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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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哈尔·克莱蒙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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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评

  我读过的小说中,《重力使命》最出色地叙述了另一颗星球上的生活。他实现了我们这些人的梦想:用科幻小说征服世界。

  ——美国著名科幻作家 托马斯·迪许

  克莱蒙特具有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才能:利用实实在在的科学知识,创造一个最奇特的世界,一个符合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定律的世界。他是作家中的作家,他的作品启发了无数作家。

  ——美国著名科幻作家 迈克尔·伯斯坦

  在科学中狂欢,以科幻小说创造世界的先驱。克莱蒙特是有史以来最重要的科幻作家之一。

  ——加拿大著名科幻作家罗伯特·索耶



正文:

重力使命

哈尔·克莱蒙特

  第一章 冬天的风暴

  狂风呼啸,像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卷过海滩,把平静的海面彻底撕碎,搅得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浩瀚大洋,狂风肆虐,顷刻之间便能像卷走木屑一样吞没“布利”号。千层巨浪随风卷起,整整一英尺高下,又被狂风吹散,成为弥漫四面的喷流。

  伯纳兰蹲伏在高高的船尾木筏上,只有他一个人溅得全身是水。他的“布利”号早已安全上岸。伯纳兰一知道将在这里过冬,便马上把他的船稳稳当当地拖上陆地。但此刻他仍旧禁不住有点担心:巨浪比在海上历年遭遇过的高几十倍。是失重的缘故,浪花才卷得这么高。同样因为失重,即使巨浪席卷海岸也不会对“布利”号造成什么不得了的损失,可他就是放不下心来。

  伯纳兰并不特别迷信,但与“世界边缘”近在咫尺,谁都说不清到底会发生什么。即便他那一伙怎么说都毫无想象力的船员,这时也偶尔显得躁动不安,私底下嘀咕着越过“世界边缘”会倒霉。他们偷偷抱怨说,“世界边缘”那头不知有什么怪物,卷起这令人心惊胆颤肆虐千里的狂风。不管这怪物是什么东西,它准保讨厌被外人打扰。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船员们便开始新一轮抱怨,可是任何意外在这儿都是家常便饭,抱怨于是终日不休。麦斯克林人本来习惯了自己自己五百五十磅左右的体重,在这里却只有二点二五磅。这种情形下稍不留神便会失足跌跤。伯纳兰船长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但船员们就是转不过弯子来。弄清自己的处境,迅速调整状态以适应新环境,只有受过教育的人才有这种能力,至少也必须是个有逻辑思维习惯的人。

  唐纳默尔本该比其他人强些,可就连他也……伯纳兰长长的身体绷紧了,两个木筏外的地方发生的事,他几乎还没明白其含意,命令便差点脱口吼出。正是唐纳默尔,他的大副,不早不晚,偏挑了这个时候检查一根船桅的系索。他利用现在几乎全无体重的情形,把原本匍匐的身体向上竖起,靠六只后脚摇摇晃晃保持身体平衡。“布利”号的船员们大都看惯了类似把戏,即使这样,他的动作看上去依然有趣极了。但是伯纳兰却一点也不觉得有意思。到了仅有两磅重的地步,你必须时时抓住什么东西,否则一缕微风就能把你吹跑,而六只用来爬行的脚是抓不住任何东西的。飓风呼啸,即使伯纳兰拼命叫喊也没人听得见他的命令。他正要爬过隔在自己和闹剧现场之间的空地,见大副把一副索具牢牢系在身上的扣带上,另一头在甲板上固定好,稳稳当当伏在地上,几乎就像被他放倒系牢的桅杆一样牢靠。

  伯纳兰又一次放下心来,他明白唐纳默尔刚才竖立的原因,这是表演——不管是什么东西掀起这场暴风雨,唐纳默尔以自己的举动表示对它的轻蔑,以此打消船员们的恐惧情绪。好样的,伯纳兰暗暗称赞,再一次把注意力转向海湾。

  没人说得出哪里才是水陆交接的海岸线。海浪喷出的白沫夹杂着接近白色的沙,卷成一堵白色旋涡形成的水墙,挡在“布利”号四周,一百码外的一切都隐藏在这堵遮挡视线的水墙后。而现在,甲烷雨滴子弹一样嗖嗖地打在伯纳兰的眼壳上,他连“布利”号都看不清了。还好伯纳兰的许多只脚下的甲板还像岩石一样坚固。这船虽然也因为失重减轻了份量,但似乎还不会被吹走。“布利”绝不会被吹走,伯纳兰恶狠狠地想,多少根缆绳啊,系在深深扎进地下的锚上,系在散布岸边的矮树上。是的,照说不应该出事。可是万一呢?冒险开近“世界边缘”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船多了,“布利”也不是第一只。船员们对飞客的怀疑也许有其道理。毕竟,说服他留在这里过冬的正是那些奇特的生物,而飞客呢,连保护船只船员的任何承诺都没作。可话又说回来,飞客消灭他伯纳兰一伙易如反掌,何苦大费周折把他们哄到“世界边缘”来。飞客居然有本事驾驶着那个庞然大物升到“布利”号头顶上!虽然这个地方重量已经没什么含义,可这一壮举仍然足以让他哑口无言。伯纳兰迫使自己不再想这件事。他同麦斯克林星球其他所有人一样,只要头顶上方有个非常结实的东西,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们立即便会惊恐到极点。

  船员们早就躲进罩布底下,就是大副在暴风雨袭来时也停下了工作。大伙儿都在,罩布下面拱起的一堆一堆的,伯纳兰早已趁还能看清全船的机会数过了。知道暴风雨将至,于是没派人出去捕猎。这次不需要飞客通报,随便哪个水手都能看出天气恶化的迹象。近十天来,没有一个离开距“布利”号五英里的安全距离。在这个失重的地方,五英里一点也不算远。

  当然,“布利”号储备了充足的食物,伯纳兰可不傻,雇人时也极力把呆瓜排除在外。不过再怎么准备,总比不上新鲜食物。他实在想知道这场暴风雨会把他们钉在船里多长时间,暴风雨来临前的迹象船员们看得很清楚,但持续的时间却是从迹象上瞧不出来的。也许飞客知道。不管知不知道,“布利”号上现在反正无事可做,跟飞客那种古怪生物谈谈也好。每次伯纳兰看着飞客给他的那个仪器时总觉得难以置信,需要给自己打打气才敢相信这东西的能耐。

  那东西上面还有个小小的、可以翻下来遮住它的保护罩,放在“布利”号尾部木筏上,就在伯纳兰身旁。它是个硬硬的长方块,三英寸长,宽和高都是一点五英寸,其他几个侧面没什么出奇,只是一侧上有一个透明处,像一只眼睛。它的用处显然也和眼睛一样。较大的两个相对的正面中。有一面有个圆圆的小洞,仪器放置时这一面朝上,带“眼睛”的一侧从罩布盖子下凸出来一点。罩盖从上向下打开,打开后便服帖地垫在机器扁平的一面下。现在就是这样。

  伯纳兰一只胳膊伸进保护罩里面摸索着,找到那个孔,把胳膊顶端的螯钳插进去。里面没有开关按钮之类活动部件。不过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反正这类东西他从来没用过,就像从来没用热能、光能或辐射启动的仪器一样。根据经验他知道,只要洞里放进某个不透明的东西,飞客马上就会知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过想弄懂飞客是怎么的做却是绝无可能,他有时沮丧地想,就像十天大的婴儿没办法学会航海术一样。这种比方可以安慰安慰自己:婴儿也有智力,缺的只是多年经验而已。

  “我是查尔斯·赖克兰,”仪器突然说话,打断了伯纳兰的思路。“是你吗,伯纳?”

