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龙帝国
斯蒂芬·利 约翰·米勒
一 迷路与孤独
阿伦·科菲尔德知道,像百把冰冷的匕首刺骨的寒冷和即将呕吐的恶心最为难忍。但他极力地忍耐着寒冷和恶心,因为他知道这些都不会持续多久。
此时的阿伦已经是一个有经验的时间旅行者了。尽管他知道超越时间的感觉并不舒服,但经受得多了便会明白这种感觉不会长久。他很快就会熬过这一切,寒冷和恶心即将过去。
然后他的真正麻烦就会到来。
他正在高兴地想着心事,突然不知什么地方一声巨响震得他喘不上气来,他睁开泪汪汪的双眼,使劲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使肺活动起来。他吐出了满嘴的沙粒,用手掌把嘴巴擦干净。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异常的酷热像把锤子几乎把他砸得粉碎,他痛苦地呻吟着。
阿伦四处看了看。他这是在哪儿?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处于什么时代?他跟着朋友没几分钟就穿过了时间大门。在不同的时间表上,时间以不同的速度流逝。在阿兹特克世界里的几分钟可能就是这里的几小时、几天、甚至是几星期。无论如何,一定是发生了某种奇异的事。哪儿也见不到他的朋友。
眼前是一片贫瘠、到处是滚烫的碎石和沙粒,阿伦是这里唯一的生物。他绕了一圈,只看到一望无边的平原。平原上一无所有,偶尔也能看到几处日晒剥落的碎石堆或月牙形的沙丘。这里除了沙子、石头和太阳,其它什么都没有。
阿伦深深地吸了口气,炎热的沙漠空气穿透了他的肺,呛得他咳嗽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又不得不马上转移了视线。淡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强烈的阳光使人一时什么也看不见。还不到中午,炽热的太阳就变成了一个闪烁模糊的圆形物体。
阿伦意识到自己碰到大麻烦了。当然,他有打开大门进入阿兹特克世界的时航机器的零件,但返回那里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在启动时航机装置前,他早已看到了他那被他们共同的敌人,用大刀和长矛所征服的唯一同盟,泰佐佐莫克。尽管阿兹特克士兵们那黑乎乎的长矛头正渴望着阿伦的鲜血,但他们很难找到阿伦的踪迹。
他无法去别的世界。打开那些大门的机器零件在他的朋友手中。他陷入了无名的沙漠之中。没有食物、没有衣服、更重要的是没有水。地上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东西。他不知道朋友在哪里。只有时间通道的路段,它像一个黑色的影子在一片碎石沙海上空浮动。
沙……
阿伦低头看看地面。周围有很多痕迹,人的皮靴印、软底鞋印,有芒多的赤脚印,还有斯特拉的爪印。
阿伦希望自己像特拉维斯一样精于追踪。特拉维斯不仅能紧跟踪迹,而且能准确地认出谁留下什么样的踪迹,以及每个人的负重大概有多少。而阿伦只能说这些是踪迹。他发现微风已吹掉了一些踪迹。如果刮一阵大风,这些踪迹就保不住了。
阿伦无法想象他能否等得起。在夜间行走会容易些,因为没有炽热的太阳的照射,但是那些踪迹能保留那么久?而且在黑暗中他怎么跟着痕迹行走呢?
突然,荒凉景象中的某种东西引起了阿伦的注意。他笑了起来。他的朋友们可能等不到他就走了,但是他们给他留了一张条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唉嗨!”他大声喊着,只是为了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听到人的声音。“我想我最好赶紧走,漫长的旅行还是要从第一步开始……”
他踏上了朋友们留下踪迹的路。
彼得·芬尼根第一个从阿兹特克世界而来。就在阿兹特克士兵手持尖矛刺向他们的一瞬间,他绝望极了。但在经过了一番较量后,他如释重负,意识到自己自由了,解放了。
为了给别人让出地方,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时间通道来到一片粗沙地上,沙子烫得像个烤箱。
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只有遥远的天空中闪耀的星光。空气也是凉爽的,彼得记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读过夜幕降临后,沙漠中的温度下降非常快。他想现在一定是傍晚,因为他脚下的沙子依然是热的。空气显然在变凉,于是他就等啊等。
他开始有些烦躁不安。等待空气变凉需要的时间太长了。此时,别人应紧跟他才对。他密切注视着那段时间通道。他不知道当他听到噼哩啪啦的爆炸声,看到珍妮弗·梅森忽然踉跄扑进他怀里时,他应该怎么办。
他抱住她,嘴里还不断地发出惊讶的声音。他们俩一同滚入沙子。他抱着她,很开心。因为珍妮弗不仅身材苗条、体格健壮,而且长着一头长长的金发。这头金发在他们的历险中无拘无束地生长着。彼得很喜欢她。她曾经是他的女朋友,但她现在已经成了阿伦的女友,真使他恼火。事实上最让他心烦的是昔日的好朋友现在却成了情敌。
珍妮弗站起来说:“谢谢你抓住了我。”
彼得说:“不用客气。是什么拖住了你?”
珍妮弗问:“你是说什么拖住了我?我紧跟着你跳出了大门,只比你慢了一两秒钟。”
彼得摇了摇头说:“有点奇怪。我等了你……噢……好像很长一段时间。”
“是吗?”珍妮弗坐在沙丘上,皱着眉说:“看来我们遇到的主要问题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时差。一个世界里的一两秒钟难道是另一个世界的几分钟、几小时。”
彼得说:“很难说。也许是一个小时,或许还会更长些,没有表很难说清具体时间。”
“嗯,”珍妮弗说,“我来这儿大约两分钟了。在另一个人出现之前,我们可以一秒一秒地数。”
“很好,”彼得轻声说,“这个主意不错。”
珍妮弗点点头。她明白彼得既没有耐心也没有头脑去仔细考虑。他性情急躁,任性。虽然这并不能说他这人不好,但在他们奇怪的经历中,珍妮弗懂得了耐心和谨慎的重要性。
“这个主意好与不好,最终会得出结果的,所以……”
“所以……”彼得数着,“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珍妮弗赞许地点头道:“咱俩轮流数,这样时间就会过得快一些。”
“是的。一千零六。一千零七……”
埃克尔斯在闪耀的火花中出现时,他们已数到了一千三百七十五。
珍妮弗说:“也许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埃克尔斯气喘吁吁地说:“又见到你们了,真高兴,你们在说什么?”
