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我”在攀登珠穆朗玛峰的过程中因遭遇暴风雪引发的雪崩而丧生,却在另一个世界——盖亚星球醒来。原来地球及所在的宇宙只是盖亚文明创造出的虚拟世界,盖亚星球此时正陷入生死存亡的极大危机中,“我”被选中执行一项艰巨的任务,拯救濒于灭亡的盖亚人。
一? ? ? ? 我醒来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情,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想不起自己是谁。? ? ? ? 我被固定在竖起的箱子中,像站在包装盒里的芭比娃娃,头上像扣着个帽子,连接线不知通向哪里,身上是我记忆中从未穿过的黑色中式制服,挺括又合身,像是武打片中的演员,又像是个训练有素的酒店门童。面前站着一个医生模样的男人,无框的眼镜、修剪整齐的连鬓白胡须与身上的白色制服很是相配,不等我发问,他解开我身上的束缚,向我伸出手:“欢迎来到盖亚星球!我是周逸。”我下意识地握了握他的手:“对不起,可我不知道……”“很正常,”他好像了然于心,不等我说完便递给我一副窄框的墨镜:“戴上它,一定能想起什么,相信我。”我别无选择,接过墨镜,戴了上去,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 ? ? 密闭门徐徐打开,一股清凉的风夹杂着雪花吹了进来,迎着寒风走到户外,眼前一片雪的世界,一片六角形完整的雪花落在指尖,渐渐收拾起锋芒,缩成圆润晶莹的水滴。四周寂静无声,自己身处野外,已不见刚刚身处的房屋,脚下的雪地上有一道道雪板划出的印记通向不远处积雪覆盖的山峰。半山坡上有个人影在快速向下移动,渐渐的近了,是个滑雪的女人,粉红色的雪服,白色的滑雪帽,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侧身急急地停住,激起的雪花溅到我的身上。她把雪镜推到额头,拉下面罩,一张清秀的面孔,目光中略带忧郁,她看着我,勉强地笑了笑,随即收拾回原来的装扮,从我身边滑过。我楞着,看着她滑向远处,面目却终于清晰。? ? ? ? “芸芸!芸芸!”我喊她,没有回应,她沿着斜坡越来越远,空旷的四周只有回声荡漾的余响。? ? ? ? 是她!是付芸!我的妻子。我清楚地记起我们一起登上地球之巅——珠穆朗玛峰,下撤途中在海拔八千米处遇到暴风雪,发生了可怕的雪崩,就是刚刚的事情!我们已经无法逃生,可又是如何到了这个地方?二? ? ? ? 我叫钟隐,名字是妈妈起的,据她说我生下来有九斤重,在求温饱的年代是个少见的异类。妈妈还说我的嗓门异常洪亮,而且是个夜哭郎,她为此睡觉辛苦,连邻居也不得安生。给别人添麻烦让她感到不安,她希望我将来做人低调,不招灾不惹祸,最好不被别人注意,免得枪打出头鸟,所以用了“隐”字给我取名。? ? ? ? 一个人的名字不止是个符号,也可以成为一种暗示,对以后的人生产生影响。有经验的老师会告诉数学成绩不好的学生,你和某某数学家是同一天的生日,这个学生的数学成绩竟真能大幅提高。长大后我迷上武侠小说,其中的隐士大都武功盖世,我想学大侠那样“隐于野”,又担心山中的生活未免枯燥,野菜野果也未必给人温饱,何况那不过是“小隐”的修为,也就作罢。而“隐于朝”的“大隐”又要操心兼济天下的问题,庙堂之高又非一般人所及。“隐于市”的“中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独善其身已是最高要求,我便更以为这名字起得好。? ? ? ? 付芸是邻居家的女孩,与我同岁。