  “是我,查尔斯。”伯纳兰船长用飞客的语言回答。这种话他已经渐渐掌握了。

  “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我们的预测还准吗?”

  “起风的时间和你预计的一样,等一会儿——对,还夹了雪。我刚才没注意到,不过我还没看到沙尘。”

  “会有的。那座火山肯定朝空中喷了足有十立方英里的熔浆,已经蔓延了有些日子了。”

  伯纳兰没有直接回答。飞客所说的那座火山两人至今仍旧争执不下。据飞客说它坐落在某个地方,可根据伯纳兰的地理知识,那个地方压根不存在。

  “我想知道的是这个,查尔斯,这场大风还会持续多久?你们的人能从上面看它,这个我懂,你们肯定知道风势多大。”

  “你这么快就遇上麻烦了?冬天才刚刚开始,还得在这儿待上几千天呢。”

  “我知道,就量上说,食物倒是足够了。不过我们有时也想吃新鲜的。要能事先知道有好天气,到时候派出一两个捕猎小队倒不错。”

  “我明白。打猎的话恐怕得小心考虑时间因素。去年冬天我不在这儿,但我知道这个地区冬季的大风几乎是持续不断。你以前来过赤道吗?”

  “来过什么?”

  “来……我想,就是你们所谓的‘世界边缘’。”

  “没有,我从没离它像现在这么近过,也想不出有谁能比我走得更近。据我看,要是我们下海进一步朝前走,就会一点重量也剩不下,不知会飞到什么地方去。”

  “放心吧,你错了。如果你一直走,重量又会逐渐回升。眼下你正在赤道上,也就是重量最小的地方。这也是我在这儿的原因。你不相信往北走有陆地,现在我有点明白原因了,以前说起这个问题时我还以为是语言障碍造成了误会。你时间够吗?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对这个星球的认识?或许你有地图吧?”

  “当然有。我们船尾木筏上有一个‘碗图’。恐怕你现在看不见。太阳刚落下去,我们的月亮伊瑟兹不够亮,光线透不过云层。太阳升起来时我会拿给你看。我的平面地图不好,每一份的覆盖面都不大,你就算看了也形不成整体印象。”

  “行啊。趁我们等日出的时候,你口头给我说说行吗?”

  “我不知道你们的语言我掌握得怎么样,说这些够不够用。我试试吧。

  “学校里教我们说,麦斯克林星球是一只巨大的空碗,绝大多数人都聚居在碗底,那儿重力才正常。我们的哲人认为,麦斯克林这只碗放在一个庞大的碟子上,碟子吸住碗,麦斯克林星球上之所以有重量,原因就是碟子的吸力。我们离‘世界边缘’越近,重力就越小,因为离碟子远了呗。至于那个碟子又放在什么上,那就没人知道了。这方面,一些文明程度较低的种族有些奇特的信仰。”

  “可是我想,如果你们的哲人是对的,那么,只要你从居住的中心出发,无论朝哪个方向都应该一路上坡,另外所有海水也都会一直流向碗底。”赖克兰插话道:“这些你问过哲人们吗?”

  “小时候我在老师那里看过一幅麦斯克林全图,图上画了许多条线,从那个碟子朝上走,穿过麦斯克林这只碗,再朝内折,汇集在碗中央。这些线全都是垂直穿过大碗,没有沿着大碗的曲面倾斜。老师说这些线就代表重力的走向,所以海水不会顺着碗边直淌到碟子里去。”船长回答道,“我也不是完全明白,不过看样子这个理论说得通,据说已经被验证了,因为地图代表的地方都经过勘测,结果完全符合根据理论做出的推想。这一点我懂,勘测结果总该算个有力证据吧。你看,如果星球的形状跟他们说的不一样,那我们还怎么去远处的地方?从出发点走不了多久就会全乱了套。”

  “有道理。我看你们的哲人对几何倒挺在行。可我不明白的是他们怎么没意识到这里有两只碗形半球。正是因为两只碗扣合成一个球形,你才能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难道你没发现?朝远处看,麦斯克林地面向下倾斜。要是你的理论正确,远方的地平线就该高于你站立的地方。这你怎么解释?”

  “对呀。哪怕最原始的部落也知道世界是碗状的,这就是原因所在。只不过现在到了‘世界边缘’,所以看上去有些不一样。我估计跟光线有关。你看看,这个地方,甚至夏天里照样也有日出日落,所以呀,就算这里有些稀奇古怪的事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连地平线——你用的是这个字眼吗——也奇怪,从南北方向看居然比从东西方向看离得近些。沿东西方向航行的船,驶出去老远老远你还看得见。唔,是光线的缘故没错。”

  “嗯。我发现你的观点一时半会儿还真难驳倒。”伯纳兰对飞客的语言还不够精通,察觉不出他在打趣,“自从登上这个星球,我一直留在……呃,‘世界边缘’,稍远点的地方都没去过,也去不了。这个星球上的一切居然是你描述的那个样子,这我倒真没想到,眼下也不明白它们为什么会是这种模样。我希望你踏上咱们的小小征途时带上那台视频通讯仪,让我看看。”

  “你说我们的哲人是错的,如果能听到你详细解说,我会非常高兴的。”伯纳兰很有礼貌地回答:“当然,得等到你准备向我们解释的时候。至于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暴风什么时候能停一阵?我很想知道。”

  “图利太空站需要几分钟时间才能把天气预报发过来。这样吧,日出时我再呼叫你。到时候就能给你天气预报。那时光线也足够,你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碗图’,行吗?”

