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龙世界
斯蒂芬·利
一 会下蛋的熊
格林镇的天气闷热异常。
八月的太阳像一座高炉悬挂在天上,向大地倾泻着灼热的光芒。雪松墙板上的油漆晒得像干土似的裂开了。大街上尘土弥漫,热浪滚滚,空气在黑木瓦屋顶上摇曳闪烁。人行道两边的铝制墙板被炎炎烈日烤得像旧蜡烛一样弯曲变形,快要熔化了。
中西部地区的夏季天气晴朗、湿润、令人疲倦。今天就像往常一样也许马上就要阴天了。浓浓的雷雨云会像座座黑色的高塔啊地平线上隆起,一座座城堡似的乌云会快速地向对方投掷明亮的闪电。顷刻间就会大雨倾盆。
雨停后,雨水顺着排水沟流走了,一条条大街仿佛有人立刻用毛巾擦干了似的。天又热了起来,炎热而潮湿。然而……
暴风雨时,天气使会凉爽些,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清凉的风雨会令人感到有点秋意。秋的使者乘着八月未的暴风雨驶过天空,瞪着一双贪婪的眼睛,注视着厂面成熟的原野。
阿伦·科菲尔不太清楚自己是否盼望着秋的来临,尽管现在汗水不断滴进他的眼睛,而且他前臂上的晒伤一碰就痛。
“嘿,你该抹点儿防晒霜,我见过的煮熟了的龙虾也没这么红。”
珍妮弗·梅森说着便伸出食指按了一下阿伦的胳膊,他胳膊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白点,白点颜色慢慢变深,最后变成鲜红色。
“哎哟!”阿伦叫道。珍妮弗关切地问:“阿伦,很痛吧?”
“不痛,真的不痛。”阿伦撒了个谎。实际上,他感到晒伤有些刺痛,他一动就觉得身上的皮肤扯得慌,他感觉再过几天自己就会像条蜕皮的蛇一样蜕一层皮,不过要是他承认自己不该再呆在太阳下,他们俩就得回家去。他在这儿觉得很舒服,不想走,在这儿和她坐在一起真是太好了,而且只有他们两个。
他们俩坐在阿伦家后面陡峭的岩石坡上,身边是高高的草丛,坡下面是条沟,沟堑里是一片杂乱的树林。有时从树林深处浓密而青翠的橡树和枫树荫凉中会飘来一丝凉风,夹杂着些湿土和神秘物体的芳香。这片树林,乃至科菲尔家周围整个地方,对于阿伦来说,一直都充满了一种魔力。像伙伴们一样,小时候他也常到树林里玩耍,多少有点相信会在长满苔药的老橡树后面碰到墨林①。会从倒在地上的木头下面发现海盗埋藏的财宝。阿伦一直觉得这片树林很特别。今年他都十八岁了,还是经常来这里。这片树林直都在吸引着他。尽管现在这种吸引力没有小时候那么大了,但还依然存在,有时候他自己都为自己会合这种感觉而感到可笑。
【①墨林:亚瑟王之助手。】
阿伦家离格林镇有十英里远,这座维多利亚式的旧宅建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布局非常零乱,阿伦的父母把它叫做“吞钱怪物”。现在阿伦和珍妮弗呆着的地方离这所房子很远,看不见房子。他们觉得仿佛是在原始社会,没人打扰,除了乌叫和微风拂过草地的声音外,没有任何声息。
这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只属于他们两个。
珍妮弗问阿伦:“你在想什么?今天你几乎一声不吭。是不是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接着她冲他笑了笑,用温和的口吻说:“你可要认真回答哟。”
“不是那么回事,根本不是,珍,一点儿也不是。”阿伦说。他擦了把汗,拍了一下者在头上嗡嗡叫的燎虫,用手指拢了拢稍微有点长的黑发,打了个哈欠。阿伦看到她对自己既有点生气又有点嘲讽,便冲她微微一笑说:“好,好……对不起。我只是……我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走了,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旧房子,离开格林镇。你知道这多么——我的意思是……”
阿伦大声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然后接着说:“刚放暑假时,我觉得离开学还早着呢。珍,这个暑假我充满了种种奇妙的向往,白天去博物馆,晚上班你和其他伙伴一块出去。可六月、七月飞逝而过,八月也快过去了,暑假像闪电般转瞬即逝,再过几周就要开学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阿伦揪了一片草叶在指间绕来绕去,望着山下的树林说:“我会想念这里的,以前我离开格林镇从来都没超过几个星期,这里有我留恋的家。以前我经常到那片树林里玩耍,在小河中捉蝌蚪,捞小鱼,逮青蛙,掳蛇,抓乌龟,找化石……”
“你还想念什么呢?”
阿伦转过头,瞥了一眼珍妮弗。一丝微笑挂在她丰满的眉头,她用手把垂下的金发拢到后面,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卷发。
“有,还有。”他声音租哑地说。他用一只手托着她的脸热切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还有卡尔爷爷的花生酱三明治,我一定会想念这一切的。”
过了—会儿,珍妮弗顽皮她在他手上咬了一口。阿伦抽出手,说道:“哦!别生气,开个玩笑……”
“花生酱三明治……”珍婉弗恼火而又夸张地重复道。
他们的欢笑好像是被空气吸收了似的顿时消失了。“珍,你知道我最想念的是你。”阿伦把珍妮弗揽入怀中,躺在草地上,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珍,每个学期我都会回来休假。爸爸说如果我想周末回家,就开车去接我,至少一个月左有我就会回来一次。如果我不停地工作,等交清学费后,或许我自己还能买辆车。明年暑假回来整个假期我都呆在这里,明年你毕业后也可以到首府去,那里的医学预科学校非常好……”
“还有一年呢,阿伦。一年的分别……”
“我知道……我知道……”
整个夏天他们俩都避免提这个话题,尽管他们一直都在想着这件事,但他们却总是进而不谈。从去年开始,阿伦和珍妮弗便两情依依、形影不离。上四年级时,珍妮弗随父母从辛辛那提搬到了格林镇,阿伦和珍妮弗就是在那时认识的。小时候他们好一阵,恼一阵,有时亲密无间,有时则势不两立。上了高中,他们俩很要好,但却从不约会,只是同对方的朋友约会。似乎是每当阿伦同一个女孩子断绝来往时,珍妮弗也换了男朋友;而每当珍妮弗与一个男孩子断绝来往时,阿伦则也换了女朋友。
