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鸟号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半疑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在茫茫无尽的天空中,一艘飞船,向前航行。飞船上的人儿遇上天空中的鸟儿,两个孤独的灵魂催生出一个孤独的故事。他们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互相陪伴日升日落。语言不是他们交流的方式,然而世界上可能并没有任何一种合式交流方式,可以让两个灵魂心意相通。



正文:

月鸟号内容简介:在茫茫无尽的天空中,一艘飞船,向前航行。飞船上的人儿遇上天空中的鸟儿,两个孤独的灵魂催生出一个孤独的故事。他们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互相陪伴日升日落。语言不是他们交流的方式,然而世界上可能并没有任何一种合式交流方式,可以让两个灵魂心意相通。飞鸟在一阵轻微的晃动中醒来,虽然幅度很小,但在十分平稳的平流层内,这也属于地震级别的异常了。飞鸟拿开盖在脸上的书,赶忙开启自己的视网膜显示器,确认究竟是什么造成的震动。报告显示,是昨天就观测到的,来自隔离层的“喷泉”,在大气中造成了一股不稳定的气流。方向南偏东42度,距离大概约3000km左右。虽然离既定航线不远,但也没有要紧到更改路线的地步。飞鸟安下心来,关掉视网膜显示器,在“床”上翻了个身,想要睡个回笼觉。飞鸟的“床”很窄,只有一人半那么宽,上中下分了三节,衔接处都圆滑的向内收拢,黑的犹如一只健壮的蚂蚁。飞鸟趴在“床”上,随手点向身侧屋壁上的其中一个按钮,有一片屋顶便缓缓横移开来,辟出四四方方一扇玻璃天窗。新鲜的阳光透过玻璃,照亮原本黑暗的房间,在他/她(注:下文将统一用“他”代替“他/她”)脚边铺开一片,像是一块年轻的饼干。玻璃上灰尘的影子,就像是撒在饼干上的脱水葱末。时间静止着流淌,这片阳光像个慵懒的恋人,从飞鸟的脚踝,缠绵着一步步的爬到胸膛,熏的他整个人都散发出夏天的味道。飞鸟翻了个身,换回原来仰面的姿势。他拨动床边的按钮,“床”的上半截慢慢抬起,将他扶得坐了起来。而“床”的下半截,似乎本应该同时向下收的,但现在却莫名的抽搐,想必已经坏了。这所谓的“床”,实际上是一把非常舒适的椅子。他所在的房间又矮又窄。坐直的飞鸟伸个懒腰,手伸到身侧就是金属的屋壁,高举到头顶就是天窗的玻璃,还微微有些发烫。飞鸟又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天窗一点点的合上。他翻了个身,头脚换了个方向,朝门边爬去。推开门后,是一个半米见长的隔断间,再打开隔断间对面的门,就来到飞船的指挥室里。指挥室相比于之前的房间高出很多,高度足以允许飞鸟站直身子。室顶虽然不变,但是地面向下凹去,占用了下层的空间。指挥室还很宽,足足有之前房间三倍的宽度。房间里,除了控制面板占据前半小部分的空间,其他地方都空无一物,宽敞得很,就连本来供船长安坐的椅子,也被飞鸟拆去当床使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上下左右全是单调的铁皮,没有可以射入阳光的天窗。对于飞鸟而言,这里更像是他的晨操间。他用点头来代替数拍子,有节奏的活动着手手脚脚。飞鸟盯着颜色单调、光色暗淡的控制面板,无聊之际,便开始了思考。然而他立刻制止了自己,把那些想法甩到一边。有些事情,他意识得到,但不敢也不能想的太多太深。不然的话,他就会越想越忍不住想,手头的工作就会渐渐懈怠,每天就只知道琢磨,琢磨那些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每天快乐的源泉就是别想太多。准备工作完毕,人也完全清醒了,飞鸟来到控制面板前,想要查看一下飞船的状况,以及今天可以做的工作。视网膜显示器虽然也连接着飞船的系统,但是更多更具体的信息,只能在船头的操纵室和指挥室这里查看。控制面板的屏幕上,首先弹出了飞船的任务提醒和日程安排。