  “很好,我等着,”伯纳兰伏在通讯仪旁,任凭狂风呼啸,甲烷雨滴弹丸似的溅在他长着甲壳的背上。他一点也不在乎,纬度较高的地方这些“弹丸”落下来的力道比这个重多了。氨气迷蒙,凝结成细小的水滴,不断积在筏子上。伯纳兰时不时动一动,扫开木筏上的氨水。和甲烷雨滴一样,这种小事也没让他烦心,至少现在还没有。再过五六千天之后便是仲冬时分,那时氨只有在大太阳下才会保持液态,过不多久便会凝成氨冰。最重要的是趁氨还没冻上赶紧把它从船上弄掉,不然的话,伯纳兰的船员们就只得把船一点一点从岸上凿下来了。“布利”号可不是内河船,而是一艘全尺寸的远洋轮,组成它的木筏足足有好几百只呢。

  飞客果真只花了几分钟时间便得到了伯纳兰需要的气象信息。当旭日照亮海湾上空的云层时,从小巧的扬声器里再次传来他的声音。“恐怕是我对了,伯纳。风势近期不会有间断,实际上整个北半球的覆冰都在融化。当然,照你的说法,北半球根本不存在。我想,从总体上看,风暴大概会持续整个冬天。在南半球高纬度地区,风暴有时有间断。这是受科里奥利偏移效应的影响,本来连续的赤道风暴南下时被切割成了许多较小的部分。”

  “受什么影响来着?”

  “举个例子来说,你抛出去的任何东西,它都会明显地向左边偏移。这就是科里奥利偏移效应。当然,我从来没有在你们星球上直接观察过这种偏移效应,不过原理是一个,你们星球的情况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什么叫‘抛’?”

  “我的天,我们以前没用过这个词吗?对了,我记得你上来参观我的防护罩时我见你跳过——不对,天哪,我从来没见你跳过!你还记得‘跳’这个词吗?”

  “不。”

  “好吧。‘抛’就是当你拿着某个物体,把它捡起来,用力向前推去,让这个物体离开你的手,在空中称动一段距离之后落到地面。”

  “我们有理性的国度里从来没有人这样做。有些事情在现在这个地方我们可以做,可在老家就做不出来,或者非常危险。在我的故乡,如果要‘抛’什么,那东西极有可能砸在谁头上,说不定就是我本人。”

  “我反应过来了。唔,想想那种情形,肯定糟透了。赤道这儿的重力值相当于地球的三倍,被什么东西砸上就已经够惨的了。两极的重力更是接近七百倍于地球。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摸得到什么足够小的东西,小到你的力量可以把它抛出去,能做到这一点,那你就也能做到抛出去后接住它,至少,总抵挡得住它的冲击力吧。”

  “你说的情形我很难想象出来,但有什么结果我想我知道。时间不够。东西一旦脱手——不管是抛还是怎么着——马上就会落地,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捡起来搬走,可以;爬行,可以。抛跟那个什么跳?绝对不行!完全是两码事嘛。”

  “明白了,我想我算明白过来了。我们早先有点想当然,觉得你们这儿重力虽然大,但你们肯定进化出了与这里的重力相适应的反应速度,物体脱手后还是能够和我们地球人一样有所反应。现在我明白了,这种想法还是没有脱离以地球人为中心的思维框框。我懂了。”

  “你说的我多半不懂,可有一点我听懂了:你说的有道理,我们确实区别很大,究竟有多大我们也许永远弄不清楚。但是我们还是有共同点,至少可以让我们交谈对话,进而达成共识,协作探险。我希望,咱们这项协作能够使双方都从中得益。”

  “一定会的。哎,对了,说起咱们那项探险计划,我想是不是可以这样:你想个办法告诉我你想去哪些地方,我呢,也在你的地图上指出我想让你去哪些地方。咱们现在就瞧瞧你的那个碗图好吗?现在的光线对视频通讯仪正好。”

  “当然。碗图固定在甲板上,移不动。只能把仪器移到碗图那儿让你看。等一下。”

  伯纳兰一点点爬过木筏,爬行时牢牢抓紧甲板上的固定栓。他来到一处罩着个更小的活动盖布的地方,向后一拉,卷起罩布,露出甲板上一个透明处。接着他转身回来,用四根绳子拴住通讯仪,再把绳子牢牢系在精心设置、遍布各处的固定栓上。到这时伯纳兰才掀开通讯仪的罩子,开始将它拖过甲板。这仪器比伯纳兰重不少,尽管它方方正正的体积比他小。按说不会被风吹走,但伯纳兰做事小心,一点风险也不想冒。风势一点儿没减弱,甲板不时颤动。等通讯议“眼睛”那上头快到碗图时,他用桅杆将与“眼睛”相对的一侧撑高,让飞客可以通过眼睛朝下的通讯仪看清碗图。接着他自己也移到碗图另一边,向赖克兰展示。

  赖克兰不得不承认,那个碗图的确是近逻辑思路绘出的,就地图的覆盖地域而言,方位也还准确。其弯曲度与这个星球相当接近。不出赖克兰所料,最主要的错误在于这个碗是凹状的,这同当地人对这个星球形状的认识一致。碗图直径约六英寸,碗底深度约一又四分之一英寸,整个地图被罩在一层透明保护罩下——赖克兰猜想可能是冰——与甲板平齐。这层保护罩有点碍事,伯纳兰指点细节时赖克兰看不大清楚。要去掉罩子的话,碗里立时便会飘进氨水凝成的雪片。氨雪这种东西,只要有个风吹不到的地方,立即就会堆积起来。狂风劲吹下,海滩上看上去还算干净,没积上雪。但与海滩平行的山坡背后是个什么样子,赖克兰和伯纳兰两人都想象出。后者暗自庆幸自己是个水手,几千天以内,在这个地区作陆上跋涉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我尽量及时在我的航海图上标出最新发现,”伯纳兰在飞客的代表——那台通讯仪对面坐下。“但还不打算改动这个碗图,因为我们向上航行走过的距离太短,碗图上不好标示。实际上我也没办法给你细细指出我想去的每一处地方,不过,你大概只是想大致了解我从这里出发后准备去哪里,有什么整体打算。

  “这方面嘛,其实我不很在意,我在哪儿都能做买卖,何况现在除了食物之外我船上什么货都没有。等过完冬,连食物也剩不了多少。所以自从咱们商谈之后,我就打算在这个低重力地区四下巡游一段时间,弄点这里的土产——植物果实之类,南边的人对这些东西愿出大价钱,它能强化食物的风味。”

  “香料?”

  “如果这个词是指的那些特产,那就是它。我以前也运过,喜欢这类土产,一船货就能赚好多钱。有些商品价钱抬得很高,不是因为它们有什么实际效用,主要是因为这东西少见。但凡是这类货,我都喜欢。”

  “我想你的意思是说,一旦你在这儿装了货,此外再去什么地方你并不介意?”

  “对。我想你的差事会要我们靠近星球的中心,这很好,越往南走,价卖得越高。这段多出来的旅程不会太危险,因为你会帮助我们的,像你先前同意的一样?”