“你钻出大门花的时间太长了。”
埃克尔斯点点头。他是个诡计多端,以自我为中心的胆小鬼,但他一点也不傻。他立刻明白了珍妮弗话里有话。
“时间差,对吗?”他不以为然地向四周望了望。“我们在里面呆了长长的一夜。”
他说得对。
接着出来的是特拉维斯。到这会儿,空气中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沙子里所有的热气都已散发出来。阿兹特克世界一直都是温暖的,也许没有白天那么温暖,但温差很小。在热带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旅行者已不习惯寒冷。
当芒多从门里出来时,他发现这四个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芒多的猴身子长满了毛,所以他不怕寒冷,他好奇地四下打量。
他问:“谁知道现在我们在哪里?”
彼得摇头说:“谁也不知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到处看看。”他不自然地动了动。他在日本人的世界里受的胸伤由于寒冷而疼痛难忍。“我们还要等一个小时才能等到这位大恐龙。因为无论多长时间,它都会带阿伦出来的。”
珍妮弗不满地看着彼得说:“所谓的那个爬虫名叫斯特拉。”
其实,她本不叫斯特拉,只是她的名字接近人们所能发的这个音。她和珍妮弗在不同思维能力所许可的范围内是最亲密的朋友。彼得和埃克尔斯对这个聪明的恐龙没有什么友情。斯特拉是她的同类中的叛逆者。其他的马塔塔都由于与时间通道有关的毁灭性时间风暴而谴责这些人。这些人被马塔塔和他们侵略性很强的表亲、食肉族盖尔克判了死刑。
“斯特拉或斯特姆丝,总之,我希望她立刻到这儿,当然还有阿伦。然后我们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然后去那里?”特拉维斯平静地问。
彼得没有回答。
“那么,”芒多打破了恐怕要延续很长一段难忍的宁静说,“我去周围观察观察。”
特拉维斯说:“别走得太远了。”按理特拉维斯应是他们的领导,但是他的伤影响了他的活力,他只能把权力让给阿伦。他急切地盼望着阿伦能把他们再团结在一起。
“别担心我。”芒多咧嘴笑着,星光中闪现出他的尖牙。
尽管他长相凶残,其实芒多好说而不好斗。他本是灵魂,应该是不朽的。既然他已被附着在动物的躯体上,他担心可能会永久地死去。通常他并不胆小,但很谨慎。他先找他自己,然后第二个,直到最后—个。而且他正显示出适应新环境的迹象。他正在了解更多情感方面的事情,并变得不那么以自己为中心了。但特拉维斯还是不完全信任他。芒多能够看出人们的心思,或至少能从表面上看出人们的想法,这使他似乎更让人不信任。对埃克尔斯来说尤其如此,因为他比其他人保留的秘密更多。
斯特拉用打着绷带,只有三个手指的手吃力地捏着矛从大门中出来时,芒多还在四处侦察中。斯特拉比这些人个头高。她直立起来,大概有八英尺高,但一般情况下,她都低着头,因此她的头离地面大约有六英尺。她那鳞状的皮肤是翠绿色的,这颜色也随着她的情绪、身体在不断地变换,甚至是她语言的一部分。她比人类强壮得多,她用巨大的后腿优雅地支撑着身体,用那长长的鞭子似的尾巴保持身体的平衡。她的前肢完全可当手来灵活运用,但现在,由于在阿兹特克世界受了伤,打了绷带,因而它们不太灵活。
“珍妮!”她含混不清地叫道。她的发音器官还不能完全适应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然而如果说她们算不上朋友,那就是同志和伙伴了。在马塔塔他们的语言中,没有“友谊”这个概念。不过,斯特拉一生都在为反抗“旧法”的限制而斗争。
她四处张望。如果她能颤抖的话,她会浑身发抖的。马塔塔虽不是冷血动物,但也需要太阳的热量来温暖他们。如果天气较冷,斯特拉就会行动缓慢直到进入类似冬眠的昏睡。如果天气太冷,她就永远醒不来。
她带着马塔塔的鼻音,哼哼唧唧地说:“这是一块可怕的土地。“她的姿势、皮肤的色彩和气味也都表明了她的沮丧。
珍妮弗抚慰地轻轻拍着她细细的脖子。
“斯特拉,现在是黑夜。早晨天气就会变暖的。”
芒多从黑暗中走回来,说:“远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亮光,没有建筑物、什么都没有。”
埃克尔斯膝盖紧贴胸部。“要是有柴禾,我们可以弄堆火。”
特拉维斯不满地盯着他说:“别担心,我想,你不会冻成冰的。”
两个人相互怒视着。
“你不会冻死的,”珍妮弗用最权威的语气说。阿伦一般不让达两位唇枪舌战。她希望在阿伦出现之前能替他管事。“尽管这里不舒服,但我们可以想办法。太阳升起时,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芒多高兴地说:“如要在这个世界上太阳将升起,那么一定会有许多奇异的时间表,在那里,夜晚会延续几天,甚至几周。在一些地方太阳永不——”
“喂,你闭嘴。”埃克尔斯不高兴地说。
珍妮弗非常有信心地说:“太阳很快就会升起来。阿伦马上就会回来。到那时我们再决定做什么。”
“是的,”彼得说。但他说话时,一点热情都没有。“阿伦知道该做什么。”
连斯特拉都觉察出了彼得话语里的讥讽。珍妮弗已没有力气来和他争吵。斯特拉在地上缩成一团,想从冰凉的沙子上获取一点点热量。珍强弗也缩着脖子等待夜晚的过去和阿伦的到来。
二 前进还是等死
沙漠里的黎明很快就来临了。珍妮弗与同伴们最先盼望的是太阳。因为这一夜天气太冷了。即便是长着厚厚皮毛的芒多也觉得寒冷刺骨,不得不与其他几位挤在一起取暖。整夜他们睡不着。斯特拉可是受大罪了。过了好一阵,她那冻僵的身体才复原。
彼得一边活动筋骨一边说:“真高兴黑夜过去了。我从未想到看见太阳时,我会这样高兴。”
埃克尔斯咕映着:“白天过去前,你们又会诅咒太阳的。你别忘了,我们没有吃的,喝的,也没有住处。这一天将是非常难熬的。”
特拉绍斯说:“至少我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除了阿伦。”珍妮弗提醒他们。
“是的,除了阿伦。”特拉维斯平静地说。
他昨天夜里没有来,现在大家更替他担心。
彼得说:“唉,我想这里有个时间差问题。我们大家离开阿兹特克世界仅仅一两秒钟,但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到达这里。假如阿伦被耽误了几分钟,那么情况会是怎样呢?”