主要任务下的文字为“未知,无法连接至控制中心”,而日程安排则为空白。在常规任务的栏目下,只有唯一一条可供勾选的选项:“大气状况收集与飞行测试”。飞鸟关闭了任务提示,确认了一下飞船的位置,东经121°40′,北纬39°10′。在他确认的时候,经度还跳动着增加了一分。飞船此时的高度为24248m,时速0.41马赫,航向为南偏东43.4度。飞鸟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放弃了修改航向的打算。他预计傍晚时分,飞船会飞至“喷泉”区域附近。虽然可能有点冒险,但如果运气好的话,飞鸟有机会再看一次“喷泉”。系统还实时更新了大气状况,包括刚才的不稳定气流,也被计算在内。由于连接不到任何军用或民用网络,无法获取更多的实时数据,系统只能根据至今为止收集到的数据去计算,得到的结果常常不够准确。正在飞鸟想要向下浏览的时候,控制面板上突然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本系统版本过于陈旧,请连接至网络,查找并更新最新版本。”这条提示每天都要弹出好几遍,飞鸟早就习以为常了。他象征性的点了“确认”,又将新弹出的“检索中……”对话框关掉,继续查看控制面板。系统接下来列出了飞船推进器的状况。飞船的推进器包括动力推进器与悬浮推进器两部分。前者位于飞船尾部,有六台主推进器与十二台副推进器,用于调整飞船行进速度与方向。后者则分布在飞船底部,主要用于维持飞船的高度。各个推进器都有不同程度的轻微老化,虽然性能多少下降了些,对于航行却也没什么影响。况且想要缓解推进器的老化问题,只能将它们送回厂家翻新维修,这对于飞鸟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至于维持推进器与飞船设备的电力能源,系统显示还有53%的剩余。以当前的速度,足以维持三天的时间。在这片万里无云的高空中,最不缺的就是能源。准确的说是太阳能。想到傍晚还要去看喷泉,为了保险起见,飞鸟操纵控制台,将船身两侧的太阳能翼打开,给飞船充电。如果能从外侧观察飞船,他就会看到大鹏展翅一般的壮景。太阳能翼展开的过程中,系统汇报了太阳能翼老化损坏的问题,已经有11%的面积无法正常工作,一定程度上降低了飞船的充能效率。这种程度的损坏,对飞鸟的日常生活并没造成什么影响,况且飞鸟对此也没有任何办法。飞船上既缺乏太阳能翼的修理设备和零件,也不支持高空作业,飞鸟已经习惯将其忽略了。下一项是记录着船载人员健康状况的表格。表格一共九行,每一行都可以选取,查看详细内容。只不过其中八行显示“离线”,只有“β”那一行显示着“未知”,想必点进去看到的报告,也不会比列表里的更加详细。这之后,是武器状况的信息。主炮全部损坏,副炮80%的损坏度。系统建议优先维修炮台,飞鸟却不以为然。他继续向下翻阅。指挥室的弹射功能已经失效,系统建议优先修理。以指挥室现在的状态,如果真的哪天需要弹射出去,里面的人怕不是要摔成肉饼。飞鸟可不想把自己心爱的小床还回去,于是摇了摇头。无人机还有十二台处于失灵状态,无法正常操纵。飞鸟已经修理过几十台无人机了,只是它们的损坏率太高,成天到晚修来修去,毫无乐趣可言,所以他又摇了摇头。系统还汇报了自身的问题,语音与声音模块因为未知的错误,无法正常运作,暂时只能播放简单的效果音,“滴滴”“哒哒”之类的。在飞鸟的记忆里,飞船的系统从未发出过除此之外的声音。对他而言,这就是系统的正常状态,所以他自动将其忽略了过去。最后,飞鸟将目光停留在了船载设备的状况一览上。当中有一项,标记着“单人飞行器”。这种小型的载人飞行器,兼顾了侦查、突袭、逃生、探测等多种用途,本身还有自己的驾驶系统和能源循环设备,完全就是一个小型的独立飞船。拥有这样一艘小巧灵活的单人飞行器,飞鸟就可以驾驶着它,近距离的观察“喷泉”了。这样的飞行器,飞船上只有这一架,不巧却坏掉了。飞鸟已经修理了很长时间,却还是没能将它修好。他选取了这一项,仔细查看飞行器的状况。总算他没少下功夫,如今飞行器大部分的问题都已经解决,剩下的只要能将推进器修复,至少就可以载着他在天上飞了。飞鸟灼灼的目光盯着屏幕上的飞行器平面图,决定把今天的时间,都花在它上面。他有预感,今天会是幸运的一天。