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神
卫斯理
序言
《瘟神》这个故事,把传说中的“主宰会”,运用想像力,使它在幻想中变得真实。
(据说,真是有这样的一个组织的。)
在曲折的情节下,其实只想说明两点:
一、人类的命运,是由少数人在主宰的,就算根本没有主宰会这样的组织,似乎也不能否认有这样的事实。
二、各种各样的病毒、致人于死的过程,尽管有所不同,但夺取人的生命,却是它们唯一目的。这些病毒,有些是久已存在的,有些是突变而来的,有些,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它们杀人的本领,越来越强,被它们杀死的人,也越来越多。它们是某些人制造出来的,还是自宇宙哪一个角落突然来到的?
没有人知道!
说是瘟神散布的,最简单最直接了。
故事毕竟是故事,若是看过就算,自然可以。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七、九、八
第一部:老扒手排名世界第三
如果问:从事什么行业,最需要有一双灵巧的手?
答案会有很多,外科医生、钢琴家、刺绣者、雕刻家,许多许多,有没有人想到过扒手呢?
是的,扒手。
扒手,最简单普通的解释是:从人身上窃取财物者——一定要从人身上窃取财物的才是,不然,就是小偷,不是扒手。
小偷和扒手不大相同,扒手,由于要在人身上窃取财物,而被窃的人,又一定处于清醒的状态之下,所以,扒手要能得手,就不是很容易,不但要有极灵巧的手,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所需,而且要有心理学的知识,懂得如何转移他人的注意力,曾有人研究过,扒手须要转移他人注意力的程度,和魔术相同,不能成功转移,就不能成功。
扒手自然也要冒当场被捉到的危险,这就需要有冒险家的气魄——明知自己从事的工作极度危险,可是表面上绝不能有丝毫慌张,这种镇定功夫,要发自内心,有时,更要故意装出十分泰然的神情,一个好演员,有时也未必做得到。
人手臂的长度有限制,所以,扒手在作业的时候,必然和目标十分接近,东西在人家的身上,在人家衣服的口袋中,都贴着别人的身子,要把东西转移到自己手上,安全撤退,这其间,须要扒手眼明手快,心灵手巧,简直非外人所能想像。扒窃,甚至可说是一种艺术。
一个人,如果能够成为一个成功的扒手,应该可以说,他就能成为任何行业中的成功者。
以上,是一篇演讲词,听来十分慷慨激昂,也旁征博引,讲来大有道理。演讲者是一个看来毫不起眼的人,年纪大约五、六十岁,面貌普通得记性中等程度的人,就算看他二十次,只怕也难以从记忆中把他找出来,而在下次见面时。还得请教贵姓。
那样平凡的面貌,在他从事的行业中,占了极大的便宜,就像舞蹈家天生有修长的腿,钢琴家天生有特长的手指一样。
他是一个扒手,当那么样貌普通的人,站在别人身边的时候,别人根本不会对他加以任何注意,所以他要下手,也特别容易。
他不但是扒手,而且是老扒手,他看来像五、六十岁,实际年龄是七十二岁,他不断运动以维持健康,并且日日进行面部按摩,使他看来不那么老。
(看!不论从事什么行业,如果要出类拔萃,都得付出严酷的代价,连扒手都不例外。)
他健康情形极佳,到如今,如果照古老的、传统的方式来考验扒手的程度,他毫无疑问,还站在顶峰那一级上,正如他自己所称的那样,他的扒窃技巧,在中国,排第三,在世界,排第一——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头,但他有他的理论,他认为,扒手这行业,首先发生在中国,所以中国扒手的技术,还在世界各国之上,在中国,即使排名第一百八十三,在世界,仍然排名第一。
(真的,扒手,作为一种行业,究竟已有多久的历史了呢?只怕没有人说得上,不论身为扒手者如何他自己的行业吹嘘,扒手所从事的,是一种偷窃行为,那样算起来,这一行历史可能极其久远,因为偷窃是人类本性中许多恶性之一。)
他的名字,十分有气派,古九非,若是曾在江湖上混过些日子的,一定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是扒手中的老前辈,中国(自然也是世界)三大扒手之一。
古九非的那一番演词,并没人替他撰写,完全是他自己的即兴,他没有受过正式的教育(严格的扒手课程训练自然有过),可是很喜欢看书,各种各样的书都看,久而久之,仗着他的天分聪明,自然融会贯通,学识也不同于一般。
(他常后悔,说如果不是那么喜欢看书,多一点时间进行‘业务训练’,那一定不止排名第三,绝对可以排名第一。不过,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对于自己的学问,远在同行之上,也就很自负——其词若憾焉,实乃深喜之。他不但是扒手,而且还惹上了知识分子的毛病。)
听他演讲的人,约有百余,红黄白黑,各色人种都有,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少女,大有资格成为国际一级艳星,也在听讲,而当他的讲话告一段落之后,热烈的鼓掌。
(后来,更在他表演之后,热情地拥吻他,他的评语是:洋妞看起来好看——可以远观,近,有点吃不消。)