去年夏天,阿伦和苏珊·门罗吵了最后一架便分手了;珍妮弗告诉彼得·芬尼根他们最好是只作“普通朋友”,随后便同彼得断绝了来往。随后像往常一样,阿伦和珍妮弗见面谈论他们在恋爱上所遇到的共同的问题。
阿伦不太清楚他和珍妮弗之间的关系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发生变化的。他们之间的谈话使他们跨越了界限,消除了障碍。但他们俩都不太清楚是什么时候跨越那条界限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们彼此顿诉真情的。阿伦纳闷自己怎么就一直没想过要同最亲密的朋友珍妮弗关系再近一层,他感到高兴的是这块蒙眼布已经被揭开了。
“珍,我们的关系能经得住几个月的分别,我相信我们能。如果不行……”
“那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持续到今天了。”珍妮弗替他说完了这句话,“我知道,这几个月我对自己也说了几百遍这样的话。实际上,我的亲友,包括我的父母和姨婆埃塞尔,他们也都这么劝告我。我不愿多想,可我有点儿害怕。大学会改变人,阿伦,离别也会改变人。”
“我不会变。”
珍妮弗低头冲阿伦笑了笑,轻轻地吻了他一下,说道:“你很勇敢但却又很傻,我就喜欢你这点。你会变的,亲爱的,你也不例外。我明白,你也明白。”
“我对你的感情不会改变,绝对不会,我向你保证。”
“很好,你可以这么想,不过我可不要你保证什么。”珍妮弗说。阿伦以为她还要说什么,可她却没再多说。过了会儿,珍妮弗坐了起来,把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凝视着树林说道:“太糟了。”
“什么太糟了?”阿伦动了动身子,一只手抚摸着珍妮弗的后背,两眼凝望着天空中一片片像漂泊的小岛似的云朵。
“格林镇太小了,只有一所很普通的学院,要是附远有所好大学该多好……”
“我学古生物学没有太多的选择,珍。州立大学开设的古生物学课程最好了,莫里斯博士是这一领域的权威,而且我还能拿到罗伯特奖学金。”
珍妮弗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要是我今年去上大学,我也会像你这样做决定的,我所要选择的学校必须得有所很好的医学预科。我理解你,阿伦。我只是不喜欢—…”
她的声音中断了,阿伦感到她背部的肌肉绷紧了。“怎么啦?”他猛地坐起来问道。珍妮弗手搭凉棚向树林眺望。
她低声说:“听,你听到了吗?”
阿伦听到了。他们听到从桑树和刺藤后面传来哗哗啦啦的声音,好像一支最强硬的军队在灌木丛中行走时所发出的声音。嘈杂声离他们好像越来越近,在树林边接近旷野的地方突然消失了。
过了会儿,阿伦和珍妮弗看到有个东西在树林边移动,它隐藏在小树柔细的枝条后面,树叶的阴影映衬在它那庞大的身影上。微风中传来一股他们从来都没闻到过的怪味,这种气味特别强烈,直刺鼻孔。那个东西站住了,嗓子里发出呼呼哈哈的声音,然后又向酒木丛深处走去,所过之处树叶摇晃,不一会儿,声音就消失了。
阿伦眨眨眼,挤出眼角的汗水,大声问道:“那是什么?”
珍妮弗回答说:“我不知道,个头很大,可能是……”
阿伦肯定地说:“是熊,肯定是头熊。卡尔爷爷说以前山里就有过棕熊,也许……”
珍不同意他的说法,她疑惑地摇摇头。
阿伦也摇摇头,明白这种解释连自己都不会相信。
珍妮弗说:“个头人大了,石可能是熊。不管你爷爷怎么说,我认为现在附近根本不可能再有什么熊了。熊也不会有那种气味。那东西看上去有头象那么大,肯定是别的什么动物。”
阿伦也摇了摇头说:“还会是什么呢,珍?你说可能是什么?不是熊是什么?真是不可思议。要是附近有马戏团或动物园,我也许会相信那是头大象。在伊利诺伊州的树林里跑的是头大象,还是只垂体分泌失调有怪味的棕熊?哪种可能性更大呢?”
珍妮弗冲着他大笑。他意识到自己俄是在卖弄学问。于是便低声说:“好吧,那么你怎么解释呢,梅森博士7”
珍妮弗回答说:“没什么解释,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又笑了笑,接着说:“无非是凭空猜测而已。“
她站起来,把手伸向阿伦。他没理她,咕哝了一声站起来说道:“简直太愚蠢了。我打赌在灌木丛里会找到熊毛,谁输了就在阿诺德饭店请吃饭。”
“去吧,大侦探。”珍妮弗又向树林瞅了一眼说,“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反正现在它已经走了。”
“走。”
阿伦拉着珍妮弗的手,一起走下岩石坡。坡下面没有高高的杂草,而是黑刺莓和藤蔓缠绕的灌木丛。树下有条小路,是阿伦以前经常来这里时踩出来的。两人沿着这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他们认定那头熊(阿伦认定那是头熊)刚才呆过的地方才停下来。
他用手指着说:“是从那边走过来的。看!把树枝都折断了。”
“不可能是熊,熊行动可没这么笨拙。”珍妮弗说。她走到小路边,弯腰仔细察看着树叶。“而且也看不见有毛。”她说。
阿伦走到小路的另一边。路边被践踏过的野草也快要更新直起来了,有片荆棘被践踏过,他仔细察看,发现有几根粗粗的针刺被折断了,但这头“熊”却没留下任何熊的痕迹。地面上长满了植物,几天来的阳光照射把地面都晒硬了,因此阿伦找不到任何清晰的足迹。
他循着那个动物留下的痕迹向前走,盼着前边会有块泥泞的地方,好让他找到足迹。他穿过密密匝匝的灌木,绕过大树,一边抱怨天气太热,一边不停地骂着那些不知从哪儿钻出来闹得他心烦的苍蝇。阿伦意识到晚上只好请珍奶弗吃饭了。
也许附近有个马戏团什么的,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也许有个马戏团刚路过,比如说刚从河边的小道路过……
阿伦停住脚步,屏住呼吸注视着脚下差点儿被他踩着的东西。
“不,不可能。”他吃了一惊。
在踩平的杂草上有个椭圆形的东西,有一英尺半长,表面光溜溜的,暗白色中夹杂着些深棕色斑点。
糟糕的是阿伦以前见过这种东西,更确切地说,是在画家们的画上见过。
“珍!”他喊道。
她向他跑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目瞪口呆了。她说:“是只蛋。”过了会儿,她又不太肯定地说:“是只蛋,对吧?”
“对,看上去像只恐龙蛋。”
“哼!”