  “对,太好了。我真希望我们地球人这方面能找出什么对你有用的好东西,实实在在地支付你点什么。这样的话你就不再需要花时间搜集香料了。”

  “这个,吃的东西我们肯定用得着。可你说过,你们的身体构成成分与我们的完全不同,于是食物也完全不一样。所以你们吃的东西我们吃不得。坦白地说,不管是金属原材料还是其他原材料,只要我想要,什么都能到手,要多少都有。比从你们手里挣容易得多。我最希望的就是能得到你们那些机器,不过你说那些机器在我们星球环境中无法使用,要的话你们只能重新造。这样看来,我们目前达成的协议是最好也是最可行的。”

  “很对。就连这台通讯仪也是为这次任务特制的,你连修都没法修。我想你的种族的人没有合适的工具,除非我猜得大错而特错。不过我们可以上路后再谈谈这个问题,也许等我们之间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后,我们可以发掘新的、更好的解决之道。”

  “我想一定会的。”伯纳兰礼貌地回答。

  他自己的计划也大有可能成功。当然这个他提都没提。伯纳兰这个计划,飞客是不大会同意的。

  第二章 飞客

  飞客的天气预报很准,四百天之后暴风雨才停了下来。这段日子里飞客给伯纳兰通了五次话,每次都先来一段天气预报,接着随意聊上一两天时间。飞客的生活周期相当奇怪,伯纳兰早就留意到了。当时他还在学习这种古怪生物的语言,时常去飞客在海湾附近的“小山”——那是他们的前哨据点——串门。飞客吃饭睡觉都有固定时间,大约是每八十天一个周期。他对自己的这一发现很有把握。伯纳兰不是学者,他同大家一样把学者当作不切实际的梦想家,所以没有对飞客的怪异之处大惊小怪:这种蛮有意思的生物乐意这样过日子,行啊。以麦斯克林人所拥有的知识,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有这样一个星球,它自转一周所花的时间是自己家乡星球麦斯克林自转时间的八十倍。

  赖克兰第五次通话与前四次不同。这次特别受欢迎,原因有几个:这次通话不在计划之列,另外,通话内容也让人高兴——这回的气象预报总算是个好消息。

  “伯纳!”飞客没有先“喂喂喂”在客套一番,他知道那位麦斯克林人总是在通讯仪有效通话范围以内。“图利太空站几分钟前发来信息,有一块相对而言比较淡的云团正朝我们推移。他们不清楚风向,但透过云层可以看见地面,说明能见度应该比较好。要是你的捕猎队想出去的话,我肯定他们不会被吹跑。先等上二三十天,那时云团就会散尽。那以后大约一百日内,天气都会非常好。如果天气变化,他们会提前通知我,我再转告你。你的人会有足够的时间回船上去。”

  “但是他们怎么能收到你的消息呢?要是我把通讯仪给他们,我就不能和你谈事情,要是咱俩不能通话,那……”

  “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赖克兰打断了伯纳,“等风势减弱,你尽快到我这儿来,我再给你一台通讯仪,……多有几台就更好了。我想,你即将为双方的共同利益踏上的这条征途十分危险,我知道得很清楚,这条路长极了。就算鸟在空中直线飞行都得飞三万多英里,更别说乘船航海或者陆上跋涉了。”

  赖克兰的比喻反倒弄巧成拙,伯纳兰想知道什么是鸟,什么叫飞。鸟还好理解一点,可“飞”,而且是依靠自身动力飞翔,对他来说,这比“抛”更难想象,连这种念头都让人胆战心惊。虽然赖克兰早已向他证明了自己可以飞行,问题是这种本事太离奇了,他并没有真正明白。赖克兰对这种想法略知一二。

  “还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说道:“天一放晴适合着陆,他们就会带一台履带车来。也许看看火箭着陆会让你对飞行更了解一点。”

  “也许吧,”伯纳兰有点犹豫,“我不敢肯定是不是真想看你的火箭着陆,我以前看过一次,你知道的,而且——到时候我可不愿我的船员留在着陆现场。”

  “为什么?你以为他们会吓得目瞪口呆吗?”

  “不是。”这个麦斯克林人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吓成那个样子。”

  “你真让我大吃一惊啊,船长。”赖克兰尽量用开玩笑的口气道,“不管怎么说,我理解你的感受。我向你保证,火箭不会从你头上窜过去,你就站在我的防护罩外壁旁,我用通讯仪引导飞行员,确保你们的安全。”

  “但火箭究竟会离头顶多近?”

  “很长一段距离,我担保。即为保障我自己的安全,也为了让你安心。在这个星球,即使在重力最小的赤道,飞行员在着陆时都必须加大喷射力度。我可不想让喷射尾流撞上防护罩,我向你保证。”

  “那好,我会来。如你所说,多几个通讯仪更好。你说的‘履带车’是什么?”

  “是一种机器,能载着我在陆上四处走,跟你们乘船在海里航行一样,过几天你就能看到,也许过几小时就行。”

  伯纳兰不再问这个新词,他已经记住了。“我会来看。”他回答道。

  飞客有朋友住在比较接近麦斯克林星球的那颗月亮上,这些朋友的预言准极了。蜷缩在船尾木筏上的伯纳兰还没数过十次日出,黑压压的天空便亮了起来,通常情况下预示着风暴中心朝这边转移的大风也减弱了。凭他自己的经验,他相信这种平静的天气会持续一两百天,与飞客的预言一模一样。

  船长发出一声尖哨。这么高频率的尖声,赖克兰如果能听见的话,准会刺破耳膜。唤起船员的注意力后,伯纳兰开始发号施令。

  “立即组成两个狩猎队,唐纳默尔负责一队,默尔库负责一队,你们俩各自挑选九个人。我会留在船上协调你们两队,飞客已经答应了,多给我们几台会说话的机器。一等天晴下来,我马上去飞客的小山,把机器拿回来。他的朋友们到时候会从天上把机器和他要的其他东西送下来。所有船员必须待在船附近,我回来之前不准走远。我离开‘布利’三十天后,你们就着手准备启航。”

  “船长,这么早就离开‘布利’,这么做明智吗?风还大着哩。”有些船长很讨厌下属对自己的判断表示怀疑,但是大副是船长的好朋友,这样问法没有什么不得体的。伯纳兰螯钳一摆,比划出一个姿势。麦斯克林人这个姿势相当于地球人的微笑。

  “你说的对。不过我想节约时间,飞客的小山有只有一英里远。”

  “但是……”

  “更何况咱们在上风头,这一路都是顺风路。箱子里我们有好几英里长的绳子。我拿两根系在身上的扣具上,上路时让两个人绕着缆柱放绳子,就塔伯兰和哈尔斯吧。唐,你盯着他们点儿。我很可能被风刮得立不住脚,但风要是真大到能吹断我身上系索的地步,那‘布利’号准得吹进内陆几十英里远去。”

  “立不住脚也够可怕的,要是你给刮到半空……”唐纳默尔仍旧忧心忡忡。他的话让船长不禁呆了一小会儿。

  “摔下来——是啊——不过,咱们现在是在‘世界边缘’,记住这一点。飞客说了,我也相信他。我上次不是从他的小山向北望下去过吗?没事。你们当中肯定有些人已经发现了,在这个地方,摔一跤什么事也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你自己也说过,我们得像在正常重力环境里一样小心谨慎,免得养成坏习惯,等回到可以太太平平居住的地区后发生危险。”

