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与土拨鼠
分类  : 中文原著
作者  : 彭超
翻译  : 
出处  : 《科幻世界》2020年11期
发表时间: 2020.11.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神与土拨鼠
彭超
禄水 图

  ××××年11月23日 晴 他们渐次醒来
  哈鲁曼醒了过来,在黑暗的冬眠洞内活动着因蜷缩过久而僵硬的身体,他还没能完全适应,轻嗅着,在他身下,几股淡淡的暖意如一座岛屿似的围在一起,呼吸一张一翕,来自他的三个妻子和四个孩子。此刻,他们尚沉于漫长冬眠,而他无端地醒来,在这黑暗中渐渐地适应,沿着洞穴边缘,爬过几个孩子的身体,一条倾斜的过道,顺着气息,来到了更浅的夏季洞。
  在那里,储备着针茅草、隐子草和一些少得可怜的草籽。这些本该是他们四月醒来时的过渡食物,但此刻,饥饿和愈发的寒冷让他已顾不得这么多,开始用笨拙的前肢抓住草籽,机械、迅速地啃食起来。
  他停止了进食,半立起身体,爬到洞口,探出脑袋,一切尚处于清晨时刻的微暗之中,大片大片的起伏草地如今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起伏的最顶端,狂风卷起了干粉似的雪尘,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中,像一股股凌乱而干燥的火。
  即使有着厚厚的绒毛,这世界对于哈鲁曼而言还是过于寒冷,他缩了回去,回到夏季洞,半立身体,那一刻,就像个人似的思考着;他的一个妻子在不久之后醒来,背部有一撮不那么明显的白毛,那是茉莉;她也适应了一段时间,便在夏季洞和哈鲁曼汇合了。
  接着是另外两位妻子,她们的醒来扰动了冬眠洞中的温暖平衡,那四只当年幼崽也就自然而然地醒来了——此时冰雪几乎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植被萎缩,气温最低已接近零下四十摄氏度,而他们所剩下的食物只够维持三天。哈鲁曼和他的族群回到冬眠洞,彼此靠得更拢,用尖利而迅捷的声音传递着信息,直到接近正午,开始了轮流工作。
  工作的唯一方式是朝着更深的地底打洞,当年幼崽负责将多余的泥土运送出去,哈鲁曼和他的妻子们则负责挖掘——那是枯燥的工作,在屏幕前看得我昏昏欲睡,但韩炽提醒我说,很少有土拨鼠会将地洞打到地表五米以下,而现在,根据哈鲁曼和茉莉脚上的追踪器测算,他们已经深入到地表十米以下。
  “或许下面更暖和些吧!”我当时对他说,摇了摇空空的茶叶罐,问他还有没有茶叶。
  “我不喝茶,有速溶咖啡。”
  我把空茶叶罐扔了出去,打在柔软的内保温层又弹了回来。
  “要吗?”
  “你留着自己喝吧!我搞不惯。”我说,脑子里隐隐觉得哪里应该还有茶叶,像某个神秘的线索似的,就要浮出水面时,韩炽打断了我。
  “或许我们该派出一只动力昆虫,看看他们在下面干什么。”他说。
  之前,为了观察哈鲁曼家族,我们一共安装了四枚微型远红外摄像头,分别位于三处洞穴和距离洞口不远的通信铁塔下方,但我们没法看到最下面的情况。动力昆虫则可以携带着微型摄像头。
  那是很昂贵的设备,而且现在使用还为时尚早。我喝着白开水告诉他,感到这半圆形太阳房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外面有什么不断地碰撞着由柔性硅层组成的外墙。我穿过保温通道,看到了几百只略显慌张的羊,布鲁克特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上,戴着一顶厚厚的熊皮帽子,左手执缰绳,右手横举胸前,那只哈什赫鹰就站在他右小臂上,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羽翼就像打过一层蜡似的泛着光。
  “呀!布鲁克特。”