“我没跟你开玩笑,珍。”
“我知道你没开玩笑。”
珍妮弗冲他咯咯直笑。
阿伦接着说:“你听我说,我见过恐龙蛋,在课本里,在博物馆的化石收藏品中,还有在照片上,我见过好多次了。”阿伦虽然这么说,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当然,这肯定是别的什么东西。他闪烁其辞地说:“我并不是说这就是恐龙蛋,明白吗?我是说这东西只是看上去像是恐龙蛋。”
珍妮弗不停地看看阿伦又看看那只蛋,觉得很好玩。她想掩饰住自己的表情,可就是设法做到。
“阿伦,刚才你还硬说那个动物肯定是头熊,你还说只有傻瓜才会认为那是别的什么东西。好,可现在你又说这是只恐龙蛋。这可不是化石,亲爱的,是真的。是谁荒唐呢?”
阿伦蹲下身。虽然蛋壳看上去很厚实,但肯定不是化石,蛋壳上粘着几片草叶,看来蛋下在这儿时还是湿的。阿伦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蛋壳温乎乎的,像硬橡胶似的一按就有点向下陷。不管是什么蛋,反正是刚产下的鲜蛋。
“也许是我所说的大象和一只鸵鸟成了亲下的蛋。”珍妮弗开玩笑地说。
“这可不能开玩笑,珍。”阿伦说。他站起身,注视着周围的树林,侧耳倾听。除了这只蛋外,附近没有任何别的声音、东西或气味。尽管又气炎热,阿伦却打了个哆嗦。他耸耸肩膀,想掩盖自己的不安。“咱们都知道熊不会下蛋,是不是?”
“那么你该请我吃饭啦,对不?”
阿伦点点头说:“没问题。”
他们沉默了很长时间。阿伦知道他们都在思考,都在猜测。
“大象也不会下蛋。”珍妮弗开口说道。
“什么意思?”
珍妮弗向阿伦更靠近些,轻轻抚摸着他的胳膊。
“那这只蛋到底是什么东西下的?”
阿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将肺里的空气全都吐了出去。这片树林,他的树林,对他来说再也不那么舒适和熟悉了。树冠下的阴影更暗了;远处绿林深处不知怎的看上去无边无际。古老而又充满魔力,看来认为这是只恐龙蛋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没跟珍妮弗这么说。
“肯定不是平常生活在这里的动物。我在画上见过鸵鸟蛋,虽然鸵鸟蛋很大,不过一点也不像这只蛋。蛇和蜥蜴也会下蛋;但我可想不出哪种爬行动物会下这么大个儿的蛋。”
“是不是鳄鱼下的?”她说,“也许有人从弗罗里达带回了一只小鳄鱼.把它放到了小河或阴沟里长大了。”
“我经常在树林里转悠。还有你、彼得、肯、布雷斯、山迪……真见鬼,格林镇的人从六岁到二十岁有一半的人整年都去小河里玩。以前从来没人看见过鳄鱼。再说你真的认为鳄鱼会这样走路吗?你认为鳄鱼会下这样的蛋吗?瞧——”他拽拽旁边的小树,树干上离地五英尺高的一个树枝折断耷拉了下来。“你见过鳄鱼爬树吗?”
“你是说我们回到恐龙时代啦!咱们给《全国探索者报》打个电话,”珍妮弗笑了笑,“标题是‘科菲尔德在伊利诺伊州发现活恐龙’。”
阿伦摊开双手,喜怒掺半地说:“说实在的,咱俩谁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那咱们把蛋带回家吧。”珍妮弗提议。
珍妮弗要去拿那只蛋,她弯下腰时长发抖动了一下,阿伦把她拦住了。“等等,珍。对于古怪的东西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动,现在还不能动。”
“比如说恐龙。”珍妮弗取笑道,打断了他的话。
阿伦没理会她的嘲讽。“首先我们应该详细地做个记录,拍几张照片,测量一下……”他停了一下,皱皱眉,然后接着说,“可是我父母把家里的相机带到芝加哥去了。”
“彼得有个好相机。走,咱们去找他。”珍搬弗说。
说实在的,阿伦根本不喜欢去找彼得,不过好像也没别的办法。走出树林时他说:“也许我们会找到合理的解释,我真想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听到耳边有虫子叫,便挥手把它轰走。那是只火柴盒那么大的一只苍蝇,它猛地嗡嗡飞走了。
“大吸血鬼。”珍说。
“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苍蝇。”阿伦盯着那只苍蝇说道。
苍蝇飞走了,消失在树林里。
二 林中死神
彼得·芬尼根曾经是阿伦多年来最要好的朋友。以前他们俩总是在一块玩,阿伦扮海盗船长,彼得就扮大副,彼得扮亚瑟王,阿伦就扮助手墨林,他们走到树林里探险,到过树林里所有隐秘的地方。有一次他们在藤枝上玩,有根藤枝突然断了,阿伦跌了下来,把腿摔折了,彼得扶着他从沟谷中走了出来。上小学时在橄榄球比赛中,彼得是四分卫,阿伦是前卫,他经常把球传给阿伦,使他触地得分。
可是近几年,他们之间的友谊开始出现了很深的裂痕,而其主要原因是因为珍妮弗。不过他们之间其实很早以前就已经有隔阂了……
在八年级毕业后和上高中之前的那个暑假,彼得从一个腼腆、笨拙的小男孩一下子长成了—伍英俊潇洒、满头红发而又身强力杜的小伙子。阿伦和彼得在格林镇上高中后便开始有了隔阂。
上高一时,他们都喜欢学武术,便一起参加了合气道的训练班。彼得觉得合气道太难学了,不久便转学空手道,而阿伦却没这么做。他们都参加了新生橄榄球队选拔赛,彼得正式成了四分卫.而阿伦却只能作替补侧边锋,主要是因为他在带球跑动进攻时总是碍手碍脚。上二年级时,彼得加入了校队,而阿伦连选拔赛都没能参加。在学习上阿伦总是很优秀,而彼得则甘落人后,不想费劲,及格就行。
他们俩仍彼此把对方称作朋友,他们结交的朋友也都一样,不过他们俩都明白他们的友谊已经发生了变化,然而他们却都假装说他们的友谊从童年一直到现在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每当看到彼得向珍妮弗献殷勤,看到他们俩约会,看到他们拥抱。阿伦虽然脸上挂着笑容,嘴上说为他们感到高兴,可心里总免不了有些嫉妒。几个月后彼得和珍妮弗分了手,阿伦便开始同她约会。虽然彼得和阿伦都没说过什么,但他们之间的友谊却好像已彻底破裂了。上了高年级他们就不来往了。即使在特拉普农场举行的毕业聚会上,他们也互不来往,阿伦一走进房间,彼得便拔腿就走。
今年暑假,彼得和阿伦想消除他们的隔阂,不过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有点紧张。阿伦不喜欢彼得有时候盯着珍妮弗看的那种神情,也不喜欢看到珍妮弗和彼得一块儿为往事而欢笑的那种样子,他总觉得自己跟个局外人似的,心里很不舒服。
彼得正在装有空调的屋子里看电视,是布鲁斯·李的影片。
“阿伦说看上去像是恐龙蛋,”珍妮弗告诉彼得。
阿伦和珍妮弗把他哄了出来。阿伦明白最终说服彼得的是珍妮弗而不是自己。
彼得离开了他那舒适的房间,跟他们一起走进了树林。他们围着蛋窝站住,低头看那只奇形怪状的蛋。
