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瑞秋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戴夫·克里克
翻译  : 艾德琳
出处  : 《科幻世界》2019.03.
发表时间: 2019.03.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勿忘瑞秋

[美]戴夫·克里克

艾德琳 译

滴断刃口 图

  如果记忆可以选择,很多事都会变得更加复杂。

  通讯器嗡嗡作响,唤醒了沉睡中的达西娅。她从被子下面伸出手去接电话,只开了声音。“喂?”她咕哝道。

  “我是纳法西警探,斯塔克警官。很抱歉在星期六早上打扰你。”

  达西娅坐起来。“出什么事了?跟地球联盟的混蛋们有关吗?”

  “不,警官,幸好不是。不过也够糟了。十五楼,二十四号公寓。一个叫瑞秋·康塔拉的女人。她是月球实验室的材料研究员。”

  “我猜她死了。”

  “传感器是这么说的。算是吧。”

  达西娅把双脚放在地上,在月球的重力下慢慢站起来。“‘算是’是什么意思?”她一边问,一边开始穿衣服。

  “意思就是她已经失踪好几个小时了,除了在她自己的房间门口有残留物存在的迹象,整座城市都没有她的踪迹。”

  “残留物?你是说她被分解了吗?”

  “就是这样,警官。”

  “所以你们还没强行破门对吧。”

  “没有。”纳法西警探说。

  “那就破门吧,我授权给你们。如果她的尸体在那里,就先验尸;如果她还活着,就把她送进医院。”

  “要是她不在呢?”

  “什么都别碰。”

  “遵命,警官。不过……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

  “死者是格雷森·惠特福德部长的未婚妻。”

  哦,该死。这是达西娅第一个念头。这位部长是唯一一个能够迫使那些“维和者”离开月球的人,而他会不可避免地成为这场谋杀案的头号嫌疑犯。“我马上就到。”她说。

  达西娅穿戴整齐,很快就已经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在紧急车道上骑行,这样她可以避开其他交通工具,还有那些步行者。当她骑车经过阿姆斯特朗公园那处地球式的景观时,另一群骑车人正在铺整的小径间疾驰而过,旁边有一家人在青草覆盖的缓坡上散步。头顶上,驾驶飞行器的运动爱好者们展开他们的人造羽翼在空中自由翱翔,有好些都是从覆盖这座城市的巨型穹顶最高处跃进空中的。

  每当她不得不经过检查站,接近那些地球联盟的维和军人的时候,她都会出示一下挂在脖子上的警员证。让她感到宽慰的是,虽然那些维和者连绝无可能暴力反抗的无辜家庭也会拦下来检查,但每次他们都会挥手让她过去。维和部队是来自故土地球最后一丝阴魂不散的侮辱,就是因为布鲁塞尔和月球宁静城之间的紧张谈判还在持续,所以他们才会现身于此。

  而这次谈判之中,代表月球方的正这位格雷森·惠特福德。

  当绕过闹市区的时候,她见到了那场由月球居民发起的、主张推翻地球联盟统治的暴动残留下来的迹象——商店的窗户都在修理,墙壁上仍有最近纵火留下的痕迹。

  而她还记得自己不得不拘留那些和自己同属月球的人时,胸中的那种义愤难当。

  只花了不到十分钟,达西娅就来到了十五楼,她把自行车放在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小储藏间里,步行前往主要居住区。

  十五楼是一排典型的居民区,可以俯瞰阿姆斯特朗公园。纳法西警探站在二十四号瑞秋·康塔拉的公寓门前,在场的还有一位犯罪现场技术人员和他的两名副手。他们已经打开了公寓的门,但还是站在外面。这说明瑞秋已经死了,达西娅想。希望破灭了。

  令她不快的是,一个地球联盟的人正穿着盔甲,肩上扛着脉冲步枪,站在不远处。他离得够远,不会闯进现场,但又离得够近,可以看到发生了什么事。

  先别管他了,达西娅想。她走向纳法西,和他握了握手,又朝在场的其他几个人点了点头。“这里什么情况?”

  纳法西指着公寓内部。这是宁静城一所典型的住宅,主要的生活空间正好可以容纳一张沙发床、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后面是小厨房和浴室。

  公寓里没有人。

  纳法西说:“传感器的数据显示,这里残留着受害者的遗传物质。”

  “瑞秋·康塔拉的残留物。”

  “是的。我们还检测到了大概是凶器的残留物,很明显这把武器设置过载然后自毁了。”

  达西娅问:“所以我们不知道武器本身的确切构成?”

  “没错。”

  “有迹象表明最近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吗?”

