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纯人类

黄永辉

梁雪　图

　　一

　　已经喝了两杯中国茶，我的荧光屏上还是没有增加一个字。该死，照这样的进展度根本不可能在月底交稿，可以想像我又会再次领教比尔暴跳如雷的吼叫。

　　“听着，亨默·拉斯特先生。我发誓，我宁肯让出版社破产，也不会再要你的书了。我已经受够了，绝不会再有下一次，绝不。”当然，十分钟后，他又会心平气和地在他办公室里跟我预约下一部书稿。

　　就让那只大灰熊见鬼去吧，我起身离开电脑，准备叫机器人管家奥特再沏上一杯茶。电话铃响了。

　　“你好，这里是拉斯特家。”

　　“嘿，亨默，我是罗比特。你的手机怎么总是关机？”是罗比特·吉姆普，我的大学同学，一家国际知名体育用品商的销售经理。

　　“罗比特，现在是半夜！”我不喜欢在创作时被人打扰，即使好朋友也一样。

　　“可吉隆坡正好阳光灿烂！”电话那头显然没有理会我的怒意，依然传来欢快的声音，“你不来看奥运会真是可惜。”

　　“我对看青蛙和鱼游泳、豹子和狼赛跑没兴趣。”话一出口，我马上发觉失言了，毕竟，罗比特有兔子的基因。“对不起，我是说……”

　　“没关系，除了拉斯特家的人，没有人会在乎的。”罗比特毫不在意地说，然后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刚才遇见了娜瓦妮。”

　　“娜瓦妮！”我的心猛然一跳。

　　“没错，娜瓦妮·格林恩，现在叫娜瓦妮·托伊。”

　　“她结婚了？”我小心地问，声音莫名地紧张。

　　“是的，嫁给一位英国射击运动员。他们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和她一样漂亮。”罗比特停顿了一下，“亨默，你还在听吗？”

　　“是的。”

　　“真替你遗憾，亨默。如果不是拉斯特家该死的祖训，那个漂亮的小女孩就该姓拉斯特了。”

　　“罗比特，闭上你的兔子嘴！”我气冲冲地说。

　　“噢，好像有人叫我了。老兄，我们下次再聊。”罗比特逃命似的挂上了电话。

　　我也挂上电话，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思绪却不由自主飘散开去。

　　二

　　八年前，我二十八岁，有份令人羡慕的职业——一家著名通讯公司的总裁助理，更重要的是，我有娜瓦妮·格林恩。娜瓦妮来自委内瑞拉，正如那里出产的众多美女一样，娜瓦妮非常漂亮，而且热情开朗。与众不同的是，娜瓦妮有一头绿色的长发，说得确切一点，一头有叶绿素，能进行光合作用的头发。

　　我们相恋四年，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直到有一天，我从纽约飞到洛杉矶，告诉父母，我要和娜瓦妮结婚。

　　“不行，亨默。”父亲前所未有地严肃，“你只能与纯人类结婚。”

　　“可是，爸爸，你们也喜欢娜瓦妮，不是吗？再说，转基因人类已经是存在很久的事实了，我们必须要接受这一点。”

　　母亲停下了手中的插花，看着我，摇头说道：“孩子，娜瓦妮是个好姑娘，可并不表示她能成为拉斯特家的媳妇。”

　　“我们也不是非要死守祖训，但拉斯特家的后代必须是纯纯正正的人类。”父亲看着窗外的蓝天，“人类已经走向了一条死亡之路，拉斯特家的人不能深陷其间。”

　　我还想说些什么，父亲转身望着我，目光由严肃变得温和。“我们不管你交什么样的女朋友，孩子。但你的妻子必须是纯人类，为了拉斯特家。”

　　或许一切都是鲁思病的错。这种在上世纪中叶出现，只在纯人类之间恶性传播的疾病，夺走了千千万万人的生命。这是人类治愈艾滋病后，遭遇的更为恐怖的一场疾病灾难。它的出现到底是自然产生，还是某位科学家的“疯狂杰作”，已经无法考证。但它却改变了整个人类世界：为了避免后代染上这种可怕的疾病，人类用转基因技术将动、植物的基因转入人类的生殖细胞，创造出了转基因人类。现在这个世界已满是转基因人，我不知道像拉斯特家这样坚持纯人类基因的人还有多少。

　　我记不清回到纽约是怎样对娜瓦妮说的。我只清晰地记得娜瓦妮当时的表情，仿佛是听到火星人入侵。

　　“我不能嫁给你，就因为我的绿色头发。”娜瓦妮吃惊地说，“真难相信这种事居然发生在二十二世纪！”

　　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支吾地说道：“娜瓦妮，我是爱你的，但是……”

　　“但是你姓拉斯特。”娜瓦妮平静地说，眼里却露出期许，“亨默，做出你的选择吧！”

　　我痛苦地捂着头，不敢迎上她的目光：“别逼我。”

