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郑交警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已经有很多年了，他看不惯那些违法行为。他负责控制车辆的前行与停止，阻止行人的不文明行为。在秩序井然的背后，没人看见他付出了多少。指挥的时间久了，见的交通事故也多了，他也不再对某些违规行为大声呵责了，时间会磨平一个人的棱角，驱散一个人的热情。车辆川流不息，路口人来人往，从他手下经过的车型不胜枚举，行人也是不尽相同，他漠然地挥动着手臂，别人可能从他不苟言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在指挥交通时他心里想的什么，就只有自己知道了。按理说作为一名交警，作为一名道路上的执法者，他不应该对谁有所偏向。可如果让他在车主和行人间站边的话，他是会选择支持车主的。郑交警在十字路口目睹了数不清的事故，他发现车主违法次数其实很少，因为违法成本很高（闯两次红灯十二分就没了），相反，行人闯红灯、翻栏杆甚至碰瓷的行为屡禁不止，他们不会受到处罚，有些人的不文明行为在被郑交警制止后反而会回敬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有这工夫你去管车啊”这类过激言辞。郑交警心里很是窝火，但对这种行为又是无可奈何。他想，要是现在的交通法规能对行人多做一些规定那该多好。郑交警经常想象会有那么一天，却没想到那一天来得会那么快。二那一天日光毒辣，尽管有岗亭伞的庇护，郑交警仍然是满头大汗，但他不能随便去伸手擦拭那些汗珠，因为他在这个岗位上，任何一个动作都代表着对汽车下的一个命令。好在他早已习惯这种天气了。热浪在柏油马路不停滚动，使郑交警眼中的行人和车辆显得有些扭曲。一滴汗水从发梢滴落，正好落进了郑警官的眼睛里，他使劲地挤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已经走到了公路上，正一边向前走一边俯身拾取掉到马路上的几个梨。而此时正是红灯，行人禁止通行。“嘟——”郑交警心急如焚，却只能一边抬起左手向前方通行车辆发出停止信号，一边吹着哨子提醒那个老太太回去。但这是徒劳，事实上他在抬手之前就知道一场车祸在所难免了。此时正值行车高峰期，信号灯一变红车辆都是不间断地往前开的，那个老太太可能认为自己能在两辆车的间隙捡回所掉的水果，可能不想它们被车轮压烂，总之她闯红灯了，身在车流之间。老太太身前的车辆的司机显然在发现状况的第一时间就鸣了笛踩了刹车并向左打了转向，没想到的是，老太太在听到鸣笛后，出于本能极速向前跑了几步，企图避开危险，但结果只是更结实地被撞了。郑交警突然有些恍惚，他仅来得及向车祸处看了一眼，老太太已经倒地不起，菜篮里的菜也滚出不少，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着几个未被及时捡拾的梨，撞人的那辆车车主也急忙下车，他站在人行横道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郑交警迅速从车祸处移开目光，他还要继续维持这条十字路口的秩序。现在路口交通更混乱，也就更需要他集中精力。救护车赶来又驶去，行人聚拢又散开，道路交通总算是又恢复了正常。到了下班时刻，他走下交通指挥台过马路时，无意间瞥见了那个老太太遗落的一个梨，它经过无数轮胎的碾压，已经变成了黑里透白的一个扁平的物体。他盯了它一会儿，把它拾了起来，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扔了进去。今天的这种场景，他已在悠长的执勤生涯中遇到过无数次了，这回的显然跟之前几次相比算不上惨烈。他虽然有点担心老太太现在的状况，但也对她的无视红绿灯行为有些不满。他想，如果那个老太太伤得很重，虽然车主完全没有过失，但还是要承担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这似乎有点不公平，法规要是能对行人的行为多限制一点就好了。日落西山，空气中流动着凉风，白天的热量在一点点地被驱赶出去，郑交警很享受此时的气温，他暂时把种种想法抛在了脑后。毕竟谁也不知道未知的社会是个什么样子。三仅仅两周后，郑交警站在交通指挥台上，却有了种不真实的感觉。《行人法》出台了。因行人多不守规，近年发生过多起主要由行人的违规行为引起的车祸，因行人在道路上处于弱势地位，车主不论有无过失，都要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这引起了很多车主抗议。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情况屡屡发生，郑交警那天目睹的那起车祸（后来他听说那个老太太因被撞去世了，车主并不富裕，他也加入到了抗议的队伍里）同同时期全国各地的此类事件汇聚到一起，形成了推动交规改革的最后一道推力。