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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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阿西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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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裸阳

艾萨克·阿西莫夫

  第一章 非常任务

  伊利亚·贝莱顽强地对抗着心里的恐惧感。

  自从他被召到华盛顿,听到叫他去的人很平静地告诉他又有新任务之后,他的恐惧感就一天比一天深。这种心情已持续两个星期甚至更久了。

  光是被召到华盛顿就够他心烦的了。没有人告诉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叫他去,这使他恐惧;而出差派遣单上注明要他来回乘飞机,益发令他惊惶。

  是什么任务急迫到要他乘飞机去?他着实害怕。而乘飞机——他一想到飞机这种东西更是坐立不安。但这还只是开始,不安的感觉还很容易压抑下去。

  毕竟他已经乘过四次飞机,甚至飞越过整个美洲。坐飞机虽算不上什么好经历,但至少贝莱对它已不是完全无知。

  再说,从纽约坐飞机到华盛顿只要一个小时。飞机从纽约第二跑道起飞,在华盛顿第五跑道降落。有这两个跑道他就自在多了,因为这两个跑道和所有的官方跑道一样都是密闭式的,只有在飞机达到升空的速度后,才会开一个闸口让飞机进入大气中。

  此外,贝莱也很清楚,机舱里一定是密闭的,绝不会有窗户,而且灯光明亮、食物精致,各式必需用品一应俱全。这趟由无线电控制的飞行将会十分顺畅,飞机起飞后人也不太会有任何行进的感觉。

  他把这一切解释给自己听,也解释给因为从不曾乘过飞机而深感恐惧的太太洁西听。

  洁西说:“我不喜欢你坐飞机,伊利亚,这种东西太不自然了。你为什么不走高速路带?”

  “因为那要花几个小时,”贝莱一张长脸上满是阴郁的线条,“因为我是警局的警员,必须遵照上级的命令。如果我想保住这C六级的职位,这点我起码要做到。”

  关于这一点,毋庸置疑。

  终于上了飞机,坐了下来。他直视眼前的新闻带,看着上面不断播放的新闻。这城市为它所提供的该项服务深感骄傲,其内容包括新闻、特写、幽默小品、教育资讯等,有时还会播出小说。据悉,有一天这些字带会改成胶卷书。因为当乘客戴上阅读镜时,视觉受到局限,就不会在意周遭的环境了。贝莱一直望着播放中的字带,这不仅可以令他心无旁骛,而且也使他显得很有礼貌。飞机上还有五名乘客(他不经意间就注意到这一点),这些人都有权基于各自的性格与教养,而表现出各种不同程度的恐惧和焦虑。

  贝莱很讨厌别人在他不安的时候骚扰他。好比现在,当他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时,他不希望别人对他发白的指节投以奇怪的目光,也不喜欢有人看到他手松开扶手后所留下的汗渍。他告诉自己:我仍然在一个封闭的地方,这架飞机是一座小小的城市,一座钢穴。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他左边只不过是两公分厚的钢板,虽然他的手肘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但钢板之外却什么也没有——

  呃,有空气!然而那也等于什么都没有。

  从这个方向延伸出去,是几千公里的虚空;从那个方向延伸出去,也是几千公里的虚空;而往下,则是两三公里的虚空。

  他多希望能直接看到下面,看到他所飞越而过的那些景象,那些深埋在地底的城市顶部——纽约、费城、巴尔的摩、华盛顿。他想像着那些他不曾见过但却存在的低垂圆顶。高低起伏的圆顶下大约一两公里深的地底,便是一座座向四周延展而出的城市。

  城市中密密麻麻的通道上都是人,充满了生气。他想,里面有公寓、社区餐厅、工厂、高速路带;由于人的存在,一切都显得舒适温暖。

  然而现在他却在一颗小小的金属子弹里,在冷漠且无形的空气中穿越虚空。

  他的手在发抖。贝莱强迫自己盯住字带上的内容,读了一小篇文章。

  这是一个描述探勘银河的短篇故事,里面的英雄显然是个地球人。

  贝莱不耐烦地啧了两声,但他随即对自己发出声响的粗鲁举动有点错愕,立刻屏住呼吸。

  但这个故事实在太可笑了,为迎合幼稚者的口味,居然假想地球人能入侵太空。开什么玩笑?探勘银河?银河对地球人根本是关闭起来的,银河早已在数世纪前就被地球人的后裔——外世界人所占据了。这批最先抵达银河的外世界人发现了那个舒服的世外桃源,而他们的后代子孙早已禁止地球人移民过去了。这些外世界人把地球以及他们的地球人亲戚圈禁起来,而地球本身的城市文明又使地球人以一道恐惧之墙把自己关在城市中,他们对开敞的空间感到恐惧。因为恐惧,他们在自己星球上甚至还把人的活动范围与机器人农耕区及探矿区隔开。

  贝莱忿忿想着:老天,我们要是不喜欢这样,就应该设法改变,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写神话故事上!

  然而无计可施,他也知道。

  飞机降落了。他与其他乘客下了飞机各自离去,当然,他们彼此连互望一眼都不可能,这是习俗。

  贝莱看看手表,在搭乘高速路带前往司法部之前还有一点时间,他决定先梳洗一下。还好有这么片刻时间。生活中的喧嚣、巨大的机场圆锥顶、城市各层向外延伸的走道……他所看到的每一样东西,所听到的每一个声响,都给他一种深深封闭在城市内的温暖与安全感。现在,他只要洗个澡,所有的焦虑就一扫而空了。

  他必须获得主管当地住宿事务的人员许可,才能使用社区的个人私用间。他出示出差令,主管人员例行在许可书上盖了个章,给他一间优待的个人私用间(许可书上仔细列明使用时间,以防滥用),并且贴上一张小纸条,指示其所在之处。

  踏上输送带,贝莱真是感激万分。当他跳过一条条加速路带,朝里侧的高速路带靠近,那真是多么奢华的享受啊。他轻松跳上高速路带,依职级选了个座位坐下。

  现在并不是交通的高峰时间,所以座位很多。他到达社区私用间后,那儿的人也不太多。他被指定使用的个人私用间整理得很干净,里面还有一台性能不错的小型衣物洗涤机。

  他把配给的水好好利用了一番,衣服也洗净熨平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去应付司法部了,很意外地,他甚至有点兴高采烈。

  次长亚伯特·明尼是个很爱整洁的人。他的个头不大,身体却很结实,头发灰白,肤色红润,身上微微透着刮胡水的味道,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很干净的气息。这一切都代表他的日子过得很好,享有高级行政官员的许多配给品。

  贝莱不禁感到自己相形见绌,他面黄饥瘦,衣着寒伧。他的手太大、眼窝太深,浑身上下粗糙不堪。

  明尼很热情地说:“坐嘛,贝莱。来根烟吧?”

  “我只抽烟斗,长官。”

  贝莱一边说,一边取出烟斗。明尼将雪茄又塞回口袋。

  贝莱随即感到后悔。一支雪茄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其实他挺喜欢这份见面礼的。最近他刚从C五级升到C六级,烟草的配额也跟着增加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够抽。

  “尽管抽!没关系!”明尼说。贝莱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小撮烟草塞进烟斗,明尼像个慈父般在一旁耐心等着。

  贝莱低头望着烟斗:“长官,还没人跟我说,我为什么会被召到华盛顿来。”

  “我知道。”明尼微微一笑,“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暂时改派别的职务。”

  “到纽约市外工作?”

  “到很远的地方工作。”

  贝莱抬了抬眉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长官,所谓的暂时是多久?”