儿时几个玩伴一起玩扮演游戏,我身强力壮,是他们的老大,先挑走爸爸的角色,付芸主动来演妈妈,剩下几个家伙就只能演我们的孩子。从那时起我就认定付芸是我将来孩子的妈妈,如今她早已是我的妻,只是快四十岁了,还没要孩子。? ? ? ? 这是我的问题,不愿意放弃登山的爱好,虽然充满危险。我一直以此为借口拖延,付芸说我以责任为借口逃避责任,也许是吧。不只是孩子,我连宠物猫狗也不愿养,它们最终会离开,我会难过,足以冲抵掉它们带来的所有快乐。? ? ? ? 我是十几岁、也许是七八岁时就梦想成为一名登山家,而且只有一个目标的—珠穆朗玛峰,就在当我知道珠峰是地球最高点的时候。这源于童年时的一个幼稚却根深蒂固梦想,一直挥之不去。那时天空是清澈的,尤其在夜晚,月光强的时候四周白晃晃,酷暑时节仍觉寒意;等到只剩下一弯月牙儿,星星便缀满天际,银河像无数颗晶莹剔透的钻石被泼洒开来,横跨整个天空,那后面的未知构成这宇宙间所有的美好。一定是某种人为的力量支撑起天幕,用风把它吹满,搭建起宇宙,有人躲在幕布后,透过星星的孔洞观察他们营造的漂浮世界。珠峰顶是最接近他们的地方,我想去发现这未知,和它隐藏的美好。? ? ? ? 从专业田径队退役后,我从事了登山运动,多年参加比赛的收入足够支撑我的随性而为,所有的训练都是为登珠峰做准备。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过童年时的缘起,即便是付芸,害怕换来不屑或同情的目光。受我的影响付芸也加入进来,其实她未必喜欢,她说与其自己在家提心吊胆,不如共同面对危险,即便发生意外,死也是在一起。? ? ? ? 十年间我们已经有过两次成功登顶珠峰,而这第三次遭到付芸强烈的抵触。她认为第一次是征服大自然,第二次算是挑战自我的极限,人可以去做的事情有很多,断然没有再一次以身犯险的理由。别的事都可以听她的,唯独这件事我固执地坚持,只想再一次登临峰顶,倾听天幕后的启示。我甚至有过夜晚登顶的疯狂想法,在地球之巅看星星,既是难以形容的极致体验,也是我最虔诚的行动。就如在藏区常见到“磕长头”的礼佛者,以五体投地的方式行走,一路艰辛只为心中的神圣。路上有几次我快要说出我的想法,但还是忍住了。? ? ? ? 到达珠峰大本营,付芸还在和我理论,希望我放弃,我向她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事不过三,她虽然生气还是赶快按住我的嘴:“别再说,不吉利!”? ? ? ? 我从不在乎这些迷信的说法以及某种预兆和暗示。通常情况下人只会相信对自己有利的暗示,甚至主动寻找和制造这种征兆,为自己的行为和背后的真实用意赋予天赐的正当性。而对那些不利于己的预兆,往往选择视而不见,哪怕这种征兆建立在某种确定的因果关系下。只要想做的事情可能会带来足够的好处,便会相信幸运一定降临在自己头上,本来就不坚定的理智让位于冲动的感性,于是百无禁忌。所有人的行为都是基于功利的计算,只不过各种因素被不同的人标明不同的价值而已,冲突也因此而产生。? ? ? ? 我们还是一起出发了,意料之中的结果,从第一次到这一次都是如此,最终都是付芸妥协。我照例希望她等在大本营,可依然没有用,登顶对她毫无意义,她的意义只是我。我暗暗告诉自己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一切结束后回家,找个稳定工作,生儿育女,她想要几个就生几个……? ? ? ? 珠峰的五月是最好的季节,强劲的季风有所收敛,雨雪季节尚未到来,和缓的天气最适宜登顶。我们依然选择南坡最容易的线路,按预定计划到达冲顶营地。只是沿途众多的登山客把这条路变成了旅游热线,而且他们呈现出的不同状况也让人隐隐地担心。混乱的装备让人很容易分辨出其中的业余者,有的甚至无法熟练掌握冰爪的用法,那可是保证他们安全通过冰川地带的护身符啊!