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太阳是霓虹灯。当招牌一块一块地点亮街道，人们便从黑暗中走出来。男人，女人，鲜明如同剪影。朱唇在红色灯光中，亲吻隐秘的爱人，灯光掩盖了她本来的身份。三五成群的不良分子，双手插袋，东张西望，似乎随时都可能造成骚动。终于下班了的男人，独自一人来这里喝一杯啤酒。少女望着橱窗里无瑕的模特，影子重叠在那身美丽的裙装。嘈杂的声音之中，偶尔浮现出一些过时很久的歌曲。夜晚的面具是这霓虹。它好像无穷无尽那样招摇着，但其实，不远处就有个人没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的车无声无息，后座有四只闪着红光的眼睛。他的目光也无声无息般的，似乎故意不想打扰那份热闹。所有人闪了一下。这个频率很快，不过没快过金属眼的捕捉。他的遗憾早了事实一秒，满眼绚烂瞬间消失殆尽——声音停得突兀，招牌的光灭了，人也跟着光消失了，赫然露出一片遗迹般的早已死去的街区。就好像浓妆的美女不但一下子卸掉彩色的妆容，甚至瞬间没了面皮和肌肉，露出骷髅般的狰狞。只有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留存的水在微微摇晃，好像说刚才的一切，并不只是幻影。他叹口气。“又故障了。”霓虹灯的阴影原本是这辆车与他天然的伪装，不过这会儿灯光已经灭了，反而将车的存在凸显了出来。“发现了什么没有？”他转头问那四只眼睛。四只眼睛猛地朝前一窜，那是两只非常亢奋的机械狗，大嘴裂开，利齿下露出气味探测器来。如果它们是真的，这会儿口水都要滴到前座来了。他打开车门，两只狗几乎差点从他手里脱手冲出去。“不急不急……”他从车里轻轻走出来，带上车门，和两只狗走到大街中间，朝着另一头望。今天不是个捕猎的好时机，只是这么一会儿，那些怪物还不会放松警惕。他看了看街口一家蛋糕店，墙上的告示就像一层浮土。不故障的时候，这里会站着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告诉他这里所有的糕点都是他们家亲手做的。他总是觉得那些糕点一定非常好吃。狗绳在他的手里骚动。他狐疑地看向远处，只见阴影中，一个身形诡异的人影与他遥相对立，仿佛一面哈哈镜正在暗处对着他。他一惊，手便要掏枪。人影忽然趴下，手脚并用，瞬间便无影无踪。“上！”他松开狗绳。狗金属的身体，在黑夜中闪出两道寒光，箭一般扑向去。但是那东西非常灵活，在狭小的建筑缝隙里迅速移动，有的地方甚至两只狗都不能穿过，只能在原地急成一团。“这边！”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里的地形了。他从一条堆满杂物的地方敏捷翻过，狗也跟随他的脚步一跃而过，四只红眼睛立刻锁定了黑暗中的一个影子。他拔枪便射。那东西惊叫一声，一下就不见了。他跑两步追过去，没闻见血腥味。等再看，已经不见了。他拉紧帽子。刚那一声惊叫还在他头脑里共鸣，他隐约觉得这叫声的振动频率和他以往听过的声音都不太一样，但也不仅仅如此。似乎是发声的方式就和他以前遇见的不同。他打开手背上的语音记录，对着它说：“记录：怪物可能产生了新的变异。发声方式。”他放下手。它们几乎每天都在变异，他见过的各种诡异的生命形态，几乎没有哪里相似，只是基因显示它们都源于相同的物种。声音变异倒是很少见。霓红灯一亮，它们偶尔就会像鬼魅一样出现，静静地伪装成影子，贪婪地看着来往的人群。除却死前的哀嚎，他很少会听见它们发出声音。两只狗略有些扫兴。他摸摸它们的头顶，发出金属相触的声音。他检查一下狗和自己的状况，狗们没什么事，不过他的衣服又破烂了一些。他有点遗憾。警局肯定不给他发新的制服了。时代变了，可以说，什么都变了，如他一样恋旧的人早就不存在了。里城一些所谓精英阶层，更是连衣服也不穿，暴露并炫耀着他们高贵机械肌肉的美感。因为他们带起来的风尚，服装已经成了旧时代的累赘，还有很多东西也一并被抛在脑后，他有时候甚至无法将它们想起来。说来讽刺，只有他和这些怪物还怀念着这古老的不夜城。它们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来到这里，为了什么呢，他也说不好。今天不然就这样吧，下次再来。他转过头，正想说话，忽然发觉两只狗一声不响，定定地盯着什么看。本能保留在机械反应里，甚至先于电脑计算。他感受到了它们的异样，意识到不远处正有些细微的声音传过来。他迅速调节自己的视觉显示，企图在一片漆黑之中找到声音的来源，同时手举起枪，对准黑暗中的未知。忽然间，车灯大亮。他一下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车如同猛兽一样咆哮着，声音越来越近。随着一声极刺耳的声音，他的视线脱离了既定轨迹，那一刻他被撞飞出去。狗立刻朝他跑过来。它们企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车，但它们随后便被气势汹汹的汽车吓跑。机械的本能还是自我保护。他感觉到汽车底盘压上他胸前的钢板，并狠狠地往下碾。车发出不断踩油门的咆哮声，他好像听见自己内部循环系统碎裂的声音。