  “我也不太确定。”

  贝莱很清楚被调职的利益与损失。调到异乡做个暂时的过客,他的生活待遇会比原来职级所能提供的待遇好一点。可是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洁西和他的儿子班特莱恐怕不太可能获准和他一道去。当然,他们母子两个留在纽约会受到很妥善的照顾,但贝莱是个离不开家的人,他不喜欢和家人分开。

  另外,调职同时也意味着去做一项特殊的工作。这是件好事,但他所肩负的责任却比一个普通的刑警重大得多,很可能令人感到不舒服。几个月前,贝莱才在纽约市外调查完一桩谋杀外世界人的案子。如果要他再去做一件同样或类似的事,他可不会太愉快。

  “你能告诉我,我要去哪里吗?”贝莱问“还有,你能不能说明这个工作的性质,以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想估计一下明尼所谓的“很远”究竟有多远,明尼似乎是以强调的口气在说“很远”这两个字,贝莱不断地问自己,新工作基地在哪里?是加尔各答?悉尼?

  接着,他注意到明尼小心翼翼地点上一支雪茄。

  贝莱想:老天!这家伙似乎很难启齿,一副不想讲的样子。

  明尼吸了一口雪茄,望着吐出来的烟雾说:“司法部暂时调你去索拉利世界出差。”

  贝莱愣了好一会儿,这地名似熟悉又陌生。索拉利世界……索拉利世界……索拉利人?

  他站起来,紧张得绷直了身子:“你是说,到外世界去?”

  明尼没有看他:“是的。”

  “不可能!”贝莱说,“外世界人不会让地球人到他们那里去的。”

  “任何事情都会因不同的情况而改变,贝莱刑警。索拉利世界发生了一桩谋杀案。”

  贝莱的嘴唇动了动,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可是这并不属于我们的司法管辖范围,不是吗?”

  “他们要求协助。”

  “要求我们协助?要求地球协助?”贝莱不只迷惑,简直难以置信。外世界一向轻视地球这个母星,而且老是以一副施惠者的姿态出现,它会来要求协助?

  “他们要求地球协助?”他再问了一次。

  “这的确很不寻常,”明尼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要求地球派一个侦探去查这个案子。这件事是经由最高层次的外交途径处理的。”

  贝莱重重坐下:“为什么是我?我已经四十三岁了,不年轻了。我有太太、有孩子,我离不开地球。”

  “这不是我们决定的,警官,他们特别指名要你去。”

  “我?”

  “纽约市警局便衣刑警伊利亚·贝莱,C六级。他们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这点你应该知道。”

  贝莱还在顽强抗拒:“我没有资格担任这项工作。”

  “他们认为你有资格。显然你处理外世界人谋杀案的手段,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他们一定是弄错了,我处理的这件案子一定被说得太夸张了。”

  明尼耸耸肩:“总之,他们要你去,我们也同意派你去,现在你已经被调职了。所有的文件都处理好了,你非去不可。在你出差这段时间,你的太太和孩子会受到C七级的照顾,因为你解除现职的期间,你的临时职级是C七级。”他故意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如果你圆满完成任务,你就可以永远保有C七级。”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可能了。对贝莱而言,他根本离不开地球,难道他们不知道?

  接着,他居然以一种自己都觉得不自然的声调平静地问道:“是哪种类型的谋杀?现在情况怎么样?为什么他们自己无法处理?”

  明尼小心翼翼地把桌上的小东西挪来挪去重新摆好,摇摇头:“我对这桩谋杀案一无所知,我完全不了解实际情况。”

  “那么谁知道情况,长官?你总不希望我一无所知地到那里去吧?”贝莱心底又发出惊惶的声音:我不能离开地球!

  “地球上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索拉利人没告诉我们。所以你最好能找出这件谋杀案为什么这么重要,以至于他们会要求地球人协助。换句话说,这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贝莱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如果我拒绝呢?”其实他不问也知道答案。他当然知道被解职对他及他的家人意味着什么。

  明尼倒没提及解职的事。他轻声说:“你不能拒绝,这是你的任务,警官。”

  “这种任务?为索拉利人工作?去他妈的!”

  “为我们工作,贝莱,为我们自己。”明尼顿了顿“你也明白地球人在外世界人眼里的地位,我不必多说。”

  贝莱明白,每一个地球人都明白。虽然五十个外世界的人口加起来也远远比不上地球的人口多,可是他们的军事实力却比地球强一百倍。这些人口稀少的星球仰赖正电子脑机器人经济,所以他们的个人生产力是地球的几千倍。这种个人产生的力量可以左右其军力、星球人的生活水准及幸福程度,以及其他事。

  明尼说:“我们之所以处于这种窘迫的境地,就是因为对他们完全不了解,而外世界人对我们了若指掌。他们派了大量的访问团到地球来。可是我们呢,除了他们告诉我们的事情之外,我们对外世界可以说一无所知。地球人从来没有到过任何一个外世界。不过现在有人要去了,就是你。”

  “我不能——”贝莱说。

  明尼不管他,又重复了一次:“你会去的。你的情况特殊,你是在他们的邀请下前去做一份他们指派给你的工作。这是个大好机会,你可以把有用的资料与情报带回地球。”

  贝莱忧心忡忡地望着眼前的次长:“你是说,要我去帮地球,做间谍?”

  “这跟当不当间谍无关,除了他们叫你做的事情之外,你不必多做什么。你只要睁大眼睛、敞开心灵去观察!等你返回地球之后,自然会有专家来分析、解释你所观察到的东西。”

  “危机意识?”贝莱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

  “把一个地球人送到外世界是很冒险的,外世界人恨我们,不是吗?就算我怀着无比的善意应邀前去,我还是很可能引起星际事件。其实只要地球政府愿意,要拒绝他们还不容易?你们可以说我有病。你也知道,外世界人很怕疾病。如果他们真的相信我有病,无论如何也不会叫我去了。”

  “你——”明尼说,“是在建议我们试试这种伎俩?”

  “不。如果政府派我去只是为了应付外世界人,那么不用我说,你们也应该早就想到这一点,或者想出更好的办法来。所以照理推断,真正重要的是从事间谍活动。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们冒险要我做的,就绝不只是‘睁大眼睛’这么简单了。”

  贝莱以为明尼会暴跳如雷,甚至还有点期望他发火,这样也好减轻自己所承受的压力。但明尼只是冷冷一笑:“你似乎一眼就看出重点了。不过,我早就料到你有这种本领。”

  这位次长倾身凑近贝莱:“我接下来跟你说的事,你绝对不能和任何人包括其他政府官员讨论——我们的社会学家对银河目前的形势已经做出某些结论了。五十个外世界全都人口稀少,一切机器人化,军事强而有力,人人健康长寿。我们地球却人口拥挤、技术发展落后,人的寿命不长,而且还在他们的控制之下。这是一种很不稳定的状况。”

  “一切都不稳定,长久以来一直如此,不是吗?”

  “势头已经出现了,我们最多只有一百年可处于安全的状态。我们这一代虽然还能继续偏安,但我们的子女会碰到这个问题。情势演变到最后,我们一定会变成外世界的一大威胁,他们将不容许我们生存下去。想想看,有八十亿的地球人憎恨外世界人。”

  “外世界人不准我们进入银河、控制我们的贸易为他们自己图利、恣意指使我们的政府、轻视我们……难道他们还希望地球人感激他们不成?”贝莱道。

  “没错,这是事实。可是这种情势的发展已经定型了。反抗、镇压,反抗、镇压。社会学家说,在一个世纪之内,地球将会被外世界搞成一个无人的星球。”

  贝莱不安地挪动身体。社会学家和他们的电脑所做的结论是不容置疑的。“好吧,如果真像你所说的这样,那你希望我能完成什么任务?”贝莱问。

  “把资料给我们带回来。社会学家的一大弱点,就是他们的预测缺乏有关外世界人的资料的支持。我们只能根据少数几个被派到这里来的外世界人所提供的信息来作判断,所以我们所知道的就只是他们的力量,仅止于此。他妈的!他们有机器人,人口稀少却长寿。可是他们有没有弱点,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改变地球必然毁灭的命运,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他们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我们行动的依据,使我们增加地球存活的机会?”