“恐龙蛋,”彼得扬起一只橘红色的眉毛,看着珍妮弗而不是阿伦说道,“哦,是的,当然是。”
阿伦对他说:“我只是说看上去像,不管别人怎么说,确实像,不过我并没说它就是恐龙蛋。”
“行啦,老弟,我听见了。”彼得咧嘴一笑,举起相机,看了看曝光量。“是的,有东西从这儿走过,我同意你说的话。树下太暗了,好在我有些潘泰克斯牌快性胶片。阿伦,你把钢笔放在前面,看看比例。”
彼得蹲下身,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阿伦目不转睛地看着,给彼得指点着,让彼得给那个粗糙的蛋壳拍了张特写。
“拍完照片咱们就把蛋带回家,让卡尔爷爷看看,或者通知博物馆,看是不是有人能告诉我们这是什么——”
“阿伦!彼得!”珍妮弗在几英尺之外叫他们。她站在齐腰深的杂草丛里,急切地向他们挥着手。
彼得和阿伦先后跑了过去。他们低头看她发现了什么。
他们看到地上有个窝,很显然这个窝是用泥土和杂草仓促铺成的,窝里又有三只希奇古怪的蛋,这三只蛋大头冲下,一半埋在土里。
阿伦呆呆地看着,这种窝他以前在画家的画里也见过。根据已发现的化石遗迹来判断,这是一种鸭嘴龙铺的那种窝,鸭嘴龙就是嘴像鸭嘴的那种恐龙。现在他已经彻底明白了,不过他跟珍妮弗和彼得什么也没说。
这简直不可思议,虽然阿伦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他觉得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感到有些不安,抬起头看到珍尼弗和彼得一边兴奋地谈论一边在不停地拍照。
他们的喧闹声突然使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他们没注意到。他轻声说:“喂.二位。”然后又提高嗓门说:“听!”
彼得困惑地抬头看了看,他前额上的红发乱蓬蓬的。他皱皱眉头说:“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知道,我也听不见任何声音。”阿伦说。
他们都感觉到了什么。
整个树林好像也屏住了呼吸,小鸟和昆虫的唧喳声也消失了,河床上流淌的流水也静了下来,一切都静止不动,就连树枝上的叶子也一动不动,仿佛毫无生命似的。一片静寂,仿佛树林也在等待着什么。
“我不喜欢——”阿伦开口道。
还没等他再往下说什么,他们突然看到有个影子吼叫着从树林中窜了出来。
那是个人,他服饰古怪,很显然手里握着的是一枝步枪。
他一边飞跑,一边不时地回头向后石,可后面什么也没有。
那人向他们三个奔了过来,彼得迅速躲开了,他把阿伦和珍妮弗按倒在地。
这个陌生人容貌丑陋,眉头紧皱,胳膊和脸上的伤口鲜血直流。他把武器对准他们,但马上又猛地转过身盯着他跑来的方向。
阿伦和珍婉弗挣扎着站起身,阿伦看看彼得,彼得睁大眼睛,耸了耸肩膀。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突然一只动物吼叫着从树林浓荫处奔了出来,把小树撞得哗哗直响。
这头怪物迈着两条大粗腿大步奔来。它看上去像只蜥蜴,皮肤上有些皱纹,就像装点着颗颗小珠的皮革似的。它的前臂稍细些,上面长着爪子,它用爪子把它经过之处的树枝都扯断了。这头怪物张着血盆大口,一颗颗牙齿跟匕首似的,它的吼叫声像是从几世纪前传来似的,嘴里呼出一股腐骨烂肉的气味,这种气味好像是从坟墓里冒出来似的。
这简直就是死神的化身,简直就是噩梦中的怪兽。
这是只异龙。
阿伦、彼得和珍妮弗听到这头怪兽的吼叫声,都无法控制住内心深处的恐惧,顿时尖叫不已。
怪兽用鼻子嗅来嗅去,好像是要先闻闻他们身上的味。它低下头用那双黄色的小眼睛盯着他们,吼叫着,那张埋葬坑似的大嘴吐着白沫,尾巴甩来甩去。
阿伦看到这头怪兽身上长满了鳞片,身体是鲜蓝色和金黄色相混杂的颜色。它的胸前有几处伤口浸着血,不过它的身躯太大了,这几个洞似乎根本无关紧要。
那头怪兽再次愤怒地发出挑战的吼叫。阿伦意识到他们马上就要死了,他知道怪兽马上就要低下它那硕大的头把他们撕碎。就像一只虫子想要抵挡要踩死它的鞋子一样,他意识到现在反抗毫无作用。
那头怪兽后退了一步马上就要进攻;就在这一刹那,陌生人开了枪。
一阵突突的枪声后,那头怪兽身上出现了一行血红的斑点,伤口从胸前一直通到它那可怕的头顶。
那只异龙尖叫起来,声音震颤着大地,它那细小的前臂在空中挥舞,好像是在拍苍蝇似的。它又低下头,张开大嘴,冲着这四个人大口大口地喷着臭气。
陌生人又开了枪,怪兽又向后退了几步,鲜血从它的胸前流淌下来,它摇晃了几下。
又是一枪。
它的嘴像闪电般快速地张开又合上,接着又张开,它想再来咬这伙人。
陌生人不停地扣动扳机,枪声阵阵,不断在林中回响。
阿伦紧紧地把珍妮弗拉到身边,好像这样他们就能避开这只怪兽似的。
就在这最后关头,怪兽高大的身躯侧着倒了下去,嘴扎到了泥土里,尾巴猛烈地拍打着地面,荡起一大片尘土,然后就一动不动了,不过它的前腿还在抽搐着。
它恼怒地又咕哝了—声。
陌生人也倒下了。
三 神秘的陌生人
“哎呀,你们叫我来的时候,我可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彼得本想嘲讽几句,可他现在还惊恐不已、声音颤抖,说话时也就没那种嘲讽的劲儿了。他离异龙尸体远远地站着,盯着被那头怪兽按倒的树木和地上灌木丛中被啃出的大坑,那头怪兽张开大嘴本来是想吃他们的。
珍妮弗跑到那个昏迷不醒的陌生人身边。
阿伦小心翼翼地走到恐龙身边,惊异地触摸这头怪兽的躯体,感到恐龙的皮肤凉凉的,很有韧性,明亮的鳞片就像被波浪冲蚀的卵石那么光滑。阿伦感到这头怪兽皮肤下面的横纹肌非常厚实,恐龙的体内就像冷却下来的蒸汽机一样嘶嘶、汩汩地响着。阿伦看到它的右臂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阿伦向后跳开了,他听到彼得在他身后按动快门拍照的喀嚓声。
“嘿,帮我一把。”
阿伦和彼得回头又看了看恐龙,然后向珍妮弗走去。她把陌生人破烂不堪的衬衫撕开做绷带用。
陌生人紧闭双眼,汗水涟链,头不停地摆动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折磨着他似的。
他看上去有三十多岁,也许四十出头,黑头发,黑皮肤,两颊长着黑黑的胡子茬,胳膊上有几道深深的抓伤,头上从左眉到发际线有条锯齿状的伤口,胸口青肿发紫,他张着嘴在呻吟。
“他怎么样,珍?”阿伦问。
珍妮弗把一块布条捆在一处最严重的伤口上,忧郁地抬头看了看阿伦说:“他流血太多了,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会这么虚弱。他的几根肋骨也断了,幸好肺没被刺穿。他的胸受到过严重的撞击,可能是那个怪兽的尾巴撞的。”珍妮弗瞪着倒在地上的恐龙,感到既厌恶又好奇,问道:“它死了,是吗?”