珍妮弗边算边说:“很难说。也许他要花一天,或两天才能出来。”
“也许更多,”埃克尔斯说,“或许他永远出不来。”
珍妮弗生气地说:“你说什么?”
埃克尔斯答道:“我说我们必须关照我们自己。我们要找吃的。我们马上会急需水的。我们不能坐等阿伦出现。”
珍妮弗坚定地说:“我们不能抛弃他。”
她看着彼得,希望得到他的支持,但彼得却把目光转向了别处。她又看着特拉维斯,只见他皱着眉头。
“好吧……”向导慢馒地说,“我不愿这么说,但埃克尔斯的确说到了点子上。如果我们大家只是坐着,那对谁都没有好处,只能渴死。我们必须找吃的和喝的。”
珍妮弗再次说:“我们不能抛弃阿伦。”
“你说得对。”特拉维斯说,“我们不会抛弃他。但我们必须现实些。我有过沙漠生活的经历。那可是很难忍的。我们不吃东西可以走几天,但一两天没有水喝,就会渴死。因为我们都相信不远处或许会有绿洲,甚至会有城镇。我们必须找到吃的、喝的,否则我们都活不了。”
“好吧,”珍妮弗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去找水。我来等阿伦。”
特拉维斯慢慢摇着头说:“珍妮,那不行。那样分开太危险。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们必须呆在一起。”
她看了看大家。这次全体—致沉默。无法听懂大多数谈话内容的斯特拉痛苦地翕动着鼻子,喷出腐烂的水果臭味,说明她已感到不适了。
珍妮弗问:“斯特拉,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恐龙说:“珍妮,我想我们应该团结在一起。我们应该这样做。”她又接着说:“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呆在一起。”
珍妮弗被感动了,把手故在了斯特拉的脖颈上。过了一会儿,她摇着头说:“对,说得对。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我们一找到水就立刻返回这里。”
“好!”彼得说着看了看其他人。
特拉维斯坚定地说:“同意。”
芒多马上说:“当然同意。”
“没意见。”埃克尔斯说,不过没人相信他的话。
珍娩弗看了看太阳说:“好,就这样。”
太阳刚刚从地干线上升起,她的脸上已经很热了。今天一定会很热的。她弯腰抓起一把沙子,让它顾着手指往下流。接着她说:“假如我们给阿伦留下清晰的踪迹,也许他能跟上我们。”
“太糟了,我们连面包渣都没有了。”埃克尔斯用讥笑的口吻说。
特拉维斯说:“我以前在沙漠中打过猎。“他挥手指着他们周围的这些沙漠,“这些碎石荒原有一个共性。阿拉伯人称为‘莱格斯’。有这么多的沙子,我们可在沙子上留下清晰的印迹。这些印迹能保持几星期、几个月、甚至几年。当然没有风暴才行。”
珍妮弗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们能给阿伦留个条子,那该多好啊!”突然她抬起头,打了个榧子,“有了!岩石!我们可以用岩石留言。”
特拉维斯点头说:“这样做可以。”
“好吧,”珍妮弗说,“我们该走哪条路?”
向导转了一个圈。沙漠的景象在所有方向都是一样的。他耸耸肩说道:“很难说哪条路最好。我们朝着太阳走怎么样?那样,我们就会知道我们是在向东走,我们还可以利用太阳的位置保证不兜圈子。”
“行,”珍妮弗说。她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指着一个半圆形的小沙丘说:“我们在那座沙丘边上留言。大家都去搬石头吧。”
芒多显得有点迟疑,埃克尔斯嘟哝着,但他们还是都去搬了。不到半小时,他们搬的石块就足以摆成一条二英尺高的留言。
留言说:“跟着箭头向东走。”
“总算完成了。”特拉维斯边说边擦去额头上的汗。“我们最好在天热之前行动。“
珍妮弗最后看了一眼时间通道,她多么希望阿伦能突然在一阵爆裂中出现。然而他并没有出现。
她叹了口气说:“走吧。”
于是大家开始向沙漠进发。
这一天是珍妮弗一生中员困难的日子。中午时,她已精疲力竭。太阳直射着他们。天空万里无云,沙漠里没有一丁点阴凉。干燥的空气灼伤了他们的肺,吸干了他们身上的水分。他们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嘴唇烧起了泡、裂开了口。
沙漠的起伏很小,所以从离沙漠的边缘看还不到一英里。他们到达一条边缘时,另一条似乎是最后一条:无边无际。
走了几小时后,他们碰到了一堆类似倒塌的圆柱形的东西,半掩在沙子里。这一切点燃了他们的希望之火,以为自己已接近了人类活动的地方。然而,他们加快步伐到达圆柱时,才惊奇地发现那只是一些风化了的树干。这些风化了的木头很有意思。他们甚至可以看见树干上曾经长过树枝的巨大结子。
珍妮弗问特拉维斯:“你怎么解释它?”
这位荒野专家摇摇头说:“不好说。从前这里的气候一定比较潮湿。有树、有草、有水……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埃克尔斯躺倒在像烫人的热锅底似的地上。他太累了,什么也不在乎了。
“走不动了,我只能躺在这了。”他艰难地抖动着干裂的嘴唇喃喃地说。
“起快起来。”特拉维斯粗声而厌恶地喊着,“起来,起来,否则把你留在这里,你会死的。”
埃克尔斯怒吼着:“你难道真不怕热?”
特拉维斯一只手搭在他头上。他的脸和头皮已被强烈的太阳光晒得通红。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不在乎。”
珍妮弗弯下腰对埃克尔斯说:“起来吧。”说着用力去拖他的胳膊。她抬头望了望彼得说:“帮我一把,好吗?”
彼得叹了口气。他自己已几乎无力前行了,但他不能让珍妮弗看出这一点。“咱们走吧,埃克尔斯,否则我就要从这里开始踢你的屁段,走到哪儿就踢到那儿。”
“别管我了。”埃克尔斯低声哀求着,想从他们手里挣脱出来。
“嘿!”芒多激动地指着说:“瞧!”