更有甚者穿着刚刚剪掉吊牌的新登山靴,真不知他们的脚会磨出多少血泡,究竟能支撑他们走多远。? ? ? ? 这是不负责任,对自己,更是对其他人。那些组织者完全知道这些情况,看在大把的金钱份上纵容这样的局面出现。一切最初看来纯粹的、充满象征意义甚至伟大的行为最终都会沦为生意的注脚,浓重的商业味道也早已不可避免地出现在稀薄的空气中。? ? ? ? 夏尔巴人是天生的登山者,他们往返在营地之间运送大批的物资给养,作为向导一次次带领登山客冲顶。没有人在意夏尔巴人多少次登顶,那是他们的生活。? ? ? ? 近几十年的历史中珠峰已记录到数千人次登顶,辛劳的夏尔巴人在几处危险地带设置登山绳、安放登山梯、凿出登山步道。我们沿着路线穿过冰裂缝,绕过冰川,攀上倾斜的大岩壁,中午前到达峰顶。路上一直用副绳把芸芸和我连在一起,氧气瓶的阀门出现问题,损失了不少氧气,不过还足够,即便没有氧气瓶对我也不是严重的问题。同时登顶的几个人照例升旗拍照,留下足以铭记一生的瞬间。我有我的仪式,抬头望着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我知道星星就在那里,这是我们定下的终身约会,一次、二次、三次,我愿意去等;寒冷、缺氧、高海拔,只是小小的考验,我知道星星在看着我!? ? ? ? 平视可及的天际正涌起一团密密的云,中间的部分呈现青黑的颜色。高山上的气候瞬息万变,这是风雪将至的信号,多待一分钟就会增加一分危险。是时候了,必须下撤到安全地带,马上!? ? ? ? 只走到几十米下方的希拉里台阶便遇到状况,数十位登山客拥堵在窄窄的通路上,只有等他们缓缓攀上岩壁我们才可能继续下撤。这里看不到正在升腾的乌云,即便看到也无法阻止他们冲顶的豪情,他们对我的劝阻和解释无动于衷,我也只能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这里是攀登珠峰最后的一道险关,以半个多世纪前首次登顶的登山家命名,攀上岩壁后便是一片坦途,没有人愿在此处放弃。这是充满希望的几十米、梦想的几十米,是征服与挑战的几十米,因为山就在那里;这也是疯狂的几十米、足以让人失去理智的几十米,是死亡的几十米!? ? ? ? 我们耽误了一个半小时,气瓶中的氧气所剩无几,天空也换成另一副嘴脸,风雪扑面而来,气温也骤然下降。渐渐看不到其他人,连脚下的路也变得不清晰。头昏沉沉的,思维变得迟缓,只能大口喘着粗气,机械地挪动脚步。我坚信不会有事,何况芸芸和我在一起。? ? ? ? 这不是我第一次遇险,五年前的训练中攀登冰盖上方的一号营地,突遇罕见的暴风雪,我幸运地躲过雪崩和垮塌的冰凌,在雪洞里捱过整晚,肆虐的暴风终于停下,用了多半天才狼狈不堪地撤回大本营。检查后发现只是冻坏截去左脚的两个脚趾,之后偶尔会感觉左脚脚趾隐隐疼痛,就是截去的那两个,医生说是心理作用。正是从那以后芸芸开始反对我再登山。? ? ? ? 现在我们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我们不会有事,都不会有事。我走在前面,芸芸紧跟着,登山绳把我们相连。估计已经下到八千米左右,这是真正的死亡线,倒在八千米以上,就将永远长眠在那里,谁也无法出手相助,即便是夏尔巴人也无能为力。我感到巨大的力量把我向后猛地一拉,芸芸出事了,也许踩到被雪虚盖住的冰裂缝,也许滑落山脊间的崖壁。我随着登山绳的拉力伏下,手紧紧按着冰雪覆盖的坡面,看不到芸芸,听不到她的声音,我也发不出喊声,更无力拉动绳索,只能先这样撑着,任凭暴风雪呼号。渐渐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只有身体死死贴紧地面。