  布鲁克特骑在高高的马上,看看韩炽和我,什么也没说,没有傲慢,也没有热情。除非喝多了酒,这都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牧民,你不知道他平素里的想法,或者根本没有任何想法。每年十一月到来年的四月大雪解封以前,他都待在这样的冬季牧场,至少有十五年,前一半的岁月由他的妻子陪伴,后一半的岁月,就只剩这只日渐苍老的哈什赫鹰。
  此时,这些羊已经沿着丘陵那缓缓的斜坡而上,在背风面厚厚的白雪上踏出了一条道路,布鲁克特已经来到了丘陵平坦而宽阔的顶部,手举猎鹰,远眺着白色火焰般凝固的天山,脚下,经过一整个夜晚的狂风,丘陵顶部的积雪被吹散,露出短短的金黄野草,羊群们正是朝着裸露的草地而去。我和韩炽也紧随羊群之后,爬上了顶。
  天空一片蔚蓝,不远处,布鲁克特正驱赶着羊群。我能看到远处的天山,连绵不断的冬季草场,以及那座通信塔——哈鲁曼家族的洞穴就在通信塔的下方。
  “快看!”韩炽把另一架望远镜递给我了。
  是哈鲁曼,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洞穴,正穿过一片厚厚的积雪,爬上另一座起伏丘陵的顶端。在蓝宝石般美丽的亮空之下,他看起来不似洞中的哈鲁曼,但背部那撮V字型的白毛和圈在右后肢的追踪器使得我可以肯定这就是哈鲁曼。
  围绕着下腹部及背部的一圈浑圆脂肪不见了,不再臃肿的他敏捷地奔跑着,看起来像某种具有危险性的动物似的。
  “他脱毛了。”一旁,韩炽提醒我说。
  “不可能!”我说,用望远镜看得更仔细:他的确脱毛了,毛灰而稀疏,而没有一只土拨鼠会在冬季脱毛,当然,也没有一只冬眠的动物会在冬眠不到两周之后就醒来。
  “这简直就是自杀,他没法扛过这个冬天的。”
  “哈鲁曼不是普通的土拨鼠。”
  “他现在在干什么?”
  我没有回应,继续观察着,看他沿着丘陵的草线奔跑着,越过了自己的领地范围,在另一面向阳的坡地上用尾巴撑起自己的身体左右四望;不远处,另一只土拨鼠站在坡顶看着他——此时,我才意识到,在这个冬季醒来的可不止哈鲁曼一个族群。
  坡顶的土拨鼠朝着哈鲁曼叫了起来,类似浑厚的鸟叫声,应该是某种警告,提醒哈鲁曼越过了自己的领地,但他不为所动,朝着坡顶奔跑起来。那叫声因而更为急促,召唤出了另外两只土拨鼠,其中一只肥而壮硕,首先朝着哈鲁曼的方向爬去,另外两个旁观者则接连不断的发出连续和激动的叫声。
  现在,哈鲁曼和这片领地的男主人都直立起了身子,彼此挨得很近,趁对方吼叫之时,哈鲁曼的利爪从对方左脸颊上方狠狠地划了下去……而放哨的土拨鼠们显然也从未见过如此凶残的同类,全都“臣服”着,看着他走进了自己的洞穴。
  晚餐是在布鲁克特那栋弥漫着浓郁松香气息的木屋子吃的。这栋木屋子旁边是畜栏,距离畜栏不远则是草料仓库,入夜时的狂风吹动着薄薄的铁皮屋顶,传来阵阵沉闷鼓点般的声音。
  屋子里很昏暗,那只哈什赫鹰雕塑似的屹立于屋脚上方的一根横杆上;桌子上一堆手抓羊肉,生切洋葱圈,一碟蘸盐,还有酒——足足有六十多度,喝下去便把整个人贯穿了,而我由此看到了一个笑着的布鲁克特,随意地聊了起来。
  布鲁克特是山鹰的意思,那是他出生时父亲看到的第一件事物。布鲁克特不喜欢城市,去过库尔勒和乌鲁木齐,都让他无所适从;韩炽也不喜欢,因为房子太贵;至于我,我想着的是另外的东西。我告诉他,我已经四十五岁了,布鲁克特说那是很好的年纪,而韩炽忽然问了一个傻到家的问题:布鲁克特,你感到孤独吗……然后一切就都乱了套,烈酒、抱怨、布鲁克特的神明,他试图展示多么热爱那只雄鹰,拿起了酒杯,韩炽已经醉得一塌糊涂,摆着手,他却将自己的佩刀插到桌子上,说起那些我们谁也无法听懂的胡言乱语,而无论那代表什么,我们都不会拒绝一个持刀的酒鬼,喝下了那烈酒,感到难受极了……
  那时,我又在内心深处提醒自己不能和这个牧人喝第三次酒了。布鲁克特则在舞蹈,笨拙而丑陋,也完全不在乎刀的锋刃划到了什么地方,我开始同情他。又想,在他的妻子还未去世前,是如何同他度过了整整七年。
  ××××年11月24日 晴 雄鹰与阴影
  高度白酒总是醉得快,醒得也快,没有头痛欲裂,但口干舌燥。我和韩炽离开了这辆B级房车,钻进了更宽阔也更温暖的太阳房,里面的仪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我想喝杯茶,可只有白开水,看着墙面上那张投影出的元素周期表(最后一种元素是money,那自然是韩炽的杰作),努力回忆着哪里还有茶叶,结果韩炽又一次打断了我。
