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震
戈城
李洪亮 图
1
从大二起,宿舍的几个弟兄就说要一起去爬太白山来着。那是秦岭的主峰,海拔有三千七百多米,太白以东便没有比它更高的山了。然而这一说就是两年多,现在眼看要毕业了,四个人的空闲时间却始终对不上。爬山这事儿我提了好几次,看他们都没有动身的欲望,想一想罢了,大不了一个人去吧。
从西安坐长途车到眉县,大巴在西宝高速上疾驰时,我望着窗外,一种孤单的悲伤忽然袭上心来。啊不行不能这样,这可太小清新了,不是大老爷们儿所为。于是,我开始遐想在登山期间邂逅一个细腰长腿的美眉什么的……然后车就停了。再搭上开往太白山的小巴,到达山腰已是下午四点有余。
太白这种海拔的高山,终究是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的。现在虽然已经是夏天了,可登山道上竟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水泥台阶又宽又陡,像是要直插上天。还没走几十级台阶,我就开始气喘吁吁,似乎有了一点高原反应。
水泥台阶的尽头是索道的起点,可以一直通到上板寺。山里雾蒙蒙的,一眼望去,巨大的钢铁支架排成弯弯曲曲的一列直通上山,尽头隐没在雾气之中。因为没有游客,索道只是空转。各色缆车悬在细细的钢缆之上,一个接一个地没入雾里。空山寂寥。我盯着索道发了一阵子呆,提步从小道上山。
很快,我就发现自己的决策有点小失误。这步道就在索道的正下方,好处是不会迷路,坏处……我想起《疯狂的石头》里那个可乐罐。可这真的是路吗?全是大石头和烂泥巴,根本没有台阶!难道是故意不好好修路逼人走索道吗?!太坑人了吧!
翻过第一个小山头时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没入雾气看不到尽头的索道,捏一捏被背包压得生疼的肩膀,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深深地认识到,一个人爬太白山绝对不是正确的选择。这才爬了二十分钟呢,强烈的寂寞感又来了。
在泥泞中走得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住宿”两个大字。这里就是索道的终点上板寺了。这时虽已是黄昏,但天放晴了,从我所在的位置看下去,夕阳照在云海上,美得让人心动。
我住进这个铁皮房子,吃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在房间里刷了微博签了到,休息一会儿又走出来。虽然是夏天,但在这三千多米的高山上,我穿了冬天的大厚外套还是觉得冷。仰头望天,北斗七星历历在目——城市里根本看不见。眼睛适应了一会儿,能看见的星星越来越多。这客栈旁有个观景台,我正仰着头一边看星星一边走过去,突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咳嗽。我停步低头,顿时吓得一哆嗦—— 一个身影离我不过半米,红色兜帽遮住脸庞,月光下我只看到一抹微笑。
真丢人!我赶紧调整呼吸,这不是你期待的邂逅吗!可我还是紧张。
“啊,不好意思,看星星没注意,差点撞上你。”
“没关系。”
女孩站在那里,双手插进口袋,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群山阴影。我站在一个尴尬的距离,又不好意思走远,只好继续抬头看天。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无言了一分钟,我盘算着总得说点儿什么跟她搭讪才好,可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
“你看到了什么星星啊?”她朝我微笑。
“哦,这边比西安城里能看到的星星多多了,你看北边有五颗星星连成一个十字的,是天鹅座……”
“处女座是哪个?”
“……现在大概看不到吧……”
“哦。”
她又恢复了眺望远方的样子。看来这女孩对星星不感兴趣……我为自己的下一句话酝酿了好几分钟才开口:“我是通大的,你呢?”
“西大。”
“你一个人来爬山吗?”
“嗯……”她犹豫了下,“对。”
“一个人爬很辛苦啊!”
“还好啦,我坐索道上来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要明天一起走?”我问。
“行。我六点起床。”
她转身走下了观景台。我有点愣,敢一个人爬太白,这女孩真猛啊。
我又在观景台上踱了一会儿,见靠近边缘的地方支着个架子,我好奇地走过去。
“停。”
我又被吓得一哆嗦。黑影里坐着一个男子,香烟的亮光一明一暗。他衣服也是黑的,我在台子上站了这么久居然没注意到他。
“长曝拍星星,别碰了三脚架。”
又一个怪人。他不冷吗?不知道那女孩注意到了这男人没。
我继续抬头看星星,然后发现了奇怪的事。
月亮在闪,忽明忽暗地,像星星一样。今天是初十还是十一的样子,月亮是个凸出的大半圆。那闪动的月亮实在太诡异了。这是高山上特有的现象吗?