政府终于决定加大对行人的处罚力度。可能《行人法》是政府通过最快的一项全国性法律了，《行人法》大大加重了对行人违法行为的惩罚力度，它对行人的行路做出了明确的规范，其规定范围之广，涉及人数之多，在整个交通法规历史中都是前所未有的，当然，公认的最核心的一项规定是关于行人闯红灯行为。《行人法》规定，行人乱穿马路会扣处行路分，行人等候线处设有红外线感应器和人脸识别装置，行人在红灯时越线会触发感应器，其违法行为直接上传到新成立的中国交通行人安全中心扣处行路分。鉴于每人每天过马路的次数相对较多，行路分区别于车主的驾驶证分，行路分一年总共有20分，每闯一次红灯扣处3分，行人过了一年的行路分累计积分周期，次年会再次变回20分。也就是说，如果一名行人没有其他违法行为，只是闯红灯的话，一年也只有六次机会。一次交班休息时，郑交警在交警岗亭与另一名没干几年的交警小张聊天，小张对新出台的这项规定显得很是满意，他放下水杯兴奋地说:“要我说这《行人法》出台的真是时候，我早盼着这一天了。以前他们闯红灯，咱们好说歹说也不听，反而我们还要被数落一顿，这下总算不用我们操心了。”因为上级没对他们做什么必须了解《行人法》的硬性规定，再加上这几天家里有点事儿，郑交警对此还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他等小张说完，问他:“小张，我问你啊，这个行路分扣完了，行人会怎么办？政府难道还能不让他们出门了吗？”小张答道：“那倒不至于，不过也差不多了——行路分与信用体系相连，一个人行路分扣完了会被纳入失信人员黑名单，这一年的交通出行都要受到限制了。”郑交警摩挲着下巴：“那还挺严重的。”小张说：“可不是，不过行人注意点就行了，平时谁有那么多要紧事闯红灯啊。”郑交警沉默了起来，没再答话。之前他是对车主有所偏向，但也没想到国家一下就把行人限制到了这种程度，他觉得这种改变应该要慢慢来，过犹不及，这么着迟早要出乱子的。想是这么想，不过因为限制行人的硬件设施的增加，他再也不用担心行人那边出什么事故了，精力都在行驶的车上，他的工作也轻松了不少。结果没轻松几天，还真就出乱子了。四《行人法》颁布后，郑交警所在的十字路口发生了一些变化：红灯时长增加了，行人等候线也重新描了一遍，感应器和监控行人的摄像头安装在了等候线的两侧。郑交警注意到，虽然惩罚措施加重，监控的硬件完备，但闯红灯的行为却更多了。郑交警其实不太想得通为什么明明规定更严了还老有人闯红灯，直到有次刷网页时他看见了德国做的一项行人对红灯忍耐限度的调查，调查上说他们的忍耐限度只有六十秒。这个十字路口附近有个医院，又算是条交通要道，以前基本每次红灯时长都是九十秒的，现在车辆增多，等候时间还有延长的趋势。郑交警想通了这个原因，又再往下想了一点，心中不禁升起了另一种担忧。行人等不了，那车主也不耐烦啊，而且现在发生交通事故后车主的责任减轻了，这样下去，车祸岂不是会更多吗？一天，郑交警正盯着前方车辆时，余光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背着老人横穿马路，看样子老人生命垂危，急需就诊。过了这条马路再走很短一段路就是医院了。虽然他闯了红灯，但郑交警霎时想到了之前老太太被撞的那个事件，他一心软，出于同情，举起手臂，做出了命令前方车辆停止通行的手势。但那个中年男子还是被撞了，连带着那个老人。车主下来了，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指着郑交警破口大骂：“他妈的你会不会指挥啊，没看见我正过绿灯呢吗？”他又看向倒地的中年男子和老人，男子躺在地上直哼哼，老人身边有一摊血迹，大汉有点手足无措。这么一耽搁，绿灯亮了，行人都围了过来，他们有的打120，有的指责大汉，有的观察被撞的那两个人的伤势。大汉看围观的人众多，有点恼羞成怒地大声说：“我可没什么责任啊，是他们闯的红灯，那《行人法》可是明令禁止闯红的的啊，这都有监控的，别想赖我……”这是郑交警能听到大汉说的最后一句话了，因为后来他的声音直接被围观行人的责骂声盖了过去，他们中不知道谁说了声“《行人法》就是个屁！揍他！”，于是行人一拥而上，一些车主也停车下来加入了乱斗。场面顿时陷入混乱。这种场景，是他执勤多年都未曾遇到过的，他后来试图努力回忆当时的混乱场面，却只能记起一点了。岗亭跑出来的交警，鼎沸的人声，远处被车流堵住过不来的警车和救护车，地上的血迹，和默默切换着颜色的红绿灯。后来郑交警知道，老人因为那一撞，加上本来身体就极度虚弱，不久就去世了。那个中年男子据说后来也落下了个终身残疾。自那一天起，郑交警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自己工作了多年的十字路口变了，它似乎被一股戾气和死寂笼罩了起来。