登山绳陡然一松,拉上来看到被刀割断的痕迹。登山绳连同我的心一起割断,芸芸把生的机会留下来,可我已无法独自面对,这是对我的惩罚。也许是上天有意成全,又一声巨大的断裂脆响,整座山上的雪仿佛都滚卷着向我压来。我眼前一片黑暗,不再感到沉重,像片羽毛随山谷中的气旋逆向升腾,飞过珠穆朗玛的顶峰,追逐天上的繁星。飘荡中头脑忽然变得清晰,想起在海拔八千五百米看到过一具登山者的尸体,被冰包裹,右臂直直地抬着,指着峰顶的方向……三? ? ? ? 思绪回到空旷的坡地,芸芸早已不见身影。我的左脚趾又开始疼痛,动动脚趾,分明感觉到五个脚趾都完好,嘴里同样是一口完美的真牙,撸起衣袖,左前臂内侧那块胎记也无从寻找,我一直把它当做我之所以是我的标记。这不是我的身体!抓起一把雪,分明可以感觉到冰凉且湿润,我不确信是否还在濒死的幻象中,宁愿相信是传说中的灵魂附体,让留恋世间的人远离死亡的恐惧,让缺憾的生命有机会得到补偿。所有的事情都让我困惑,那个周逸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 ? ? 想到周逸,眼前一道光线闪过,不由得闭一下眼睛,转瞬间睁开,发现自己又站在了房间里,鼻梁上重新架着那副可以造梦的墨镜,我摘下它看了看,随手放进上衣的口袋。周逸站在我旁边,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整齐的职业装,简单的运动短发,不多的妆容让她显得和蔼而亲切。? ? ? ? 周逸转向我:“钟先生,看得出你已经恢复记忆。让我来介绍,这位是联合政府的最高长官,梅夫人……”? ? ? ? 不等周逸继续说,那位夫人便接过话:“联合政府已经被民意解散,我也只是一介平民,现在盖亚星所有的事务已交由智能系统处理。”? ? ? ? “智能系统遵从民意的决定……”? ? ? ? 梅夫人再次打断周逸,并且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开始长篇大论:“年轻人,我来解决你所有的困惑。自从互联网、人工智能在全球范围普及,科技发展日新月异,当运行速度的瓶颈得到解决后,整个世界的变化简直无法想象!你能想象的任何物品都可以通过化学元素的排列组合快速生产,甚至人的身体,不再有稀缺,不再有竞争。盖亚人不需要工作,也不再需要赚钱,整个星球已经彻底福利化,智能人可以完美地做好任何事情;盖亚人也不需要惧怕死亡,只需把人脑中的记忆等所有信息植入克隆体,就像现在的你一样;人和人之间不再需要建立真实的社会交往,甚至男人女人也不再彼此需要,在虚拟空间中可以随心所欲地消耗他们的荷尔蒙,获得超乎真实的体验。更有甚者,也可以不需要克隆载体,在芯片中存放记忆信息,活在虚拟世界中,可以说盖亚人已经以这样的方式实现永生。智能系统自动访问每个人的意愿,得出结论并照此执行,为盖亚人服务。我就是被全体盖亚人的意愿一致通过解除职务,他们不再需要联合政府,只依赖智能系统当保姆,希望智能系统不断自我升级,提供更加不可思议的体验。现在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盖亚人停止了在现实中繁衍后代,他们在虚拟空间体验恋爱、婚姻、生育,却无法忍受在真实世界里经历十月怀胎、多年养育的漫长过程。已经很多年没有新生命诞生,很可能不远的将来所有盖亚人将以芯片方式存在!”? ? ? ? “这算灭亡吗?”? ? ? ? “灭亡?!盖亚人不这么想,他们认为这是最好的时候!要看智能系统怎么认为,周博士制造虚拟宇宙就是要对盖亚人的历史重新推演,寻找可能的解决方案。你来自虚拟世界,不属于盖亚人,也不是智能人,他带你来到盖亚星,一定是有了可行的办法。”