  “格雷森·惠特福德。不过他是死者的未婚夫——”

  “意料之中的事。我明白。知道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时停留了时间多长吗?”

  纳法西摇了摇头,“考虑到尸体破坏和武器自毁都发生在这样一个小空间内,读取时间的仪器应该都被毁了。”

  “问过惠特福德本人吗?”

  “我还没有通知他。”

  所以这个担子就落到我肩上了,达西娅想。好吧。

  “还有一件事,”纳法西说,“门没有被强行闯入的迹象。”

  “所以凶手可能是她认识的人,她让对方进门了。”

  “看起来是这样。”纳法西说。

  “查过监控记录吗?”

  “公寓大门的全息监控证实:她昨天下午按平常的时间出门去月球实验室上班。不过这一居住层的入口处还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

  “有没有目击者提供线索?”

  “还在朝这方面努力。她母亲是第一个担心她安危的人,今天早上是她报的警。我们还没通知她这里的情况。”

  达西娅问:“你带着审讯设备吗?”

  纳法西警探拍了拍他身侧的一个小袋子,“在这儿呢。”

  “那我们就去找惠特福德吧。”

  达西娅和纳法西取回了他们的自行车。达西娅利用职务之便,请求查找了惠特福德目前所处的地点。我该料到的,当资料返回来的时候她想。惠特福德不在家,在大使馆。

  又一次飞快的自行车骑行,达西娅和纳法西绕过了阿姆斯特朗公园,直接前往塞尔南广场。路上,达西娅安排了一位警官和一位牧师去宁静城的另一边看望瑞秋·康塔拉的母亲,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知她。

  来到广场上,达西娅和纳法西把自行车放在了一个公共停放处,轻松一跃就跳上了使馆街那栋宏伟建筑的宽阔楼梯,到楼梯顶部才停住了脚步。正门的一侧站着两个地球联盟的维和军人,肩上扛着步枪。另一侧是两个月球当局的警卫。他们没有盔甲,唯一的武器就是枪套里的脉冲手枪。

  即使达西娅出示了警员证,她也知道这个证件发挥不了什么魔力,没办法让她顺利通行。一个月球警卫开口道:“里面正在进行重要谈判——”他仔细看了一眼证件,“——斯塔克警官。请勿打扰。”

  达西娅深吸了一口气,对那警卫说:“我有一个紧急的私人消息要通知惠特福德部长。”

  “尤其是他应该免受打扰。”

  “我正在调查一起凶杀案。”在大多数对话中,这句话都是一张王牌,但这次警卫听了只是扬扬眉。“我会进去通报你的事,”他看向那两个联盟的维和军人,“如果这样可以的话。”

  其中一个维和军人转过头来看着他们,慢慢点了一下头。月球警卫走进了大楼,达西娅只能强压住自己想叹气的冲动。

  纳法西问:“所以,你觉得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我们被放进去的可能性吗?”

  “对啊。”

  “那还挺大的。不过能用上你那套审讯工具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斯塔克警官。”她转身,那个月球警卫挥手让他们进去。

  当达西娅和纳法西警探被带到格雷森·惠特福德的办公室时,这个人给她的第一印象是非常的冷静自制。惠特福德坐在一张整洁的办公桌前,等着他们到来,看似轻松又平易近人。他伸出一只手,迅速和他们两人握了握,脸上带着专业外交官式的微笑。但达西娅还是注意到了他嘴角和双眼周围的线条,那是为了维持礼貌才有的一种“我跟寻常人没什么两样”的伪装,她想看透这些经过练习的层层伪装之下的真情实感。“斯塔克警官和纳法西警探,对吗?”他问,“我听说你们有很重要的消息要通知我。”

  “是个很不幸的消息。您的未婚妻瑞秋·康塔拉已经过世了。”

  惠特福德的笑容消失了,但他的眼睛却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什么?怎么回事?”

  纳法西说:“我们相信她是在昨晚回家之后遭到了谋杀。她被分解了,凶器也自毁了。”

  惠特福德紧紧闭上双眼,蹒跚退后几步,靠在办公桌上,用双手支撑住自己,“凶手是谁?”

  达西娅说:“这就是我们正在调查的。”

  惠特福德恢复了一些冷静,他看向达西娅,“我是头号嫌疑犯,我明白。因为我是她未婚夫。”

  “要是我跟你说不是,那才是对你的侮辱。”

  “那就先调查我吧,排除我之后你们就能去找杀死瑞秋的真正凶手了。”

  “你的谈判怎么办?”