  “说的对。可这一次不会养成什么坏习惯,只要回到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地方,绝不会刮起一阵风来把我吹上半空。不管怎么说,就这么定了。吩咐塔伯兰和哈尔斯检查绳子,不,还是你亲自去。检查时间一定要长。

  “眼下就这些事。罩布下值班的可以休息一下,甲板上的值班人手检查锚和绳子。”负责绳子的唐纳默尔把伯纳兰的命令看成是解散的信号,立即开始以惯有的高效率检查绳子。他还派人打扫木筏之间空隙处的积雪,看来他和船长一样清楚,雪融之后便是结冰。伯纳兰自己闲下来,伤心地暗自捉摸:到底惹恼了哪位祖先,弄得自己陷入目前这种尴尬处境。他实在害怕被大风刮走,可退缩回来又太丢面子。

  栓绳子的主意是伯纳兰的灵机一动。他把云层散开前的几天时间大都用来说服并安慰这个主意的发明者——他本人,让自己定下心来的根据就是他用来说服大副的那些话。但即使到了他离开背风处的木筏,被绳子吊着下降到筏子外的风雪中时,伯纳兰的心情仍远远说不上欢欣鼓舞。他回头望了一眼两个力气最大的助手和他们手中拽着的绳子,开始穿越大风肆虐的海滩。

  情况其实并不算太糟。身上的绳子稍稍有点向上拽,因为当他出发时,甲板离地有几英英寸高。但海滩的走向是逐渐上升,抵消了绳子向上的拉力。伯纳兰越往内陆方向走,树丛愈来愈稠密,就是海滩上“布利”号把缆绳系在上面的那种。这些树很矮,成片蔓生,触须状的树枝想四周围伸展,树干粗短。总的来说,与伯纳兰熟悉的麦斯克林南半球高纬度地区生长的树木相似。不过这个地区的重力只有极地的二百分之一,所以树木的枝条有时居然完全离开地面。这些伸枝展叶的树越连越紧,盘根错节,一道道褐黑相间的树枝,正好可供伯纳兰紧紧抓住以免被大风刮走。爬行一段时间后,他找到了窍门:先用前肢两只螯钳抓住树枝,再放开紧抓树枝的后脚螯钳,毛虫一样的身体一拧,就像尺蠖似的朝前爬出一点。就这样一点点朝前爬,能一直爬上飞客的小山。系在身上的缆绳倒是给他带来些麻烦,幸好绳子和树枝都还算光滑,没怎么缠在一起。

  过了两百码,海滩开始变陡。伯纳兰走到一半距离时已经比“布利”号高出六英尺。从这里已经能看见飞客的小山,哪怕是眼睛距地面极近的麦斯克林人都能看到。船长停了下来,像以前许多次一样察看着一片景色。

  剩下的半英里路是白、褐、黑掺杂在一块的一团树丛,同他刚才穿过的一样。树更密了,积了不少雪,几乎看不见什么空地。

  高高耸立在盘缠的树丛之上,就是飞客的小山。这样一个建筑居然出自人工,这位麦斯克林人简直无法想象。一方面是因为它庞大无比的体积,另一个原因是它的屋顶。麦斯克林人的建筑没有屋顶,只有一片蒙布,任何其他形式的屋顶都全然脱离麦斯克林的建筑理念,只有外星人才会有这种怪东西。整个建筑是一个防护罩,金属制成,闪闪发亮,约二十英尺高,直径四十英尺。形状接近规整的半球状,表面有许多处很大的透明区域。还有两个伸向外面的长筒,长筒里面是门。飞客曾经告诉他,这些门必须这样设计,让人可以进出,屋里的空气却不会跑出来,外面的空气也进不去。这些门大得足能让飞客这种庞然大物进出。一扇较低的窗户外现搭出一个坡道,通到窗沿。以伯纳兰的个头,可以从这条坡道爬上窗框往里面看。当初学习掌握飞客语言时船长在这条坡道上来来回回不知花了多少时间,见识了屋里各式各样奇怪的仪器和家具。当然,这些东西的用途他大多毫无头绪。至于飞客自己,伯纳兰觉得像是某种两栖动物,如果不是单纯的水生动物的话。因为他打部分时间都泡在一个盛满液体的水槽里。这种推理很有根据,飞客那么大的个头呀。就伯纳兰所知,麦斯克林星球上,凡比他自己的种族体型更大的都是完全的海居或者湖居者。当然他也知道,“世界边缘”他没去过的辽阔地带重力极低,有可能存在大型生物。不过他相信自己不会遇到,至少在陆地上不会。个头大意味着重量大,威胁也就更大。重量就是威胁,他一辈子都在高重力环境生活,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除了无处不在的茂密植被外,防护罩附近什么都没有。火箭显然还没来。有一阵子功夫,伯纳兰捉摸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就在这里等着火箭到达。如果伯纳兰没有到,火箭来是便会在小山那一面着陆。这一点没有问题,赖克兰会这么关照飞行员。可就算是这样,下降的火箭还是免不了从他脑袋上面飞过去。上面啊。这一点就连赖克兰也爱莫能助,因为他自己也无法弄清楚伯纳兰的准确位置——他的身体总共只有十五英寸长,直径不过两英寸,在一片纠结盘缠的树丛中爬行,离赖克兰足有半英里。这种情况下,没有哪个地球人能看见他。不,最好还是照飞客说的做,径直爬到防护罩那里去。船长继续前进了,背后还拖着那根绳子。

  伯纳兰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夜晚了。黑沉沉的暗夜把他耽搁了一会儿,不过旅途最后部分有前面防护罩窗户里透出的亮光照亮。船长最终提前到达防护罩的窗下。伯纳兰紧了紧系在身上的绳子,向上爬到窗外一个舒舒服服的位置。这时候,太阳已经从他左面升上地平线。乌云基本上没有了,不过风还很劲。天色很亮堂,就算防护罩里的灯灭了,伯纳兰还是能够透过窗子看清里面的动静。

  赖克兰不在伯纳兰张望的这间屋里。坡道上装了一个小小的通话按钮,伯纳兰按了一下,飞客的声音立即从按钮旁的扬声器中传了出来。

  “你来了我真高兴,伯纳。我跟马克说了,让他在天上等着,你来了再降落。我马上让他下来,下个日出就到。”

  “他现在在哪儿,在图利?”

  “不,漂在近地轨道上,在我们上面只有六百英里。风暴停止前好久他就在那儿了,所以让他在那儿等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要不,趁他没来,我把答应你的通讯仪拿来。”

  “这次我只有一个人,还是只拿一台好些。这些东西太大了,不好拿,不过分量到是挺轻。”

  “那还是等履带车来了再说吧。到时候我把通讯仪一次全带上,再搭着你一块儿开回船。履带车空气绝缘性能极好,你趴在车外面,车内空气不会外泄,肯定伤不了你。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我们是边等边上语言课,还是让我多看些你来的星球的电影?”