飞鸟打开指挥室侧面的圆形舱门,钻入了黑暗的通行管道中。飞船的两侧各有一条这样的通行管道,可以通向飞船上中下三层的所有房间。虽然各个相邻的房间是相通的,但通过管道移动,会更加的快速便捷。管道内采用了定向气体悬浮技术,会根据你的方向和目的地,智能的将他向前推动。在管道中前行,就像鱼在水中游泳一样。以管道的直径来看,最多可以允许两个人并行前进。只不过在飞鸟的身边,永远都是冰冷而静谧的空气。管道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架设有一盏长明灯,却在很久之前的某一天,集体短路熄火。不过飞鸟对管道内的路线非常熟悉,就算在完全黑暗的状态下,也不会迷路走错。他索性没有修理,正好也可省下一点电力。飞鸟沿着自己已经走过成千上万遍的路线,“游”到了三层最尾端的房间。这里是飞鸟的修理间,和他醒来的房间一样低矮,他坐着也能用手够到顶篷,去掉头或许可以站直。不过房间远比指挥室还长些,纵使桌上和地上堆满各种各样的零件和维修器械,可以活动的空间也不算小。在室内暗红色的光线里,墙壁上还有无数的蓝色光点呼吸般闪烁,那是一架架小型无人机,像一本本书一样嵌在墙内。因为距离尾端推进器非常近的缘故,房间内总是有轻微的震感,和躁动的“嗡嗡”声响。飞鸟坐上门口附近的椅子,向房间深处滑去。在房间最里面的地面上,有一道舱门。飞鸟操纵附近的面板,手动将其打开。舱门之下,就是那架单人飞行器。穿过透明的玻璃,能看到俯卧式的驾驶舱,复杂的仪表盘和左右两个操纵杆。飞鸟想象了一下在飞行器中生活的景象,一直只能保持一个姿势的确有点难受。他俯身钻进驾驶舱,打开飞行器的操作系统,再次确认其推进器的状况。简单想了想后,飞鸟爬上来,挑了几件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工具,就又消失在地板之下。金属碰撞摩擦的声音,冷酷而清脆。昏红的灯光下,房间里的事物,一个个的都面无表情。推进器低沉而毫无起伏的轰鸣,混淆了时间的概念。飞鸟偶尔会露出头来,从零件和维修器械里挑几样便又钻回去,全然不知休息,直到来自系统的蜂鸣声将他打断。他看了一眼视网膜显示器,时间居然已经来到了傍晚,而飞船早已充满电量,太阳能翼也早就该回收了。之前系统已经多次响起提示,飞鸟因为过于专注,并没有听到。太阳能翼长时间展开的话,可能会造成不可预知的折损。飞鸟赶忙将手中的工具随手丢在一边,沿着管道回到一层的指挥室,将太阳能翼收起。飞船的电量已经100%很久了。飞船的最前端,每一层都有一个驾驶室,最上层的就与指挥室相连。飞船的驾驶,一直都是由系统智能操控的,飞鸟从来都只是简单地设定方位、高度、速度这些数值而已。飞鸟从指挥室来到上层的驾驶室中,习惯性的坐在了左边的椅子上,看向澄澈干净的天空。无垠的天空下空无一物,唯有一袭橙红泼抹在淡蓝的底色上,其间流动着金色的纹理。这单调的颜色四面八方的延伸,只在飞船下方的远处,为厚实的云层所阻隔。阳光在那一片片有形的白上,依旧反射出一样的颜色。飞鸟陷入座椅,失去焦点的目光在空中逡巡。很遗憾,飞行器的推进装置依然没能修好。突然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聚焦到飞船正前方突兀飘荡着的几个白色斑点上,它们黑色的轮廓在阳光下不停的翕动。飞鸟放大了那一部分的画面,画面中,三个小小的身影,将扇形的尾翼冲着镜头,翅膀有规律的挥动,轻盈却也充满了力量。它们的体表覆盖着纤尘不染的羽毛,一层层的翻起波浪,能看到风的足迹。虽然是第一次见,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它们的全貌,但飞鸟知道,这种生物,人类统称它们为“鸟”。就是“飞鸟”的“鸟”。飞鸟兴奋到心脏打鼓。他想象不到,在同一片寂寥的天空下,还有这几只小巧玲珑的家伙,在不知名的地方,始终陪着自己漂流。他想要近距离的与它们对视,想要抚摸它们的羽毛,想要和它们说说话,让这些鸟儿知道它的存在。它忽然想起,似乎在一本书中,看到过一种叫作“钓鸟”的游戏。那是曾经的飞船船员,在闲暇时开发出的娱乐项目,简单来说,就是利用无人机将鸟儿赶入空中的陷阱。这项游戏最为流行的时期,甚至成为了国际级的比赛项目。