百余人聚集在一所古老大屋子中,那大屋子的主人,也是一个扒手,而这时,那么多人聚集的目的,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第一次‘世界扒手代表会议’。
这种空前有盛会,请出了扒手界前辈古九非来说话,自然会得到热烈的欢迎。
在古九非说话之后,另外有几个人讲话,其中以一个韩国代表的说话,最受欢迎,他说:“明年在汉城,有盛大的、世界性的盛举,欢迎各国同行到汉城来,韩国同行,一定竭力协助。”
接下来几个人的讲话比较闷,然后,则是各国代表,表演代表了各民族风格的扒窃技术,泰半乏善足陈——这也难怪,扒窃技术的种种巅峰手法,根本全在中国。
最后是古九非表演,一个全部按照人体关节制造的木人,挂在一个架子上,推出来,穿着整齐的三件头套装西装,当着众人,把一个一个小钢铃挂上去,挂到十只时,古九非扬起手来制止,然后宣布:“谁能在这木头人身上扒得财物,而铃声不响的,可以登堂入室,成为一流扒手。”
几个人都上去试,有的手指才一碰到木头人,就铃声大作,有的总算掀开了上衣,但也一样使铃发出声响。
古九非神情难过,摇头叹息,吩咐继续悬挂铜铃,同时背负双手,吩咐翻译,把他的话,用联合国选定的语言翻译出来,他说的话,简直是痛心疾首之至:“在这里,已经是世界扒手的精英,竟然连十个铃的考验都通不过。咦,扒手是艺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当扒手,希望各位多下苦功。”
参加聚会的人,看着木头人身上的铜铃,已挂到三十个了,大多数(尤其是西方人)都现出幸灾乐祸的神色来,存心看古九非出丑。
古九非吸了一口气:“够了,三十个铃,已足以令这里的人大开眼界了。”
他搓了搓手,“呼”的在掌心之中,吹了一口气,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只见他悠悠闲闲,若无其事地走近到木头人,甚至还手掩着口,打了一个呵欠。在木头身边,转个圈,顺手向外挥,就有一样一样的东西被挥出来,一个样子俊美的少年人,随着他奔跑,把他挥出来的东西,一一接住,高举起来让人看——那些东西,全是刚才当着众人,放进木头人身上的衣服中的,有放进裤袋中的钞票,有放在上衣袋中的皮夹子,有放在衬衫袋中的金笔,手腕上的手表,甚至手指上的戒指……
刹那之间,人人屏住气息,鸦雀无声,那时,木头人身上的三十只铜铃,任何一只,只要发出一下声响,必然人人可闻。
可是悬空挂着的木头人,硬是纹丝不动,身上三十只铜铃,自然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来。
表演过程,前后至多一分半钟,那少年人的双手之中,已满是“赃物”,古九非陡然站定,脸不红,气不喘,仍然是那种看来普通之极的样子,背对木头人站着,陡然转身,向木头人吹了一口气,木头人立时身子晃动,铃声大作。
直到这时,所有人等,才迸发出暴雷一般的喝彩声,几个金发美女,努力把她们唇上的唇膏,印向古九非的脸颊,古九非微闭着眼,双手在背后交叉,一动不动,绝不打那些美女的主意。
等到众人激动情绪,略为平静,古九非才道:“我十九岁那年,最高的纪录,是六十六只铃,维持了将近二十年,才开始退步,现在,五十只铃还可以,再多,就难免出丑。一般来说,若是有五只铃,就极少失手了。”
一众扒手,又是一阵感叹,那少年人把自木头人身上扒出来的东西,一一放回去,转头对古九非道:“我听我一个朋友说起过这种训练扒手的木头人,和在木头人身上挂铜铃的事。”
古九非一扬眉,道:“哦,现在知道这种训练方法的人不多了,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人道:“他的名字是卫斯理。”
古九非“啊”地一声,把那少年拖到一边:“卫斯理?白老大的女婿?”
少年连连点头:“你认识他?”
古九非沉吟片刻:“应该互相听说过。嗯……如果我想见他……”
少年人显然未曾想到古九非有这样的要求,立时现出为难的神色来。
那少年人自然知道,我,卫斯理,不是那么随便见陌生人的。因为那少年人的名字是温宝裕,那个闯祸胚温宝裕。
温宝裕怎么会和古九非“泡”到了一块的呢?有必要作简短的介绍。
完全是偶然。
(人生的际遇,有许多事的发生,都偶然之极。而偶然发生的事,可以对一个人的一生,形成巨大的影响,甚至于改变一生。)
温宝裕、胡说、良辰美景到一个规模十分大的游乐场去玩。那种游乐场,正是他们这种年纪的人的天地,良辰美景十分喜欢那种环境,也和胡说、温宝裕比赛着胆量和各方面的能力。
良辰美景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在各种游戏中,自然也大占上风,反正胡说和温宝裕都很有君子风度,不是太着意和女性争胜,所以嘻嘻哈哈,自然也乐在其中。
他们第一次见到古九非,是在游乐场一个游戏摊位之前,那游戏摊位的游戏,相当特别,有一个九曲十三弯的,铁丝札成的“迷宫”,迷宫都由双线组成,两股铁丝之间的空隙,有时较宽,约有五公分,有时十分窄,大约只有半公分。
游戏的玩法,是要用一根直径大约三公分的铁棒,在两股铁丝之间移动,而不能碰到铁线——一碰上,就会有怪声传出,那就算输了。
温宝裕第十次劝良辰美景不要再玩下去的时候,声音极大:“别再浪费时间了,世界上没有人可以通过整个迷宫。你们自己看,最窄的地方有七八处,每处都间不容发,谁的手有那么稳定?”