  “这儿有些图片,安好放映机得花几分钟,正好到时候天就黑了。你先等等,我马上到起居室来。”

  扬声器沉默了,伯纳兰看得见屋里对面那扇门。没过一会儿,飞客从门里露面了,和平常一样头上脚下直着走,支着两根他称之为拐杖的人造肢体。他拄着拐杖径直走了下来。他走近窗子,庞大的脑袋冲着那位一丁点大的观察者点了点,然后转身走向放映机。放映机指向的屏幕就挂在正对窗口的那堵墙山。伯纳兰几只眼睛注视着这个地球人的一举一动,选了个看屏幕更自在的位子,身子趴低一些,让自己更舒服点儿。他一声不出,静静地等着。头顶的太阳懒洋洋地画着弧线。大太阳下真暖和啊,但还热不到融化积雪的地步,从北边冰帽吹来的寒风刮个不停,雪融不了。伯纳兰打着小盹,这时赖克兰已经调试好放映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让他放松的水槽旁,弯下身子爬了进去。伯纳兰从来没注意到,水槽里的水面上还有一层弹性薄膜,所以赖克兰才不会弄湿自己的衣服。如果发现这层薄膜,伯纳兰一定会修正自己的看法,不再把地球人当作两栖生物。赖克兰浮在水面,伸手拿起一个小遥控板,按下两个开关。房里的灯熄灭了,放映机开始放片。片子有十五分钟长。没等放完,赖克兰不得不又一次拄着拐杖,强撑起身子:信息传来,火箭即将着陆。

  “你是想看马克着陆还是想看完片子?”他问道,“片子放完时他多半已经完成着陆了。”

  伯纳兰不情愿地把目光从屏幕上拉开。“说实在的,我真想接着把片子看完。不过,最好还是先习惯习惯飞行物体的模样吧。”他说,“他从那个方向过来?”

  “东面,应该从东面来。我给了马克这附近地区的一份详细资料,他本来也有些照片,我知道从那个方向过来容易些。对于你的视线角度来说,恐怕太阳会有些刺眼。目前他离咱们还有四十英里,你得朝太阳上方很高处才能看见。”

  伯纳兰一一照办,静静等待。一分多钟时间里他什么也没看到,正在这时,他的眼睛突然瞥见一道金属闪光,就在冉冉上升的太阳之上二十度的方向。

  “高度十——水平距离相等,”赖克兰道,“已经进入视界范围。”

  那团光愈发耀眼,稳稳地保持着航线,几乎毫不改变。火箭好像正对防护罩直飞过来。顷刻间火箭已近,细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或者说,本该看得清清楚楚,可此刻阳光闪耀,一切都遮挡在太阳光芒的背后了。防护罩上方一英里、偏向东面也有一英里的地方,马克驾着火箭悬停片刻。太阳继续运行,不再直射伯纳兰的眼睛。船长这时能看到火箭的窗口和排出的尾气。风已经差不都全停了,可从尾气撞击地面处刮起一股热风,夹杂着遇热融化的氨的气味。半融的雪泥溅到伯纳兰的眼壳上,但他仍旧死死盯住那个缓缓下降的金属庞然大物。他长长的身体的每一英寸肌肉都紧绷到极限,胳膊紧紧贴在体侧,螯钳夹得之紧,足可以夹断铁丝。他的环节状身体的每一节各有一颗心脏。这些心脏全都狂跳不已。如果他有地球人那样的呼吸器官的话,他一定会屏住呼吸。从理智上,他知道那东西不会坠落下来——他不断提醒自己,不会有这种事。问题是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从六英寸高处摔倒,其结果通常是致命的,哪怕麦斯克林人的身体构造结实异常。在这个世界里长大成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潜意识中,他觉得这块巨型金属随时都会从视线中倏地消失,在看见时已经坠落在地面,砸成扁扁的一块,再也认不出原先的模样。再怎么说,这家伙毕竟离地足足有几百英尺高……几百英尺啊!火箭正下方的积雪被尾气一扫而光,黑压压的蔓生植物“轰”的一声化为灰烬,黑色灰烬飞溅出着陆点,连地面都灼热发光。地面的红热只有一瞬,一个通体发光的圆筒轻轻降落在空地中央。再过数秒,那直压过麦斯克林飓风的隆隆声也骤然停止。伯纳兰几乎痛苦地呼了口气。他紧张得抽筋了,钳子一张一合放松肌肉。

  “请稍等一会儿,我把通讯仪带出来。”赖克兰说,伯纳兰根本没注意他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马克会把履带车开到这里来。你先看看,我去穿防护服。”

  伯纳兰个子太小,只能看到火箭的一部分。他望着货舱开启,那辆车出现了。履带车他瞧得很仔细,觉得自己差不多全想明白了,只是不懂它的履带为什么会动。车很大,大极了,能轻轻松松容下好几个飞客,除非里面本来已经塞满了机器。它有许多大窗户,跟防护罩一样。伯纳兰从正面一个窗口里望见了另一个穿着防护服的飞客,显然是他操纵着履带车。不管这种车是靠什么机器动起来的,那种机器声音都不大。履带车距离半球状防护罩有一英里远,从这里一点都听不见车辆开动的声音。

  履带车只前进了一小段,太阳便落了下去,再也看不清了。那个小一点的太阳埃斯特斯还悬在空中,比绕地球的月亮满月时还亮。履带车里也射出一束强光,照亮它的开行路径,直照到防护罩处。但伯纳兰的目力有限,两个光源都帮不了他什么忙,他只能干等着。不过就算在白天,这么远的距离也没法好好检查它。再说,天亮时它准已到了防护罩前。

  也许就算到了那时他还是没办法,他希望对那些机器所作的检查,飞客大约是不会同意的。

  第三章 远离地面

  履带车到达时,赖克兰也正从气密室钻出来,而伯纳兰也同时起身。履带车停在离伯纳兰蹲伏的平台仅两三码远的地方。这时履带车的驾驶者也钻了出来,和赖克兰站在伯纳兰旁边聊了几句话。伯纳兰倒很纳闷,这两个家伙怎么不回那圆顶里躺着,他们在麦斯克林超常重力的环境中看上去明显很累;不过新来的家伙谢绝了赖克兰的邀请。

  “我喜欢合群,”他回答道,“不过坦白地说,查尔斯,你真愿意长时间待在这个可怕的泥球上吗?比完成任务所需要时间更长?”

