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伢子
墨小邪
李洪亮 图
天上出现火球的那天晚上,山伢子彻底不行了。
会走阴司的李仙姑说山伢子是王母娘娘的仙童,是到老赵家渡劫的,现在王母娘娘来叫山伢子回去了。山伢子他妈一听这话,就哭得背过了气。山伢子的姐姐把头磕得咚咚响。山伢子他爹倒是不哭不磕头,突然站起来,朝着山伢子的姐姐猛踹了几脚,吼道:“怎么你不死?”山伢子他姐满脸是血,翻起身来又接着朝李仙姑磕头。
“要救也不是不行,但我只有半成把握。”李仙姑说,似乎是动了恻隐之心。
李仙姑说的法子就是撞喜,要把山伢子装进棺材埋到坟坑里去。她说,这样一搞没准儿就能骗过王母娘娘。
村里人心肠热,一听还有办法,就帮着老赵家忙活起来了。四叔拿来了自己家傻儿子的寿材,二婶赶紧给山伢子换了衣裳。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二话不说就回家扛起了锄头。趁着夜色,敲敲打打地送山伢子出殡了。惨白惨白的冷月光照着这一行人,漫天纸钱在半明半暗的月色里飞落,隐隐有些瘆人。
山伢子的姐姐跟在队伍后面。
一到坟地里,山伢子就断了气。李仙姑抹了一把汗说:“埋吧,我施大法,看我的好姐妹观音娘娘有没有空——我也不能保证。”
仙姑说不能保证,那么山伢子基本上就死了九分九。
埋吧,反正救不活也是要埋掉的。村里人照着坟头动起锄头来。一时间,除了挖土声和仙姑做法的“咿咿呀呀”声,四周静得可怕。
当山伢子的棺材落进坑里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尖叫了起来。天突然亮了,黑夜似乎被一道闪电活生生地撕开,原本乌漆漆的天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火球翻滚着,刺耳地咆哮着,像淋了火油的巨牛一样朝着送葬的人群冲了过来!
“天塌了!”有人惨叫。
“跑!”眼疾手快的人丢了锄头,脚快的已经跑到了几步之外。但是那火球太过巨大,几乎比这山头还大,这几步无异于蚂蚁挪步。送葬的人群忙不迭地往林子深处蹿。火球虽然还没撞进山林子,但是林子里的树多半已经被烤得枯黄。人们在林子里哭喊着逃命,谁也听不清对方在喊什么,火球的呼啸声几乎掩盖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声音。只有山伢子的姐姐不但没跑,反倒跳进了坑里,掀开虚盖的棺材板子,急急地摇着山伢子。看她的嘴型,似乎在喊山伢子的名字。
火球的响声更大了。满山林子乱跑的人都只恨爹妈给自己少生了两条腿,再多四条也行。坟坑里,山伢子的姐姐紧紧抱着弟弟的尸体,惊恐地抬头看那火焰流转的火球。就在此时,大火球好像长了眼睛般硬生生地停住了,而且开始缓慢地往后退。它猛地一拐,转了个九十度的大弯,然后在空中摇了摇,接着往另一边的山头猛地一冲——还没冲到,火球便在空中爆炸了。
差不多就在火球爆炸的同时,山伢子的姐姐突然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山伢子睁开了眼睛!
山伢子的姐姐把死而复生的山伢子背回了家。她觉得背上的弟弟冰凉冰凉的。
第二天,山伢子的姐姐听人说,那火球虽然在空中爆了,但对面的老林子还是被削掉半个山头,周围一大片树跟剃头似的烧得干干净净,连枝叶都不剩,只有灰。村里人心有余悸,庆幸那火球最后转了方向。
于是李仙姑说,那个火球就是王母娘娘派来接山伢子的马车,是她做法请来她的铁杆子姐妹观音娘娘才保住了村里人的性命,为此,她至少消耗了两百年的法力。虽然有人记得李仙姑当时明明是甩手就跑,溜得活像兔子的姐妹,但大家还是对李仙姑感激不已。李仙姑回村的时候,村长派了两个小伙子抬了马轿送她回去,还送了她一头猪、一只羊、九只鸡鸭和一筐子鸡鸭蛋,更放了两挂红鞭炮。
李仙姑风风光光地走了。小山村却没平静。
就在李仙姑坐着颠啊颠的轿子走了的那天下午,山伢子家传来了惨叫声:山伢子的姐姐被山伢子他爹用开水泼了。
山伢子的爹从来都不喜欢他家大丫头。因为大丫头出生的时候,她爹拿着她的八字去找李仙姑算过,李仙姑说这丫头克爹妈克弟妹,连圈里的猪牛羊都克,说白了就是逮啥克啥的大煞星。若不是大丫头的妈拦着,这丫头早被丢水塘子里淹死了。后来有了山伢子,连她妈对大丫头也开始淡漠了。大丫头再乖巧,也比不上山伢子一根脚指头。今天听说大丫头被老爷子泼了开水,大家只是叹息,倒也没多说什么。毕竟是别人家的闺女,要打要骂外人不好插手的。
大家只知道,大丫头伤得很重。
伤得很重的大丫头被关在柴房里。她的脸上手上全是水泡,湿透的棉衣黏在身上。有人摸了摸她,是山伢子。山伢子的眼光很清澈,有种暖暖的关心。接触到这样的目光,大丫头终于哭了。伤口火辣辣地疼,这样的烫伤,大丫头怕是难以挺过去。