摄像头仍在运转，信号灯也在闪烁，车辆的发动机转动声，行人的脚步声，这些是喧嚣的，但在这条街道上，喧嚣也变成了沉默的一部分。郑交警明显感觉得到，过马路时行人的脸色中总有着一丝戒备，他们在提防着随时可能冲过来的车辆。那日的群殴时间余波未平，荡出的涟漪又大又远。事实上，车祸仍在发生，且比以前还要多了不少，郑交警留意到，尽管有着监控仪器，但一些聪明的行人们总能想出办法饶过它们去闯红灯，比如不从等候线过去，比如戴口罩帽子遮住口鼻。他们似乎不像有紧急的事儿，纯粹就是想闯个红灯，想证明这个规定并不是无懈可击。遇到这种情况，总有些车辆去撞击他们，那些车主口口声声说不是故意的，他们没看见，而且是那些人违反了《行人法》，但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冷酷，还是让郑交警一阵阵恐惧。渐渐地行人有了对抗政策，他们有人发明了一件衣服，收到剧烈碰撞时内置安全气囊会自动弹出，保证行人受撞击和落地时有足够的缓冲。它有自己的品牌名，但人们更愿意称之为“红灯衣”。一次郑交警去超市想给自己的孩子买件衣服，却找不到那家经常光顾的店铺了，不止那家服饰店，其他的也关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行路保护设备”店。他看着铺天盖地的红灯衣，哭笑不得，想到满大街的人都穿着这种衣服的场景，又满心悲哀。五红灯衣迅速推广开来，很快破了服饰类销量的历史。有些人并不满足它原本的功能，又对它加以改进：气囊外涂了对汽车漆层有害的材质，撞上了会顷刻间消解车漆；还有触发后弹出钢丝，刮伤车体；更有甚者，设计出了向被撞击处发射刀片的“刀片红灯衣”……既然行人做了很多周全的保护，那车主更不用担心行人的安全和自己应做的赔偿了，他们基本看见不守规矩的行人就驾车向前，狠狠地撞飞行人。于是郑交警总是能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一名男子从栅栏翻过闯红灯过马路，而他面前的车突然加速撞上了他，他身上的衣服迅速膨胀，男子飞了出去又落到了地上，但他迅速站了起来，脱掉红灯衣撸起袖子朝撞自己的车主奔去，而车主看了一眼前车盖上被红灯衣蹭掉漆的地方说了句脏话，攥紧拳头也朝那个男子跑去，两人很快扭打在了一起……不久，行人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他们在全国各地举行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活动，要求保障他们的权利，限制车主开车出行，口号和诉求有很多，从“取消行路分”到“车主全责”，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到对车主的人身攻击，这些游行占据了各大交通要道，全国交通一度陷入瘫痪。有次处理完了一起车祸，小张和郑交警在岗亭里疲惫地坐下，小张喝了口水立马开始抱怨:“事情怎么闹成这样了呢，《行人法》的初衷不是保护行人吗？”郑交警问他：“小张，你以前不是还挺乐意看到它实行么，现在改主意了？”小张摇头苦笑:“我太年轻了，真没想到人车对立会这么严重，我作为车主是对那些人想办法闯红灯的人很反感，但我大多数时间扮演的还是行人的角色啊，这时候又开始担心被车撞了……”郑交警看向亭外，路面又恢复了通畅，但他知道，过不了一会儿肯定又会乱成一锅粥。日子就这么揪心地过着，郑交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闻《行人法》又改了，行人权利大大加强，对车辆的限制更胜以往，车祸后不论责任主要在谁，车主都是承担全责赔偿义务，而且一旦发现车主有故意撞人的行为，直接吊销驾驶证。这下车主又不乐意了，郑交警有时担任处罚司机的工作，总是能听到他们对自己和法律的责骂，而被撞的行人，因为保护措施已足够多，他们往往连皮都没擦破。那天晚上春风和煦，行道树叶子染着健康的绿色，天上云卷云舒，一派和谐气氛。郑交警下了班走在路上，斜刺里猛地冲出来一辆黑色轿车把他撞倒在地，车辆经过倒地的郑交警，车窗摇下，里面传出一句“孙子，你下次多罚罚行人，不然下次从你身上碾过去”。轿车开走了，郑交警费力地站了起来，他没看清车牌号，听声音却知道了这是个被自己罚过的人的一次报复行为。“没想到我还真有用上它的这一天。”郑交警一边缓缓脱掉之前给孩子买衣服时看见的红灯衣，一边感叹。人不让车，车不礼人，矛盾的不断升级把本是同根的两拨人对立了起来，《行人法》改了又改，车和衣都变得更具攻击性，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晚风柔柔地拂过郑交警的身体，他却只感觉到了通体的寒意。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