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炼塔的守护者

一骑星全

黄钦　图

　　绯色的战甲上满是疮痍，碎片散落一地，她的身体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伫立在那里，手中的断剑纹丝不动，远远看去宛如一尊雕像，早已没有了生机。她的身体僵硬无比，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事后，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的手掰开，将其安葬在这颗荒凉的星球上，和我的战友一起。

　　我们没能瞒住她，她终归还是来了，即便知道自己将会死去。

　　幸存者只有我一个，余生之中，我流浪宇宙各处，不停地讲述她的故事，我们的故事……

　　“——你还会来帮我吗？”

　　我看到安吉莉娜想要叫停他，她的手掌一定还在隐隐作痛。她刚刚扇了他一巴掌，还没过够瘾，但是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他没有如预料般转身，而是跨步走出了大门，举起右臂，目光看着灰白的天空，启动了脚底推进器，飞向了星舰深处。

　　他，奥斯顿上校，每次和安吉莉娜争执后，都会喝得酩酊大醉，让智能装甲把他带回来。晚上我在门口站岗，临近黎明时，总能看到他那近乎瘫痪的身体在绯色装甲的支撑下平稳地从东方的夜空中归来，身体还在空中耷拉着，意识却早已陷入沉睡。要是纳税人看到顶尖战斗服被这么使用，一定会去投诉，除了他没人这样浪费资源。

　　可是今晚，奥斯顿没有回来，他一定是去喝酒了，甚至喝得都不回来了。天空泛起鱼肚白之际，我停止了瞭望东方，安吉莉娜寝室的灯也在此时熄灭了。

　　第二天清早，安吉莉娜拉响了集结号，她眼丝通红，眼皮有些浮肿，但是一身绯红的战甲依然英姿飒爽。刚刚换班下来埋在被窝中的我不得不爬起来，穿上简易的战斗服，套上绿色的面盔，在营地操场上列队集合，听她发布命令。整队之前，大兵们都在下面窃窃私语，谈论着家常或者转业的去向。抢夺资源的战争已经结束三个月了，联邦掌握了钛78的全部开发权，而我们则在这简易的营地里“无所事事”了三个月。

　　一阵寒风袭来，身上简易战斗服不得不迅速升温来抵抗寒冷，避免身体瞬间被冻僵，在战斗服外面，是零下80度的极寒。尽管战斗服可以瞬间平衡内外的温度，我们还是感受到了那一瞬间温度的骤变，身体不禁一阵哆嗦。

　　“我知道大家都在等我的决定。”安吉莉娜停止了瞭望，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目光聚在她身上，她下面的话将决定我们的命运。

　　“想走的就走，我不会阻拦你们的，有家可以回的就回家，有人可以爱的就去爱！”她继续说。

　　“但是，如果留下来，就不要后悔。

　　”因为我的选择是，服从上级安排，去守卫精炼塔！“

　　人群一片哗然。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他们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因为他们曾跟随安吉莉娜和奥斯顿出生入死，在战争中为联邦立下了汗马功劳，转战数十颗星球，经历了极寒与高温，竭尽全力才幸存了下来。可是，战争结束的时候，也是士兵失去方向的时候，他们不再”那么“被需要，不再”那么“荣耀，甚至要为战争中造成的额外损失负责。他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信任自己的指挥官，相信安吉莉娜和奥斯顿会重新率领他们，找到新的归宿。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了，想留下的就原地待命。“安吉莉娜继续说。

　　人群开始涣散，对于有些人来说，比起寒风，现在更冷的是死去的心，但是对我来说不是这样，我只要跟着安吉莉娜就好，至于干什么、去哪里，全都无所谓。在战场上是她把我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所以我只想跟着她。但是我不想看到安吉莉娜和奥斯顿决裂，他们都是我敬重的战斗英雄。

　　”奥斯顿上校去哪里了？“这时有人问道，大家都知道他和她昨天吵架了。

　　”不知道，或许不会回来了吧。想跟着他的可以去找他，我不会挽留的。“

　　而最后留在原地的，包括我在内，只有零零散散五六个人。

　　留在军队当精炼塔的守卫，是一个既没面子又没钱挣的活儿，可是我们不在乎，留下来的人都和我一样低物欲，只要安吉莉娜还是我们的上级就好。她的选择，就是我们的选择。

　　整个营最后只留下了一个班，安吉莉娜任班长，很快我们就接到了正式任命，前往喀什耶星担当一座精炼塔的守护卫兵。当初听到精炼塔这个词的时候，我的脑中想到的是数百年前开采石油的画面，但当我真的见到它时，才被彻底震撼到。