山伢子握住了大丫头满是水泡的手,大丫头吃疼,想抽手,却发现山伢子的力量大得可怕。再看山伢子,他的眼珠已经不见,两只白眼中正泛着诡异的白光。鬼!大丫头失声尖叫,山伢子把她打晕了。山伢子没动手,似乎是电把她打晕的。
迷迷糊糊中,一种清凉的感觉包围住了她。大丫头只觉得伤口渗进来许多凉飕飕的东西,很舒服很舒服。然后,大丫头就昏昏地睡了过去。
等到大丫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大丫头听见自家的芦花大公鸡在扯着嗓子打鸣。是做梦吧,山伢子怎么会变成鬼呢?大丫头擦了擦眼睛,坐起来,看见门还没关。难道就是门没关,有冷风吹进来,所以自己才觉得烫伤的地方不疼?想到这儿,大丫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摸到的是结了痂的脸。大丫头全身一震,抬起手来,借着门口微弱的日出光线,她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自己满是硬痂的手在发抖。那些疙疙瘩瘩起伏不平的恶心硬痂宣布了一件事——她正在恢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
借着黎明的光,大丫头颤巍巍地走进了院子。院子里山伢子正坐在木头墩子上看旭日东升,朝霞将山伢子的脸染成一种朦胧的金色。那一瞬间,大丫头觉得山伢子很陌生。
“山伢子。”大丫头说。她的嘴上也有痂,说话撕扯着痛。山伢子回头,见是她,笑了起来,然后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大丫头不再说话,走过去,靠着山伢子席地而坐。
山伢子指着天边说:“我来自那儿。”
大丫头点点头,心想,李仙姑说得没错,弟弟果然是天上来的。
山伢子说:“把手给我。”
大丫头又点点头,顺从地把手递给山伢子。山伢子握住大丫头的手,双眼再次变了颜色。这次大丫头看见,在弟弟的眼睛发光的同时,弟弟脚下的土地变得焦干。过了一会儿,山伢子放开大丫头的手,说:“我要休息了。”于是不再说话,闭着眼睛晒太阳。
大丫头再点点头。她感到,脸上手上身上的痂更硬扎了。
在晒太阳的山伢子身上发出微微的噼里啪啦声,似乎骨头在爆裂,又像是种子在破壳。
一天又一天,大丫头的烫伤在康复。同时,死而复生的山伢子也在迅速“换脸”。谁都看得出,现在的山伢子和之前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白嫩嫩的皮肤,一双清澈的黑色眸子满是灵气。五官精致,比画得还好看,身量也比之前高了不少。山伢子似乎是“恢复健康”了。他毕竟是个孩子,当他能跑能跳之后,就开始想找其他小孩玩。但是,村里的孩子都离山伢子远远的,不敢跟他玩。连大人也刻意远离山伢子。被孤立的山伢子常常露着友好的笑容跟人打招呼,但碰到的人都是“转头就跑”。村里人说:“山伢子怕是被鬼附身了。”还有人说:“他身上有股子邪气。”
村里人并不接受这个新的“山伢子”。山伢子经常会满脸阳光地出去,然后一脸阴霾地回来,接着就整夜整夜悲伤地看着星空。不过,山伢子和所有小孩一样,不记仇。等到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他仍旧会带着明媚的笑容跟人打招呼。
跟山伢子接触的只有他姐姐。连山伢子的妈妈也不想跟这个邪门的儿子有过多接触,怕折寿。只有姐姐并不觉得山伢子可怕,只有姐姐会整夜整夜地陪着山伢子看星星。
于是,山伢子只能跟姐姐说话。
虽然姐姐经常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来的地方离这里很远。我所在的地方,没有这颗星球上到处都是的战争和污染,大家都很友善。”弟弟说。停了一下后,他用一种怜悯而悲伤的眼神看着姐姐,又说:“我们的父母不会责打虐待我们,因为我们是属于我们的星球的。每个人的生命都一样珍贵,都应该被保护。”
姐姐似懂非懂地看着弟弟。弟弟那种怜悯的眼神让她觉得很陌生。不知道为什么,大丫头脑中闪过那紧急“刹车”的大火球。
弟弟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用手指着一片朦胧的黑暗说:“在那儿。”
姐姐不解地看着他。难道那里就是天宫吗?姐姐想了想,说道:“那你回去时,把我也带上行吗?你要是再死……再回天上,咱爹一定会打死我的。”
弟弟咧嘴一笑,大丫头不得不承认,现在弟弟笑起来太好看了。“会的。因为你救了我。”弟弟点头许诺说,“我的星球会喜欢你这样的好人。”
大丫头放心了。虽然大丫头并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救过弟弟呢?