　　刹那间，仿佛整个世界都掉进了黑暗中。

　　良久，我抬头寻找娜瓦妮的视线，她正看着我，眼里满是泪水。

　　娜瓦妮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娜瓦妮流泪，也是最后一次。第二天，她就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我再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直到现在……她成了别人的妻子。

　　三

　　天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一向不喜欢在公众场合露面的我，竟然在比尔的威逼利诱之下答应上电视。从坐在演播厅的那一刻起，我就后悔了。听着主持人菲克·库休和凯蒂·福克斯喋喋不休的开场白，我只有想逃走的打算。但是太迟了，库休和福克斯已经把头转向了我：“今天光临我们节目的著名畅销书小说家亨默·拉斯特先生！”

　　摄像机对准了我。我知道我该——像比尔说的那样——微笑。“咳，你们好，我是亨默·拉斯特。”我笨拙地说道。

　　接下来的时间我不知道是怎样度过的。我机械地回答着库休和福克斯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心里暗暗乞求早点结束这虚伪的表演。最后库休搬出一大箱信件，夸张地叹着气说：“自从我们上期节目预告亨默·拉斯特会来‘都市风暴’做客，我们收到了大量的来信。我们就把剩下的时间留给这些狂热的崇拜者。”

　　福克斯随手取出一封信，读道：“这封信来自纽约的莉莉·内维特小姐，她说她是亨默·拉斯特最忠实的读者。她想问拉斯特先生的是‘为什么你的小说中，与爱情有关的情节，都是以男女主人公的分离或者是一方的死亡结束的？像《迷雾之城》、《”911之劫》、《从战争到战争》都是这样。’这可真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不是吗？“

　　我不禁愕然，这是我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迅速整理好思绪，我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与小说的背景有关。我写的小说都发生在二十、二十一世纪，那是人类高速发展的时期，也是一个充满动荡的时期。小说中不幸的爱情只是为了更好地衬托社会背景，何况爱情并不是我小说的重点。“

　　我知道这是一个很牵强的答案。果然，福克斯用她那绿色的，不知道是来自猫还是狐狸的眼睛瞟向我：”多么深奥的回答！不过，我们都知道拉斯特先生还没有结婚。据说拉斯特家的人只与纯人类结婚，是吗？“

　　上帝，这是谁告诉她的。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库休则趁机做作十足地对着摄像机，脸上的傻笑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只南瓜。库休说：”电视机前的观众注意啦，如果你是未婚女性，而且是纯人类，一定要抓紧机会，约会被称为纽约市最有价值黄金单身汉之一的亨默·拉斯特。拉斯特先生的联系地址是纽约长岛好梦花园广场……“

　　该死，他居然在帮我征婚，还说出了我的地址。一定是那只大灰熊透露的，我发誓要剥下比尔的熊皮。

　　福克斯没有理会我的尴尬，微笑着又取出一封信：”我们来看下一封来信。“

　　四

　　一天上午，我正在书房看报纸，奥特进来告诉我说有位叫莉莉·内维特的小姐求见。

　　”说我不在家。“我皱着眉说道。

　　这一段时间，每天都有无数的人自称是我的书迷登门求见，邮箱也成天被塞得满满的。对此我已经不胜其烦，甚至在考虑搬家的可能。

　　”哦，等一下。“我突然觉得莉莉·内维特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是在……对，写信到”都市风暴“的那位读者。思索了一会儿，我对奥特说：”带内维特小姐到小客厅。“我忽然有兴趣想看一下这位曾令我惊诧的读者。

　　出乎我的意料，进来的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少女。她朝我微微一笑，露出两个甜美的酒窝：”你好，拉斯特先生，我叫莉莉·内维特，你忠实的读者。“

　　”你好，内维特小姐。请坐。“我一边招呼这位内维特小姐，一边打量她。内维特大概二十一二岁，长得特别清丽，给人一种优雅的美。一头金色的鬈发披在白色的裙装上，看上去更是亭亭玉立。

　　”咖啡，红茶，还是中国的绿茶？“

　　”绿茶，谢谢。“

　　我叫奥特送上两杯绿茶，自己则坐在内维特的对面。我注意到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像大海一样深蓝。

　　内维特轻轻端起茶杯，缓缓喝上一口，看着我说道：”真香，像你的小说一样令人回味。“

　　我笑了，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我们谈起了我的小说。令我吃惊的是，内维特熟悉我的每一部小说，对它们如数家珍。谈到某些情节时，她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真是太感人了！“她不停地赞道。当提及她先前在演播厅提的那个问题时，内维特认真地说：”一定与你过去的经历有关。“我报以微笑，算是回答。