  “派社会学家去不是更好吗,长官?”

  明尼摇摇头:“如果我们可以高兴送谁去就送谁去,早在十年前我们第一次作出上述结论时,就已经派人去了。这是我们首次有机会可以派人去。他们要一个侦探,我们也认为很合适。侦探也是社会学家,一个根据实际经验行事的社会学家,否则他就不是好侦探。你的纪录证明,你是个优秀的侦探。”

  “谢谢你,长官。”贝莱公式化地说,“如果我遇上麻烦呢?”

  明尼耸耸肩:“警察的工作原本就有这种危险。”他挥挥手,表示不想再讨论这一点,“总之,你一定要去。出发的时间已经决定了,太空船正在等你。”

  贝莱全身僵直:“正在等我?我什么时候走?”

  “两天之内。”

  “那我得回纽约一趟,我太太——”

  “我们会去看你太太的。你也晓得,她不能知道你的工作性质。我们会告诉她不要期待你跟她联络。”

  “这太不人道了!我一定要见她,以后我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明尼回答:“这本来就无人道可言。平常你每天出门工作,不也一样无法确定她是否能再见到你吗?贝莱警官,我们都得尽自己的责任。”

  贝莱的烟斗已经熄了十五分钟,他一直没有注意到。

  没有人能再跟他多说些什么了,对这桩谋杀案,谁都一无所知,官员们只是频频催促他赶快准备动身。最后,贝莱在仍然无法相信这是事实的情况下,站在了一艘太空船的前面。

  这艘太空船看起来像是一枚对准天空的巨炮。贝莱暴露于户外,因为接触到空气而一阵阵发抖。夜色从四面八方向他围过来(他对此甚为感激),像一面面漆黑的墙,在他头顶合成黑色的天花板。这是个多云的天气,虽然他曾去过天文馆,但当他看见一颗明亮的星星穿过云隙时,还是吓了一跳。

  他好奇地望着这簇很远很远的小火光,几乎不怎么恐惧。这颗星星看起来蛮近的,好像不是那么可怕,但控制银河那些外世界人的星球却绕着它打转。他想,这就像太阳,只不过太阳距离地球比较近,而且太阳现在正照着地球的另一面。

  突然,他想到地球只是个周围蒙着一层水气与沼气的石球,暴露在虚空之中。一个个城市半隐藏在地球的表面下,很不稳定地附着在岩石与空气之间。他感到全身一阵发麻。

  当然,这艘太空船是外世界人的交通工具,星际贸易完全掌握在外世界人手中。现在,贝莱正孤孤单单地站在城市之外,他已经过洗刷消毒,就外世界人的标准而言,应该可以安全登上太空船了。尽管如此,这艘太空船上的外世界人还是派了一个机器人来接他,还认为他身上带着一百种不同的病菌。贝莱对这些源于酷热城市的病菌有抵抗力,但那些讲究优生、活在温室中的外世界人,却禁不起这些病菌的侵袭。

  这个机器人站在黑夜中,眼睛发出呆滞的红光。他说:“你是伊利亚·贝莱警官吗?”

  “是。”贝莱答得很简洁。他觉得自己颈背上的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任何一个地球人见到机器人在执行人的工作时,都会感到愤怒。即使他曾和一个名叫R·丹尼尔·奥利瓦的机器人搭档过,合作侦办一桩谋杀外世界人的案子,他还是对机器人不能释怀。那次的情况不一样,而且丹尼尔是个——

  “请跟我来。”机器人说。一束白光照在通往太空船的走道上。

  贝莱跟着他往前走。他踩着扶梯,登上太空船,穿过几条通道之后,走入一间舱房。

  机器人对他说:“这是你的房间,贝莱警官。抵达目的地以前,请你一直留在这里。”

  贝莱想:好,把我密封起来,把我安全地藏在这里,跟外界隔绝,很好。

  他刚刚走过的那几条通道没有人影。现在,可能有好几个机器人正在给这些通道消毒,而跟他接触的这个机器人,等一下可能马上就去洗杀菌浴。

  机器人说:“这里有盥洗设备,我们会提供食物,还有一些东西供你阅读。舱窗的开关由这个控制板控制,目前舱窗是关上的,如果你想看看太空的景色——”

  贝莱有点急道:“没关系,机仔,就这样子,让它关着好了。”

  他以地球人对机器人的习惯称呼“机仔”来叫这个机器人,这个机器人毫无反对的意思。当然,他无法表示反对,他受制于机器人法则,反应有限。

  机器人弯下他的金属身体,以可笑的严肃模样鞠了一个躬,离开舱房。

  贝莱独自留在舱房里,他抓住机会详察这艘太空船。它至少比飞机好一点。在飞机里,他会看到整个机舱,会看到整个空间。可是太空船很大,有走道、隔层、舱房,就像一座小小的城市。贝莱几乎可以自在地呼吸。

  接着,舱房的灯亮了,播音器中响起了机器人的金属声,明确指示他采取防护措施,以确保他在太空船加速起飞时的安全。

  他感到一阵后推力,安全网抽紧,液压系统微微撤缩,远方隐隐传来质子微电池动力喷射引擎所发出的怒吼。太空船冲破大气层,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嘶嘶声越来越细、越来越尖。一个小时后,嘶嘶声终于完全消失了。

  他们进入了太空。

  贝莱好似麻木了一般,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他告诉自己,每隔一秒钟,他和城市、和洁西的距离就增加好几千公里,只是他已经麻木了,什么感觉也没有。

  到了第二天(或第三天?他只能根据进餐及睡眠的次数来推断时间),他突然感到整个人由内向外翻转。这种怪异的感觉很短暂。贝莱知道,这是太空船从太空中的一点,穿过超空间跃迁到好几光年外另一个点时,所产生的一种怪异的、几乎称得上是神秘的转移现象。

  太空船每行驶一段便做一次跃迁,跳跃过时空,再行驶一段,再做一次跃迁。它就这样不断跳跃时空向前奔驰。

  贝莱告诉自己,现在他已经在好几光年、好几十光年、甚至好几百几千光年之外了。

  他不知道实际上是多少光年。他敢打赌,地球上没有人知道索拉利世界是在太空中的什么地方。他们实在太无知了,每个地球人都太无知了。

  他感到无限孤独。

  终于,贝莱发现太空船开始减速了。此时,先前接待他的那个机器人走了进来,他用阴森的红眼睛仔细看看贝莱身上系着的安全网带,很有效率地动手旋紧舱房的一个螺丝帽,又迅速把液压系统检查一遍。

  机器人说:“我们将在三个小时内降落,请你留在这间舱房里。到时候有人会护送你出去,带你到下榻的地方。”

  “等一下!”贝莱紧张地问,“我们在今天的什么时间降落?”他浑身被安全网带绑着,感到有点无助。

  机器人立刻回答:“是银河标准时间的——”

  “当地时间,机仔,我问的是当地时间,老天!”

  机器人继续流畅地说:“索拉利世界一天有二十八点三五银河标准小时。每一索拉利小时分成十个分时,每个分时有一百毫时。我们预定抵达机场的时间是五分时二十毫时。”

  贝莱真恨这个机器人,恨他不善解人意、恨他迟钝。他使他不得不问得更直白一点,不得不暴露出他的弱点。

  无计可施,贝莱只好如此了。他断然问道:“那是白昼吗?”

  机器人终于回答:“是的,先生。”说完就离开了。

  白昼!他居然要在大白天到一个毫无庇护的星球表面上!