飞鸟并不了解具体的游戏规则,譬如所谓的“空中陷阱”,他就完全没有概念。但是这个游戏倒是提醒了他,他可以通过无人机,和这些鸟儿简单的认识一下。飞鸟迫不及待的钻进管道,向下来到底层的驾驶室。这里的视野,和一层的驾驶室没有太多不同,鸟儿也位于窗口相同的位置。但是飞鸟不喜欢这里,也很少过来。从这里向外看去,屋顶总是罩在视野的上方,好像给外面的天空盖了个盖儿。与上层不同的是,这间驾驶室的主要功能,是操纵飞船上的无人机,以及船身侧的无数架副炮。一般来说,如果要大量出动无人机,还是要以智能操纵为主。但是这次,飞鸟只打算出动其中一台。他要亲手操作这台无人机,飞到鸟儿的身边,如同他本人亲临。飞鸟放出一架无人机,并将视网膜显示器连接到无人机上的摄像头,航拍的画面立刻覆盖了他的视野。鸟儿们与飞船有些距离。飞鸟驾驶着无人机慢慢的接近,画面里的三个白色身影一点点清晰放大。出于对空气振动天生的敏感,无人机接近到它们十米以内时,本来平稳飞行的鸟儿,忽然四散分飞,从不同的方向逃离到无人机的镜头之外。惊扰它们可不是飞鸟的本意,见状他心中不免有些失落。然而其中一只鸟儿飞远之后,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又折返了回来,悬停在无人机前,好奇的眼眸透过镜头,与飞鸟的眼神交汇在了一起。它灵动的眼睛透出机械的光芒,小巧锋利的双爪散发出淡淡的金属色泽,根根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鸟大喜过望,却苦于不知如何与它交流,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打个招呼。还在飞鸟烦恼之际,鸟儿突然向无人机冲过来,将无人机打着转儿撞飞。飞鸟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方向,鸟儿却紧跟上来,用有力的双爪把住无人机的边沿,捣蒜一样对着无人机的镜头戳个不停,一下下仿佛要戳进飞鸟的眼睛里面,任他怎样操作都甩脱不开。正当一机一鸟斗的不可开交之时,凭空忽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就连身在飞船内的飞鸟都听得清清楚楚,惊得他和鸟儿都是一个激灵。傍晚的晴空边缘,一片平坦的云层突然向上笔直的冲刺,牵引起无数的白絮,向其中心聚拢,如同一座雪山凌空拔地而起。高耸的云山攀升到极限,无数的云朵一片片无力的剥落,暴露出来自于下方隔离层黏着的胶状空气。那有形的空气中,流动着异样而危险的气息。这道“喷泉”,远比飞鸟意料之外的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下一秒“喷泉”便从内部爆炸开,像是一道巨大的烟花,剧烈的四散迸裂。强劲的空气波浪极速袭来,率先冲击向鸟儿和无人机。感受到危险的鸟儿,羽毛一根根的炸开,慌乱的在空中飞舞,却完全找不到躲避的角度。它如同狂风中的一片孤叶,被重重的拍在无人机上。飞鸟的视野也是一阵毫无规律的抖动,无数电子雪花覆盖住现实的景象,最终陷入信号丢失的黑暗。他还来不及切出无人机的频道,“喷泉”对飞船的冲击已经抵达。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猛地袭来,飞鸟一瞬间就被甩出了座位,摔倒在墙边。整个飞船无力的像个风中的老人,瑟瑟发抖,上了年头的零件发出清脆的悲鸣。气浪带着无比的破坏力,迅速扩散向远方,将被它摧残过的事物遗忘在身后。飞鸟从地上爬起,发现视网膜显示器的连接居然恢复了。无人机在这种冲击下,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虽然提示有所损坏,但依然能够飞行。视野里,一半蓝色的天空,被鸟儿撕裂的白色翅膀遮挡住,破碎的零件都暴露在外,清晰可见。飞鸟心惊胆战的将晃晃悠悠的无人机开回了飞船。退出了画面的连接,他简单检查了一下,在得知没有太大损伤后,匆忙往三层的维修间赶去。无人机毁坏的非常彻底,远比飞鸟预计的严重,能成功返航实属奇迹。但它虽“死”犹荣,为飞鸟带来了人生中莅临飞船的第一位客人。