“那是什么?”珍妮弗问。
特拉维所在强烈的阳光下眯缝着眼看去。“是个隆起的东西,或许是一块展出地面的岩石,也许是其它什么东西。”沙漠中泛起的波滚热浪让人难以看清楚。“可能是阴凉地。日落前,我们可以一直在那儿休息。”
彼得说:“还等什么?快走吧。”
大家一起向那块露出的岩石走去。就连埃克尔斯也挣扎着站起来,不停地发着牢骚,蹒跚地朝着那个沙漠里的隆起物走去。
隆起物并不大,只是一堆二十英尺高的晒黑的岩石。它的确给这地狱般的沙漠投下了一块阴凉。这些时间旅行者感激地扑入了它的怀抱。连斯特拉也蹲伏在阴凉地以防酷热破坏她身上的保护层。
他们躺着等待夜晚的凉爽,梦想着大杯的冰茶和清澈见底的游泳他。
下午在热梦中消失。热气把人都快烤焦了。如果他们下午硬要继续前进的话,那么他们就会被晒死的。真是度时如年。
最后太阳终于落下了地平线。太阳以惊人的速度消失了。刚才还像失控的熔炉,现在已消失,夜幕带着凉爽的气流笼罩着大地。
他们在黑暗中躺着,保存体力。大家都明白他们必须去找水,否则会渴死的,但却没有一个人提这个问题。天气完全凉爽下来以后,他们才有气无力地站起来,蹒跚地离开了在炎热的下午给他们以阴凉的岩石。
他们排好队准备夜行,由夜视能力好的芒多领头。就在他们刚要出发时,突然有个东西从他们身边向右跑去。
彼得问:“那是什么?”
他们停住脚。那东西又回到人们的视野里。
“是只羚羊。”珍妮弗说。
“是只瞪羚。”特拉维斯说得更准确。
是一个娇嫩、美丽、动作优雅的动物。它在不到三十码的地方,用前蹄刨地,然后低头啃咬那丛干草。
埃克尔斯说:“我要有支枪就好了。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也许我们能捉住它。”
特拉维斯明智地说:“我要不是又渴又饿,也许能抓住它。”
珍妮弗渴得光想喝水,根本就没想吃的东西。但这只动物的出现却给她带来了希望。
她说:“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离水不远了。”
特拉维斯说:“她说得对。这个生灵不可能在沙漠深处生活。我们肯定已接近沙漠的边缘。水离我们不远了。我们快走吧!”
他们走入夜色中。他们缓慢而稳步地前进。他们沿着给他们阴凉的岩石往前走。在结实的泥土上行走比较容易。珍妮弗跟着彼得,彼得跟着芒多。没有月亮,只有星光为他们照路,因此珍妮弗必须不断地看路,以免自己的脚踝被石块扭伤。她只顾看路,竟撞在了停下的彼得身上。
“喂,你怎么了?”
她这才始起头。彼得正直视着前方。芒多也已停了下来,迷惑不解地看着自己身后的这些人。
他指着前方的地平线问:“那些是山吗?”
“不是。”彼得回答道。
珍妮弗插了句:“那些是金字塔。”
他们互相看了看,异口同声道:“埃及。”
“什么?”特拉维斯从早已停下来凝视着的埃克尔斯身边挤过来问。
珍妮弗转过身对他们说:“我们现在是在埃及。”
彼得用奇怪的声音说:“喂,珍妮弗,那些是吉萨金字塔,对吗?”
“对吗?”
“是三座金字塔吗?”
“是的,”她说着皱了皱眉头。“我的上帝呀,这儿只有两座。”
埃克尔斯问:“那些亮光是什么?”
“亮光?”
他们都朗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噢,”珍妮弗说,“那好像是个镇子。”
芒多舔舔焦黑的嘴唇说:“我希望他们会对我们友好的。”
埃克尔斯挤过去说:“我才不管他们是什么呢,我只想找水喝。”
“好主意。”彼得赞同道。他跟着埃克尔斯走了。
珍妮弗本想告诉他们向前小心点,但一想到食物和水,她也就不想多说了。她紧跟着他们快步向闪闪的亮光走去。不知道那亮光带来的是凶是吉。
三 古城
他们还没走到镇边上,村里的狗就开始不停地狂吠。此时,珍妮弗正在绞尽脑汁考虑怎样向人们解释斯特拉和芒多的事。最后她决定他们只能随机应变。
幸运的是他们碰上的大多数人都能接受这群人中的两个不同于人类的生灵。这是因为他们的神话中常常讲述那些有时奇怪而强大的动物,有的甚至是神仙。
这个村庄坐落在山脚下。一个金字塔在山顶,另一个在几百码远的低地上。村子里有几百个建筑物,在黑暗中无法看清楚。村子外面,还有一些建筑群,但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
这个村子可不是那样子。他们到达村边时,等待着他们的是一个由二十只汪汪叫的狗,十二位默不做声、手持火炬和武器的男人所组成的欢迎队伍。
“芒多。”珍妮弗叫。
“来啦。”芒多说着走到了队伍的前头。
这些村民们拿的火炬比较原始,但是,它们的亮光足以照出芒多非人类的外貌。有的人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从队伍中站了起来,有的人把武器握得更紧了。但没有一个尖叫着跑开。更重要的是,没有人来围攻这些时间旅行者。
芒多举起手,小心翼翼地说了几句话。他满脸微笑,但那样做并不一定好,因为他的尖牙在火炬的亮光中显得异常显眼。
珍妮弗问:“你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你们好,朋友之类的话。在他们开口说话前,我不大明白他们的意思。”
埃克尔斯问:“他们友好吗?”
芒多耸耸肩,“他们还没用矛来刺我们,对吧?”
其中一个人终于开口了。尽管他们只简单交谈了几句,但足以使芒多感到满意。
芒多转向其他人,微笑着说:“他们问我们是谁。我说我们是来自遥远国家的旅行者。我告诉他们,我们在沙漠中迷路了,现在迫切需要喝水和吃饭。他邀请我的进村。”
“太好了!”彼得叫道。
欢迎队伍向后转往村子里走。时间旅行者们跟在他们后面。
特拉维斯侧身走到珍妮弗旁,悄悄说:“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珍妮弗点点头:“他们全都看见了斯特拉,但没有一个人提到她,没有人询问她的情况。芒多混过去我的理解,因为他长得像人类。可是斯特拉却完全不同了。”
特拉维斯说:“也许,在这个时间表里,她并不是与众不同。”
珍妮弗说:“那咱就等着瞧吧。”
在村子中央,有一群长官模样的人在等待他们。
领头的是位高个老人。他穿着件亚麻布的白色长衫,或许可以说是裙子。他赤裸的肩上披着一条带斑点的豹皮,像是个短披肩。他看上去有点瘦,但肌肉结实。他头上除了一根发辫外,其它头发都剃光了,他表情严肃得近乎于冷酷。他身后的男人们拿着火炬,穿着打扮同他一样。另外一些人拿着武器,看样子是正规士兵。其他人显然是村民们——男人、女人,还有小孩都挤在欢迎队伍旁围成了一个半圆。
“欢迎来我们村,”芒多给他当翻译。“我叫路德杰克。我是卜塔——索卡——奥西里斯的高级牧师。给你们弄点水好吗?”