  第二章 难以承受之光

  贝莱不太确定那会是什么,他会怎么样。他曾在城市里的几个点看过地球表面的样子,他甚至还曾亲自到过地球的表面上,但那时他总是在围墙之内,或者围墙也是在他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他总是很安全的。

  而此时此刻,他安全吗?如今他连黑夜形成的假墙都没有了。

  无论如何贝莱不甘心在外世界人面前示弱——死也不会。他绷紧了牢牢裹在减速安全网带里的身体,闭上眼睛,执拗地和内心的恐惧感奋战着。

  终于,贝莱逐渐软弱下来。光凭理性奋战是不够的。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人原本一直都在开阔的地方生活,过去的地球祖先、现在的外世界人,都是在开阔的地方生活。有没有围墙一点儿都不重要,只不过我的脑袋跟我说开阔的地方很危险,这是不对的。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用。他内心某种超出理性的东西在呼唤着围墙的庇护,他不要开阔的空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想他的奋战是不会成功了。最后他会示弱,他会吓得浑身发抖,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到时候他们派来接他的外世界人(一个鼻子上套着过滤器以防病菌侵入、手上戴着手套以防和他接触的外世界人)甚至都不屑于轻视他,只会对他感到恶心讨厌。

  贝莱顽强地跟自己斗争着。

  太空船降落地面。减速安全网带自动解开,液压系统收入墙内,贝莱却仍然坐在那里。他非常恐惧,但他告诉自己绝不能露出丝毫恐惧的模样。

  舱房的门轻声开启。贝莱把头转开,瞥见一个身材高大、长着铜色头发的人走了进来。这是一个外世界人,一个非常自负、不承认他们传统的地球人后裔。

  这个外世界人说话了:“伊利亚伙伴。”

  贝莱回过头来,顿时睁大眼睛,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他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宽而高耸的颧骨,永远冷静不带表情的轮廓、匀称的身体,以及那双平视的澄蓝色而毫无情绪的眼睛。

  “丹——尼尔?”

  这个外世界人说:“很高兴你还记得我,伊利亚伙伴。”

  “当然记得!”贝莱霎时觉得浑身都轻松起来。眼前这个人和地球有些关联,他是一个朋友、一种安慰、一位救星。贝莱几乎忍不住要冲向这个外世界人紧紧抱住他,抱着他疯狂大笑,用力拍他的背,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般做出一些傻气的举动。

  可是贝莱没有这么做,他做不出来。他只能走上前去,伸出手说:“我不可能忘记你的,丹尼尔。”

  “我很高兴。”丹尼尔严肃地点点头“你一定知道,我只要没有受损就不可能忘记你。能再见到你真好。”

  丹尼尔紧紧地握住贝莱的手,贝莱感到一阵隐隐的力道,但他并不觉得痛。接着,丹尼尔放开了他的手。

  贝莱好希望那双不带表情的眼睛无法穿透他的思想,看不出他正竭力忍着不把内心那股刚刚消退却又未完全平息的友爱热情表现出来。

  毕竟,人是不能把这个丹尼尔·奥利瓦当作朋友去爱的。因为他不是人,他是一个机器人。

  这个外形栩栩如生的机器人说:“我已经叫他们把一辆由机器人驾驶的地面输送车,用一根气管与太空船连接起来——”

  “气管?”贝莱皱起眉头。

  “对。这是一种很平常的技术,经常在太空中使用。它使人员与物质不需靠真空状态的特殊配备,就可以从一艘太空船移动到另一艘太空船。你似乎不知道这种技术?”

  “是的。”贝莱说,“我现在知道了。”

  “当然,要在太空船与地面输送车之间安装这种装置,是相当复杂的,不过我已经要求他们做了。幸好,你和我合作完成这个任务,我们有些特权,一切困难很快就迎刃而解了。”

  “你也被指派调查这桩谋杀案?”

  “还没有人告诉你吗?很抱歉我没有马上告诉你。”当然,在这个机器人毫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抱歉的意思,“推荐你调查本案的人,就是汉·法斯托夫博士。我们先前搭档办案时,你和他曾在地球见过面,希望你还记得他。而他所提出的条件,就是指派我与你再度合作。”

  贝莱挤出一抹微笑。法斯托夫是奥罗拉人,而奥罗拉世界在外世界中最为强大。显然,奥罗拉人的建议颇具分量。

  贝莱说:“一对好搭档是不应该解散的,是吧?”他刚见到丹尼尔时的那种欣喜渐渐消退,胸口上的压迫感又袭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法斯托夫博士真正的想法,伊利亚伙伴。从他给我的命令看来,我认为他有意派一个曾在你的世界生活,并且了解你们那种怪异特性的人与你共事。”

  “怪异特性?”贝莱皱起眉头,颇有受辱之感。用这种字眼形容他实在令人不舒服。

  “好比我会安排装置气管。因为我很清楚你是在地球的城市中生活的,你很厌恶开阔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怪异”这两个字的影响,也许是他平生所受的训练,使他不会放过任何逻辑上的矛盾,贝莱觉得他必须加以反击,否则就被一个机器人看扁了。他突然转变话题。

  “这艘太空船有个机器人负责照顾我。这个机器人,”说到这儿,他的语气隐隐含着恶意,“是个外形像机器人的机器人,你见过他吗?”

  “我上太空船之前,曾和他说过话。”

  “他怎么称呼?我怎么跟他联络?”

  “他是RX—二四七五号。索拉利人习惯只用编号来称呼机器人。”丹尼尔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门口附近的触控钮面板,“只要按这个钮,他就会来。”

  贝莱看着这个触控钮。它上面标明了RX的字样,因此它表示什么意义似乎一点也不神秘了。

  贝莱伸手按下触控钮。不到一分钟,那个外形像机器人的机器人走进舱房。

  贝莱问:“你是RX—二四七五号吗?”

  “是的,主人。”

  “你跟我说过,有人会护送我下太空船。就是他吗?”贝莱指着丹尼尔说。

  这两个机器人对望一眼。RX—二四七五号说:“他的证件证明他就是来接你的人。”

  “除了证件,没有人事先告诉你有关他的资料?没有人跟你说过他的长相?”

  “没有,主人。不过我知道他的名字。”

  “谁告诉你的?”

  “太空船船长,主人。”

  “他是索拉利人?”

  “是的,主人。”

  贝莱舔舔嘴唇,下一个问题是决定性的。

  他问:“船长跟你说,你要见的人叫什么名字?”

  RX—二四七五号回答:“丹尼尔·奥利瓦,主人。”

  “好,你可以走了。”

  这个机器人僵硬地鞠了一个躬,随即后转。RX—二四七五号离开了。

  贝莱面向他的伙伴,很慎重地说:“你并没有完全跟我说实话,丹尼尔。”

  “怎么没有说实话,伊利亚伙伴?”丹尼尔问。

  “我刚刚和你说话时,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RX—二四七五号告诉我,会有一个‘人’来护送我下太空船。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丹尼尔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贝莱继续说:“我还以为这个机器人弄错了。我原本以为来接我的是一个人,后来改由你取代,而RX—二四七五号并没有接到通知。但是你听到我跟他的对话了;事实上,并没有人告诉他你真正的全名,对不对?”

  “是的。没有人告诉他。”丹尼尔表示同意。

  “你的名字并不是丹尼尔·奥利瓦,而是R·丹尼尔·奥利瓦,或者说,全名叫做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对不对?”

  “你说得很对,伊利亚伙伴。”

  “由此看来,根本没有人跟RX—二四七五号说,你是一个机器人,所以它以为你是人。你的外形像人,所以要伪装成人的样子也毫无困难。”

  “我对你的推理没有意见。”

  “那我们就继续推下去。”贝莱有一种野蛮而残忍的快感。他正在按图索骥,虽然这可能不太重要,但做这样的追查却是他的拿手好戏。这是他奉命飞过半个太空后,可以做得很漂亮的事。他说:“现在,我们要了解的是,他只不过是一个机器人,为什么要骗他呢?你是人或机器人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他不过奉命行事而已。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很合理的假设,就是通知你的太空船船长以及通知船长的索拉利官员,都不知道你是一个机器人。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假设,但也许不是唯一的假设。我的推论对不对?”