那时,正轮到良辰美景在玩,没有移动多久,又有怪声传出来,美景立时道:“我再试一次。”
温宝裕脸涨得通红,一伸手,在美景的手中,把那根铁棒,夺了下来,叫:“别玩了。”
谁知道,他才叫了一声,那游戏摊的摊主,陡然扬起了一根细长的铁枝,向温宝裕的手背上,疾敲了下来。
良辰美景的行动虽然快,只是快在她们自己,要她们把温宝裕推开,自然慢了一步,所以“拍”地一声,铁技已经重敲在温室裕的手背之上,那一下,还真敲得不轻,手背上立时红肿了起来。
良辰美景、温宝裕、胡说,一起跳了起来,想和摊主理论,可是摊主却先发制人,那是一个一脸横肉,一望而知不是什么善类的流氓,一开口,不但声势汹汹,而且一连串脏话,涌了出来,听得平时只说说“他妈的”或是“他奶奶的”,就以为自己大有说粗话豪气的那四个人,目瞪口呆,张口结舌,满脸通红,学步维艰,想要还上一两句口,如何插得进半句口去。
正当他们进也不是,退出不是,看来眼前亏已经吃定,只好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时,忽然在他们身后,有一个老人的声音:“好了,又叫你打了,也给你骂了,也该住口了吧。”
那摊主人可能是横蛮惯了的,厉声又骂了两句:“这小王八,阻我做生意,就该……”
看来,本来还有一连串的脏话要出笼的,可是那老者已将一张钞票递上去:“我来玩。”
有了生意,恶骂也就停止,这时,温宝裕等四人,才看清,出头阻止了恶骂的,是一个样貌普通之极的老人家,也看到老人家递出去的,是一张百元钞票。
而摊主一接过钞票,神情极度狡猾:“老伯,小孩子玩,十元一次,你就一百元玩一次吧,反正只要能通到底,彩金一百倍。”
那老大——自然就是古九非,喃喃地道:“一百倍,那是一万元了,你……赔得出吗?”
摊主怒道:“当然赔得出,那么大的游乐场,就算我这里没有场方也会代支。”
古九非连连点头:“说得对。”
温宝裕刚手手背上吃了一下重的,这时兀自痛得摔手,又招了一顿臭骂,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又忍不住道:“老伯,你别浪费钱,没有人可以通到底的。”
摊主立时又怒目相向,古九非笑道:“小朋友,这就是你不对了,坏人买卖,如杀人父母,少出声,看我一大所年纪了,手是不是还够稳。”
他说着,取过了那根铁棒来。
这时,由于摊主的恶骂,本来就吸引了不少人,他的突然出现,又充满了戏剧化,而且,一百倍的彩金,在游戏场中,又一个大数目,所以一下子,就围了上百人在看。
温宝裕还想仗义执言,去劝老者不要玩,良辰美景在他的两旁,把他夹在中间,一边一个在对他说话:“那老者看来不是常人。”
温宝裕不服:“你们怎么知道?”
她们道:“我们习过武,听得出他的呼吸,绵远细长,和常人大不相同,一定在宁气静息上,有极高的造诣,他是看摊主那流氓欺侮人太凶,替我们出头。”
温宝裕将信将疑,那时,古九非已开始玩游戏。寻常人在移动铁棒之时,总是又慢又小心,唯恐碰到了上下的铁线,可是他却又稳又快,若无其事,转眼之间,已经通过了一半。
摊主面上变色,大声叫:“大家鼓掌,喝彩。”
他想藉此令对手分神,可是古九非是什么样的身手,一转眼间,已完成了十之八九,摊主人一发急,竟然没法摇动那迷宫。
良辰美景早已看出那流氓心怀不轨,立时各自弹出了一颗小钢珠,射在他的腿弯之上。
也就在那流氓一个站不稳,坐跌在地时,观众发出如雷的掌声,古九非已经通过了整个迷宫。
流氓站起来时,脸色之难看,自然也到了极点,温宝裕兴奋得奔过去,奔到古九非的面前,抓起了他的手来看,一面不住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们虽然有过这一次偶遇,但是真正相识,却又在几天之后——那一次,人丛中忽然乱了起来,一些不明来历的人,冲了进来,一下子就挤得人四散奔走,温室裕他们,在游乐场门口,才会齐,再进去找那“江湖异人”时,已找不到了。
他们的确用“江湖异人”的称呼,来称那个老者,也曾向我提及,我道:“有一个可能,是这老者玩惯了这种游戏,他以前,可能就摆这种游戏摊,所以驾轻就熟,自然得心应手。”
可以看得出,他们四个人对我的说法,不是十分同意,但却也难以反驳。
这本来是平常之极的一件事,若不是有第二次的偶遇,事情自然也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早在大半个月之前,温宝裕就一副喜心翻倒在神情,和胡说、良辰美景,鬼头鬼脑,吱吱喳喳,说个不停,可是一见到了我,就不说什么,我知道他想引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我却忍住了,根本不去问他,到后来,他忍不住了,向我宣布了他的“特大喜讯”——他父母决定欧游,为期一个月。
我看他那么高兴的样子,不禁叹了一声,感慨做父母的,真不容易。在父母的立场而言,都觉得自己在尽力照顾子女,可是再也想不到,将成年的子女,视父母远游,为特大喜讯。
我一面叹,一面道:“小宝,千万别在你父母面前,表现那么高兴,他们会伤心的。”
温宝裕为难:“也不能太难过了,不然,他们以为我不舍得他们远游,取消了计划,就麻烦了。”
我道:“是啊,总要自然才好。”
想不到这一番话,被白素听了去,她责备我:“你对孩子,怎么这样说话。”
我苦笑:“你没看到,小宝真感到高兴?他家里管得他太严了。”
白素不同意:“那还叫严?”