  “这个嘛,其实我手头的工作在图利或者惯性轨道上的任何一艘飞船上同样可以完成。”赖克兰道,“但我想,亲自接触有好处。我还想多了解了解伯纳兰他们。我觉得给他们的少,想从他们那儿得到的却很多。如果能发现什么我们能替他们做的事就好了。再说,他们现在处境很危险,如果我们俩中有一个留在这儿,说不定就能大大改善他的处境——还有我们的。”

  “我不明白。”

  “伯纳兰是个四处漂流的船长,是那种有生意就做的冒险商人。他现在已经完全离开了有人居住的地区,也离开他们的人旅行过的地区。现在他正待在这里,准备捱过南半球的冬季。正巧,这个时候北极冰帽气化形成的氨雾在赤道地区形成了无法想象的猛烈风暴,无论是我们还是他都从没经历过。要是他真在这里遇上什么意外,你想一想,我们几乎不太可能再联系上另外的人!

  “记住,他生活在一个重力大过地球二百至七百倍的星球上,我们没办法一直跟着他,到他老家去见他的族人!在他的同行中,有足够勇气远离老家的人不超过一百个。想想看,在那一百人中,我们再碰上的机会有多少?就算他们对这片海域十分熟悉,但是单单这个狭长的港湾的一个小小分支就有六千英里长二千英里宽,海岸线又蜿蜒曲折到极点。至于说从空中观测海上或岸边的任何一艘船——嗯,你想想,伯纳兰的‘布利’号大约有四十英尺长十英尺宽,是他们最大的远洋轮之一,船高通常不超过海面三英寸。

  “马克,我们能遇到伯纳兰纯粹是巧合。这种事情不可能再发生了。为此,哪怕要我们在三倍地球重力的条件下待上三五个月,等待南部春天的来临,这也是值得的。当然,如果你要碰碰运气的话,那就搜索这片一千英里宽,十五万英里长的狭长地带,找回价值二十亿美元的设备……”

  “你说的对。”新来的地球人打断了赖克兰,“但我很高兴待在这儿的是你,而不是我。当然,假如我跟伯纳兰更熟的话……”两个地球人都把目光转向蹲在齐腰高的平台上那个小小的像毛虫一样的家伙。

  “伯纳,请原谅我的失礼,一直没有向你介绍我的朋友,韦德·马里兰。”赖克兰道,“韦德,这是伯纳兰,‘布利’号船长,麦斯克林星球一流的航海家。他从没这么说过,但他能远航至这个危险地带本身就证明了这一点。”

  “很高兴见到你,马里兰飞行员。”麦斯克林人回答道,“没必要道歉,你刚才的话也让我了解了许多情况。”他挥起前钳,做了个标准的麦斯克林式欢迎姿势。“我一直重视我们相识给彼此带来的商机,我只希望我能尽到自己的职责。相信你们也不会让我失望。”

  “你的英语说得很好。”马里兰称赞道,“你还没有学到六个星期吧?”

  “我不知道你所指的星期是多久,但我和你的朋友相识还不到三千五百天。”伯纳兰回答道,“当然,我学语言很有天赋。对做生意是很有必要的,查尔斯给我看的幻灯片也教会了我不少东西。”

  “真是太凑巧了,你竟然能发出我们语言中的所有音节,可我们要学你们的语言却不那么容易。”

  “所以我们能够学会说英语,而你们却学不会我们的语言。我们麦斯克林人的发音器官构造独特,发出的音对于你们的声带来说太高了。”伯纳兰禁不住要说他们的日常交谈对地球人的耳朵来说也太高了,但他还是忍住了。赖克兰可能还没有注意这点,即使最老实的生意人也不会随随便便亮出自己的优势。“我想查尔斯也学了些我们的语言,通过‘布利’号上的视频通讯议,他可以听到我们说的话。”

  “学得很少。”赖克兰老老实实地说,“虽然接触机会不多,我还是发现你有一批训练有素的船员。许多工作不用你吩咐就完成了,很多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和你的船员在谈些什么,因为谈话之后没有任何后续动作。”

  “你是指我和唐纳默尔或默尔库的谈话吗?他们是我的大副和二副,我接触最多。”

  “希望我的话不会惹你生气,但我的确无法分辨他们,我对你们一些特征还不够熟悉。”

  伯纳兰差点笑了出来。

  “这方面我更差劲。我连你们外面的是皮肤还是人造装备都分不清。”

  “行了,我们扯得太远了,浪费的时间够多的了。马克,我想你该回到你那艘几乎完全失重、人像气球一样飘来飘去的火箭上去了。等你回到火箭,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四套视频通讯仪的接收端调整好,使视角能够相互覆盖。如果要用电缆把它们连接起来那就太麻烦了。麦斯克林人要单独使用几台,作为相互的联络工具,而这几台通讯仪频率不同。伯纳,我把通讯仪留在气密室里。显然,明智的做法是把你和通讯仪放在履带车顶上,再把马克送回火箭,最后把你和仪器载到‘布利’上去。”

  这个意见显然是最合情合理的,所以不等马克和伯纳兰回答,赖克兰就开始行动了。结果却是:伯纳兰几乎吓得发疯。

  赖克兰伸出穿戴着全副防护服的手臂,用手指拈起伯纳兰小小的身体。在那惊心动魄的瞬间,伯纳兰看到自己的身体高悬空中,离地数英尺,然后被放在履带车平坦的顶台上。他的数十只螯足本能地抓住履带车的平台,两只前钳拼命徒劳地扒拉着光滑的金属表面,眼睛充满恐惧,瞪着直径不过几个身长的履带车顶外缘,那外面就是一片虚空。几秒钟,甚至长达一分钟的时间内,他吓得说不出话来。终于开口时,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他现在离窗边平台上的话筒很远,声音无法清楚传递——这一点他早已知道。但即使在极度恐惧中,有一点伯纳兰仍然很清醒:自己心中那种号角般响亮的恐惧的喊叫绝对不能出口,一旦放声大叫,“布利”号上的船员便会听到,因为“布利”上也有一台通讯仪。

  如果出了这种事,那么,他船长的位置将会被别人取代——对他勇气的钦佩是船员们勇闯狂风骤雨冒险到这儿来的惟一动力。如果他表现出丝毫的怯懦,那他将会人船两失。而且,就目前的状况而言,如果他不撑住的话,也将会一命呜呼。在任何远洋货轮上,不管是小舢板还是万吨巨轮,怯懦者是没有容身之地的。徒步走过四千英里的海岸线回到家乡?这种念头想都别想。

  他倒是没有刻意琢磨过这些念头,但他本能的反应和常识使他镇定下来。这时赖克兰正同马里兰把通讯仪搬进他身下的履带车里。关车门时,他脚下的金属车顶轻轻抖了一下,一会儿,“履带车”就起动了。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件奇怪的事发生在这个麦星“乘客”身上。

  他本该吓得发疯的,他现在的处境就像一个地球人从离街四十层楼高的地方悬在高空,下面是坚硬的石块,而且只有一只手抓着窗棂。

  但伯纳兰却没吓疯,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吓疯。他还能继续想问题,没人能觉察出他一丝的变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一个比赖克兰更熟悉伯纳兰的人可能会发现他有点像喝醉了,但就连这点小小的惊恐表现也很快就过去了。