  “我想是的。”

  “好,很好。现在我们来讨论。为什么推荐你和我搭档的汉·法斯托夫博士,要让索拉利人认为你是人?这不是很危险吗?如果让索拉利人发现这一点,他们可能会很生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拟人化的机器人说:“伊利亚伙伴,法斯托夫博士曾对我解释过这一点。他说,如果你和一个外世界人搭档,会提高你在索拉利世界的地位,相反,若是你和一个机器人搭档,则会降低你的地位。此外,我又很熟悉你做事的方式,很愿意跟你合作,所以让索拉利人把我当作人,对你是有利的。何况法斯托夫博士并未明确向他们表示我是人,不构成欺骗,所以这么做应该很合理。”

  贝莱根本不相信这种说法。外世界人绝不会这么细心考虑地球人的感受,即使是像法斯托夫那么开通的外世界人也不会。

  他想到另一种可能。“在外世界,索拉利人是以生产机器人闻名的吗?”他问。

  “是的。”丹尼尔说,“我很高兴,你已经听取了有关索拉利世界经济方面的简报。”

  “没有人跟我提过一个字,”贝莱说,“我对索拉利世界的了解仅限于猜得出它怎么写而已。”

  “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伊利亚伙伴,可是你的问题却直指核心,一问就问到了最重要的一点。根据我记忆库中贮存的资料显示,索拉利世界在五十个外世界中,正是以生产多种品质精良的机器人而闻名,它所生产的专业机器人外销全外世界。”

  贝莱满意地点点头。丹尼尔自然不像人类,会下意识地以对方的弱点开始思考,他也认为自己没有说明这个推理的必要。如果索拉利世界确实以专精机器人学而著称,那么,汉·法斯托夫博士和他的同事向索拉利世界展示他们自己的珍品,就可能纯粹出于炫耀,和他这个地球人的地位或安危毫无关系。他们要让精于制造机器人的索拉利人上当,把奥罗拉世界的机器人当成人类,借此证明自己的优越。

  想到这里,贝莱觉得好受多了。说来也奇怪,原先他竭力也无法克服的那种恐惧,现在却已经被自负的满足感取代了。

  原来外世界人同样有这种虚荣炫耀的心理,他感到安心多了。

  贝莱想:老天,我们都是人;就算外世界人也是人。

  他轻快地说:“地面运输车还要等多久?我已经准备好了。”

  贝莱和丹尼尔走出太空船,进入气管。气管质料柔软,弹性极佳。他们一踩上去,脚就陷进管壁摇来晃去的。看来,现在这气管并不怎么合用。贝莱想,如果是在无重力的太空中,他们只要在起步时用力一跳,就可以沿着气管,从一艘太空船“飘”入另一艘太空船……

  他们走了一段,气管变窄了,好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捏小了。丹尼尔握着手电筒趴下来向前爬行,贝莱也依样画葫芦,跟着他一起爬。他们就这样爬完了最后的五六公尺,终于进入地面运输车。

  丹尼尔小心翼翼地关上车门,接着,沉沉地响起了“咔哒”一声,大概是气管被拔掉的声音。

  贝莱好奇地望着四周。这辆地面输送车似乎并不新奇,前后有两排三人座椅,座椅两旁都有门。原本是车窗的部分一片光滑,而且是不透明的黑色。贝莱知道,这显然经过极化处理。

  车内的光源来自车顶两个黄色圆形发光体。贝莱觉得不一样的,只不过是座椅前面有一块隔板,上面有通话器,而车内并无控制器。

  “我猜司机坐在隔板前面吧?”贝莱说。

  “是的,伊利亚伙伴。”丹尼尔回答,“我们可以下达指令了。”他说着,微微倾向前拨动摇杆,一个红色的光点闪闪发亮,表示通话器已经接通。丹尼尔轻声道,“我们已经就位,你可以开动了。”

  车子发出隐隐的呼呼声,但随即静了下来。贝莱感到自己的背往后一仰,接着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他惊奇地问:“我们上路了?”

  “是的。”丹尼尔回答,“这辆车并不是靠轮子行驶,而是沿着反磁力场向前滑动。除了加速和减速的时候,你什么感觉也没有。”

  “转弯的时候呢?”

  “车子会调整角度自动倾斜,保持水平。即使是上山和下山的时候也一样。”

  “操作这辆车一定很麻烦。”贝莱揶揄道。

  “一切都很自动化。司机是机器人。”

  “嗯。”贝莱对地面输送车想知道的几乎都知道了。“我们要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他问。

  “大约一个小时。如果我们搭乘飞行工具的话,速度会比较快,可是我要考虑如何让你处于封闭的空间内。索拉利世界的飞机无法像我们所乘坐的这辆地面输送车一样,加装封闭的装置。”

  贝莱对丹尼尔所谓的“考虑”有点生气,丹尼尔好像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保姆照顾的小婴儿似的。他对丹尼尔讲话的方式也有点冲——用这么正式而繁复的句子来讲话,很容易就泄露他是一个机器人。

  贝莱狐疑地望着R·丹尼尔·奥利瓦好一会儿。这个机器人双眼直视前方,动也不动,对旁人的注视无动于衷。

  丹尼尔的皮肤构造很完美,他头上每一根毛发和身体各部位都制作得十分精良,肌肉的动作几乎和真人没什么两样,那是费了无数工夫和金钱换来的成果。根据贝莱所见和了解,当这个机器人要整修四肢及胸腔时,他身上的一道看不见的接缝就可以打开来。他知道,在这层看似真实的皮肤底下是金属与含矽的合成树脂;他知道,这个机器人的头颅内是一个正电子脑,这脑子虽然非常先进,但不过是一堆正电子而已。丹尼尔的“思想”,只是一束束历时短暂的正电子流,流过制造者精心设定的网路时所产生的作用。

  可是,那些事前不知道这一切的专家,会从哪些蛛丝马迹中看出他并不是真正的人类呢?从他那略微不自然的说话方式?从他彻头彻尾无动于衷的严肃表情?还是从他那过分完美的“人”的模样?

  贝莱发现自己简直在浪费时间。“我们开始谈正事吧,丹尼尔。”他说,“我想,你来索拉利世界以前,一定听过关于这里的一些简报吧?”

  “是的,伊利亚伙伴。”

  “好。这比他们对我要周到一点。这个星球有多大?”

  “直径一万五千公里。它是三个行星中最外侧的一个,而且是唯一有人居住的地方。它的气候及大气层与地球差不多,但可耕地的比率较高,有用的矿物含量较低,当然,矿藏的开发也较少。这是个自给自足的世界,加上机器人学专家的协助,所以他们维持着很高的生活水准。”

  “有多少人住在这里?”贝莱问。

  “两万人,伊利亚伙伴。”

  贝莱愣了一下,才以温和的口气道:“你是说两千万人吧?”他对外世界的知识了解虽不深,但起码知道,外世界的人口虽然比地球的人口数量少了很多,但也有好几百万。

  “两万人,伊利亚伙伴。”这个机器人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这个星球才刚刚开始有人居住?”

  “不。这星球已独立了将近两个世纪,而在它独立前一百多年就有人居住。索拉利人刻意把人口维持在两万,他们认为这是最理想的数量。”

  “他们人口分布的面积有多广?”

  “全部的可耕地。”

  “那是多大?”

  “包括边陲地区在内,一共是七千七百七十万平方公里。”

  “两万人要用这么多土地?”

  “还有两亿左右的正电子机器人劳工,伊利亚伙伴。”

  “老天!你是说 每个人有一万个机器人?”