我想了一想:“小宝不是普通的孩子,大有独立精神,他的父母也明知管不了他,可是还努力在尽责任,小宝的处境也够难的了。”
白素也吁了一口气:“至少有一个月可以松一口气。”她说着,不由自主,向我伸了伸笑头,作了一个鬼脸。
父母远游,孩子去送机,亲戚朋友一大堆,飞机快起飞了,胖得已几乎成为一根圆柱的温三少奶,还抓住了小宝的手不肯放,千叮万嘱,双眼润湿,温宝裕作了至少三百次以上的保证,才仿佛生离死别一样,进了闸口。
(温宝裕事后对人说:我只怕会一头撞死在飞机上——温宝裕说话夸张,当然作不得准。)
父母才一进闸口,温宝裕一个转身,提气前纵,三下两下,就把其余的送机亲戚,摔到了身后——他和良辰美景在一起久了,很学了些轻功身法,虽然离来去如同鬼魅,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行动之间,大是灵敏,倒是真的。他那时只想避开姨妈姑姐,所以专向人多处挤进去,在人丛中穿来插去,眼看已可以离开机场大厦,忽然身边一声大喝,已被人扭住了手臂,同时听得有人大叫:“扒手,扒手!”温宝裕再也想不到他会被人误认为“扒手”,还在四面看着,直到看清抓住他的那个中年人,气急败坏,又恶狠狠瞪着他的样子,他才哈哈大笑了起来,喝:“放开我,你弄错了。”
那中年人不肯,纠缠间,警员已然来到,到了机场的警局办公室,温室裕十分乐意接受搜身,在他身边,当然没有找到那中年人失去的皮包,反倒在他的皮包中,找到了他的存折,存折中八位数字的存款,看得那中年人和众警官目瞪口呆。(那是温宝裕为了维持研究陈长青留下的那间大屋子,变卖了一些屋中物件的得款,他身怀巨款,却从来也没有乱用过。所以,我说他是一个很有独立精神的少年人。)
警官恭敬地送他离开,温室裕听到两个警官的对话。一个说:“真怪,这几天,每天的扒窃案,超过十宗,却又一个也抓不到。”
另一个道:“是啊,看来像是全世界的一流扒手,都集中到本地来了。”
(那警官自然只是说笑,可是却说中了事实——真的,全世界一流扒手,都集中在一起了。)
第二部:一只紫丝绒小盒子
温宝裕离开了机场大厦之后,就听到背后响起了一个相当熟悉的声音:“小朋友,你是用什么方法‘换柱’的,能告诉我?”
温宝裕回头一看,大是高兴,因为在他背说话的,赫然就是那天在游乐场见过的那个“江湖异人”,温宝裕为人十分热情,连忙抓住了老者的手:“又见到你了,真高兴,真好。”
古九非却用十分古怪的神情,打量着温宝裕,看得温宝裕心中有点嘀咕,古九非又问:“那么快就放你出来,自然没有在你身上搜到失物?”
温宝裕一怔,还没有回答,古九非又道:“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温室裕抓着头:“你刚才的问题是——”
古九非笑:“你‘换柱’用的是什么手法?”
温宝裕大是惘然:“什么叫‘换柱’?”
古九非像是大出意外,“啊”地一声:“原来你是‘外空子’。”
温宝裕更是莫名其妙:“什么又是‘外空子’?”
古九非也失笑:“你不懂?就是说,你是一个业余的扒手。”
温宝裕又好气又好笑,大声抗议:“我根本不是扒手。”
他在一本正经的否认,可是古九非却向他眨了眨眼:“我是,不但是,而且,还是一个十分成功的老扒手,唔,我……”
可能是古九非认定温宝裕是扒手,不但是,而且是扒手中的可造之材,也可能是温室裕的样子相当惹人喜欢,更可能是他也要在适当的时候,炫耀一下自己(人人都有这种倾向),所以他又加了一句:“排名中国第三。”
温宝裕本来很生气,可是这时,却被古九非的话,引起了兴趣,而且他本来就对这个“江湖异人”印象十分好,所以这时,他也兴致勃勃,侧着头,一副不相信的神情:“是吗?那一定了不起之至了?”
这时,恰巧一辆大房车停下,他们还在机场大厦的门口,车子几乎就停在他们的面前,车门打开得十分无礼,几乎撞在他们的身上。
温宝裕和古九非各自退后了半步,先跨出车来的,是一个跟班模样的人,狐假虎威,还向温室裕和古九非两人,狠狠瞪了一眼,又去打开了车子后面的车门,自车中,又跨出了一个一望而知是大亨型的人物来,有一点怪的是,那大亨自己,提着一只公文包——一般来说,大亨很少自己提公事包,都由跟班来提,如果他要亲自提的话,一定里面有极重要的物事。
温宝裕一见这种情形,就向古九非挑战似的,望了一眼。这一老一少两人,相识虽然不久,可是显然双方之间,大有默契,古九非立时点了点头,向前走去,在那大亨和跟班之间插过,看来像是一个匆匆赶路的人,动作虽然冒失了一点,但也不至于惹人詈骂。
古九非到了对面马路,大亨和跟班走进机场大厦,温宝裕也奔了过去,古九非笑滋滋问:“看到了没有?”
温宝裕大奇:“看到了什么?”
古九非闷哼一声:“刚才,我在那大亨身上,弄出了一只皮包,那叫‘偷梁’,又立刻把那只皮包,放到了那狗仗人势的跟班身上,那叫‘换柱’,偷梁换柱,一口气进行,快是快了一点,难怪人看不清。”温宝裕真的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是古九非的话,也令得他大感兴趣。他道:“那大亨,要是发现那皮包到了那家伙的口袋中,那家伙不知如何解释?”
