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雷夫
【美】基恩·沃尔夫
周天池 译
蔡定一 图
“他出去了,”埃娜说,“已经有一小时五十分钟。他先用了二十八分钟将金属牌钉回原位,之后我就一直在劝他快点回来。”
布伦南揉了揉脸颊,他有很大一张脸,可得揉一阵子,“那他答复你了吗?他回复了吗?”
“回了,可不是一直都回复。”
“他可是个谨慎的人?”
“我觉得他是。”
“那就是他正处在神游状态?”
埃娜耸耸肩。
“跟他联系。”
“我试试。”埃娜打开麦克,“雷夫,还是我,埃娜,布伦南也和我在一起。你在干什么呢?”
“看日出,埃娜。行星的影子慢慢消退,淡去……太阳出现在地平线上,正影影绰绰地爬过它。我能感觉到太阳风中的第一缕微风。”
布伦南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一些:“你不可能感觉到一丝太阳风,雷夫。你穿着宇航服呢。”
“我能感觉到。”
埃娜说:“请回来吧,雷夫。我们已经完成了调查,做了所有我们应该做的,现在……”
布伦南打断了她:“工作结束了,雷夫。这儿没有生命。我们采集了岩石样本、地核样本,完成了工作。这是适宜栖息的星球,但没有生命。如今呢,我们种下了生命的种子,两百年后这里就可以用作殖民地了,也许还用不了两百年。”
雷夫没有说话。
埃娜接口说:“我从没有这么低声下气地乞求一个人……”
“鸟!我看见了鸟!”
布伦南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不可能看见鸟,该死!这儿没有鸟,就算有鸟的话,你在上面也一只都不会看见。”
埃娜说:“为我想想,雷夫——如果你不愿意为自己考虑的话,至少为我着想一下。回家的旅途至少要花费十五年,要是布伦南死在途中,我可该怎么办?”
一阵沉默。
“沃尔特死了。芭芭拉和阿拉亚也死了。布伦南也可能会死。回家的旅途上,就只剩我自己一个人了,我会疯掉的。我受不了孤独。你知道之前那些实验的结果——没有人能忍受孤独。”她停住了,等待着,“为我想想,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的话。”
“你真该看看这些鸟!这些细节!这些色彩!这些头冠!顶饰!还有羽翼!”雷夫径自道。
布伦南说:“你在做梦,雷夫。”
“我无法梦到这么完美的场景。我心里想象不出来的。任何人都想象不出来。它们如此硕大,飞到眼前却又无比小巧,越来越小,就像一粒粒珠宝。”
埃娜看着布伦南,期待他能做出回答,却看到他正在换上宇航服。她关掉了自己的麦克,“你要出去找他?”
“如果有必要的话。”
“我知道你能制伏他,但前提是,你能追上他吗?”
“我必须一试。”
她又打开了麦克,“雷夫,我可以给你任何我所拥有的东西。我可以为你做牛做马,只要你回来。”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随即担心麦克会不会把这声喘息也传送过去,“我会为你做一切——所有琐碎的事,一切的事,你的任务和我的任务,我都会好好完成的。当我们回到家乡时,会被人们视为英雄,我会伺候你沐浴,洗净熨好你的制服,我会擦亮你的靴子,打光你的黄铜纽扣。你说过我漂亮,有一次,记得吗?难道你不想要个漂亮的奴隶吗?”
布伦南喃喃地道:“他真的这么说过吗?”
“我可以——陪你入睡,就像你曾经希望的那样,雷夫。你可以和我一起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而且,我会毫不犹豫地做任何你吩咐我做的。求求你了!”
雷夫答道:“它们在我体内筑巢,这些漂亮的小鸟。栖息在根根神经纤维上,啜饮着微静脉中的液体,埃娜。它们扇动着小小的翅膀,唱着歌儿。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棵夏天的树。”
疲倦不堪,埃娜关掉了自己的麦克,“他一点儿也不关心我。”
“他并不关心咱们俩,”布伦南告诉她,“一直都是这样。”
雷夫继续说道:“风在我的枝条间轻吟,鸟巢也安居在此。”听起来,他像入了迷一般。在埃娜的屏幕上,他如同一只银光闪闪的海星,手足伸展,无拘无束,一束阳光照在面甲上,他的脸庞在光影中模糊不清。慢慢地,海星蜷曲起来,好像一个车轮。
她听到气闸室的门打开了,“你要去找他?”