“或许吧,但愿是死了,我也不太清楚。”阿伦答道。
彼得插嘴说:“或许该问‘这是什么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还有,这个人是谁?以前我在附近从来都没见过他。”
彼得弯腰捡起那个人用过的武器,小心翼翼地把那可怕的黑洞洞的枪口冲向一边,举起枪,将厚厚的环形枪管瞄准附近的一棵树。“这种枪我以前也没见过。珍,他还能活吗?”
“能,“珍妮弗答道。阿伦觉得珍妮弗好像有些恼火。“他只不过受了些惊吓,精疲力竭了。不过我们还是得送他去医院。”
“用我跑去叫救生队吗?”彼得问。
阿伦端详着周围的树丛、异龙、受伤的陌生人、彼得手中的武器和附近的蛋巢,他不想再让其他任何人看到这一切,最起码现在还不想。
珍妮弗用镇定的目光看着阿伦,他们互相注视着,理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说:“不,彼得,我们能抬动他。我已经把流血最严重的伤口止住了,我们小心点他的肋骨就行了。其他部位没有骨折,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明显的内伤。要是我们现在就走,我们可以把他抬到阿伦家,回去后我就可以帮他把其他伤口擦洗一下。”
“就这么着。”阿伦同意了。他算是松了口气,总算暂时可以保守秘密了。“彼得,帮我一把。”
好在阿伦父母这周恰好不在家。要是他父母在家的话,肯定不会支持他们的,他妈妈一看到他、珍妮弗和彼得从树林里抬回来这个人马上就会去叫警察。即使他妈妈不叫警察,他爸爸也不会听他们作任何解释,肯定会马上通知当地政府的。
而卡尔爷爷则不会这样。卡尔·科菲尔德一向都很有主见而且性格古怪,有时候他的爸爸对他也会感到局促不安。
卡尔爷爷帮他们把陌生人放在自己的床上,他们兴奋地告诉了他所发生的一切,卡尔爷爷什么也没多说。他和蔼地看了看阿伦、陌生人以及征得靠墙放着的那件古怪的武器,点了点头。他们说话时,他轻声地补充几句,要他们解释清楚些。
“你们说的是异龙……恐龙蛋,是吗?”
等他们讲完后,阿伦说道:“你不相信我们,我并不觉得奇怪,其实我也不相信,像这种荒唐的事……”他差点儿笑起来。
他爷爷冲他缓缓地一笑,侧身走到床脚。
阿伦看着卡尔爷爷走路的样子心里感到很难受。近几年爷爷患了关节炎,再不像以前那样瘦小结实了,再不像以前在农田里劳动、在仓库里修车时的那个样子了。现在卡尔爷爷行动迟缓,走起路来小心翼翼。有时当他觉得没人注意时,他眼角和嘴边的皱纹会因为疼痛而变得更深。
“我没说不相信你,孩子。”他的声音和他的举动一样缓慢、谨慎而小心。“不管我怎么想,你们带回了证据,似乎能证明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他冲床上的那个人点头示意了一下。珍妮弗正给他擦洗伤口,他还是昏迷不醒。“珍妮,小医生,你的病人怎么样了?”‘
珍妮弗站直身,把遮住眼睛的头发向后拢了拢说道:“得送他去医院,需要给他的肋骨拍X光,缝合头上的伤口,还得检查一下是不是有别的问题。”
“不,”声音是从床上传来的。他们都转过身。陌生人睡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是深棕色的,眼白布满了血丝。“我不去医院,不要告诉当地政府,我必须得找到他。”
他声音低沉,有气无力。虽然他说的是英语,但喉音却很重,他们谁也不会这么发音,得仔细听才能理解他的话。
卡尔爷爷问:“你必须找到谁?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人摇摇头,想坐起来,珍妮弗示意他别动。还没等她扶住他,他就倒回到床上。
“太累了……”他的双眼突然睁得大大的,万分惊恐,“那只恐龙……”
“它倒下了,死了。”阿伦告诉他。
陌生人闭上眼睛,问道:“我在哪儿?”
“格林镇,”珍妮弗告诉他。陌生人没有反应,只是轻轻地摇摇头。她又补充道:“伊利诺伊州。”
陌生人没吭声,阿伦以为他又昏迷了过去。过了会儿陌生人用嘶哑低沉的嗓音轻声说道:“一切都变了,所有的一切。”
他们等他再说些什么,可他却没吱声。他脸上的皱纹慢慢地舒展开了,可眼睛却仍然紧闭着,他的胸部缓慢地起伏着。
“也许他睡着了。”珍妮弗说。
卡尔爷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边注视着这个人一边抚摸着下巴。“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珍,我们该尽快送他上医院,对吧?”