古九非也哈哈大笑:“这算是给他的一点小教训,我还在那大亨的身上弄了一些东西来,不知是什么?”
他说着,一翻手掌,像变魔术一样,手掌上已托了小小的一个方形小包,约莫是五公分立方,用十分考究的深紫丝绒包着,缠以金色的线。
他把那小方盒在手上抛上抛下,又问温宝裕:“你真的不是扒手?我看你一副精灵相,以为一定是。”
温宝裕苦笑,心想这不知是什么逻辑,人长得一脸精灵相,就必然是扒手?他只是好奇:“老先生,你——”
说到这里,有一辆汽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车中一个中年人探出头来:“师父,到处找你,时间到了。”
古九非打开车门,仍然对温宝裕有点依依不舍:“我要去开一个会,你参加不?”
温宝格随口问:“什么会?”
古九非的回答,令得这个无事尚且要生非的少年得几乎大叫。
回答是“世界扒手代表大会。”温宝裕送了父母上机,正在想有什么新鲜玩意,如今有这样的好事送上门来,焉有不答应之理?他本来还想提出,请胡说、良辰美景一起参加,但上了车这后,车行迅疾,他唯恐一提出来,连自己参加的机会都错失了,所以就不再出声。
就那样,他参加了那次会议,听了古九非的演讲,看到了古九非的表演,终于因为多了一句口,惹得古九非提出了要和我会面的要求。
古九非当时,看到温宝裕面有难色,他又取出了那只扒自那个大亨身上的小盒子来,抛上抛下:“你猜猜,这里面会是什么?”
温宝裕翻着眼:“你知道?你有透视能力?”
古九非笑:“绝对有人有透视能力,不过我不会,我猜,是大亨送给情妇的首饰。”
温宝裕不屑地撇嘴:“一点想像力也没有,我猜是一大批秘密文件的缩影。”
古九非“啧啧”连声:“中了间谍电影的毒,我猜……是一个怪兽的试管胚胎。”
温宝裕“哈哈”大笑:“有点意思,我猜是一种新型的武器,虽然小,但足以毁灭一个城市。”
古九非“嗯”地一声:“几乎可以是任何东西。”
人都有好奇心,温宝裕的好奇心更盛,而古九非对于如何撩拨起人的好奇心,显然十分在行,温宝裕搔耳挠腮,舔舌咂唇:“打开来看看,就可以知道了。”
古九非敢一想:“刚才那个大亨,你认得他?”
温宝裕大摇其头,古九非道:“我也没见过,不过气派很大,好像又有点神秘,我想这东西,说不定关系重大,因为他放在西装背心里层的一个暗袋之中。”
温宝裕赔着笑脸:“拆开来看看。”
小滑头遇上了老滑头,占上风的自然总是老滑头,古九非这时,提出了他的条件:“你能安排我和卫斯理见面,我就把这东西送给你。”
温宝裕又好气又好笑:“谁知道那是什么,我为什么要替你出力。”
古九非咪着眼:“正因为你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才要出力,它可能是……‘异宝’,可以和不知在多少万光年这外的外星宇宙航行者见面、讲话。”
古九非的话,又令得温宝裕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眨着眼:“我不能直接带你去,可以安排,安排好了,再通知你。”
古九非想了一想,表示同意,留下了一个联络电话,又将那盒子在温宝裕的面前晃了一下,令温宝裕几乎忍不住要把它一把抢过来。
温宝裕这次,倒十分老实,一反他平日行事鬼头鬼脑的习惯,也不转弯抹角,在和古九非分手之手,来到我的书房,白素也在,他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又见到了那个江湖异人,原来他是一个扒手,叫古九非。”
我听了,只觉得名字相当熟,一时之间,还想不起那是什么人来,白素却立时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古九非是大江以南,第一扒手。”
温宝裕大是兴奋:“他自称中国第三。”
白素由于白老大的关系,对江湖上五花八门的帮会、堂口、组织,都十分熟悉,三教九流之中,也多有出类拔苹的人物,她也大都知道,她点头:“是,还有两位,都在大江以北,他出道时,年纪极轻,被誉为扒手中的神童。”
我“哈哈”大笑:“难怪他见了小宝会欢喜,多半他想培养小宝做他的接班人。”
温宝裕涨红了脸,接着,就再听闻今天在机场中与之相遇的经过,说他如何怂恿古九非表现了下身手,说到那大亨和跟班的情形。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暂时打断了他的话头,取过了一张报纸,打开,指着一张相片,望向温宝裕,我向照片看去,照片是一个大亨型的人物。
温宝裕叫:“就是他。”
我怔了怔.一看到照片,不必看说明,我也知道那是什么人,这个人的背景,堪称复杂之极,他有阿拉伯血统,在中东,有一块“领地”,所以他有着“酋长”的衔头。然而他那块领地,相当贫积,并无石油出产。可是他和阿拉伯世界的要人,关系极好,极受历任重要人物的信任。由于产油国组织的缘故,又和印尼扯上了关系,据说,印尼那一次著名的政变,由他负责供应军火。
而他现在,是世界上最大的军人买卖商——这一点,虽然说是秘密,但却也十分公开。
军火掮客和其他生意不同,可以在世界各地,受到各地政府的尊重。因为国家可以分成两类:一类需要买进军火,一类,需要出售军火,军火掮客游说其间,自然如鱼得水,获益无数。
所以,有人统计过,他的财产未必是世界第一,但是豪奢却可以名列三名之内,他用七四七广体型客机来做他的私人飞机,据说,上面的浴缸都是纯金的。
(人类有许多愚蠢的行为,用纯金来铸造浴缸,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这个人的名字相当长,但大家都称之为阿加酋长。
竟然是阿加酋长。
我一面觉得吃惊,一面也感到事态可疑,温宝裕正在看报上对相中人物的说明,神情也变得十分疑惑,我道:“不对吧,像他这样的大人物,座驾车应该直驶停机坪,怎么会在机场外下车,遇上了你们?”