布伦南走进气闸室,“祝我好运吧。”
“我会的。”她回答说。气闸室关上了,她又加了一句:“我希望你们两个都幸运,谁也不要杀了谁。”
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我更希望我能交好运。”
除了坐着等着,看着屏幕,还能干些什么?她解开腰带,飘浮起来,推门而出。
沃尔特本该和她最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如此快速的冷冻,不会导致任何较大的冰晶形成——眼睛紧闭,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他并非如此。他死了,当然,但却仿佛还在她身旁。如此快速的冰冻,她想,他的灵魂都来不及离开身体,就被冻住了。布伦南认为,回到地球之后还有可能把他复活,是的,布伦南可能是对的。
沃尔特的眼睛并没有紧闭着。之前它们真的是紧紧闭合着的吗?
当然。可是现在,沃尔特看起来更像个在装睡的人,透过眼角窥视着她。
“我可能得和雷夫睡觉,要是布伦南把他带回来的话。我必须得和布伦南睡。你死了,沃尔特。”埃娜停了一下,“你现在死了,无论如何,我不用再骗你了。”
在薄如空气的塑料防护膜后,沃尔特无声地看着她。
“你知道,对不对?”她合上他的眼帘,“再说,我——我们和你们也并非完全不一样,我们女人。”
她飘浮在黑色的走廊里,回到舰桥上,走廊里本该有回声的,但此刻却悄无声息。不该这么寂静的,她想,声音吸收效果太好了,好得过分。黑色的走廊中仿佛有幽灵在低语,阿拉亚和芭芭拉的幽灵。
还有,沃尔特的幽灵。
屏幕上显示,布伦南把一根绳子横系在雷夫腰上,使劲拽着他,想把他拽回飞船上。仙女座β星冉冉升起,辉光轻照,蜿蜒的橘红色轨迹线盘曲成美轮美奂的环形线与螺旋线,环绕着依旧晦暗的行星。埃娜打开了麦克,“他给你惹麻烦了吗,布伦南?”
“不算什么。”
随着观察视角的改变,她看见布伦南进入了气闸室,转过身,拖曳雷夫进来。没有反抗,但是……她用注射器抽取了一支镇静剂。“雷夫,”她自言自语,“可不是一般的强壮。”还不算上大家都广为认可的一点,精神病患者一般都会加倍强壮。
进入飞船后,雷夫被摘去了头盔,表情依然如同走火入魔了一般,他的眼睛凝视着别的什么地方。他的脖子是最佳注射位置。
雷夫放松下来,摇晃着。布伦南说:“这可是个好主意。”
“不会造成伤害。”埃娜解开雷夫的宇航服。
“我身体里全是鸟。”雷夫告诉她。
“知道了。”
“它们在我体内筑巢,我提过吗?”
显然别无他法,她只得点点头。
“我们是它们的树。这就是为什么整个星球上没有一棵树,我们这些当树的人才刚刚抵达。”雷夫停了一下,“我想坐下来。”
“没有理由不让你坐,”布伦南告诉他,“脱掉靴子,我会帮你坐到椅子上。”
一会儿,雷夫不再乱晃了,布伦南将他拉起,脱下的磁力靴子依旧牢牢地粘在地板上。布伦南把雷夫安置在控制台旁他自己的座位上,埃娜为他系上了安全带。
第一次跃迁总共行进了一光年的千分之四,为下一次跃迁进行的能量储备还需要花费三十六小时。
“我们是要回家吗?”雷夫问,他听起来十分困倦,无力去按那将他困于椅子之上的安全带扣牌。
布伦南答道:“对。”他正在叠雷夫的宇航服。
“你需要在旋转器上练习步行,”埃娜告诉他,“就像布伦南和我一样。就像来时旅途中,你自己所做的一样。你做得到吗?”
雷夫好像并没有听到她说什么。
“每天两小时。”布伦南接口道,“要是你不这么做的话,回到地球后,你的两条腿都得断了。”
埃娜忽然灵机一动,“你的四肢,雷夫,你的手臂和你的腿,你知道四肢断了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雷夫凝视着她,“鸟巢会倾倒。”
“对极了!”
“我这就到旋转器上去,”雷夫打开了扣牌,“三小时,我每天练三小时,我不会忘的。”
雷夫出去后,布伦南呵呵笑了起来,双手搂住埃娜,亲吻着她。两人分开后,他低声细语道:“你总是这飞船上最聪明的女人。”
他们正在准备第四次跃迁时,埃娜听到了第一声鸟鸣,那是通风管道系统中传来的清晰的颤鸣。二十分钟后,她在三号标本储藏室找到了那只鸟,它在她那些一丝不苟包好的岩石标本之间筑了个巢。
它竟然比乌鸦还大,而且(她心里坚信),根本不像一只鸟:颈项弯曲,镶嵌着钻石鳞片,大概该是一种蛇吧;身躯颀长,鸟嘴锋利,齿列密布,如同锯齿一般。她走近时,这只鸟忽然伸展开两翼,挥动着丑陋尖利的爪子,试图吓退她。
“我不会伤害你的,”埃娜轻轻地说,“真的,我不会的。你对我们三个来说,真的是非常非常珍贵。你是另一种生命形式,你知道的。”这种情况下,真是很难保持冷静。
那只鸟竖起了羽毛——发出以示警告的鸣叫,声音尖锐而粗野。
她向后退去,踢倒了一包标本,“我去给你找点吃的。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会多拿来几样的。”它能吃下他们食用的食物吗?