  “是的,伊利亚伙伴。到目前为止,这是外世界中机器人比率最高的星球。其次是奥罗拉世界,在那里,每个人平均有五十个机器人。”

  “他们要那么多机器人干吗?如果粮食生产过剩怎么办?”

  “粮食并不是主要产物,他们更重视矿产的开发,他们最重要的是制造能源。”

  贝莱想到这里有那么多的机器人,不禁一阵头昏脑胀。两亿个机器人!这个星球的人口是如此稀少,机器人的数量却如此庞大!这里的机器人一定到处都是。如果从其他星球的角度来看索拉利世界,说不定会误以为它是一个机器人的世界,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星球潜藏的活生生的人。

  贝莱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好好观察。他想起离开地球之前跟明尼的那段谈话,以及社会学家所预言的地球危机。虽然那次谈话已经很遥远了,也显得不太真实,可是他仍清清楚楚地记得谈话的内容。自从离开地球以后,他面临不少个人心理问题与种种困难,这段谈话的记忆因而变得遥远而模糊,但贝莱并没有完全遗忘。

  地球上的社会学家已经从外世界人或外世界人的机器人口中搜集到资料,现在,他们需要直接的观察,而这正是他的工作。不管这个工作让他感到多不舒服,他都一定要做。

  基于这种根深蒂固的责任感,贝莱即使必须面对开阔的空间,也不会逃避自己的任务。他把车顶检视一遍,开口道:“丹尼尔,这个车顶可以打开吗?”

  “对不起,伊利亚伙伴,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车顶可以向后敞开——看到天空吗?”

  “可以。车顶可以敞开。”

  “那就把它敞开吧,丹尼尔。我想看看外面。”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这么做。”这个机器人很严肃地回答。

  贝莱十分惊讶,他嘿了一声,说:“机·丹尼尔——”他特别强调那个“机”字“我换个说法好了,我命令你把车顶敞开!”

  他想,不管丹尼尔多像人,但终究是一个机器人。他必须听从人类的命令。

  可是丹尼尔动也不动。他说:“我必须说明,我有责任优先考虑你的安全,不能让你受伤。基于我接到的指令及我的经验,我知道,当你面对开阔的空间时,你会受到很大的伤害。因此,我不能让你敞开车顶,暴露在开阔的空间里。”

  贝莱觉得一股热血往脑子里冲,涨红了脸正待发作,却又发现这样动怒毫无用处。这东西只是个机器人,而且,他很清楚机器人学的第一法则。

  第一法则的内容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也不得因为采取某种行动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机器人 银河中任何一个星球的任何一个机器人,他们的正电子脑都必须遵守这条最重要的法则。虽然,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但却要在一个更大、更重要的前提下才能服从。服从命令只是机器人的第二法则。

  第二法则是:除非违背第一法则,否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贝莱强忍怒气,很理性地轻声道:“我想我在短时间内可以忍受,丹尼尔。”

  “我不认为如此,伊利亚伙伴。”

  “我比你更清楚自己的状况,丹尼尔。”

  “伊利亚伙伴,如果这是你的命令,我不能听从。”

  听他这么说,贝莱只好把背往柔软的椅背上一靠,放弃这个念头。他绝对无法以武力迫使这个机器人就范。如果丹尼尔使出全力,会比人力威猛一百倍;丹尼尔甚至可以在不伤害到贝莱的情况下制服他。

  所以,对丹尼尔而言,如果要他在违背第一法则和遭到摧毁两者之中做选择,毫无疑问,他会接受被摧毁的命运。可是贝莱并不想摧毁丹尼尔,他根本不想毁掉丹尼尔。

  但他又想看看车外的情景,想得几乎有点着魔了。他不能让丹尼尔继续以保姆的姿态来对待他。

  贝莱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可以用爆破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以死相胁,勒令丹尼尔敞开天窗。他想以一条更危急迫切的法则压制机器人的第一法则。

  念头稍纵即逝,贝莱知道他办不到。这太不像话了,他不喜欢事情演变到那种情况。

  他疲倦地说:“你问一下司机,我们离目的地还有多远,好吗?”

  “当然好,伊利亚伙伴。”

  丹尼尔倾身向前,转动摇杆接通通话器。突然,贝莱也跟着向前大声叫道:“司机,把天窗打开!”

  接下来,摇杆便由人手接管了。

  贝莱紧握摇杆,几乎气喘吁吁地望着丹尼尔。

  丹尼尔动也不动,他的正电子脑似乎为了适应突变而暂时短路。但这种短路的情况随即恢复正常,丹尼尔举起手来。

  贝莱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丹尼尔会把摇杆上的人手移开(轻轻地,不伤害到这只手),接通通话器,取消这个命令。

  贝莱马上威胁道:“我警告你,除非你扳断我的手指,否则你休想把我的手移开!”

  事情不会演变到那种地步,贝莱心里明白。现在丹尼尔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让贝莱暴露于开阔的空间,一个是阻止他。他的正电子脑必须估计产生各种情况的或然率,再转换成相对的两种电位。这一连串的过程,代表丹尼尔要多犹豫一下。

  “来不及了。”贝莱说。

  他赢了。天窗向后敞开,索拉利世界刺目的阳光亮晃晃地涌入车中。

  忽然见到阳光,贝莱心底一阵恐惧,直觉中便想闭上眼睛。可是他竭力忍住这股冲动,硬把脸迎向窗外大片大片蓝蓝绿绿的天色。一股股风扑到他脸上,他什么也看不清楚。有个不明物在他眼前一闪即逝,那可能是某个机器人、某个动物,或某种在风中飘飞的无生命体。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车速实在太快了。

  他只知道,窗外有蓝色、绿色、空气、尘嚣……尤其是那个球状物当空洒下的烈焰、那一道道灼热炙人的白光。

  贝莱猛然仰起头,直视索拉利世界的太阳。他望着它,直直望着那个赤裸裸的太阳。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丹尼尔的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下压。刹那间,贝莱的感觉一片混乱,非常不真实,各式各样的想法在他脑海翻腾,他明白他要的是什么。他要看!他要尽可能地看!而丹尼尔的责任则是阻止他这么做。

  但机器人绝对不敢对人类施暴,贝莱想,这是最重要的,丹尼尔不能强力阻止他。然而,他却感到这个机器人的双手正把他往下压。

  贝莱举起双臂想摆脱那双无血无肉的手,突然,他失去了一切知觉。

  贝莱回到封闭的环境,感到安全多了。丹尼尔的脸在他面前晃动。他觉得眼睛花花的,不由得眨了眨,满眼的黑点顿成一片腥红。

  “我怎么了?”他问。

  “我很遗憾,”丹尼尔回答,“虽然我在场,你还是受了伤。直射的阳光对人类的眼睛有害。不过,你直视太阳的时间很短暂,我相信这不会对你造成永久性的伤害。刚才你抬头往上看时,我不得不把你拉回来。然后你就失去了知觉。”

  贝莱做了个自嘲的鬼脸。他疑惑着,自己是因为太过激动(或害怕?)而昏倒的,还是被打昏的?他摸摸头,又摸了摸下巴,并不感觉疼痛。他忍着不直接问丹尼尔这个问题。事实上,他也不想知道答案。

  “还好嘛。”他开口道。

  “伊利亚伙伴,从你的反应看来,我认为此事对你而言并不愉悦。”

  “谁说的?”贝莱坚决否认。他眼前的黑点已渐渐消退,眼睛也不那么刺痛了,“真遗憾我只看到那么一点东西,输送车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刚才我们是不是和一个机器人擦肩而过?”

  “我们和好几个机器人擦肩而过。现在,我们正行经个人业地,这里到处都是果园。”

  “我还要看看外面。”贝莱说。

  “只要有我在场,你绝不能这么做。”丹尼尔说,“而且,你的意思我也已经执行了。”

  “我的意思?”