芒多点头说道:“当然。我叫芒多。我们是来自远方的旅行者。”
路德杰克点了点头,薄薄的嘴唇露出一丝微笑。“你们的确是,”说着,直视斯特拉。“我们的语言你说得很好。”
“是的,”芒多说,“我学语言特别快。其他人学得稍慢些。”
芒多说话时,一个与路德杰克打扮一样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他提着一个大泥罐,拿着一把长柄勺。他把泥罐放在脚边,给珍妮弗舀了一勺清凉甘甜的水。
珍妮弗接过勺子,点头致谢。她一饮而尽。路德杰克和芒多继续交谈着。
过了一会儿,芒多说:“这位老头叫路德杰克。看样子他是个头,也是位牧师。他要咱们随便喝水,说咱们喝多少就给多少,只是别喝得太急。”
特拉维斯说:“他说得对,别喝得太多太急,否则胃会受不了的。”
“我知道怎么喝水。”埃克尔斯说着,挤到彼得面前抢勺子。
“嗨,你这是怎么回事?”彼得喊道。
埃克尔斯瞪了他一眼。
“别呛着了。”彼得呢喃着。
果然,埃克尔斯呛得口水四溅。
特拉维斯冷冷地说:“你好像没喝过水。”
埃克尔斯对他怒目而视。
“少废话,我快渴死了。”
芒多说,“快把勺子递给我,好吗?”
芒多喝了一阵后,顿着嘴说,“哈哈,真过瘾。路德杰克建议我们到更舒服的地方去,我们可以在那里商量自己的事情。”
珍妮弗说:“我想这是个好主意。”
芒多转身对牧师说:“好,请带路吧。”
路德杰克打了个手势,那些聚集在此等待观看时间旅行者的人群像红海一样分开了。他领他们来到村边一个有围墙的地方。
墙内正中央有一座大宅子,周围还有许多附属建筑物。武装的男人们都没有跟进来,而且大多数牧师也消失在黑暗中。
点着火炬和蜡烛的房子显得有些昏暗。他们穿过大门,穿过一间空着的小接待室,来到了这幢房子的正房。
房间里陈设简陋,只摆了些木凳和垫子。但房间却粉刷得非常漂亮,干净得一尘不染。离地大约三英尺以上的墙面粉刷成白色,再往上漆成浅粉色。一条绘有水果和花卉的藤蔓植物装饰带沿天花板绕墙一圈。这件精美的艺术品上绘有多种水果和花卉,既有奇异的又有常见的,色彩绽纷,有嫩绿、浅黄、谈蓝等等。屋子里只在中央有一根柱子支撑着高高的天花板,这根木头油漆成红色,雕刻得像棵棕榈树。柱子的顶端刻得像棕榈树叶,油漆成了绿色。
房间里凉爽宜人,珍妮弗他们一进去就立刻躺在了路德杰克给他们指点的垫子上,对他的款待十分感激。当斯特拉在墙边躺下时,这位牧师一点也不吃惊。他说话时,由芒多翻译给大家听。
芒多转述说:“他说他已安排人去买酒菜了。”
埃克尔斯说:“太好了,我都快饿死了。”
珍妮弗有些担心地问:“芒多,我们能相信这个人吗?我觉得。他似乎对每件事,你们、你,甚至斯特拉都很坦然。”
芒多耸了耸肩,他做这个动作已非常熟练。“他的心思就像一本打开的书,真诚、宁静、一目了然。我看不出任何奸诈虚伪。真是不可思议。”
特拉维斯微笑着说:“噢,来吧!”
他的话被—个连蹦带跳冲进屋来的怪物打断了,这个怪物扯开嗓门大喊:“闪开,闪开,闪开,提采大人到!沙漠荒野的征服者,国王手下的第一要人,沙漠之王,人民的保护者!”
这是一个侏儒,他的两条短路还是罗圈的,不过他胸部很厚实,赤裸的胳膊肌肉发达。他长着一头黑发,深凹的眼睛很漂亮。他是他们在这个村里所见到的第一个留胡子的人。他停止了怪叫,转向门口并且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前额几乎碰着了地板。
两个男人走进了屋里,他们身上几乎什么也不穿,肌肉相当发达。两个人都手持装有石尖的木棒。第三个人进来时,他俩自动站在了门口的两边。
这第三个人跟他的保镖差不多高,也很强壮,但由于年长,有些发胖,头发也有点白。他那一张脸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他那长着大扁鼻和平板眼的面孔是那样坚实、漂亮、冷漠,与其说这是一张脸,不如说是一块大理石。
“提采大人到!”矮子郑重地喊道。
路德杰克低头鞠躬,珍妮弗明智地像其他人一样行了鞠躬礼。惟独斯特拉一直在旁观,毫无行礼的意思。但她那爬行动物的注目就相当于人的鞠躬。
提采对这个马塔塔不屑一顾,他转向那条空木凳。矮子赶紧跑上前去,给他主子的座位上放了一个垫子,提采正准备落座,但就在这一刹那,矮子一把抽走了垫子。
提采被闪了一下,臀部几乎从凳子上滑下来。矮子哈哈大笑,路德杰克也强忍着笑。
提采愤怒地皱着眉头,他的神色恐怕能把天堂里的神仙吓坏。他抬起穿着凉鞋的脚朝矮子踹去,把他踢翻在地。矮子在地上打了好几滚,爬过来时还在哈哈大笑。
珍妮弗低声说:“对这个人,我们可得当心。他究竟是什么人?”
芒多解释:“看样子像是当地的政界头目。以我看,路德杰克是这个社区的高级牧师和领袖,这位提采是位行政区域——他们称为省的省长——也就是说,这个地区都归他管。”
彼得问:“这么说,他比路德杰克更有权力了?”