珍妮弗耸耸肩说:“我不这么认为,科菲尔德先生,他呼吸正常,失血也不会引起什么大问题……”她把给他擦脸的毛巾拧干,在牛仔裤上擦干手。“不过我也不是医生。我……我真不知道。如果他有脑震荡,那么他睡觉就意味着情况很严重。”
卡尔爷爷冲她笑了笑说:“我明白。听着,你们在这儿陪他呆一会儿,我去查看一下,然后我们可以去叫县治安官泰特来。”
他走出房间。过了会儿,阿伦听到后面的纱门碰了下门框。阿伦隔着窗户看到爷爷小心翼翼地穿过草坪,向山谷和树林走去,他笑了。阿伦转过身看到陌生人正在盯着他们。
“你叫什么名字?”阿伦又问。
那人犹豫了一下,好像是在琢磨怎么回答,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说道:“特拉维斯。”
“特拉维斯,就叫特拉维斯。”
他板着脸点点头说:“音读得很接近。”
珍妮弗对特拉维斯说:“坐下来休息会儿。你很疲倦,而且还受了伤。我们呆会儿就送你去医院,他们会照料你的。”
“不!”特拉维斯大声叫喊着把珍妮弗的双手推开,他脖子上的肌肉暴了起来,突突直颤。
彼得和阿伦冲过来帮珍妮弗。
特拉维斯挣扎了会儿就不再动了,他倒在枕头上,叹了口气,仍然说:“不。”他紧捏双拳,然后又把手松开。由于他激动异常,所以眼睛闪闪发亮。“你们不要送我去医院,我求求你们。你们不知道这有多重要,要是我不能尽快找到他……”
疑虑掩盖了他眼中的激情,他愤愤地闭上了嘴,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
“找谁?”阿伦追问,“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你从哪里来?那个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
“你们不会相信我,我知道你们不可能相信我。”
彼得说:“请相信我们,否则我们也别无选择。你不能指望我们对发生的事情置若罔闻,先生。”
“我就是要你们这么做,别管这件事,忘了吧。帮我起来离开这儿。你们不知道情况有多危险。”
阿伦说:“恐龙的尸体还在树林里呢,孩子们经常去那儿玩,请你解释—下。”
“我不知道该跟你们说什么。”
“那就说出真相吧。”珍妮弗轻声说。
他久久地望着她,终于开口道:“真相,要知道真相可是太难啦。”他又闭上了眼睛。
他又睁开了眼,点点头说道:“好吧,我把真相告诉你们。”
四 陌生人的故事
特拉维斯开始说道——
真相是……
我不知该从哪儿说起,也不知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这对我来说更困难了。别打断我。你们想知道详细情况,就该让我以自己的方式讲下去。
今年是哪一年?我猜现在是二十世纪末,不过也许埃克尔斯使一切都大变了样,已经没法辨别清楚了。
1992年,是吧?你们好像都很困惑,我得问……
别,别问我任何问题,听我说,我会解释一切的。让我先介绍一下自己。信不信在你们,不过如果你们觉得太难以置信,就请想想你们在外面看到的一切,想想那只恐龙,那只可怕的大个儿的爬行动物…—
我是个猎人,更确切地说,是游猎队的向导,不过我并不是领着人穿过遥远大陆到一片未知的荒野去探险。我从哪里来?从什么时候来?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地方,也没什么可捕猎的。我在时间中狩猎,追踪神话中和石器时代的动物,追踪那些在很久以前搏斗、捕食和死亡的怪物,它们存在的年代离现在实在是太久远了,我们这些新生哺乳动物对它们一无所知。
你们明白吗?你们已经忘了。你们嘲讽的笑声很快就会消失的。毕竟你们见到过那只异龙,那个恐怖的活生生的东西。你们感觉到它的愤怒震撼着你们的身体,你们从它的呼吸中闻到了鲜血的气息。虽然你们不愿相信我,但你们刚才却看到了所发生的事。你们觉得难以置信,也许会开玩笑,认为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荒诞不经,可是那只恐龙可以做证。
恐龙是我的猎物,我追捕恐龙,恐龙也追捕我,这完全就是一种游戏。在我们公司两年的经营中,我们失去了四位向导和他们带领的捕猎队。两年来有时我们赢,有时我们输,然后消失在历史中。因此必须得经常派人回去弄清楚事故并不只是由于机器出故障而造成的,必须得派人去亲眼看到所发生的事,好查个究竟……公司规定不允许我们做任何改变,我们只是去看看,因此任务非常艰巨。
我们现在,不,我们过去,连我自己都给搞糊涂了,容许许多多规率制度,我们的规章有金字塔那么大,我们的制度有摩天大楼那么高,写规章制度用的纸张需要用整片的森林来制造,纸上写满了怎么样、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及什么事情之类的内容。
任何规章制度都没有用,根本没用。
我说的话离题了……
那两年一切都很顺利,我们赚了钱,发展壮大。我们捕猎大自然造就的各种最庞大、员危险、最凶猛的动物,作为向导,我们都喜欢体味这种刺激和兴奋。我们对自己说,嘿,我们也是在拓宽人类的认识。游猎队给我们提供资金,否则我们根本就支付不起研究所需的经费。
我不知道这里是否也是这样。坦率地说,我们遗失了从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大量记录,这当然不是我生活的时代。战争严重地毁坏了文字历史,损失惨重。虽然有时候是以一种破坏的方式,可战争也推进了技术的发展。在飞进的时光中我们就是在战争中开始我们的研究的,我们进行防御研究,武器研究……就我所知,当战争结束时他们才差不多造出一个工作模型。开罗休战后,防御基金停止供应了,所有的工作好像都要白白浪费掉,于是公司决定着手发展商业。像许多东西一样,经济是驱动我们前进的发动机。
我们非常小心谨慎……
对了,我又跑题了。我来告诉你们我们是怎么工作的。公司的规章制度将我们限制在史前时代,也就是人类出现以前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非常谨慎,不能对已知的历史瞎胡闹,我们都清楚如果搞错了会造成多大的破坏。我们有些理论家认为根本不可能改变历史,如果公司出错,则是由于太谨慎的缘故。我们只是想研究历史,没人发疯到要改变历史。
我们是怎么成立游猎队的?虽然我们收费昂贵,但仍然需要三四个“猎手”为旅行筹措资金。一旦我们有了顾客,也就是说,当我们拿到他们那笔数目可观、不能退还的定金后,一位向导,比如说轮到我,就会开着一架机器回到过去,我们称之为逆时而行。
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在中生代搜寻,过程非常缓慢。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收费昂贵的原因之一。在时间中狩猎是我们专门为富人们提供的服务。到达某个时期后,我就开始在当地搜寻,我要寻找的东西无非就是一具尸体,最好是某种大型食肉动物的尸体,比如说异龙、霸王龙王的尸体。它们的种类比我们根据化石记载推测出的要多得多。