温宝裕指着报纸,抬起头来:“在机场外遇到他的机会太少了。本地政府对他的来到,不是很欢迎,所以请他早日自动离境,也不给了享有特权,理由是和他的酋长国,并无直接的外交关系,我想这是他所以怒气冲冲,和普通人一样的原因。”
我接过报纸来看了看,果然如此,我不由自主挥了一下手:“好家伙,自这样一个大人物身边暗袋中扒来的一只小盒子,里面真有可能是任何东西。”
温宝裕更是心痒难熬;“请你见一见那位古九非,那盒子就是我的了。”
我在沉吟未决,白素已然道:“古九非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物,和白老爷子也有过渊源,可以见一见,可是那个小盒子……”
她说到这里,皱了皱眉,我忙道:“怎么啦?你想到了什么?”
白素叹了一声——她很少无缘无故叹息,所以令得我和温宝裕,都十分紧张,不由自主,互望了一眼,等待她进一步的说明。
白素停了一停:“我没有想到什么,只是感到了有凶险或是不祥,所以,我不赞成你接受那……东西,最好是把那东西……还给他,或者,用最直接的方法毁掉。”
温宝裕不敢提什么反对的意见,只是嘟着嘴不出声。我也不同意:“这未免太没有来由了罢。单凭一些感觉,就……连看也不看一下?”
白素来回走了几步:“也还是有点根据的。阿加酋长这个人,贩卖军火,他的生意所带来的,必然是大量生命的丧失,他和死亡联系得如此紧密,一点也不分开,在他身上,感到些不祥之兆,不是很自然吗?”
我和温宝裕相视苦笑,温宝裕勉强笑笑:“要是古九非他不肯……”
白素抢着说:“古九非要是知道了他是什么人也肯答应的。扒手是一种感觉十分敏锐的人,像阿加酋长,本地政府表示对他不欢迎,自然也大有理由,一提起他的名字,使人联想起什么?”
我道:“他的名字,他的行为,和大量的死亡有关,他使人联想起——”
温宝裕抢着说:“瘟神。”
我耸了耸肩:“不很确切吧,他只负责供应军火,并不制造战争,没有他供应的军火,一样会有战争。而如果没有瘟神散布瘟病,就不会有瘟疫。”
温室裕一本正经:“也差不多,总之死亡因他的行为而扩展。”
白素摊了摊手:“是啊,在瘟神身上的得到的,会有什么好东西?”
温宝裕的脑筋动得十分快,他脸色陡然一变,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我知道他在刹那间,已经想到了许多中外有关瘟神的传说。
瘟神,是以瘟疫害人的鬼神。瘟神不知用什么方法传播瘟疫,而瘟疫一生,可以赤地千里,死人无数,自然令人不寒而怵。
看到他这种情状。我不禁有点好笑,大声道:“小宝,考考你对瘟神的常识。”
温宝裕道:“全是些传说——“
我摇头:“不,很有些确切的记载。”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圣经最后一篇,《启示录》里有这样的记载:‘揭开第四印的时候……有权柄赐给他们,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野兽,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那个骑在灰色马上的,至少也担任了瘟神的角色,因为他传播瘟疫,令人死亡。”
我点头表示赞许:“中国的传说更多,瘟神有各种形象,传播各种不同的瘟疫,多半由于中国古代的卫生条件差,瘟疫多,所以有关瘟神的传说也特别多。”
温宝裕兴奋起来——凡是题目独特的讨论,他都极有兴趣。他道:“最著名的一个故事,是一个好心人,途遇一个女子,捧着一只盒子,在道旁休息,他把自己带的水给那女子喝,女子虽然拒绝,但也感激,就对好心人说她是瘟神,那盒子中,就是瘟疫的媒介,一揭开盘子,就要死千千万万人,叫好心人快回去,在屋檐下挂苦艾药,就可以得免。”
温宝裕讲到这里,停了停口后:“好心人听了,飞奔回家,逢人就叫人在门上挂苦艾药,大多数人不相信,也有人相信,就摘了苦艾药挂在门口,等到好心人奔到自己家门口时,田野间的苦艾药已被人摘完了,他找不到苦艾药来挂——”
我听到这里,大喝一声:“你这小子少胡说八道,最后一段,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温宝裕吐了吐舌头,白素却道:“编得很好,想不到小宝还能编故事,照你的意思编下去,最后怎么样?”
温宝裕大乐,手舞足蹈:“自然在最后关头,他得了一片苦艾药,瘟疫来了,许多人死了,凡是挂苦艾药的,都没有事,可是好人难做,阎王收的鬼少了,就派小鬼来找好心人算帐——”
他越说越信口开河,我又大喝一声:“阎王派的就是你这个小鬼。”
温宝裕笑:“这种故事,可以无究无尽接下去。”
白素微笑:“最具体详细的有关瘟神的记载,是在《三教搜神大全》这本书中。我背不出原文来,小宝有兴趣,可以到图书馆找这本书来看看,一共有五个瘟神,手中都拿着不同的器具,专管春夏秋冬各类瘟疫,好像还有姓名的。”
温宝裕大感兴趣,忙把书名记了下来,问:“好像瘟神手中都拿着东西?”