  “伊利亚伙伴,你应该还记得,当你命令司机打开车子的天窗之前,曾叫我问司机我们离目的地还有多远。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只剩十六公里了,我们应该会在六分钟左右到达那里。”

  贝莱实在想问丹尼尔是不是很愤怒被他耍了,他也很想看看那张完美的脸生起气来会是什么样子。但他还是忍住了。当然,丹尼尔会既不怀恨也不恼火地说他没有不高兴,他会跟平常一样冷静严肃地坐在那里,不带任何表情。

  “丹尼尔,”贝莱轻声说,“你知道,我迟早都要习惯这一类事。”

  “什么事?”这个机器人望着他的人类伙伴问。

  “老天!就是户外,这里到处都是开敞的空间!”

  “你不必面对户外。”丹尼尔简单回答,好像一句话就把这个话题打发掉了。接着他说,“车子的速度慢下来了,伊利亚伙伴。我想已经到了。不过我们要先等一等,让他们把气管接到我们作为基地的房子。”

  “不必再用气管了,丹尼尔。如果我要到户外工作,就得接受去面对它。延后这种训练一点意义也没有。”

  “你没有理由要到户外工作,伊利亚伙伴。”这个机器人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贝莱把手一挥,断然叫他闭嘴。

  贝莱没有心情听丹尼尔的安慰,也不想听丹尼尔说一切都没问题,他会好好照顾他之类的话。

  贝莱心里真正想的,是要有把握能照顾自己,而且能完成这次任务。长久以来,他一直很难面对户外的一切,更别提感受了。等关键时刻来临时,他可能根本没有胆量去面对。结果可想而知,他会赔上他的自尊,甚至赔上地球的安全。之所以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不过因为一个小小的空间因素。

  这些念头在贝莱脑际迅速掠过,他的脸沉了下来。这是迟早的 他迟早都得面对空气、太阳以及开阔的空间。

  第三章 会面不等于见面

  贝莱觉得自己好像是某个小城市(譬如赫尔辛基)的居民第一次到纽约观光一样,以懔然敬畏的心情看着纽约城。他原先以为丹尼尔所谓的“房子”如同地球上的公寓单位,实际上却完全不然。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好像永无止境。房间内的窗子全都密密垂着窗帘,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每当他和丹尼尔走进一个房间,光源便自隐密的角落悄然亮起,等他们离开后,又无声地熄灭。

  “有这么多房间,”贝莱惊奇地说,“简直就像一座小小的城市,丹尼尔。”

  “看来似乎的确如此,伊利亚伙伴。”丹尼尔平静地说。

  对贝莱这个地球人而言,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难道他得跟一大堆外世界人大眼瞪小眼地一起住在这间屋子里吗?“有多少人和我住在这里?”他问。

  “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些机器人。”丹尼尔回答。

  贝莱心想:丹尼尔应该说,还有一些“其他”的机器人。他再度发现,即使只有他这个完全了解丹尼尔是机器人的人在场,丹尼尔也有意彻底扮演好“人”的角色。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这一问题,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不禁脱口而出:“机器人?”他吃惊地问,“那有多少人类?”

  “一个也没有,伊利亚伙伴。”

  说着说着,他们走进一个房间。房里的胶卷书从地板直堆到天花板,每个角落各有一架固定型的阅读镜,上头还有一面二十四寸的大型阅读板。其中一个角落的阅读镜上还附有动画显示荧光幕。

  贝莱看看四周,有点生气:“他们把所有的人都赶走,只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座大坟墓里?”

  “这里只归你一人使用。依照索拉利世界的习俗,这住宅只供一个人住。”

  “每个人都这样生活?”

  “是的。”

  “他们要这么多房间干吗?”

  “索拉利人习惯一个房间只有一种用途。这间是图书室,另外有音乐室、体操间、厨房、面包房、餐室、机器间、各式机器人维修间及测试间、两间卧房——”

  “等等,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资料程式中的一部分,”丹尼尔答得很流畅,“在我离开奥罗拉世界之前设定的。”

  “老天!那谁来管理整个屋子?”贝莱手一挥。

  “这里有几个家事机器人。它们被调来供你差遣,负责让你住得舒适。”

  “我不要。”贝莱说,他拒绝让步。他实在很想坐下来,不想再看房间了。

  “伊利亚伙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只留在一个房间里。其实他们一开始就认为你可能会这么要求。不过,依照索拉利世界的习俗,他们认为这房子最好还是盖成——”

  “盖?”贝莱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这房子是盖给我住的?这些房间,都是特别为我盖的?”

  “在一个彻底机器人化的经济——”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贝莱打断他的话,“等任务结束以后,他们要怎么处理这幢房子?”

  “我想他们会拆掉它。”

  贝莱紧抿着嘴。当然,拆掉它!盖一幢巨宅专供某个地球人使用,然后再将他触摸过的东西通通销毁,给这块土地消毒,熏蒸他呼吸过的空气!外世界人看起来虽然很强壮,但内心也有他们毫无理性的恐惧。

  丹尼尔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不然就是解读了他的表情。他说:“伊利亚伙伴,如果你认为他们拆掉房子是为了避免传染病,我建议你不要这么想,也不要觉得不舒服。外世界人对疾病还没有恐惧到那种地步。对他们而言,盖一幢房子轻而易举,盖好再拆掉,在他们的习俗里也不算浪费。

  “此外,根据法律,将来这幢房子也不能继续留存,伊利亚伙伴。它建在汉尼斯·古鲁厄的业地上,不管任何业地,都只能有一幢合法的住宅,也就是业主的住宅。目前,这幢房子是因为特定目的,而特别安排建造的。因此,这只是一幢供我们暂用一段特定时间的房子,直到我们的任务结束为止。”

  “汉尼斯·古鲁厄又是谁?”贝莱问。

  “他是索拉利世界安全署的主管,我们不久就会看到他。”

  “哦?老天,我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了解状况,丹尼尔?我简直就像在真空状态工作。我不喜欢这样。我看我干脆回地球算了,我……”

  贝莱发现自己气得快语无伦次了,马上住口。丹尼尔仍然面无表情,只是等待着他的话告一段落。

  “我很抱歉让你生气。”丹尼尔说,“我对索拉利世界的常识似乎确实比你多一点,不过,我对这件谋杀案的了解却和你一样有限。我们想知道的事特工古鲁厄会告诉我们。索拉利世界的政府已经安排好了。”

  “那我们就去找这个古鲁厄吧!到他那里要多久?”贝莱想到又要上路,不禁有点畏惧。他胸口那种熟悉的抽搐感又袭来了。

  “不必出门,伊利亚伙伴。”丹尼尔说,“特工古鲁厄会在谈话室等我们。”

  “谈话也有专用的房间?”贝莱语带讥讽地喃喃说道,接着他提高声调,“现在就在等我们?”

  “我想是的。”

  “那我们就过去吧,丹尼尔。”

  汉尼斯·古鲁厄是个百分之百的秃子,连头颅边缘都光溜溜的,一丝毛发也没有。

  贝莱咽了咽口水。基于礼貌,他尽量不去看那颗光秃秃的脑袋,可是他办不到。长久以来,地球人对外世界人的认识,全来自于外世界人自己所塑造的形象。外世界人是银河中不容置疑的主人,他们有古铜色的肌肤与头发,高大魁梧,英俊挺拔,个性冷静,如同贵族。而奉派到地球的外世界人也往往就是这个模样,他们可能是为了展示银河主人的优越而被特意挑选出来的。总之,他们就和R·丹尼尔·奥利瓦一样,只是比他多了人性。

  然而眼前这个外世界人的形貌却极像地球人。他的头是秃的,鼻子是歪的。虽然他的鼻子歪得不是很厉害,但在外世界人身上只要有一点不对劲,都格外令人注目。

  贝莱开口:“午安,先生。如果劳你久等,我很抱歉。”

  客气一点总是比较好,他必须和这些人共事。

  就在开口说话的同时,贝莱突然有股冲动,想穿过这个宽大(大得荒谬)的房间向对方伸手致意,但他随即便打消了这念头。外世界人当然不会喜欢这种寒暄方式——一只满是地球细菌的手,算了吧!