我寻找的没必要非得是刚死去的动物。一找到尸体,我就动身到几百米之外去逆时狩猎。也许需要一天,也许只需要几小时,这得根据所找到的尸林的具体情况来确定。我得搞清楚动物死亡的确切时间。
要知道,在很多情况下不是我想看就能去看。我要找的动物必须得是死于年老体弱或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原因,这也是公司的规定。要是一只恐龙是由于同另一只恐龙搏斗而死的(这种事情经常发生),那它就不是我要搜寻的目标,因为这个时期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因为我必须得搞清楚没有它的同类在附近出没,比如说它的同伴或者它的对手。我们第一次旅行时就是由于没搞清情况而造成人员死亡,后来我们从自己的错误中吸取教训……有时候是这样。
后来埃克尔斯来了。他违犯了规定,他发现霸王龙王时简直是混蛋透顶,他从时间浮路上逃开了。要是他引起了什么变化,我发誓一定要杀死他。
当我们回到我们自己的时代时,埃克尔斯引起的变化就非常清楚了。他突然惊恐不已,撕挠着靴子上的淤泥和东西,他抓起了一块土。在他肮脏的手指间有个沾满了灰尘的、彩虹色的东西,闪着金光和绿光。
“不,”他说,“不,这只不过是只蝴蝶,天哪……”
我简直气得两眼通红,双手紧紧地握住枪管,把手都握得变白了,我极力克制自己,对自己说:“住手,杀了埃克尔斯也没用。可我就是克制不住自己,我要报复,”
他把我的世界给毁了,他把我的世界弄得陌生、奇怪而且阴暗。
我举起枪,把枪口瞄淮埃克尔斯的胸口,他还在唠唠叨叨地道歉。我扣动了扳机。
一声雷鸣般的响声。
可就在这一刹那,莱斯帕伦斯把我的枪推到了一边。这一枪把墙上的厚砖石打了下来,人们都尖叫着躲开了,埃克尔斯也尖叫起来。我从莱斯帕伦斯手中把抢夺回又举了起来,埃克尔斯抬腿就跑,他跑向时航机,冲进去,砰地关上门,疯狂地敲击着控制器,机器嘎嘎地发动了。
时航机开走了,渐渐消失了。
我跑去追他。另一部时航机突突突地停在一边,本来清理小组过会儿要开着这部时航机返回到中生代去拆卸悬浮的通路,将那里的一切都恢复原状。我关上了时航机的门,追着埃克尔斯逆时而去。
我……我到达时一切都不堪入目。埃克尔斯开走的那部时航机给毁了,我马上就意识到出了什么事。那些碰撞!我们总是小心翼翼,从来不过分接近原来的空间或时间。然而埃克尔斯却根本就没有重新设置控制器,他驾驶的那部时航机想要到达它原来所在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但在途中,他碰到了自己,这个逻辑错误造成了时间大爆炸,时间冲击波毁坏了他驾驶的时航机,爆炸把通路像纸一样撕得粉碎。
我到达时,通路的碎片还在燃烧,原来是通路中间的地方有个黑洞,下面的泥土冒着水汽、通路的大碎片被抛到几百米远以外,在一层小蕨类植物和苗叶上划出几个洞。通路细小明亮的碎片像五彩纸屑一样撒落在地上,有些碎片落在了霸王龙王那余温尚存的尸体上。通路中由反重力组件推动的最大的一些部件被抛进了沼泽密布的丛林中,鬼才知道被抛到哪儿去了,我根本就看不见它们。
简直是乱七八糟。我在想埃克尔斯在丛林中稍微走一走就会对我们自己原来的时代造成那么大的影响,那这次又会带来多大的危害呢?
我把自己的时航机停在尚未授权的通路上,然后走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许是想找到埃克尔斯的尸体。埃克尔斯就该死在这儿,就该死在恐龙尸体的旁边。
然而我却找不到他。地上有很多血,大部分像是从恐龙身上流出来的。埃克尔斯也许昏过去了,也许没有。我大声喊他。
没有回答。哦,也不完全是这样……时航机的爆炸声把大部分动物吓跑了,不过不是所有的,有只动物正跑过来要看个究竟。
就是你们碰到的那只异龙。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怎么到这里来的?我想我能做出解释,不过我的解释只是凭经验推测。请让我说完……我快讲完了。要是我停下来,我想就不能再接着讲下去了,我实在是太累了……
异龙是成群捕猎的,你们知道吗?就像—群狮子似的。我看到它们从丛林里出来,大约有六只。打头的恐龙走到我和时航机之间,它们很快就注意到了我。我向空中开枪,想把它们吓跑,不过我并不抱任何希望。在过去几年,我碰到的异龙真是太多了。它们像坦克一样结实,对于枪击好像也毫无感觉。它们一直向前,直到倒下。它们这些大饿兽只是想填饱肚子,别的什么也不管。
它们向我冲来。
我别无选挥,撒腿就跑。我拼命地趟过淤泥,想甩掉身后那些可怕的怪物。我跑过空地,钻进丛林,藤蔓像手指一样抓着我,沼泽地陷住我的双脚,那些怪兽吼叫着向我猛冲过来。我把好几只恐龙甩到了后面,看到前面有段通路仍然悬浮在地面上,出于本能我跳了上去。
当时我觉得天旋地转,异常寒冷,仿佛体内的热量都给抽出来了似的。出于本能我还在往前奔跑,最后我从通路上摔了出去。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跑到了这里,一只异龙也追了过来。
五 恐龙再现
特拉维斯叹了口气,他一直闭着眼睛,即使在说话时眼睛也闭着。他闭上嘴,头歪到了一边,他那嘶哑而又疲倦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轻。
阿伦刚要再问他问题,珍妮弗冲他摇摇头说:“别问了,他又昏过去了。别打扰他,他需要休息。”
“你们该怎么解释呢?”彼得问。
“照他说的,别忘了那只恐龙,如果他是在撒谎,那结果也太奇妙了。”阿伦对他说。
珍妮弗和彼得都神经质地笑起来。珍妮弗用一块湿毛巾在特拉维斯额头上轻轻地按了按。“我看他过一阵才会好。两位,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咱们到厨房谈谈吧。”阿伦说。
阿伦正在为午饭做花生酱三明治时,爷爷回来了。看到爷爷的样子阿伦很担心,爷爷喘着粗气,靠在门上擦着额头上的汗。
卡尔爷爷说:“我没事,只不过是上了年纪,去小河边再返回来好嫁要花更大的力气了。”他们满怀期望地望着他,而他却摇摇头说:“我没看见你们说的那只恐龙。”
阿伦、珍妮弗和彼得都大声惊叫起来。
等稍微安静下来后,阿伦说:“你不相信我们。”
“阿伦,不是这么回事。我看见树林中有被大东西严重毁坏的痕迹,看到地上有很多血,我们这位朋友肯定不会流那么多血。不过不管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反正早已不在那儿了。”卡尔那双布满皱纹的双眼闪闪发光,他接着说:“不过别的东西……”
他出去到门廊拿回一个大纸盒。盒子里铺着一层土,上面完好无损地放着那几只恐龙蛋。
“这几只蛋个儿这么大而且形状古怪,不可能是鸡下的,对不对?”卡尔爷爷把蛋放在餐桌上,他们又围过来看这几只蛋。
阿伦用手模了摸,看是不是那儿只。
卡尔冲珍妮弗说:“我们的客人怎么样了,珍妮?”