鸟儿伏在无人机上左顾右盼,对陌生且幽闭的环境充满了畏惧。它见到飞鸟这个活物进了房间,冲他“啾啾”叫了两声,声音里包含着恐惧和威胁。飞鸟呆然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和鸟儿对视许久,这才弹了弹嗓子,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蹑手蹑脚地向它靠近。他都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鸟儿静静看着飞鸟一点点走到眼前,看他小心翼翼的把手伸向自己受伤的翅膀,它才突然发难,连啄了好几下飞鸟的手指,疼得飞鸟赶忙抽回了手。鸟儿像是得胜一般,连连挥动自己依旧健全的左翅,像是在挥舞胜利的旌旗。与鸟儿的第一次互动就这么疼,飞鸟又是高兴又是生气。他是带着善意来的,鸟儿却还以敌意,他还不能还手。飞鸟二话不说,强忍着鸟儿的攻击,上前为它检查伤口。两者的体型终究差距过大,鸟儿再如何不情愿,也拗不过飞鸟来硬的。它象征性的又啄了飞鸟几下,便累的败下阵来,只能警惕的看着他,“啾啾”的以示抗议。飞鸟将鸟儿的右边翅膀捧在手上查看,见上面的羽毛脱落了许多,露出翅膀内的金属部件。模拟骨骼的部分依然健全,受损的主要是翅膀上的填充物质,虽然难以支撑飞翔,但伤势实则不重。飞鸟长舒一口气,这才注意到鸟儿的身体不住的颤抖。他想安慰一下鸟儿,但无数的文字在脑袋里面打转,却没一个能跑到嘴边的。飞鸟其实并不会说话。他认识每一个字,理解它们的意思,却完全不知道它们的发音。没人告诉过他,“a”是什么音色,“b”该怎么读。那些奇形怪状的音标,对飞鸟而言,只是些无需理解的图形。他的生活中,从来只需要“滴”“哒”,如今又多出了一个“啾”。既然鸟儿只会“啾啾”的叫,飞鸟便想着用鸟儿的语言和它交流,虽然他完全不理解声音中的意义,也不知道鸟儿听不听得懂。于是鸟儿“啾”一声,飞鸟就跟着“啾”一声,一人一鸟并没有什么想要表达的内容,反而像是在斗嘴。在“啾”来“啾”去的日子里,飞鸟有一天忽然想起,有一次为了收集大气样本,飞船把他带到了一片特殊的空域里。不知道从何处,飞船截获到了一段特定的广播。虽然音频系统出了问题,但收纳来自飞船外部声音的设备还很正常。于是,飞鸟就听到了一段奇特的声音,是被称作“旋律”“音乐”的声音。那段声音只响了一分多钟的时间,便再也搜寻不到了。不过飞鸟却将它完全记了下来,偶尔哼唱。于是,他便一边修理鸟儿的翅膀,一边哼唱道:“啾啾啾啾啾啾啾……”见鸟儿竖起了脖子,飞鸟又往下继续唱到:“啾啾啾啾啾啾啾……”鸟儿似乎很喜欢飞鸟的曲子,便也学着叫起来:“啾啾啾啾啾啾啾……”修理室此起彼伏的歌唱声,淹没了发动机没有感情的低鸣。就这样相处了几天下来,鸟儿似乎也领会了飞鸟的好意,抑或是习惯了与飞鸟的接触,又或者是喜欢飞鸟给它唱的歌,他们就这样一点点熟悉亲近了起来。鸟儿的翅膀慢慢被修复,但它好像又出现了些其他的问题。在修理室待得久了,鸟儿开始变得失去活力,尾翼羽毛下有一圈的光环,开始不停闪烁。飞鸟看出了它的问题所在,准备带它去驾驶室晒晒太阳,充充电。第一次进入漆黑的管道时,鸟儿极其的抗拒,在飞鸟的怀里止不住的乱动。飞鸟没法用语音安慰它,便试着唱起那段旋律。鸟儿神奇的平静了下来,也跟着轻轻哼唱。再次与蓝天和太阳重逢,鸟儿十分的兴奋,对着窗外的景色不停的欢叫,似乎在诉说相思之苦。不过它的翅膀还没有复原,所以在补充了能量以后,还是要回到修理间里,老实的等待。再次进入管道,鸟儿自发的唱起飞鸟教给它的旋律,给自己壮胆。鸟儿的翅膀,除了用于飞翔,并没有装配其他的功能。模拟骨骼依然完好的话,飞鸟只要将翅膀其余的零件简单的修复替换,就可以让鸟儿重回天空。飞鸟将翅膀里的碎片挑出,拼凑起来,然后制造对应的模具,再用相同的材料,打造新的零件,拼接回去。翅膀上需要修理的零件很多,这一套工序如此反复,花去了很多的时间。鸟儿终于恢复了健康,飞翔的欲望得以释放。它在自己呆了二十多天的修理间到处的飞,但这片低矮的天空完全无法让它满足。飞鸟带着它在飞船上四处参观,它对什么都非常好奇,像是个初生的宝宝。那些飞鸟平时完全不会去的船舱,譬如二层的睡眠舱和三层的食堂娱乐室,他们也都一一游览个遍。