布伦南正在检查跃迁的各项读数。“反应堆工作正常,”他告诉她说,“下一次跃迁马上开始。”
“雷夫的鸟是真的。”她瞟向自己的控制台。
“你开什么玩笑?”
她点点头肯定他的疑问,“是真的。你没有听到那些杂音吗?听,它正通过通风孔传过来。”
有那么一会儿,他站了起来,踢开椅子,走到舱尾通风孔旁倾听着。埃娜自顾自地微笑着。
“大概是轴承出了问题,可能是哪个风扇扇叶坏了,我去看一下。”
当他子弹一般冲向走廊时,她在背后喊道:“祝你好运!”
就在她独自检查着反应堆数据时,雷夫无精打采地走了进来,“需要我帮忙吗?”
“不,还不用。”她微笑着说,“你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洗个澡,换上干净的制服。你会这样做的,对吧,就当是为了我?”
雷夫点点头。
“谢谢你!我太感激你了。把身上的这件衣服放到洗衣房去,我来洗。别忘了把口袋都先掏空了。”
“里面没东西。”雷夫似乎在等着她说什么,“好吧,无论如何,我会掏一下的。”
布伦南回来时,正赶上该跃迁了,“飞船里真的有一只鸟!”
“没有鸟粪?”埃娜装做惊奇的样子。
他一把抓住一个扶手,猛地停住,喘息不止,“甜心,你真该去看看!它比我还高呢!”
“要是你还想保持我们的关系,”埃娜冷冰冰地说,“最好别叫我甜心。住嘴,马上住嘴。这是你所能得到的唯一 一次警告。”
“它在H甲板上。走吧,我带你去看。”
“我们中的一个必须守在舰桥上,既然你已经去察看过了,现在轮到我了。”
“雷夫可以待在这儿。”
“雷夫现在不在附近,而且,只有上帝才知道,如果他自己待在这儿的话,会干出什么来。”
“它真的是鸟!难道还需要我拍张照片来证明吗?”
埃娜几乎要对布伦南感到歉疚了,她摇摇头,“不,不,当然不需要了,布伦南。抓住它,把它扔到飞船外去吧。它会出现在外太空中的某个角落,我可以通过检测器看见它。”
“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这只鸟意味着雷夫的幻觉终于传染给了咱们俩!或者,是你一直在不停地取笑欺骗我!当然,我更倾向于后者。”
“我会抓住它的,”布伦南告诉她,“抓住它,确认它。然后我会把它拿给你看!别在我不在的时候跃迁,你还没有资格。”
“你是说我没有拿到那一纸文凭?到现在为止,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该怎么跃迁,就像你知道的一样。”
“别跃迁!”
之后,他离开了。埃娜一面微笑着,一面用监视摄像机追踪着他的足迹。当“能量储备完毕”的字样出现在她左上方的屏幕上时,她跃迁了。
一天多的时间过去了,布伦南才回来。埃娜睡在舰桥上,活动范围不超过主控制杠和五百五十二个悬挂式无重量控制元件之间。雷夫晃荡进来,自告奋勇给她拿来了食物和水。当布伦南把手搭到她的肩膀上时,她正在用监视摄像机搜寻他的身影。
“你跃迁了——我能感觉到。”他尽自己的最大努力表现得严肃沉重,却掩饰不住憔悴与凯旋的喜悦。
“当然,”埃娜说,“我知道你感觉得到。我跃迁了,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反应堆熊熊燃烧着,能量的火苗闪动着。我不知道这颤动是从何而来,但该死的是——”
“很有趣。”布伦南舒舒服服地坐在控制台前他自己的椅子上,研究着屏幕,双击两下,再次认真琢磨着什么。
“你抓住鸟了吗?”
“抓住了。”布伦南点点头,“我启用了三号猎物陷阱,准备好在那只鸟飞进时收紧网兜。我是用一支焊接手电把这只鸟驱赶过去的。”
“它现在在哪儿?”
他叹了口气,“一个空的防辐射间里,至少我希望它在那儿。也许它还在网中挣扎,我不确定。”
“我们肯定不能把它在那儿关上十五年。”
“对。我们得放它出来,切个V形切口,杀死它,再切开一些,剥出骨头,收藏起来。”他喘息着又加了一句,“如果它有骨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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