他们三人轮流向老人讲述特拉维斯说的话,卡尔耐心地听着,偶尔摇摇头。然后他说:“阿伦,我同意你的说法。如果是恶作剧,那玩笑可就开大了,可我又觉得不可能是恶作剧。他不想让官方调查这件事,不想去医院———”卡尔皱了皱眉。
“嘿,如果他想那样的话也很好。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们担什么心?”彼得说。
“或许他伤得很重,内出血,脑震荡,我们该叫人来。”珍妮弗厉声说。
彼得嘲笑道:“对,珍。可是我们怎么说呢?我们说:‘嘿,我们发现了这个被恐龙咬伤的人,他来自未来,他的时航机在树林里停靠在另—部时航机旁边。哦,不,我们不能证明我们说的话。那只恐龙也许站起来走了,也许有人偷走了它的尸体,不过我们可以给你一份上好的炒恐龙蛋。’你认为治安官泰特会相信这些话吗?”
“我们没必要把一切都告诉治安官,彼得。”珍妮弗双颊通红,怒容满面。
阿伦幸灾乐祸地说道:“你们没必要这样讽刺挖苦,我们就说在树林里发现了特拉维斯。”
“是吗?要是特拉维斯再喋喋不休地讲他的故事该怎么办?”
“阿伦!”卡尔爷爷打断了谈话。
阿伦冲爷爷亲切地点点头,他知道要是换成他父母,他们是不会听的,他们根本就不会去仔细考虑。要是他们在家,特拉维斯现在肯定早就在县上了,治安官泰特和他的手下就会搜查整个树林。他、珍妮弗和彼得会被他们审问上几个小时,他们不会相信,只会怒气冲冲地问这问那。想到这里阿伦觉得很不舒服。
最起码爷爷让他们自己拿主意,阿伦觉得爷爷从一开始就知道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他们只有一种选择。爷爷想让他们自己做决定,相信他们有决断能力,因此阿伦在回话之前由衷地感到高兴。
阿伦慢慢地说:“特拉维斯受了伤,如果我们不马上送他去看医生,他也许会死的,我们得负责,其实我们早就该送他去医院了。如果他讲的只是一个故事的话——”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把那个怪物弄到这里来的。”彼得插了一句。
“很快我们就会知道的。就照珍说的办,我们不必把一切都告诉治安官。”
“要是他说的是真的呢?”彼得说。
“彼得,你认为是真的吗?”卡尔爷爷问。
“我不知道,也许不是真的,也许……”彼得怒气冲冲地说。
“是真是假都没关系,反正不会改变什么,对不对?可这个人受了伤。”阿伦说。
“这就是说我们被卷了进去。我真希望你们两个当时不需要我去拍照,我父母会非常——”彼得停下来看了看卡尔爷爷,“非常生气。”
卡尔爷爷对阿伦说:“治安官的电话号码在冰箱上。孩子,我认为你该打电话。彼得,我觉得你低估了别人。这里发生的事很古怪,得承认这一点,不过这绝对不是你们的错。”
阿伦看了看珍妮弗和彼得。
“我去看看特拉维斯。”珍妮弗说。
彼得摇摇头,坐在椅子上向后靠住墙。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彼得?”阿伦问。
彼得手里摆弄着相机,对着那几只蛋调整焦距,可是投拍照又把相机放在了桌子上说道:“没有。你们说得对,我只是不喜欢……”他抬头看看阿伦,耸了耸肩膀,接着说:“去给老泰特打电话吧。再过几周我们就要去上大学了,我们的父母还能怎么烦我们呢?我可不想烦你,科菲尔德先生。”
卡尔爷爷轻声一笑说:“没什么,彼得。我在你这么大时也是这么想,虽然那时我没碰到这么古怪的事。”
珍妮离开了厨房。阿伦走到墙壁式电话机旁,冰箱上一块蘑菇形磁铁吸着一张字迹潦草的单子,他在上面找到了电话号码,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阿伦!”
珍妮弗在卧室里叫他,阿伦和彼得都跑了过去,卡尔慢慢地跟在后面。
“他走了。”她说。
被子被掀到了—边,窗子开着,纱窗也支了起来,彼得靠墙放着的那件武器也不见了,草坪上也看不见特拉维斯。
“就这么着吧。”彼得说。
卡尔爷爷在后门廊看着彼得跑到通向树林的草坪,珍妮弗和阿伦到前面的公路上查看去了。卡尔爷爷听到他们不停地喊,就知道他们没找到特拉维斯。卡尔暗自点点头,这样也好,发生的那些事使他也感到很害怕。
他心里琢磨:你已经老了,卡尔·科菲尔德。五十年前你也渴望能在森林里发现恐龙。还记得吗?你也曾幻想空气中充满了的魔力,你一边大笑一边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如今你气喘吁吁,户外清新的空气却会使你咳嗽不已。但是你想要相信这一切,是不是?你仍然相信,仍然……
卡尔离开门口,走到桌边,俯身看着盒中那几个怪东西,他伸出粗糙的长手指触摸着这几只白色的蛋。他捡起一只,把蛋对着从窗口射进的光线,问道:“是真的吗?是巫术还是恶作剧?是奇迹还是仿造?”
“特拉维斯肯定是在撒谎。”彼得在卡尔爷爷身后说。
老人吃了一惊,紧紧握住蛋,然后轻轻地放回到盒子里。
珍妮弗和阿伦也回来了,他们围坐在桌旁。
“蛋也是假的。”彼得肯定地说。
卡尔爷爷看见阿伦正看着他,心里想:阿伦知道。这孩子跟我有很多相似之处。我们俩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们都希望世界上仍然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动物等待我们去发现,有新的土地等待我们去勘察。
珍妮弗反驳说:“特拉维斯真的受了伤,没错。或许他是装出精疲力竭的样子好让我仍离开,可是他身上那些伤口和伤痕绝对不是假的。”
“我也能割破身体,打伤自己。这不能证明什么,对不对,阿伦?”彼得对此嗤之以鼻。
阿伦冲卡尔爷爷微微一笑,仿佛知道爷爷在想什么,他同意爷爷的想法。他转向彼得,张开嘴想说话,但什么也没说。他盯着窗口。彼得扬了扬两只眉毛。
阿伦大叫一声站起身来,身后的椅子啪的一声倒在地板上。
“怎么……”彼得开口道,自己也盯向窗口。
卡尔爷爷也看见了,透过古老的玻璃窗他看到有个东西在动。
在后院草坪边,有只像小犀牛的动物正在吃草。它头上有榴皱,还长着三只角。
“三角龙!快来!”阿伦在门廊上欣喜地叫道。
“阿伦!”卡尔爷爷喊道。
当珍妮弗和彼得也随后冲出去时,卡尔爷爷也蹒跚着走向纱门。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