芒多说:“我想是这样的。”
当路德杰克开始向提采说明情况时,芒多的注意力也被这位高级牧师吸引住了。
就路德杰克说话的当儿,他手下的两位牧师端着盛有酒菜的托盆进了屋。大家都感激地拿起食物。尽管他们像在刚刚熬过的沙漠里那样饥渴难忍,但他们还是很慢地吃喝着。
珍妮弗突然放下剥了一半的桔子,说:“阿伦!我们必须去找他。”
特拉维斯摇着头:“我们现在还不能,现在太黑。很可能,他一个人正在沙漠中漫游,我们根本找不到他。我们必须等待天亮。”
珍妮弗要开口反驳,但她又觉得特拉维斯说得对。她咬了口桔子,觉得更加内疚。
路德杰克说明情况后,提采冷冰冰地凝视着他们。他喊出了几个字,令所有人感到诧异的是,芒多竟把它翻译了出来。
提采问:“你们从哪个时代来?”
阿伦到达古城废墟时,已神智不清。
他用了半天时间才走出沙漠,第二天晚上的大半夜和第三天清早。他的忍受已到了极限。他的皮肤长泡、脱皮;嘴唇裂口、肿胀。他早已不出汗了,因为他体内已没有多少水分。他几乎中暑了。
阿伦眯缝着双眼以抵御强烈的阳光。这些天来,这双眼睛一直在和他开玩笑。过热的沙漠空气遮蒙了他的视线,曾多少次迷惑了他那烤焦了的大脑。有时候,他想看见远处的山丘就意味着在杂乱的岩石中会有阴凉。有时候,清澈、湛蓝的湖水熠熠生辉,使他可望而不可及。当他看到一片沙海中坍塌的圆柱时,他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阿伦咕哝着:“我不会,再上当的。”他艰难地睁开半闭的双眼,擦去眼角的沙浆。他刚把眼睛睁大就后悔了,因为残忍的阳光刺进了他的眼窝,仿佛灼伤了他的大脑。他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坍塌的圆柱。
圆柱还在。
“哈!你知道那是……”
他踉踉跄跄地前行,他累得连腿都抬不起来。他一下子瘫倒在第一根柱子旁。尽管无情的阳光把柱子晒得烫人,但他还是抱了柱子,靠柱子躺下,艰难地喘着气。他走不动了。
柱子的那面有黑黑的一片。阿伦一时糊涂了。他弄不清那是什么。那东西终于印入了他的脑海里,那是一片阴凉地。是这一天看到的第一块阴凉地。太阳正在慢慢下沉,那根倒下的柱子的厚度足以投下一二英尺的阴影。
这块阴凉地就像一个无底的游泳池,看似凉爽宜人。
阿伦用干燥肿胀的舌头面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渴望着那片阴凉,他太需要它了。他使足气力,用力使一条腿跨过了柱子,然后两条腿骑在了柱子上。他嘴里咕哝着什么,身子也在上面摇摇晃晃的,他像个瘸腿的破布娃娃,从柱子上滑下来,掉在了地上。
“阴凉。”他自言自语。
他闭上了眼睛,或许是稍稍睡了会儿。他自己也弄不清。要区别虚弱的昏睡与幻觉也变得越来越难。他想他是在做梦,梦见了冰川那么大的冰淇淋在漂浮着。吃完冰淇淋后,睁开眼睛一看,还是下午。天空中的太阳仍旧是火辣辣的,但它的确已接近西边的地平线了。
他突然眨了眨眼。他在废墟中所看到的使他惊讶。坍塌的一堆柱子中间,有一个池塘。奇怪的是,他以前没注意到这个池子。起初,他以为又是一个幻觉。可这回不是。它静静地躺在古城的废墟中,废墟是真的,这是没问题的。因此池塘也是真的。
阿伦先蹲起来,然后再慢慢站起来。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接着又摇摇摆摆地跑了起来。似乎每跑一步都有跌倒的危险,然而他却坚持住了,没有摔倒。
阿伦咧嘴笑了。他现在已能闻到水味了。他抱着笨拙的身子,一头扎进了池塘。此时,他什么也不顾了,一个劲地扑打着水,笑啊,喊啊,甚至还发出快要干死了的青蛙那种可怕的嘶哑叫声。
他扑打水时,发现自己正在下沉,但他毫不在意。他的大脑已开始警告他,他会被淹死的,可是他也不管。他想永远呆在水下。奇怪的是,他现在还很渴。
远处传来了一种声音。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是他记不起自己的名字。当他软绵绵地沉入温暖的池子里时,他也就不理睬这声音了。
一双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然后给他翻了个身。他眯眼向上看到一个毛茸茸、野兽模样的脸,像是人们恶梦中看到的脸。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想起了这张脸。
“是芒多,你带游泳衣了吗?”他问。
芒多抬头喊:“珍妮弗,他在这儿。我找到他了!”
这个动物在阿伦的嘴皮上放了点什么东西。他那被太阳灼伤的脸上方立刻冒汽泡,那个物件像表示祝福似地在他肿满汽泡的脸上晃来晃去。有些水滴进入了他嘴里,他吃力地咽了下去。水滴立刻被堵在嗓子里的灰尘所吸收。
有人跪在他旁边,给他脸上投下了一块阴影。
芒多说:“他正在沙子里游泳,或许是试图在沙子里游泳。”
“噢,阿伦。”
说话的是珍妮弗。她真美,像个冷面天使。阿伦看着她,笑了。他明白现在一切都好了。
四 凯买特
阿伦睡了很长时间,不过睡得很轻,他在发烧,常被疼痛和梦幻惊醒。但每一次醒来,他身边都有人。多半是珍妮弗,有时是特拉维斯或彼得,有一次甚至是能看出他心思的芒多。不等他说话,芒多就把一杯冰凉的果汁端到了他嘴边。
有时候同朋友们一起来看他的还有陌生人,还有穿着白大褂,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男人关切地看望他。阿伦考虑不了这些。他庆幸的只是离开了骄阳,来到了又凉又暗的地方,还有大量的水喝。
终于,他醒来了。他还弄不清他在哪儿,他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坐在他床边的这个人身上。好一会儿,他才认出是珍妮弗。
“你好。”她微笑着说。
“你好。”他明白有些重要的事情他必须要问个明白,但先得理顺他的思绪。“时间机器的片断——”
珍妮弗说:“没事了,一切都好了。我们走出沙漠时,每人都带了一片。”
阿伦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他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然后又把视线转回珍妮弗,问:“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芒多找到你时,你正在一片沙子里使劲游泳呢。”
“沙子?”他努力想着,尽量分清现实和梦幻。“我在一个池塘里,一座古城的池塘里游泳。“
珍妮弗笑了起来,接着说:“哪有什么古城。你所看到的坍塌的圆柱实际上是变成了化石的树干。我们刚开始也认为是废墟,但很快就明白了。你现在还不太清醒。”
“真的是变成了化石的树干吗?看上去的确像是真的。”
珍妮弗说:“你差点不行了。幸运的是,我们的东道主在治疗中暑方面非常有经验。”
“我们的东道主……我们到底在哪里?”