　　那座塔宛如长着巨大犄角的独角仙，绯红色的塔身垂直高耸，中间核心的反应炉散发着骇人的光芒，底座上两对轻薄羽翼为其提供着驱动力，在橘黄色天空的映衬下非常壮丽。星舰我见过不少，可是这样设计独特的建筑实在太诡异了，安吉莉娜也好奇地绕着它飞了几圈，上上下下来回打量，整个班只有她有飞行能力，因为她的战甲也是最高级的作战服，只有最优秀的战士才可以穿戴。

　　”喂！兔崽子们，你们什么都不要乱碰，最好看都不要看！“一个粗暴的大嗓门在冲我们吼，打断了我们对艺术品的欣赏，循着声源看去，才发现这声音竟是一个低矮的小老头发出的，他身材消瘦，有些驼背，身边还跟着一个大头机器人。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们被他的着装所吸引，片刻后大脑才回过神来，无比惊愕！因为他身上竟只穿了一件白色大褂，要知道外面是近百度的高温，空气中充满了毒气，分分钟可以要人的命。细细地看，才发现他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膜，正是这层薄膜在保护他。

　　”想必，您就是霍斯金博士吧。“安吉莉娜精妙地驱动着脚底的火箭引擎，缓缓地降落到他的面前，生怕伤到这个老头。大头机器人则对她全身做了次扫描。

　　”是我，没错，“老头脑袋也不抬一下，躲在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如今戴眼镜是种复古的情怀，”你身上这身衣服就是我搞出来的。“

　　”那太感谢您了，这身战甲多次救过我的命。“

　　”呵呵，谢我的人太多了，你算不上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这个精炼塔，它可比你们的命重要得多。“

　　”放心，在这里的战士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呵，最好如此，这个塔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的命可赔不起！“

　　”人在塔在！“安吉莉娜向这个老头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她在等待他的回应，而这个老头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在那个大头机器人的护送下，安吉莉娜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持续了一分钟，直到机器人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一分钟无比漫长，我们的心里全都压着火，安吉莉娜的尊严在被践踏，我们却只能这么看着，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因为安吉莉娜的判断如此，我们相信她的判断。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座塔开采的就是引发战争的钛78，而这个老头，就是挑起战争的始作俑者之一。

　　守卫精炼塔的生活一如预料，枯燥乏味，但是安全。

　　在赤红而又巨大的塔下，人类显得十分渺小。

　　绯红色独角仙似的精炼塔每次只在一个地方提炼100个标准时，开采和精炼这颗星球上最珍贵的物质——钛78，据说在地球上一克钛78能换一栋顶级别墅，难怪这个老头把它看得这么重。

　　安吉莉娜私下告诉我们，守护这座精炼塔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保护好博士——那位小老头的安全，因为他的头脑是无价的。可是我们对此并无感觉，毕竟他不讨人喜欢，也是隐形的刽子手。

　　也许是太过清闲，时光过得很快，一个标准年很快就过去了，这期间我们跟着”独角仙“精炼塔游历了这颗星球上数十个区域，逐渐熟悉了它的声音和外形，这座精炼塔有一种生命的感觉，说不出来为什么，它就是能带给人特殊的感受。

　　安吉莉娜经常会站在塔的最高处望风，或者坐在它的犄角上，看着远处的风景。我们的战斗服没有飞行装备，飞不上去，就经常和博士的大头机器人聊天。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很有趣，智商和情商高得惊人，和它玩战旗游戏我们从没赢过钱，小老头曾经随口和我们说过，他造的机器人可以很轻易地通过图灵测试。

　　平静的生活仿佛就是用来打破的，但是安逸并没有让我们忘却怎样扣动扳机。

　　一天夜里，一艘小型飞船突然出现在天边，高速向我们驶来。

　　最先发现敌情的是大头，在肉眼不可见的距离外它就探测到了这艘飞船，于是马上拉响了警报。

　　随后安吉莉娜在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迎面直击敌船，战斗服的输出功率开到了最大，不过这回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奥斯顿在她身边。

　　”目标是小型甲壳飞船，涂有隐身涂料，所以躲过了我们的卫星，星际海盗常用的伎俩。“安吉莉娜在通信频道中说。

　　”收到，请注意安全，我们立刻准备对空火力。“

　　虽然我们只有简易的防空装备，但只要对方离得够近，我就有信心把它打下来。

　　三束激光突然从敌舰中射出，每一道所蕴含的能量都足以熔化战斗服的铠甲，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情急之下，安吉莉娜用一个漂亮的回旋闪，躲过了这三道射线，迅速地贴近了飞船，只见安吉莉娜拔出了火红的聚能剑，漂亮地从飞船底部给它来了个切腹，留下一道赤红的伤口，随后，飞船在安吉莉娜身后猛烈地爆炸了。