这些舱室的设备废弃久了,虽然飞船里不会有太多的灰尘,但没有人气的房间,总会越发的死气沉沉。在诸多船舱里,鸟儿最喜欢的就是能看到天空的那三间驾驶室。在这些房间里,它飞行的姿态似乎更加的自由,叫声也更加的欢畅。关键是,在这里它能接触到太阳,能够补充能量。见到鸟儿这般的开心,每天起床带它到船头的舱室里,成为了飞鸟新的日常习惯。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鸟儿变得越来越大胆,俨然将飞船当成了自己的新窝。不过它非常的黏飞鸟,天天都跟在飞鸟的身边,或者停在他肩上,或者蹲在桌子上一边四处乱啄,一边看飞鸟工作。经过完全黑暗的管道时,它也没了最初的惊恐,但依然会唱起飞鸟教给它的那两句小调。傍晚睡觉前,飞鸟都会和鸟儿一并躺在自己的卧室里,享受那过分耀眼的银河。飞鸟要是专注于读书,鸟儿也就不在乎漫天的星星。它会把住书缘,不停的啄书本封面的标题。飞鸟见鸟儿都要把书名啄出洞了,猜测它应当是喜欢这标题,便给它起了个名字,“新月”。他当然只能在心里想想,却叫不出来。他依然只能“啾啾”的,用鸟语和新月交流。飞鸟还是一如既往,每日起睡,修理飞船。唯一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一只活泼的伙伴。每次工作的间歇,飞鸟抬起头,看到新月蹦蹦跳跳、振翅歪头的可爱身影,或者在沉闷寂静的房间里,偶尔听到它灵动的声音时,他的心中都会凭空生出一根弹奏欢愉的弦,仿佛有一只新月在弦上跳着快乐的舞。久而久之,有新月陪伴的日子也变成了日常。从专注的工作中抬眼就能看到它,对飞鸟而言,已经是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了。所以当某一天,飞鸟忽然不见了新月的身影,他顿时有点慌张。飞鸟找遍了飞船的各个船舱,“啾啾”的呼唤,最终在三层的驾驶室里找到了它。新月扒在窗户上,静静地盯着外面。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便扇动着小巧的翅膀,盈盈地飞落在他肩上,轻轻啄他的耳朵。飞鸟放下了高悬的心,温柔的抚摸它的羽毛。从那之后,新月便常常悄无声息的从飞鸟身边消失。飞鸟一开始还会四处找找,最后发现,新月一定是去了船头三间驾驶室的其中一间。早上醒来时,新月偶尔会不再枕在他胸口。工作间歇时,维修间里也常常捕捉不到它好动的影子。每每看到新月贴在窗户上的背影,飞鸟的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飞鸟的内心越来越无法平静,一个难以两全的抉择似乎正在迫近。一天晚上,飞鸟和新月一如往常,躺在他们的卧室中,沐浴在瑰丽的星辉下。新月趴在飞鸟的胸口,均匀的呼吸散发出美梦的气息。飞鸟却完全无法入睡,他呆然张望着璀璨的夜空,右手温柔的摩挲着新月的身体,用比空气更加轻柔的力道划过它的羽毛,唯恐将它惊醒。飞鸟的眼里,有比星空更加凌乱的思绪,当他把目光投向新月时,那纯洁的白色在他眼中也不再单纯。突然一个念头划过飞鸟的脑海,像一道流星划过黑暗的夜空。莫名其妙的,飞鸟骤然流下一身的冷汗,猛然间惊醒,好像做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噩梦。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飞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甚至忘记了关掉天窗。刺目的光线直射在他脸上,可能也是将他惊醒的祸首之一。飞鸟按揉着发胀的脑袋,想要回忆起来梦中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会可怕到将他惊醒。但是那梦就如同飘入云中的云,明明就在眼前,却没了痕迹。新月“啾啾”的叫了两声,将飞鸟从对噩梦的执着中唤醒。他看着乖巧贴心的新月,依旧蹲伏在他的胸口上,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今天的新月格外的惫懒,迟迟不愿从飞鸟身上挪开,还得飞鸟亲手把他捧上肩头。