我笑:“那是放疫症用的,打开一格,放出来的是黑死杆菌,那么,就鼠疫流行,放出来的如果是霍乱孤菌,不消说,人人上吐下泻,除非在门口挂上苦艾药。”
温宝裕哈哈大笑:“要是两种疫菌一起跑了出来呢?”
我一瞪眼:“那还用说。自然是两种混合,产生了一种新的病菌,也产生了一种新的瘟疫。”
温宝裕侧着头,又想了一会,才道:“真怪,中国的医学,一直不知道细菌,也不知道细菌致病这回事。可是在瘟疫这件事上,瘟神又必须散布一些什么,才能形成瘟疫,很是矛盾。”
我早就说过,温宝裕的想像力,大有天马行空之势,一扯开去,收都收不住,我向白素望去:“你怕什么?怕阿加酋长身上那只盒子,要是一打开来,就像打开了瘟神手里的盒子一样?”
白素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觉得不必去惹那种麻烦。”
我忽然想直敢来:“嘿,阿加酋长的那小盒子中,如果真有着极重要的东西,他一定早已发觉了,要是他记得古九非曾在他身前出现,因为怀疑古九非,那……这个老扒手……”
温宝裕也紧张起来,因为他曾和那个跟班互相瞪视、人家自然也可以认得出他来,他忙道:“那会……有什么后果?”
我闷哼一声:“惹杀身之祸,都不算什么。”
温宝裕发呆,白素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去打电话,温宝裕忙匆匆按着电话,电话一下子就有人听,温室裕立时松了一日气:“古老先生,卫先生卫夫人请你快来,我也在等你。”
电话中传来古九非愉快的声音:“好极,我有一件奇怪到不能再奇怪的事,要向他请教。”
我用手势做成一只小盒子的样子,温宝裕立时道:“你可知道,被你扒走了一只小盒子的是什么人?”
古九非停了一停:“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温宝裕紧张起来:“这个人不是善类的,古老先生,你要小心。”
古九非笑了一下:“我也不是好吃的果子,告诉我地址,我立刻就来,那小盒子还是你的,好小子,可能是一整盒钻石。”
第三部:一块空心的铅玻璃
他迅速放下电话,我留意刚才温宝裕所接的电话号码,那一区离我的住所相当远,至少需要半小时以上的车程,反正没有事,就听白素讲古九非的扒窃史中,最为人称颂的几宗。
有一宗,是他曾在当年日军宪兵怀里的公文包中,把一份要逮捕的黑名单偷了出来,使数名的爱国志士能及时躲避,救了不少人,而失窃的宪兵,一直不知文件是如何失窃的。
还有一宗,他竟然可以把一个美女的肚兜,在那美女不知不觉的情形下,偷到手中——这一宗,人人怀疑他和那美女是事先串通了的,他为了维护自己扒手的名誉,要和人决斗。
等等,都相当有趣,温宝裕道:“可不是,我早就知道他是江湖异人。”
我打了一个呵欠,看看钟,时间已过了半小时有余:“我们的江湖异人,应该来了吧。”
温宝裕道:“他说有一件奇怪之极的事要告诉你,不知道是什么事?”
我笑:“可以是任何事。”
温宝裕道:“范围可以缩小一点——一定和他的扒手生涯有关。”
我一挥手:“那也可以是任何事,对了,阿加酋长最近的活动是什么?”
白素一直在翻着一本时事杂志,所以我才这样问她,白素立时回答:“做了四十枚中程飞弹的生意,买方是伊朗和伊拉克。”
我闷哼了一声,军火掮客和战争贩子,没有什么分别。白素又道:“估计他在这单买卖中,可以获利两亿美元,不过据揣测,还有更庞大的交易,同时在进行,买、卖双方,都保持极度的秘密。”
我霍然站起:“那小盒子中若是有关这项秘密,哼,十个古九非,再加十温宝裕,也不够死。”温宝裕面色苍白,可是又摆出一副倔强的样子,白素皱着眉,温宝裕看到白素的神情也那么严肃,面色变得更加苍白。
白素缓缓吁了一口气:“完全是偶然的事,可以发展成为不知是什么样的事件。”
温宝裕叫起来:“别……吓我。”
我用力一击桌了:“古九非到现在还没有来,就可能出了意外。”
一时之间人人都静了下来,静默维持了足足三分钟,我已经在按电话号码,又向温宝裕要了古九非的电话,去问我的一个朋友——他有根据电话号码,立时查出电话所在地址的本领。
我得到了那个地址,温宝裕道:“可以再等一会。”
我摇头:“可能已经太迟——”
温宝裕也接了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我正色道:“小宝,你不准离开这里,事情可大可小,可能只是一场虚惊,可能——”
我才讲到这里,门铃声已然响起,温宝裕动作快绝,自楼梯的扶手上直滑下去,冲到门前,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样貌普通之极的老年人,温宝裕站定,长长吁了一口气,立时转身向我望来。那老年人自然就是古九非,我也松了一口气,我并不认为刚才的担心多余,事情究竟会怎么发展,谁也不知道。
白素也已走下楼去:“古大叔吗?常听得家父提起你。”温宝裕也笑:“才听了你很多传奇故事。”
古九非走进来,他显然早已知道白素的身份,所以向白素行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礼——那多半是他们扒手所行的大礼。
然后,他和我握手,自我介绍:“古九非,扒手。”
我曾听过不少人在我面前自我介绍,但自称扒手的,倒还是第一遭。我忙道:“卫斯理……”可是一时之间,我难以向自己的身份,下一个简单的介绍,所以只好支吾了事。
温宝裕一看到我和古九非握手,立时就向古九非摊开了手——他已安排了我们的见面,古九非就该把答应给他的东西给他了。
白素显然还坚持她原来的意见,叫了一声:“小宝。”
温宝裕假装听不见,仍然向古九非摊着手,古九非后退了一步,笑着,却向我指了一指。
温宝裕“啊”地一声:“换柱?”