　　就在我悬起的心将要放下的时候，猛然发现一枚导弹从飞船爆炸的火焰中冲出，飞船在爆炸前的最后一刻发射了它！而这枚导弹正冲着我们高速袭来！安吉莉娜也发现了导弹，但是导弹的速度要比她快，此时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留在原地的我们几个人迅速开枪，希望能在空中把它拦截，但是射弹全都打偏了，导弹直冲我们飞来，千钧一发之时，就在我们以为将要玩完之际，绿光一闪，导弹突然凭空爆炸，强烈的光让我们睁不开眼，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将我们淹没……

　　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小命儿还在，手脚依然健全，甚至毫发无伤！

　　”呵呵，指望着你们，老子早就死了。“小老头突然插进通讯频道，吓了我们一跳，这回他没有潇洒地”全裸“，而是躲在大头机器人的肚子里！

　　我们惊愕地看着他从大头的肚子里钻出来，原来大头机器人本身就是一套随时可穿戴的超级战甲，一有危险这个狡猾的老头就会躲进去，也正是这个大头机器人在关键时刻发射了绿色的激光光线引爆了导弹，而替我们挡下冲击波的，竟然是精炼塔！此时它张开了一张硕大的赤红色防御罩，将我们全都包在其中，原来，这个家伙竟有着自我防御机制。

　　”博士，您没事吧。“安吉莉娜火速地赶了回来，飞船爆炸的残骸还没有完全地落到地面上。

　　突如其来的袭击险些让我们丧命，可是，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这回没事，下回就不一定了，既然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就有劳各位费心了。“小老头突然说了句中听的话，他凝望着爆炸残骸的样子反而让我们更加不安。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频繁更换采矿地点，但还是遭到了几次海盗的袭击，幸好遇到的都是前来侦察的小艇，战斗力不强，既然被他们发现了，也就不能放过他们。

　　博士说海盗们盯上的就是精炼塔里的钛78，这种物质在军工上非常有用，宇宙中含量极其稀少，提炼的技术也是国家机密。一说到提炼方法，他就兴奋得抖起了腿，他说这个塔里面至少已经提纯了三十吨钛78，效率是外面那些杂牌技术的上万倍，整个银河系中仅有这么一座。

　　在后续的战斗之中，我们守卫班接连牺牲了两位战友，而精炼塔却毫发无伤。

　　安吉莉娜用星舰的残骸为他们建了一座坟墓，将他们埋在这荒无人烟的异星之上。博士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瓶酒，洒在了他们的墓碑前，而大头则摆上了一盘飞行旗。我们鸣枪致敬。

　　他们残碎的身体会脱水干枯，但是永远不会腐烂，直至这颗星球毁灭。

　　奥斯顿上校自上次一别后就再也没有音信，安吉莉娜也从不主动挑起他的话题，这个人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但是我们却在星际新闻上见到了他的面孔——前联邦战斗英雄成为雇佣兵团长积极打击星际海盗。

　　这真是他的作风，喜欢战斗的味道，喜欢在星际间挥剑翱翔的感觉。他带走了一半战友，建立了自己的佣兵团，主动去找海盗的麻烦，因此又被戴上了英雄的帽子，只是这顶帽子非常沉重，染上了无数战友的鲜血。

　　近期来这颗星球上骚扰的海盗越来越多，星际市场上钛78的价格暴涨，刺激得海盗们疯了似的寻找它，而我们这座精炼塔里的储备，价值足够换来一支主力舰队！我们不得不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尽可能地缩短在每一处的停留时间，寻找隐蔽的采矿点。而安吉莉娜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她的眼丝通红，全靠药物在支撑着身体。

　　”安吉莉娜，你需要休息。“看着她疲倦的身体，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还有最后一次采矿精炼，我们的任务就可以完成了，到时会有一支舰队来接我们，在那之前我都不能休息。“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有药就不会。“

　　”你应该多信任我们一些。“

　　”我信任你们，也相信自己能够坚持下去。“

　　看着她深邃的眼神，我不再往下说下去。

　　最后一处采矿点在一个大湖上，湖很浅，最深处也就几十厘米，博士拿着星球图纸涂涂画画了三天才选定了位置，那里蕴含的矿脉足够完成任务，但是并不隐蔽，也许博士也是回家心切吧，安吉莉娜也没能阻止博士的选择，这次开采之后，我们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当天晚上，我们在湖面上燃起了篝火，大家把还没有抽完的香烟，没有喝完的美酒全都拿了出来，尽情享用。湖面上倒影出了我们跳舞的影子，安吉莉娜也罕见地参与了进来，还有大头机器人，它跟我们一起搭肩跳舞的样子和人类一模一样。但博士全然没有享受的意思，他整晚十分亢奋，在计算着什么。

　　整整一百吨钛78可以做的事绝对超乎我的想象，无论怎么使用，都可以撼动整个宇宙，所以我索性不去想，对我来说只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就好，然后回到地球吃一块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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