两人穿过指挥室,来到一层最前端的操纵室。新月欢呼一声,冲着透明的玻璃振翅飞去。它在空中划过与以往全然不同的轨迹,身形不断的歪向左侧,斜斜的撞到了墙角。虽然新月最终稳稳的落在了地上,飞鸟还是吓得不轻,他连忙上去将新月抱起,查看它哪里出了问题。新月的右边尾翼,羽毛有些凌乱,摸上去凹凸不平,羽毛之下似乎已经碎裂。想要知道具体的问题,看来只有除去羽毛才能检查出来。没想到翅膀才修理好没多久,尾巴又莫名出了问题,飞鸟为新月感到难过,也为自己感到懊丧。倒是新月,好像全没把这次受伤当回事儿,不停亲昵的在飞鸟手上磨蹭。经过管道去三层修理室时,还不忘哼唱飞鸟教给它的小调。飞鸟原以为,新月的尾巴,除了辅助飞行,只有一个提示灯功能罢了。但出乎飞鸟的意料,新月的伤势远比之前的要严重很多。之前翅膀的伤势,虽然貌似严重,但一是关键的模拟骨骼没有损毁,只不过羽毛脱落的厉害,看起来比实际上唬人的多;二是翅膀是由许多零件组装而成的,便于修理复原。但新月的尾翼,却是一块完整的太阳能充电板,隐藏在白色羽毛下的,是用于提供能量的太阳能充电电池。尾翼的断裂,不仅仅会造成飞行的失衡,更有可能会妨碍新月能量的摄取。这就意味着,如果无法将其修好,新月将失去获得能量的的途径。这无异于失去了生命。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飞鸟为求治疗新月,可谓是挠破了头皮。飞船上缺乏太阳能板的修复技术,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替代品。船身的太阳能翼自然不予考虑,唯一可以利用的,只有飞行器的充电装置。他从飞行器上卸下一小片太阳能板,但飞鸟沮丧的发现,无论如何尝试,他也无法将其匹配到新月的线路上。新月尾巴上的光芒,就这样亮起,又一天天的暗淡下去。心灰意冷的飞鸟,唯有放弃。他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新月,却满眼都是它的天然纯真,那双透明的眼睛纯粹的仿佛来自于幻想,不像他的,像两颗有形的水珠,充斥着杂质。为什么会是这样呢?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新月一步步的接近死亡吗?我究竟能为新月做点什么呢?飞鸟心想。在又一个失眠的夜晚,他突然有了个主意。那个晚上,飞鸟在一层的驾驶室里,看了一晚上的航行记录,看得眼睛都花了。当他找到那个坐标的时候,阳光已经充满了整个房间。就是在这个坐标附近,飞鸟捕获到的那段旋律。第一次,他给自己的航行设定了一个目的地。在按下确认的一瞬间,飞船运转的轰鸣鼓噪高声,仿佛是为了响应飞鸟的决心,打消他的犹豫。飞鸟多想告诉新月,将带它去聆听一段奇迹般的旋律,却苦于不会说话。接下来的几天里,一人一鸟唯有无所事事的等待。飞鸟放下了手头的修理工作,每天陪在新月身旁,坐在驾驶室里,一起望着天空静静发呆。新月则越来越少展开它的翅膀,也越来越少张开眼睛,大部分的时间都老实地伏在飞鸟的膝头休憩。见新月一天天的衰弱下去,飞鸟的内心又痛苦又焦虑。终于,飞船踏入了永夜的天空,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极地上方的空域。但挡在他们面前的,是道无法突破的狂风骤雨。整片极地上空,被一股极其庞大的龙卷包围,遮天蔽日,令星光月光都黯然失色。龙卷中闪电轰鸣,瀑雨横流,而飞鸟的目的地,就在龙卷中心的平静地带上。飞鸟猜测,若是置身这片风雨中,飞船必将被撕裂成碎片。他上次来时,便是先下降到了隔离层以下,在不受龙卷影响的对流层内穿越到了极地中心。对流层的大气环境固然不利于飞船的长时间飞行,但总比穿越龙卷安全的多。这次,他准备沿着曾经走过的路,再走一遍。飞鸟坐在驾驶室中,看了安静的睡在手边的新月一眼,深吸一口气,将悬浮推进器的功率调到了最小。一瞬间飞船开始失重,蓝色的天空向上加速,脚下白色的云朵渐渐上升到了眼前。飞船一头扎进了云中,激起许多绵软的浪花。云层中视野极窄,瞎子一样。飞鸟只知道十几秒后,飞船忽然一顿,陷入了云层下的隔离层里,高密度的空气造成了偌大的阻力,使得飞船下落的速度骤减。窗外的景色也随之一变,凝滞胶状的气流一股股爬满玻璃,像是无数条透明的蛇,自下而上蜿蜒游移。