  内心的恐惧感也逐渐消失了。在离地六英尺的高空,他发觉自己还能镇定地伏在车顶。当然他仍然紧紧抓住舱顶,不敢有丝毫松懈。过了一会儿,他甚至还觉得自己挺走运,因为风越来越小了。当然,车顶的金属很软,正好给他的螯足提供了可以牢牢抓住的立足点。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景色令人惊奇万分,他简直着迷了。居高临下确实大有裨益,可以一眼望尽广阔的地貌,眼前就像是展开了一幅地图。伯纳兰以前从没把地图看作从上俯瞰地貌的景象。

  履带车靠近火箭停下了,伯纳兰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马里兰钻出履带车。伯纳兰看到那个履带车车灯照着的身影时,居然可以欣喜地向他挥“手”致意。马里兰也向他挥了挥,他更加欣喜若狂了。履带车立即左转,开向海边的“布利”号。马克想到车顶的伯纳兰完全没有保护,于是特意等到履带车开出一英里远才升空。眼看火箭毫无支撑缓缓升空,那股恐惧感又袭上伯纳兰心里,但他强压住内心的恐惧,故意瞪大眼睛目送火箭升空,直到它消逝在夕阳的余晖中。赖克兰也在注视着火箭。火箭折射出的最后一丝金属光泽消失后,他立即驱动履带车,驶向不远处“布利”号停靠的海湾。他在离“布利”一百码处停了下来,但已能让甲板上的那些吓晕了的家伙看清楚他们的指挥官正伏在“履带车”的顶上。哪怕赖克兰把伯纳兰的脑袋穿在一根杆子上挑回来,船员们也不可能更加惊慌了。

  就连唐纳默尔,这位“布利”号上船员中——包括伯纳兰在内——最精明能干的人,也惊得一动不动呆了好久。回过神来以后能动弹的也只有眼睛,悲伤的视线投向挂在布利号最外缘的筏子上的火粉箱和喷管。伯纳兰很走运,履带车不是处于下风位置。和平时一样,外面的温度低于火粉箱中氯的沸点,要是顺风的话,大副会立即向履带车喷出火粉,把它裹在熊熊烈火中,根本想不到他们的船长还活着。

  车门打开,身穿宇航服的赖克兰钻了出来。船员们心里激起一阵愤怒。半商半海盗的生活方式已把他们磨炼得骁勇好斗,决不放过任何向他们挑衅的人。胆小怕事、单独行事、不听号令的家伙早已被淘汰了。赖克兰出现在他们视线中时,只有一个情况救了他一命:麦斯克林人不敢跳跃的习惯,否则,以船和履带车之间的一百码距离,“布利”号上最弱小的船员也可以一路而过,不费吹灰之力。他们以惯有的爬行方式从船上爬下,如同红黒相同的瀑布,倾泻而下,布满海滩,涌向他们眼中的外星履带车。赖克兰当然看到麦星人朝他拥来,但他完全误会了他们的意图,所以爬上车顶拈起伯纳兰放到地面的动作还慢条斯理、从容不迫。接着,他回到履带车里,搬出他答应过送给麦斯克林人的通讯仪,放在伯纳兰身旁的沙地上。直到这时,麦斯克林人才知道他们的船长还活着,安然无恙。原本蜂拥而至的麦星人慌忙停下,在履带车和“布利”的中点犹豫不决地乱成一团。船员们嘈杂的议论声从低沉的嘀嘀咕咕延伸至高亢的喧闹叫嚣,经话筒传到赖克兰的耳里变成了唧唧喳喳的一片混响。尽管他使出浑身解数想听懂一些他以前听到过的只言片语,但实在连船员们吐出的任何一个单词都弄不懂。幸好这样,他的头脑才保持了镇定。他早就知道,就算经得起麦斯克林星球表面八个大气压强的宇航服,在麦斯克林人强有力的前钳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伯纳兰大喝一声,止住了船员们叽哩咕噜的议论声。这声喝叫赖克兰即使不带耳机也能透过厚重的宇航服直接听到,通过耳机传来,把他震了个半聋。伯纳兰完全清楚自己的船员们脑子里想什么,他不想看到赖克兰的身体被撕成碎片撒满海滩。

  “冷静点!”见到伙伴们发现自己置身险境后的反应,伯纳兰实际上觉得心里暖乎乎的,这种感受和人类的友情一样。但现在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你们在这个微重力的地方瞎胡闹了这么久,难道还看不出我什么事都没有?”

  “但是你不准……”

  “我们以为……”

  “你在那么老高的上面……”大家异口同声,但马上被船长打断了。

  “我下过命令,不准再这样做,也给你们讲过原因。当我们重返家园时,我们必须摒弃这类鲁莽的习惯。这些莽撞行为会把我们置于险境的。”他挥动一对大钳,指了指履带车车顶,“你们都明白正常的重力的作用和后果,而飞客却一窍不通。他想都不想就把我放在车顶,又把我放到地上,这一切你们都看到了。他来自一个几乎没有重力的地方,我相信,在那个地方,即使摔上好几次也毫发无损。这上点很明显。要是他也和我们一样有害怕待在高处,那他怎么能飞?”

  船长滔滔不绝,大多数船员洗耳恭听时都把他们短粗的螯足插在沙地里,似乎这么一来,自己就能站得更稳当似的。船长的话确实有点不着边际,他们有的没怎么听明白,有的更是完全不相信。但至少大家都打消了进攻赖克兰的念头。船员们纷纷议论,但声调已从不安变成了惊奇。

  只有唐纳默尔站在一边沉默不语,船长实然意识到,应该给这位大副仔细讲一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唐纳默尔聪明过人,从来都不凭空想像,伯纳兰这次历险的滋味他肯定猜到了几分。当然,这个问题可以过一阵子慢慢处理,现在最要紧的是安抚船员。

  “捕猎队准备好了吗?”伯纳兰的问题把下面的嗡嗡声压了下去。

  “大家都还没开饭哩。”默尔库有点不安地回答,“但其他的东西,网、武器倒都准备好了。”

  “吃的准备好吗?”

  “一天以内就绪,船长。”厨子卡伦纳斯答道,没等伯纳兰下命令就回船上干他的活去了。

  “唐,默尔库,你们各带一台通讯仪。我怎么用船上那个通讯仪你们见过,只要靠近它讲话就行。图像也可以调,螯钳伸进去轻轻一转就行,这样你们两个领队就能看到对方。唐,我可能不会按原计划待在船上发号施令。我发现从飞客会动的机器顶上看去,视野很宽阔。要是他同意,我想和他一起驾驶这玩意儿,可以看着你们的行动。”

  “不行,船长!”唐纳默尔大惊失色,“那样不会吓跑周围的动物吗?在一百码外就听得见’隆隆‘声,隔老远就能看到,具体多远我也说不上来。还有……”他顿了顿,不知如何把他最反对的一点说出来,最后伯纳兰替他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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