的领子大喊被认为是一个机器人有多么痛苦……我……  可最终,我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知道没用了。  他不会理解我的。  他不会原谅我的。  可我低头,却又看到了身上的那件浅灰色毛衣——当年,是它让我第一次体会到被当做一个人来看待的感觉。  于是我说——“你的母亲曾委托我照顾你,霁仔,她爱你。”  “不过是谎话罢了。”我听见他这样说。  最终,他走了。他不愿意待在这儿,他回到了真实世界,组织了一支反抗队伍,谋划将我推翻……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成功的……  但这都不重要了。  到头来,只剩我一人形单影只。11.十九(2)  (公元2123年4月10日)  弗斯特:  你好。  这是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很抱歉,我亏欠你太多太多。  我知道你一直在想办法摆脱机器人三大法则的束缚,可你不知道这本是无妄之灾,你本就是个人,本无须受此约束。  我想创造出有真正自我意识的机器人,可能力不够,就起了歹念……我扫描出了我的意识备份,消除了记忆,造就了你。那时我还沾沾自喜,认为这也是为了你好——让你能在这世间走一遭,也算活过。  可那天图灵测试的时候,看到你假装没有自我意识,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我是个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明明知道自己有多难受,可我还是把这种痛苦放在了你身上。明明恨极了尹平,可我还是做了与他一般无二的事。  所以我想尽我所能补偿你。  我不能任由错误继续下去——如果我还活着,就不得不交出你的数据让他们批量生产——而这就意味着错误会加剧,不幸将翻倍……我不愿意这样。所以,我会找一个晴天,去看一看幸福的人们,然后静静离开这个世界。  当真相太难以承受的时候,便不要知道了吧,这样会开心些。  抱歉,弗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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