  古鲁厄很庄严地坐着,尽可能离贝莱远一点儿。他的双手藏在长长的衣袖里面,鼻孔可能还戴着过滤器,只不过贝莱看不到。

  贝莱甚至觉得古鲁厄似乎不太满意地看了丹尼尔一眼,好像在说:你这个怪异的外世界人,竟然和地球人站得这么近!

  看来古鲁厄根本不知道真相。接着,贝莱突然注意到丹尼尔站过去了一点,比平常跟他的距离要远一些。

  当然,如果丹尼尔站得离他太近了,古鲁厄可能会起疑,因为外世界人实在不可能跟地球人站得这么近。他明白丹尼尔有意要让古鲁厄把他当作人看待。

  古鲁厄说:“我没等多久。欢迎光临索拉利世界,两位先生。你们觉得一切还好吗?”他的语气很愉快、友善,但他的眼睛却一再鬼祟地瞄着丹尼尔,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是的,先生,一切都很好。”贝莱说。他不知道在礼貌上是不是应该由“外世界人”丹尼尔来代表两人回话,但他立刻愤怒地丢开这个想法。老天,应邀来调查案子的是他,丹尼尔只不过是后来才加入的。在这种情况下,贝莱认为自己没有必要扮演外世界人的跟班,再说,现在这个“外世界人”是个机器人——即使是像丹尼尔这样的机器人——他更不能也不愿扮演跟班的角色。

  也许他太多虑了,丹尼尔并没有抢着发言。古鲁厄似乎也没有感到意外或不快,相反,他转而把注意力放在贝莱身上,不再理会丹尼尔。

  古鲁厄开口了:“贝莱刑警,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告诉你任何有关你应邀前来调查的这件案子的内情,我想,你对这一点一定很好奇。”他抖动了一下衣袖,露出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两位请坐。”

  他们两个坐了下来。“我们的确很好奇。”贝莱说。他发现古鲁厄并没有戴防护手套。

  古鲁厄继续说:“这是故意安排的,刑警。我们希望你来这里之前不受干扰,没有预设任何模式。不久你就会获得一份有关这桩谋杀案的详情,以及我们做了哪些调查的完整报告。刑警,我想就你的经验而言,恐怕你会发现我们的调查极不完善,我们索拉利世界并没有警察的组织。”

  “一个警察也没有?”贝莱问。

  古鲁厄微微一笑,耸耸肩膀说:“你知道,因为我们的犯罪率是零。我们的人口稀少,而且散居各处。人们没有犯罪的机会,因此警察也没有用武之地。”

  “我了解了。可是,你们现在不就发生了一桩谋杀案吗?”

  “是的。两个世纪以来,这是我们历史上第一桩暴力犯罪事件。”

  “真不幸,竟然是以谋杀案作为开头的。”

  “的确很不幸。更不幸的是,受害人是我们损失不起的人。他不应该成为受害人,而这桩谋杀案的手段又极其残暴。”

  贝莱说:“我想,你们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否则何必到地球弄一个侦探来)。”

  古鲁厄有点不自在地斜眼瞄了丹尼尔一下。丹尼尔坐在那儿动也不动,全神贯注,不发一语。贝莱知道,不管何时何地,丹尼尔都能将他听到的话语加以复述,内容再长也没关系。他是一台走路与说话都像人的拷贝机。

  可是,古鲁厄知道吗?从他看丹尼尔的神情判断,也许他心中在猜疑着什么。

  古鲁厄说:“不,我们并非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事实上,可能做案的只有一个人。”

  “你是说,有一个人可能涉嫌?”贝莱一向不信任太肯定的说辞,也不喜欢坐在安乐椅上凭空推断,而非经由逻辑发现线索的人。

  古鲁厄点了点秃头:“我确定。只有一个人有可能做案,其他人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绝对?”

  “我可以向你保证。”

  “那你们没什么问题了嘛。”

  “正好相反,我们的问题就是,那个有可能做案的人也不可能做这件事。”

  贝莱平静地说:“那就是没有人干这件事。”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瑞开·达尔曼已经死了。”

  终于开始了,贝莱想,老天,我总算了解一点案情,至少已经知道受害人的姓名了。

  他拿出笔记本,很认真地纪录着。他这么做,一方面是刻意想表示他终于能获得一点点资料,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避免让对方看出他旁边坐了一部录音机。

  “受害人的姓名怎么拼?”贝莱问。

  古鲁厄告诉他。

  “职业呢,先生?”

  “胚胎专家。”

  贝莱并未听懂这“某某”专家是什么,他把这两个字的发音记下来,没有追问。接着他说:“那么,谁能亲口向我说明一下案发现场的情况?我希望尽可能是目击者的陈述。”

  古鲁厄笑得有点狰狞:“他妻子,刑警。”他又瞟了丹尼尔一眼,随即移开。

  “他妻子……?”

  “是的。她叫格娜狄亚。”古鲁厄把重音放在“娜”字上。

  “他们有孩子吗?”贝莱一边做笔记一边问。

  古鲁厄没有回答。贝莱抬起头来,又问了一次:“他们有没有孩子?”

  古鲁厄撅起嘴唇,好像吃到了什么酸东西似的,一副要反胃的样子。好不容易,他才说:“这我是不会知道的。”

  “什么?”

  古鲁厄急道:“总之,我认为你最好还是等明天再实地调查吧。我知道你旅途很辛苦,贝莱先生,我也知道你累了,可能也饿了。”

  贝莱正想说他不累也不饿,但却突然发现此时食物对他格外有吸引力:“那我们是不是一起吃个便饭?”虽然他认为身为外世界人的古鲁厄是不会答应跟他一起吃饭的,但他还是说了(至少,古鲁厄已经开始称呼他“贝莱先生”,而不是叫他“刑警贝莱”,总算是一个好现象)。

  果然如他所料,古鲁厄说:“我还有别的公事,无暇奉陪了。我马上就得离开,对不起。”

  贝莱站起身。从礼貌上讲,他应该陪古鲁厄走到门口。可是,他并不想接近门口和门外那一无遮掩的空间,再说,他也不清楚门在哪里。

  贝莱犹豫地站在原地。

  古鲁厄笑了笑,朝他颔首道:“我们还会再碰面的。如果你想找我,你的机器人知道我的号码。”他说完便消失了。

  贝莱惊呼一声。

  古鲁厄和他刚刚坐的那张椅子都不见了。一瞬间,古鲁厄背后的墙,还有他脚下的地板全都改变了。

  丹尼尔平静地解释道:“他本人并不在这里,你看到的只是一种立体影像传讯,我还以为你知道。地球上不是也有这种东西吗?”

  “和这种不一样。”贝莱喃喃说。

  地球上的立体影像传讯是围在一个立体力场中,衬着背景发亮,影像本身有一种隐隐的闪光。在地球上,影像和实体人一眼就能区别开,可是在这里……

  难怪古鲁厄没有戴手套,也不需要鼻孔过滤器。

  丹尼尔说:“你现在吃点东西好吗,伊利亚伙伴?”

  对贝莱而言,这顿晚餐又是一项考验。食物是机器人准备的,摆设餐桌和端食物来的也都是机器人。

  “丹尼尔,这里到底有多少个机器人?”贝莱问。

  “大概五十个,伊利亚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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