两个孩子肩并肩地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凉风袭来,大丫头睡着了。睡着的大丫头迷迷糊糊看见,弟弟将手放在自家的大枣树上。大枣树突然罩上了一层电光,电光蔓延,房子四周的花花草草都笼罩在电光里。电光闪啊,闪啊,好像星星在眨眼,又好像山伢子通过大枣树在跟星星说话,一闪一闪地说话。
这样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有时候山伢子会教大丫头一些奇怪的东西。空间,宇宙,数学,还有看不懂的文字。山伢子说:“宇宙是多层的,如果你不能理解,就想想林婶子烙的千层饼,很多圈都在一个平面上。平时我们只能在自己的圈上绕,然而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就可以进行空间跳跃,从这个圈跳到那个圈。
”植物是有能量的。你们应该试着去和它们沟通。
“我不是你弟弟,我是我。我的精神力量进入了这个身体。你能理解吗?就好像是被套里换了被芯。但是现在这被套已经被我改成我自己了。”
所有这些,大丫头都不是很懂。植物怎么会说话呢?不管怎样,大丫头还是喜欢和这样的弟弟在一起的。
有一天早上,大丫头被一阵铜锣声给敲醒,一问才知道是出山的赵四哥出事了。赵四哥喜欢打猎,前天带着大黄和大黑两条大狗出去后就没回来。今天大黄和大黑回了村,大黄玩命地在村里叫,大黑还叼回了一片带血的衣角,于是大家知道赵四哥遇上麻烦了。
村里人是谁家有事都帮忙的。男人们马上拿起火枪鸟铳草药包,跟着大黑和大黄出发。大丫头看见,山伢子也脸色惨白地跟在人群后面。“山伢子!”姐姐喊了两声。山伢子没听见。姐姐觉得不安,只好连奔带跑地赶上队伍。
队伍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前面不是别的地方,是被火球焚毁的山头。那是个不吉利的地方啊。众人不敢往前走了,他们不怕豺狼虎豹,可他们怕那神秘的王母娘娘的马车。
山伢子分开人群,对大黄和大黑说:“带路。”说来也怪,那两只畜生竟然像真的听得懂似的,马上就往坡上跑。
“山伢子!”姐姐跺脚。旁人反而安慰她:“没事没事,山伢子是仙童。就算这地方谁都不能去,他也能去!”
大丫头咬咬牙,还是追了上去。大丫头是怕山伢子被马车带走。
山坡的地上全是厚厚的灰。风一吹,有点迷眼睛。地不平,灰层底下“潜伏”或半露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坑,大丫头琢磨着这些坑大概是火球爆炸时的碎片砸出来的。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咋舌。
大丫头追上了山伢子。山伢子抓着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坡上走。
不久,地势陡然一低,一个巨大的坑赫然出现在眼前。大丫头看见一个半透明的比衣柜还大的东西发出微弱的光。大丫头心想:难道这就是天上来的马车?原来马车是水晶做的。
再仔细一看,在坑里,马车的一侧躺着赵四哥。赵四哥浑身是伤,整个人都在半干的血水里,混着草灰,看上去肮脏而血腥。他的肚子已经被拉开了,几截肠子流了出来。他的胸脯还在微弱地起伏。不远处,躺着一只浑身都是肉瘤的怪物,红眼,尖牙,耳朵更长,身子有野猪那么大,一点毛都没有。这个怪物中了不知道多少枪,身上还插着一把剥皮刀,伤口在流着血水,竟还在挣扎。赵四哥和怪物都奄奄一息,看样子,两者曾经进行过一场异常激烈的搏斗。
山伢子往坑底一跳!大丫头尖叫出来,却见山伢子安然落在坑底。大丫头一狠心,也跳了下去。只觉得自己降落的速度很慢,加上地上有厚厚的灰,倒也不疼。
山伢子走近怪物。不知道为什么大丫头觉得山伢子似乎很自责。只见山伢子将手放在怪物头上,温柔地摸了摸怪物,指尖一阵电光闪过,怪物不动了。山伢子似乎结束了怪物如游丝般残存的生命。这对怪物来说也是解脱吧。“这是什么妖怪?”大丫头问。
“兔子。”
“天上的兔子?”大丫头问,心想,嫦娥姐姐得要多壮才能抱得起这样的兔子啊。
山伢子摇摇头,道:“是这里的兔子……果然,泄漏了。”山伢子搬开“兔子”。只见兔子的后面,“水晶马车”裂开了一道大缝,一些发光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渗进土里去。
“这是什么?”大丫头脑袋里有太多问号了。
“是我们用来储存能量的水。这么高的浓度,你们容易受到辐射,然后快速变异或者死亡。”山伢子皱眉说。
“能量?是柴油吗?”大丫头问。
山伢子道:“你理解不了的。在我们的星球,我们认为能量来自于动植物本身,而不是外界。我们只是利用水这个介质,将能源储存起来。”
“自己的能量?”大丫头不解。
“是的。就好像我帮你治疗烫伤,其实是你自己的能量,而我只是作为一个引导者。不过有时候,我们的能量不够,我们就会从动植物那儿获取——生物拥有不可思议的能量——然后转化到水里,以备不时之需,比如,空间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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