  “我只能暂停谈判了,至少先暂停一段时间吧。我得先解决谋杀罪名指控的问题。”

  “我们还没对你提出指控呢。”

  惠特福德挤出一丝冷笑,“‘还没’不就是你的潜台词吗?再说了,斯塔克警官,我觉得花上一两天来处理丧妻之痛也是人之常情的吧。”他的声音发抖,用手遮住了脸。

  “那当然了。”达西娅说。然而她并不打算给惠特福德任何喘息的机会。如果我的猜测有错,我会奉上我最诚挚的歉意,她想。但我不觉得我猜错了。她向纳法西示意,纳法西拿出了他的审讯工具。她又转向惠特福德,“另外,你有权聘请律师。”

  “我自己就是个律师,”他简单地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我觉得自己专业水平还可以,就不找其他傻瓜了。而且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那你也不会介意纳法西警探用这套测谎设备了。”

  “当然不。”

  达西娅向纳法西点了点头,后者启动了审讯工具。这套设备的传感器不需要接触到惠特福德就可以监测和记录他的各种反应,从脉搏和呼吸到脑电波的变化,还可以对他回答问题的过程进行录像和录音。“我们先来做一些基本的测试。”达西娅对惠特福德说,“你的姓名?”

  “劳伦斯·格雷森·惠特福德。”

  “你的职业?”

  “月球政府的首席谈判官。”

  “说个谎。你的出生地?”

  “呃——旧金山。”

  达西娅转过头,纳法西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真正的质询。“我们还是直奔主题吧。你明白以你现在的身份,其实根本没必要回答我们的问题,完全可以现在就终止质询,对吗?”

  “我明白,警官。你可以省去所有这些法律细节,并使用你们的标准审讯技巧。我已经身处一个舒适的环境中,我也知道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慰问我、同情我,而是为了还我公正。”

  “那好吧。请问你是否杀害了你的未婚妻瑞秋·康塔拉,或者设计安排了她的死亡?”

  “没有。”

  “昨晚你是否见过她,或者与她交谈过?”

  “没有。”

  “为什么没有?大多数男人一有机会就会迫不及待地去见他们的未婚妻。”

  “都是谈判的压力使然。”惠特福德说,“她明白……她生前明白……这一点。”

  “你昨晚参与谈判了吗?”

  “没有。谈判昨天下午晚些时候结束了。”

  “但你还是没去看康塔拉小姐,也没跟她说过话。”

  “我的谈判关系到月球政府的未来。现在这种关键时刻,不管哪一方都有采取暴力行动的可能性。就算我没有真的出席会谈,也必须为谈判做好准备。”

  达西娅问:“所以你昨晚是在为今天的会谈做准备?”

  “是。”

  “有其他人帮你忙吗?”

  “没有。”

  “你还做了别的什么事可以让我们找到记录的吗?比如用通讯器给别人打过电话,或者订过餐?”

  “没有。”

  达西娅瞥了纳法西一眼,后者微微歪了歪头,她知道这意味着惠特福德没有说谎。但纳法西那一双微微抬起的眉毛又意味着还有别的什么问题。达西娅把注意力转回到惠特福德身上,她说:“我想暂时就问到这里吧。鉴于你目前的情况,我相信不用我说,你这段时间也会一直留在这里的。”

  “我哪儿也不会去的,警官。我能问问这个案子你们还找到了什么别的线索吗?”

  “当然可以问了,惠特福德先生。不过我目前还没有任何别的线索。”

  “我理解。你们的调查还在继续,还有那么多事要忙。不好意思,我得打个电话给瑞秋的妈妈。这消息会让她心碎的,她们母女俩很亲近。”

  “节哀顺变。希望你可以尽早继续你的谈判。我们所有月球人都要指望你了。”

  达西娅一直等到离开了使馆街的大楼,沿着宽阔的台阶往回走时,才问纳法西警探:“我看到你扬眉毛了。如果惠特福德说的都是实话,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他是没说谎——至少他能记起的就是这样。”

  “‘他能记起的就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纳法西说,“他剪除过一段记忆。”

  考虑到地球联盟的监视,达西娅担心她的掌上电脑不安全,所以她和纳法西骑行的下一站就是她的办公室。她在办公室里登入了主电脑,找到了宁静城所有情绪塑造商和记忆剪除商的姓名和位置,还有他们的员工背景——尤其是那些可能扯上了法律纠纷的。

  “看这里,”她对纳法西说,“四千人中只有三个人是做这门生意的。”

  “我们这些月球上出生的人没有这种需求,”纳法西说,“会去做这门生意的大多都是地球上来的人,他们闲着没事,又背负了太多愧疚。”

  “行了,行了——嘴巴别那么毒。不过惠特福德去剪除记忆就是希望他的愧疚能瞒过我们的眼睛。从根本上讲,这样一来他的谎言就能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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