  他指着屏幕对我说,这些土拨鼠快要把地下给掏空了。
  一张似伞状辐射的图案,图案以铁塔下的洞穴为中心,最长的一条线路超过了1.5千米,合计则超过6千米,而这还只是他们一整晚的“杰作”。
  “如果没有计算错的话,那里应该是草料仓库。”韩炽指着最长那条线的末端说。
  我们面面相觑。
  于是,那天十点左右,踩着厚厚的积雪,沿着那条封冻的小河步行了大约五百米,我们叩响了布鲁克特的木门。那时,他又恢复了严肃,似乎将昨天的一切忘了个一干二净,看到我们时,没有任何尴尬。我们说明了来意,之后,一同去草料仓库查看。
  此时,初升的太阳让仓库没那么昏暗,一摞摞捆扎好的方块草在仓库两边堆积着,直到屋顶,但这里的一切都整齐有序,连过道都干干净净,我们朝着最里面走去。
  “这里面是什么?”韩炽指着仓库角落里一个独立的小隔间轻声问道。那隔间只有十几个平方米,四周由铁皮和铆钉固定,两扇精钢门,门上拴着铁链加一把大锁。
  “没什么,矿上存的东西。”他说。
  但我还是凑了上去,通过门间的缝隙,看到一些整齐码放的纸箱,纸箱上写着“乳化炸药”;另一边,透过那些巨大方块草之间的缝隙,朝里面看去,发现有几捆草垛已经散开了。
  布鲁克特花了好一会儿的工夫才用叉车将外层的大草垛移开。总共有四捆草松散了,而缺少了旁边草垛的挤压,瞬间便垮塌了下来,搞得一片狼藉。
  “他妈的。”布鲁克特说。
  “这里有洞口。”韩炽拨开那些干草说。
  “我会处理的。”布鲁克特说,他看着这些,忽然问,“这些旱獭子为什么没睡觉?”
  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开始动手和他一块收拾。
  “我会处理的。”布鲁克特说。
  “没事。”
  “这些旱獭子为什么没睡觉?”
  我们还是没回应,清理着散开的枯草。
  “我说,我会处理的。”他说,将一把草叉狠狠地扎进了草垛里,“他妈的,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都来了!”
  收拾完时已是正午,阳光覆盖了这片冬季草场,羊群饥饿的咩咩声不断响起,布鲁克特又骑上了他的骏马,手执他的猎鹰,像个出征的战士似的策马而上,在马鞍后方则倒插一把猎枪。
  那些毛色如脏雪般的羊很快就覆盖了坡顶裸露的草场,啃食草根,直到一声枪响让整个群体微微地一颤,抬起头来,意识到这枪声所激发的危险与他们无关,便又专注于草地。
  之后,布鲁克特又开了第二枪,但他什么也没有打中,扫视着这片冬季草场。
  我和韩炽从接近信号塔的那面缓坡小跑了过去,“布鲁克特,布鲁克特。”我喘着粗气说,“你不能打那些土拨鼠。”
  他什么也没说,又朝着草线之下开了一枪,那是一只放哨的土拨鼠,子弹溅起了一些雪尘,但没有打中。“那些旱獭子,他们为什么没有睡觉。”
  “布鲁克特,草料的事我们会补偿的。”韩炽说。
  而这话似乎触及了一个牧人骄傲的自尊心,他又开了一枪,朝着我和韩炽的方向,如此接近,搞得我们耳朵嗡嗡作响,满面硝烟气息,之后,他就策马朝着坡顶的另一头而去。又响了几枪,根本没有打中一只土拨鼠,此时,目之所及,有三只土拨鼠正在远处直立着身体放哨,对着间或响起的枪声不再退缩。
  那只哈什赫鹰便恰到好处地飞上了天空,从我们头顶无声息地翱翔而过,遮住了整个太阳,又在低空划过一道迅捷的弧线,自由、飘逸,几乎与天融为一体。
  它俯冲而下,翅膀在寒冷的气流中微微地抖动着。距离我们大约一百多米,一只放哨的土拨鼠奔跑起来,朝着洞穴入口,鹰的阴影却覆盖了那里,他便折身朝另一个方向,此时,那道弧线更低了,土拨鼠放弃了奔跑,停在了枯黄的草皮之上,直立起身子,望向天空,却在鹰爪牢牢抓住他的前一秒,猛地压低身体,窜了出去。
  那是一次完美躲避,但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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