飞船瑟瑟发抖,震动细微又频繁,金属零件打架的声音连绵成一阵低鸣。新月被这股抖动搅醒。它睁眼时,恰好看到飞船脱出隔离层,进入对流层的瞬间。这里隔绝了蓝色的天空与金色的光芒,不分日夜。大气的底色是黯淡的赤红,照映着头顶的隔离层如同一片火海。大量不知源自何处的黑灰色雪花,在没有风的空中,无力又僵直的飞舞着。充斥在空中的,还有间歇“嘶嘶”声。声音来自于大地上四处涌动的液态的金属和岩石。它们自无数不知疲倦的火山口中喷涌而出,带着天地间唯一且可怖的光源,肆无忌惮的横行奔流。当它们流到海上,遭遇到沸腾的海水,“嘶嘶”的响声便和大量的水蒸气一并腾空。在朦胧水汽的脚下,那些固化的岩石金属的海滩上,新的海滩随之形成。放眼望去,如此恐怖的景象延伸到四面八方的天际边缘。新月面对这番景象,也难得兴奋了些,对着窗外黯红色的天地“啾啾”的叫唤。同样兴奋起来的,还有飞船的蜂鸣声,单调嘹亮,令人心烦意乱。飞船外不同寻常的高温让系统也难免恐惧,提醒飞鸟尽快脱离这种环境。飞鸟紧急提高悬浮推进器的动力,停止了飞船的下降。他精心调整飞船的高度,让飞船尽可能的贴着隔离层飞行,以便及时撤离。飞鸟专注的盯着坐标的变化。当他确定飞船已经越过了上方的龙卷风墙,便立刻将所有的推进器开到最大功率。飞船再次艰难的穿过隔离层,重又回到了夜空之下。这片夜空似乎格外的澄澈,星辉则分外的柔情,向身处下游的他们倾泻流淌。极光在银河的画纸上舞动奇彩,仿佛下一刻即将开启传说中的天堂入口。天边的龙卷依旧清晰可见,但不同于对外的凶神恶煞,龙卷的内侧和平而虔诚,庇护着这片圣境。新月并没有被这美丽的景色所吸引。它歪着头躺在飞鸟手边,身上的羽毛早已停止了起伏。飞鸟轻轻抚摸新月,和它默默的等待,等待那段神奇旋律的到来。当然,不管他们等了多久,等到飞鸟困得双眼都睁不开了,他们仍旧没能等到那段旋律,连一丝风声都没有等到。他在最终忍不住睡着前,用“啾啾”的音色轻轻哼唱起来:“do.fa.so.la.so.fa.re~,re.fa.so.la.so.fa.do~……”飞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极地的。飞船回到了它平日的航线上,而飞鸟也一头钻进了修理间,不分昼夜的与单人飞行器作战。他困了就地便睡,醒了就投入工作,不知又花费了多少日子,他将之前为了治愈新月拆卸下的太阳能充电板装回去,也终于将飞行器的推进装置修好了。飞鸟将新月小小的身体放入大大的座椅上,那本被他啄破封面的书就放在它的身边。飞鸟最后再看了新月一眼,它安详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突然转醒。他将飞船开到赤道的上空,在三层的驾驶室设定好飞行器的速度和航向,将飞行器向西方发射了出去。他想象着飞行器离开飞船的样子,想象着坐在飞船中看到的景色,心中带着“再见”二字,沉沉睡去。飞鸟也终于回归到了曾经的生活轨迹,做什么都又变回一个人。他依旧每天起床后,查看一下昨日大气数据的收集,之后便投入到飞船修缮的工作中去。但终究和以前不同了。飞船与飞行器相向而飞,不久就会迎面相逢吧。多了这一丝重逢的期待,每天都是数着日子过得。之前的书送给了新月,飞鸟又去二楼的睡眠舱里,翻出另外一本当睡前读物。入夜,飞鸟躺在自己的“床”上,头顶绚烂的银河,打开了书的第一页,读到,“Stray birds of summer come to my window to sing and fly away(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又飞去了)”。他莫名的哭了起来,眼睑止不住的颤抖,难以自已的发出“呜呜”的声音。飞鸟的思绪回到了那个夜晚,他温柔的摩挲着新月的身体,用比空气更加轻柔的力道划过它的羽毛,唯恐将它惊醒。他看向新月,突然一个可怕念头划过他的脑海,像一道流星划过黑暗的夜空。飞鸟的手不自觉的停留在新月的尾巴上,他害怕的紧紧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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