“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不过只要我活一天，你们就别想进到里城去！”他的手深深嵌进车皮里，拦住车进一步往前开。对不起老伙计。“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那怪物似乎对于他的话产生了兴趣，从破碎的前挡风玻璃探出头，又探出它畸形的半个身子。他重新调节视觉，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看见那根“胳膊”嶙遍生骨骼凸起，骨节奇大，叫它可以自由旋转。那生物睁着大大眼睛，一张嘴好像鱼呼吸似的不断开合。“我……”它竟然模仿着他发出了声音。它的脸就像泥浆，还在不断溶解，但是他从中看到了什么，运转飞快的大脑比机械眼更快得到了启示。他给狗一个眼神。这漆黑的怪物还在一点点靠近他，它大张的嘴在他脸前开合。“我……我……”狗跑了回来。他没有迟疑，更是这种情况叫他不能迟疑——他松开一只手，一把抓住狗嘴里的枪，朝着它便射击，同时听见胸腔里，金属胸骨断裂声在回响。怪物被打翻出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车子停止了加速，他咬牙把车翻开，感觉身上很多地方都已经不对劲了。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怪物就在不远处，像个刚学滑冰的人，怎么也爬不起来。他走过去，手里的枪瞄准着它。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低头看的时候，循环液正从破裂的钢板中间流出来。“你怎么可能会开车……你们这些怪物，变异得太快了，我之前还都没有遇见过你这样的。看来你是你们那里比较聪明的家伙啊。”他一个手势，两只狗立刻扑上去，将怪物狠狠咬住。它扭曲着身体，但它不可能挣脱那副利齿。忽然它转过身，以一种近乎决然的态度，瞪视着他。他被这种行为惊呆了，他看着那张流淌的脸，看见它逐渐拉长，露出空洞的嘴。“你们……这些……这些怪物。”它说。这一遍它说得缓慢又磕巴，带着种诡异的语调。但是第二次它说得就非常流畅了。“你们这些怪物！”他胆战心惊地听着，觉得那声音虽然应该是在模仿他，但是语气却完全不一样。“你们这些怪物！你们这些怪物！只要……只要我活一天，就……”它还在模仿他之前的话，但是它的声音却越来越像是在哀鸣，在痛恨。“我……”它又重新说起这句话，可是似乎却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它好像遗忘了，张着嘴痛苦地朝着他。它就像个遗忘了一切的人，遗忘了乃至于自己的形态。他看着它，知道自己绝对不应该继续搭话。可是他也清楚，如果他不说这句话……或者他说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你才是怪物……我是人，听见没有！”“我是人……”它就如被诅咒的回声，不断重复着这句它终于得到了的话，“我是人，我是人，你才是怪物，我是人，我是人啊——”“砰——”它的声音戛然而止。枪口默默地冒着烟。狗们松开了嘴。它就像块泥巴一样瘫在地上。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液体缓缓涌出。我是人啊。你才是怪物。一口长长的叹息从他的金属牙齿间吐出，声音锋利得有点像吹口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压裂了的躯体，还在不断涌出各种液体，还冒着电火花，可是他一点都不疼。他有点后悔自己当初过度机械化了。那是一个非常漫长的旅行，很多年他们都不见天日。人们渐渐死去，不死的则变成了另外的模样。这样或那样。他曾经看着自己的一只手被太空辐射灼伤，在死亡的恐惧将要淹没他的时候，科学院的人砍掉了他的手臂，用义肢代替，来抑制变异。后来很多人都做了那样的手术。有些不愿意接受的人，就渐渐不见了。也许是活得太久太安逸了，他忽然很想念那段还有所感觉的日子。他踉跄地走到街道中央，从破旧的饭馆门口扯过来一把椅子，上面有个插着电但是没动静的收音机。他拍了拍它，又紧了紧接口。收音机响了起来，唱着一首即使是他年轻时候都觉得很老的歌。他还低着头，但已经感觉灯又都亮了起来。有人就从他身边很近的地方走过，他抬头看，是个年轻人，看见他还吓了一跳。他也好久没这么近看过以前的人了，呆呆地和那人对视着。“哇……你这穿的是什么玩意儿啊？外星人？真牛啊兄弟……”他看着那个人笑着走远，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站起来，转过身，走向黑暗。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够坦诚地去承认，他们早已不再是人了呢？夜晚的幽灵是霓虹。它死而复生，从古老的坟墓里，照亮死去的城。而这霓虹，是旧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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