　　话题转到了她和她的家庭。内维特告诉我，她二十二岁，是环球宇航公司的空中小姐，目前和母亲及继父住在一起。而她的父亲，在她十岁那年，死于鲁思病。

　　”六年前，我的父母也是。“我说。

　　”太不幸了。“内维特悲伤地说，”据说这种可怕的疾病已经灭绝了。我希望这是真的，我不希望它再给我们纯人类带来死亡。“

　　说到这里，内维特忽然羞涩地低下了头。这让我也想起了什么，急忙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最后是内维特打破沉默。”拉斯特先生，我想我该走了。“她站起来说道。

　　我连忙起身送她。在出大门时，内维特转身望着我，有点犹豫地说：”拉斯特先生，我可以再来拜访你吗？“

　　看着那双深蓝的眼睛，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可以。“

　　就这样，内维特成了我府上的常客，与她无拘无束地畅谈成了我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频繁的交往使我愈加欣喜地发现我们有如此之多的共同之处。当我发觉自己再也不能安心坐在电脑前时，我从怀疑、否定直到最后肯定：自己深深爱上了这位迷人的少女。

　　莉莉是如此的可爱。罗比特在见到她时，也不由得瞪圆了那双红色的眼睛：”真是一朵纯洁的百合！亨默，你确定她没有百合花的基因吗？“

　　我不清楚关于拉斯特家祖训的事莉莉知道多少，只是当我告诉她，我要去拜访她的母亲和继父时，莉莉翻着我书柜里的书，漫不经心地说：”好啊，我的基因鉴定书也出来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帮我从中研究一下我的祖先。“

　　莉莉和我都没有再说话，谁都明白那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五

　　说实话，我对转基因人从来没有任何偏见，罗比特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非常不喜欢伊格·霍克，莉莉的继父，著名的外科医生。对此，我并不觉得惭愧，从霍克先生漠然的眼神里，我知道他对我有同样的看法。

　　莉莉的母亲，霍克夫人，却让人觉得亲切。她和莉莉长得惊人地相像，最大的差异可能只是年龄上。此时，她正坐在沙发上仔细端详我，并热情地叫我品尝太空水果。

　　”拉斯特先生。“霍克夫人忽然问道，”听莉莉说你毕业于哈佛商学院。我奇怪你怎么会去写小说呢？“

　　这是一个被很多人问过的问题，我总不能直说是因为我发现我的校友和同事大多具有某些生物的基因——特别聪明的，或者也可以说特别狡猾的，就像……我不由想到了罗比特。”可能写小说更适合我吧。“我说。

　　”的确，你的小说非常棒，不知道令多少人着迷。“霍克夫人微笑着点头说，并看了坐在身旁的莉莉一眼。后者飞快地红了脸，霍克夫人继续说道：”拉斯特先生……“

　　我真诚地打断她：”叫我亨默好了。“

　　”好吧，亨默。“霍克夫人说，”我只有莉莉一个女儿，我和伊格都十分爱她。她告诉我们说有了男朋友，我们还以为是个年轻小伙子。“

　　我有些惶恐。毕竟我比莉莉大上许多，霍克夫妇可能不希望女儿有个年纪太大的丈夫。

　　莉莉也嗔怪地看着她母亲：”妈妈！“

　　霍克夫人接下来的话让我安心。”这并不重要，只要莉莉喜欢。“她轻轻握住莉莉的手说道，”我们听到一些传闻，有关拉斯特家的。拉斯特家的人必须与纯人类结婚，所以你到现在还没有成家。“说完，紧紧盯着我。

　　我感到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霍克先生也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我，才放松的心情又紧张起来。”是的，夫人。拉斯特家是有这样的祖训，但我和莉莉在一起，并不仅仅是因为她是纯人类。“我急切地想表明我对莉莉的感情。

　　”也就是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莉莉是纯人类。是吗，拉斯特先生？“一直没出声的霍克先生终于说话了，他的话同他的老鹰眼睛一样令人不舒服。我庆幸莉莉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莉莉急忙站起来，避免了尴尬场面的出现。”亨默，去看一下我的基因鉴定书。真难以置信，我竟然有那么多令人眼花缭乱的血统。“

　　我被莉莉拉到了书房，霍克夫妇也随后跟了进来。

　　虽然知道莉莉是纯人类，接过基因鉴定书时我仍不免有点紧张。这是最具权威的A&E医学鉴定中心的基因鉴定书，上面详细地列出了莉莉所有的基因。正如莉莉所说，她的血统十分复杂，来自欧亚多个民族，有一些甚至是非常有传奇色彩的民族，像维京人，这让我很快联想到了莉莉深蓝的眼睛。总之，莉莉是百分之百的纯人类，我顿时觉得莫名的欣喜。

　　回头看见霍克夫妇，他们竟显得比我还紧张。

　　”我也带来了我的基因鉴定书。“我试探着问。

　　霍克先生冷冷地回答：”我们可不在乎你有什么样的基因。“

　　我笑了笑，装作没听见，不希望因为霍克先生的嘲讽而影响自己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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