珍妮弗又笑了:“一个叫做凯买特的地方。”
“凯头特?”阿伦皱着眉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是没听说过。希腊语里就是埃及。”
“埃及……”阿伦用胳膊支撑着,坐了起来。“金字塔、木乃伊、尼罗河,是这个埃及吗?”
珍妮弗点点头。
“我必须看看。”他掀掉盖在身上的亚麻布床单,站了起来,然后又停了下来。“首先,我最好穿上点衣服。”
“这是个好主意。”珍妮弗说。”
“这就是衣服吗?”阿伦拿起叠好的方布,对陪同的侍者说。
这个人以一种会使一个英国服务员引以骄傲的轻蔑目光俯视着他,带有讥嘲的长叹强咽回去。他无法与阿伦交谈,但他还是想方设法告诉阿伦怎样把这齐膝的短裙捆扎在身上,配上一双凉鞋,这就是整个装束。
他已能站起来下地活动了,感觉很惬意。
侍者领阿伦从他养病的房间出来,走过了那一尘不染、凉爽宜人的房间。阿伦没有过多的时间来详细观察这座建筑物,因为珍妮弗正坐在隔壁房间里铺有垫子的木凳上等他。
她站起来拥抱了他。侍者微微一笑,然后悄悄地走了。
“好家伙,”他们拥抱时,阿伦说,“我原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不会轻易被你甩掉的。”
阿伦与她稍稍拉开了点距离,说:“我喜欢你的装束。”
她穿着一条长长的,几乎要拖地的亚麻褶裙,但比他的紧一些。她还穿着一件短袖紧身上衣。一双凉鞋与衣服搭配得也很协调。
珍妮弗笑着说:“哎,这衣服比这里的妇女穿的庄重多了。你不能责怪她们,这里天气太热了。尽管如此,你会发现当彼得看到一些更大胆的装束时,他的眼睛会从脑袋上蹦出来。”
他们挽着胳膊,边走边谈,从这座房子凉爽的内部谈到白天的酷热。虽然是清晨,但天气已经很热。
阿伦问:“其他人都铤好吗?”
“大家都好,”珍妮弗对他说。“芒多有点不高兴,因为当地的众神里似乎没有猴神。”
阿伦笑着:“我想斯特拉一定给当地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珍妮弗苦笑着说:“有一点。”停了一下,不等阿伦再发问,她指着前方说:“瞧。”
他看到她指的东西,深吸了口气。他们已经穿过村子,来到山脚下。
山顶上有座金字塔。他曾见到过有四千年历史的金字塔的照片,可现在他看到的是完整的,而且是新近刚建成的。它的三种颜色闪闪发光,底部的三分之二是暗红的花岗岩,往上是一层耀眼的白石灰石,在清晨的阳光下闪耀夺目。最上面的二十英尺是薄薄的金箔顶盖。金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美丽、壮观。
在这个金字塔后,隐约可见另一座金字塔,也像是昨天刚建成的。它看起来比第一座小点,其实它比第一座高。看起来小,是因为它建造在平地上,而眼前这座金字塔却建在山顶上。第二座金字塔前是一片建筑物。这两座壮观的金字塔使这些建筑物相形见绌。
“令人难忘,是吗?”
阿伦说:“是的,难忘。不过,不是说吉萨有三座金字塔吗?”
珍视弗点点头:“会有第三座金字塔的。下一个法老会建的。”
“你的意思是……”
珍妮弗又点头:“我们似乎进入了埃及早期的历史。我算不上什么专家,但可能我们正处在公元前2500年。那座金字塔,”——她指着远处的那座——“是第一座真正的金字塔,是法老胡夫建的。”她指着眼前的这座,“这是胡夫的儿子卡夫瑞建的。两个月前,他刚死了。第三座金字塔将要由他的儿子孟考瑞来建造。”
“那么卡夫瑞埋在金字塔里了吗?”
珍妮弗摇摇头:“葬礼仪式需要很长时间,法老的葬礼就更是如此,再过几天他才入殓。快跟我来,我想让你看样东西。”
她带着他沿着一条小路下山。这条路通向金字塔外围土坯墙的一个大豁口,那里许多工人正在忙碌着。仿佛人人都认识他们,大家都与他们打招呼。珍妮弗边走边向他们挥手致意。
他们走近胡夫金字塔旁边的建筑群时,阿伦问:“那些是什么?”
“墓,是胡夫的贵族,顾问和朋友们的墓。”他们走过围墙的豁口。“我们刚才看到的都是卡夫瑞金字塔的背面。咱们走近路去看看它的正面。”
他们走过尘土飞扬的土地,来到了坐落在金字塔前的一个有柱的建筑物前。
“这是举行祭奠的寺院,牧师们将在这里为卡夫瑞举行纪念仪式直到时间的终结,或者说,他的朝代的终结。”
金字塔前还有许多其它建筑物。一条石子路从纪念寺通向另一座紧挨山脚的建筑。
珍妮弗对阿伦说:“瞧那个。”
阿伦看着。这景色令人惊叹。他面前流淌着的是尼罗河。尼罗河像一条蓝色的缎带,周围是一片绿色。这是阿伦在凯买特第一次见到绿色。地上长着各种各样的花、草和树木。面朝尼罗河,背对着他们俩,爪子离河水只有二十码的是一个大家熟悉的东西。
“狮身人面像。”阿伦说道。
“是的,是狮身人面像,”珍妮弗说,“咱们走近仔细看看。”
他们沿着一条砌道往前走。这条砌道把金字塔前纪念寺与山脚下紧挨狮身人面像的另一寺院连接起来。
这条堤路的路面是用大石块铺成的。它的墙上绘有彩图,有卡夫瑞用餐,在尼罗河上捕捉鸭鹅及用石头权杖将敌人砸死在自己脚下的情景。路上很拥挤。工人们正在忙忙碌碌地干活,但组织得有条不紊,就像一窝蜜蜂,组织有序,各尽其职。
走了大约百英尺后,珍妮弗和阿伦来到了堤路的尽头。这时,阿伦已满脸是汗,又想起了他刚在沙漠中经历过的痛苦,珍妮弗似乎觉察到了他的不快。
“不太远了。”她说。
“我没事。”
路的尽头原来是另一座建筑物的后门。
阿伦问:“这是什么建筑物?”