古九非望着我,白素和温宝裕,也向我望来,我明白古九非的意思,他是说,那小盒子,刚才那一刹那,他已运用了高超的手法,放在我身上了。
我忙张开双臂,跳了几下,表示全然不知那东西在我身上什么地方。那天天气相当热,虽然室内有空气调节,但穿的衣服也不会太多,有没有藏着什么,很容易看出来。
古九非仍然笑着:“卫先生,请不要见笑,在你的后裤袋里。”
我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应该惊讶的,因为他和我见面、握手,始终面对面,而他竟然能把东西放进了我的后裤袋中,当然难度极高。
温宝裕一听,“啊哈”一声,立时转到了我的身后,那时,我双臂仍然张开,平举着。一般的男装裤,都有两个后袋,温宝裕伸手在两个袋上拍了一下,声音大是疑惑:“不对吧。”
古九非陡然一怔,向我望来,我避开他的目光,可是,古九非已经知道怎么一回事了,故作失声:“不在了?那可不得了,有比我更高的高手在。”
温宝裕自我身后探头出来:“谁?排名第一和第二的高手到了?”
古九非笑:“只怕是个业余高手。”
温宝裕自然也明白了,直视着我,我知:“给你十分钟时间,找得出就找,找不出,就照原来的计划,把它毁去,别让它存在。”
古九非讶然:“为什么?”
我用十分简单的方法,向他解释了一下,同时,也提醒他,他在阿加酋长的身上,把那东西弄了来,可能为他自己和温宝裕,惹下了天大的祸事。
那时,温宝裕围着我团团乱转,又把我的双手,扳开来看。
他那那样做,很有道理,因为古九非一进门,先向白素行礼,再和我握手,自然是在那时,把东西放进了我的后裤袋中。
而我这个“业余高手”,立时觉察,又把东西取了出来,转移了地方。我一直站着,没有走动过,最大的可能是东西还在我的身上。所以温宝裕不但转着我乱转,而且还任意在我身上搜索——我既然答应了给他十分钟时间找,也不能阻止他。
在温宝裕找寻那东西时,我和古九非仍一直在对话,古九非神情也有点担忧:“我倒不怕,见过我一两次的人。不会记得我,倒是小宝这孩子……”
温宝裕大声抗议:“我早已不是孩子了。”
古九非改口:“这小伙子长得俊,谁见过他一次,都会记得他。”
温宝裕这时,至少已花了五分钟,一无所获,正在发急,一听之下,忙道:“那么,要是我给人家追杀,叫我交出那东西,而我要是交不出,那必然叫人碎尸万段,你们于心何忍?”
我闷哼一声:“就算交得出来,也一样保不住小命,碎尸九千九百九十九段,和万段也没什么分别。”
温宝裕叹道:“多少总好一点。”
他说着,又用力一顿脚,向着我:“要是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以为阿加酋长身上来的,一定是重要物件,终日提心吊胆,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很有可能,那只是普通东西。”
温宝裕一番话,倒大有道理,那东西可能普通之至,失去就失去,阿加酋长可能根本不在意,我们倒在这里自己吓自己,岂非冤枉?
我一想到这一点,立时向白素望去,白素显然也有同感,点了点头。
温宝裕十分灵敏,一下子就看出了苗头,直跳了起来:“手法真快,唉,算我倒霉,和三个扒手打交道。”
白素嗔道:“我可没做什么,只不过接赃……”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伸开手,那小盒子正在她手中——自然是我以极快的手法交给她的。
温宝裕一伸手抢了过来,放在一张小圆桌上,我们都围着这张小圆桌坐了下来,白素替古九非和我斟了酒,温宝裕居然沉得住气,将小盒子外的金线,小心解开,又拆开了包小盒子的丝绒。
解开了丝绒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只银质的小盒子,打开盒盖——那一刹那间,几个人都很紧张,因为盒中是什么,立刻可以知道了。
盒中是和盒子几乎同样大小的一方“水晶”(其实是铅化了的水晶玻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玻璃被广泛地称为“水晶”)。
温宝裕眨着眼,把那块玻璃,取了出来,看起来,那像是一个小型的玻璃纸镇,如果在别的场合之下,见到了这样的一块玻璃,虽然它晶莹透彻,也不会多注意它的,只当是一件小摆设而已。
可是,它却是从阿加酋长这样的人物,一个隐秘的口袋中取出来的,那就必然不会只是一块普通的玻璃。
我们四个人传观着,都发现这块玻璃是空心的——空心部分十分小,大小恰如一粒普通的骰子,那空心部分,要不是方形的话,一定会以为那是制造时留下的气泡。
发现了这一点,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空心的而已,空心部分什么也没有,那是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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