我又看了一会儿,便回屋躺着去了。还是冷。今天遇到了两个怪人。明天会比今天更辛苦。
我知道,这是在世界末日前倒数第二天发生的事。
2
昨晚睡得早,今天早晨不到六点就醒了。从窗户望出去,正是将明未明的时候。我穿好衣服拿着数码相机跑出去,心想应该能看到日出吧。
我走到观景台上时,昨天那个三脚架还摆在原处,旁边站着那个穿黑衣的男子,又高又壮,看起来有一米九,蓄着小短胡子。这人不会一宿都在这儿拍照吧?他的眼睛一直凑在取景框前,根本不瞟我一眼。
太阳还没升起来。我只能看到附近的几个山头,更低的地方都隐没在云海里。天边已经是金灿灿的了。
脚步声响起,我一扭头,红色的连帽衫跃入眼帘。
“早啊!”她说。
“早。你也来看日出啊?”
我现在才看清楚她的脸,很白、很精致。她手里拿了台粉色的小Lomo——果然是文艺女青年啊,不知道是不是小清新。太阳毫无悬念地升起来了。朝阳下的云海被映成一片金黄,仿佛金色的波浪。
“哎?”我说,“好整齐的云海,这波浪也太标准了吧。”
“真的啊,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在我的眼皮底下,云彩开始变化。波峰的地方变得更凸,波谷的地方变得更凹。我睁大了眼看着这奇妙的云海,一分钟之内,云层竟变成了纵横交错的网状,如同一块无穷大的威化饼干。
“假的吧!哪有这样的云彩?”
旁边的女孩看着云海,心却似乎不在这里。我愣了一会儿,用手机拍了个照打算传上微博。但信号不好,网页刷不开,我刷了几次只好放弃了。中国移动不给力啊。
“你有没有听到很低很低的呜呜声?”女孩突然问。我皱了眉细细地听,却没听到什么不正常的声音,“是风声吧?”
吃过早饭,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跟女孩一道上山。
太白山并不算险,没有什么很陡的坡。我和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心里想的都是怎么哄她开心,好显得自己风趣幽默风流倜傥风华绝代。有美女相伴,漫长的山路果然显得短了。她说自己叫安妮,不知道是姓安名妮呢还是名安妮。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笑得很甜,不说话的时候却冷冷地没有表情。女人心海底针啊。脚下的云海仍然在变,从网状变成了平板,过阵子又变成了大旋涡。
在小文公庙我们停了下来,已经十点钟了。说是庙,实际不过是由石头堆成的小神龛而已。不知道文公是指晋文公还是韩文公王文公,不过这里不是应该拜太白金星吗?想来那不靠谱的小老头也没人信吧……
这里是两峰之间的小块平地,风很大,我们坐在石头堆成的矮墙后面避风。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谷里小块的积雪,那是常年得不到阳光照射的地方。
“这里是中国南方和北方的分界线哦。我们前面是北方,后面就是南方了。”我又在没话找话了。
“你懂得很多嘛。”安妮眨着眼,“我还没去过南方呢。”
她突然蹦起来,把一直戴着的兜帽一掀,露出白色的耳机线,长发散落下来,耀眼得仿佛第二个太阳。
“你说分界线在哪儿?”
“啊……就是我们现在坐的这个地方啊。”
安妮一大步跨上矮墙,朝另一个方向蹦了下去。我站起来,探头看着她。
“现在我到南方了!给我拍个照留念!”
她站在矮墙的另一边,风中绽开的那个灿烂的笑容让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镇静。镇静。我站上矮墙,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从安妮手里接过Lomo时我蹭到了她的手指,凉凉的。在Lomo那小小的取景框里,刚刚碰过我的那两根修长的手指比成一个V字,斜斜指上天去。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画面……天使在风里笑着,背后是闪耀的圣光。
我把Lomo从眼前移开,怔怔地看着那天空中的光。那是最纯洁、最美好、让人忍不住想膜拜的圣光。安妮慢慢扭过头,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紫色、蓝色和绿色的光在云海之上翻卷着,那不是人间的景象啊。
“我的神哪。”安妮说。
“……这是极光啊……”我摇着头,“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
我们怔怔地看着那光芒在高天上飞舞。
过了一会儿,我的脑子开始运转了。我拨了宿舍老大的号码。拨出失败,没信号。突然,灵光一现。
“你手机有信号没有?”
“啊……什么?……一格都没有,今天信号一直不好。”
“是耀斑爆发。”
“啥啥爆发?”
“太阳上的耀斑。太阳放出来的带电粒子什么的冲击大气层了,所以咱们这里才会有极光,所以中国移动完全没信号。”
“哦。”
“可是这么大规模的爆发应该有预报才对啊,完全没听说嘛。估计GDP都要受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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