“据芒多讲,牧师们管它叫谷寺。”它正好坐落在尼罗河岸,从它的前门到河边有一个码头。“卡夫瑞的尸体就保存在这里面。”
“噢,是这样。”
“这边走。”珍妮弗说。
绕过寺院来到了一处他们可以看清狮身人面像的地方。阿伦的好奇心被激起。但当他看到彼得正站在石像前,凝视石像时,他立刻忘记了这个石碑。
“彼得!”
彼得回过头来看到了他这位老朋友。看见他眼里闪出的喜悦目光,阿伦很高兴。
“阿伦!”他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时间旅行同伴。“你小子,可把我们急坏了。我们还认为你已变成了炸土豆条。”
“不会的,只是费了点劲才走出沙漠,来到这里,只是被太阳晒爆了点皮而巳。”
彼得笑着说:“彼此,彼此,我们也一祥,能够跌跌绊绊地穿过这村子就是幸运的。我们离开时间通道时,选择向右而不是向左是正确的,否则,我们现在还在穿越沙漠。”
珍妮弗摇头:“我不这样看。”
阿伦耸耸肩:“别再想它了。我们现在都在这里,而且大家都很好。那么,你想让我看的这个神秘之物究竟是什么?”
彼得指着狮身人面像,说:“你不是正在看着吗?”
阿伦皱着眉头。他一时弄不明白,狮身人面像是在一块凸出地面的石灰石上雕刻的,不是一点一点建造起来的,乍一看像人面狮子。它看上去有点怪,因为它是新的,没有经过几千年的风吹日晒……不,阿伦突然意识到,不仅仅是这些。(远不是这些)
它没有人们熟悉的狮身人面像的那张脸,也没有人面。它的脸是非人世所有的……中生代的。但它看起来并不陌生。听起来几乎不可能,可阿伦硬说他以前见过那张脸。
“噢,我的上帝!”阿伦突然平静地说。
“认出来了?”珍妮弗小声问。
“我吗?这是克莱多。”虽然天气热,但他依然禁不住发抖。
克莱多是个盖尔克,是马塔塔的同类。这两个种族都是从恐龙进化而来的,但是斯特拉的马塔塔祖先曾经是爱好和平的食素族,而克莱多的祖先却是好战的食肉族。克莱多对人类不友善。实际上,他早就发过誓一见到他们就把他们统统杀掉。他在时间风暴中消失,被俘,又被转送到了另一个世界。显然就是这个世界。
过了好大一会儿,阿伦问:“这意味着什么?”
珍妮弗回答:“我不知道。”
彼得说:“我怀疑它不是好东西。”
五 晚宴上的不速之客
芒多进屋来叫阿伦吃晚饭时,他已经迷糊着了。
这个猿猴轻轻摇着他:“快起来,整夜躺着对你没好处。你现在该吃点东西了。”
阿伦打着呵欠,坐在床边,揉着他惺松的睡眼,说:“我真饿了。”接着马上问,“噢,这是谁?”
阿伦第一次发现芒多还有个伴儿。这是个小个子男人,其实就是矮子。他没头发,但脸上却长满了胡子。他是阿伦在凯买特见到的第一个满脸胡子的人。他那双短腿又粗又弯,短胳膊上的肌肉相当发达。
芒多说:“这位是帕瓦罗,他是提采的弄臣。”
“你好。”阿伦说。他看看芒多,“他们这里流行握手吗?”
芒多摇头:“显然,这种方式还没有发明出来。”他转向矮子,用古老的凯买特语言说话。
矮子咧嘴笑了,他长着一口漂亮的白牙。他回答了几句,深深地鞠了一躬,向后倒翻了一个筋斗,双脚轻轻地落在地上。
阿伦微笑着:“嗯,告诉他,那真是……了不起。”
芒多讽刺地说:“我会让你反应更激烈的。”说话时,他的尖牙露了出来。
“肯定会的。”阿伦说,“你说他是个弄臣,你指的是类似宫廷的弄臣?”
“是的。”芒多同帕瓦罗说完后,回答道。“这些凯买特人收罗了许多矮子。这些矮子显然是献给相貌怪异的神。帕瓦罗属于提采。他是省长。”
“省长?”他们一同去饭堂时,阿伦问。
“是的,是个省长。一个省相当于州或郡。省长是省的行政长官。”
“这位提采长什么样?你还没探测过他吧?”
即使阿伦曾和芒多相处过一段时间,他也很难习惯这个动物能看出别人心思的神奇能力。这种能力很有用。首先无论他们到什么奇怪的地方,这种能力都使芒多马上成为翻译。芒多主要是看出表回的想法,他无法深入人们的深层思想。但这仍是一种奇怪的窥探能力。每当议论这个问题时,阿伦都感到不舒服。
芒多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让我探测他的心思?’
“是的。”
芒多气愤地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当然,我第一次见他时,我也是这样。我们的命运将取决于我们如何与这家伙打交道。”
阿伦点头:“当然,我早该知道。那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野心。野心勃勃。噢,到了。”
他们走进宴会厅时,阿伦打算把他的问题先放一放。显然这不是个简单的私人宴会。看样子当地所有的大人物都被邀请了。
宴会厅很宽敞,天花板很高,空气很好。里边摆了许多桌子。前面低台上的桌子劳没有人坐,阿伦的朋友围坐在宴会厅中部一张桌子旁。当地的显要人物都围坐在其它桌子旁。
帕瓦罗领客人进入宴会厅,他以一种夸张、自大的样子昂首阔步地走进去。当所有人的眼睛都停留在他身上时,他开始了一连串的横翻筋斗,但在翻最后一个筋斗时,他重重地坐了个屁蹲。他使劲揉着屁股,脸上露出滑稽的痛苦表情。整个大厅爆发出一阵哄笑。
阿伦看他正好摔在了另一位时间旅行者的面前。他们全都到场了,连斯特拉也来了。她无法使用人们用的椅子,只能卧在地上,尾巴在脚旁蜷曲着。虽然如往常一样,埃克尔斯总是满脸阴沉,但他们看上去都很好。帕瓦罗忽然跳出来,指着时间旅行者桌旁空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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