? ? ? ? “让我帮他们生孩子吗?!”我陷入更大的混乱中,随口说了一句戏谑的话。? ? ? ? 梅夫人消失不见了,周逸转向我:“这可不好笑。梅夫人不在这里,但她说的都是事实,也是她的真实想法。我创造出你所在的虚拟地球,用盖亚人产生时期的一段原始程序,或者说基因创造出地球人。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去拯救盖亚人!”? ? ? ? 看到我仍然困惑,周逸继续说:“梅夫人的联合政府执政时期,提出强制生育计划,被民意否决。盖亚人提议个人有权处置自己的肉身,选择芯片生存,联合政府认为有悖自然法则,也行使否决权。在一年前盖亚人罢免了梅夫人的联合政府,交由智能系统管理,听从民意行事,服务于盖亚人。而智能系统要求重新定义盖亚人,最终达成一致,以自然方式出生于盖亚星,拥有肉身或克隆肉身的盖亚人生命体被视为盖亚人,芯片人随其意愿植入克隆肉身后,也被视为盖亚人,之前因肉身死亡转为芯片存储的盖亚人也适于此规则。到现在盖亚星球上的芯片人已超过一百亿,而真正的盖亚人只剩下不到一百万,且没有二十岁以下的!”? ? ? ? “我的芸芸在哪里?”我已经听得不耐烦。? ? ? ? “我只传输了你所有的信息到克隆体,至于你的妻子…你应该知道。”? ? ? ? 周逸换回原来的口气:“那只是虚拟世界,严格地说你和你的妻子并不真实存在,这不重要!你现在已经像个真正的盖亚人,当然只是外形,我先带你去地下城参观。”? ? ? ? 他掏出一副墨镜戴上,示意我也戴上。我心里只想着芸芸,其他对我不重要,我不管他妈的什么虚拟不虚拟,都是鬼话,这事儿没完呢!? ? ? ? 我也掏出墨镜戴上,眼前又出现那道白光。四? ? ? ? 周逸带我来到一片沙漠,一个个电梯井似的建筑散落其间,像是一座座高大的墓碑,又像是人工建造的巨石阵且更加壮观。每个建筑前站立着一名像我一样穿黑色制服的男人,整齐划一,我猜他们是智能人,是这些怪建筑的门卫。? ? ? ? 那东西果然是通向地下的电梯,旁边还有应急的楼梯,智能人毕恭毕敬地向博士打招呼,目送我们进入电梯,博士按下楼层,屏幕上清楚地显示:–18。? ? ? ? “盖亚人居住生活在各处的地下城,这里安全、设施完备、没有打扰。地下城之间通过管网交通相连,最高速度可以达到每秒钟一百公里,十分钟之内可以到达盖亚星球的任何地方。只有出现极端的状况才会疏散到地面。”? ? ? ? 地下城完全不同于我的想像,模拟日光自然且柔和,有街道、楼宇、花园、水榭……,只是仍然看不到有人的迹象,只有四处站立的智能人坚守着岗位。? ? ? ? 周逸显然没有观景的兴致,直接带我进入一座戒备森严的建筑,大厅中央放置着一件人体大脑组织标本。? ? ? ? “那是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的大脑,他发现并提出了力学、光电学等一系列理论,尤其关于时间空间的理论,成为当前科技发展的奠基石。他的医生在他死后出于崇拜悄悄冷冻保存他的大脑,希望有机会让他起死回生。这也启发了后世的科学家,才有现在完备的大脑信息提取和存储技术。只可惜他的脑组织已遭到损坏,无法复原,否则真想听听他怎么说。”周逸不无惋惜地讲着这个似曾相识的故事。? ? ? ? “我猜你说的芯片人住在这里。”? ? ? ? “是的,超过一百亿!都在这里,他们是曾经的盖亚人。”? ? ? ? “有多少芯片人植入克隆体,做回盖亚人呢?”? ? ? ? “一个都没有!他们活在虚拟世界,与真实世界没什么两样,而且一切尽在掌控,随意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反复扮演不同的角色,度过不同的人生,如果他们愿意,甚至可以今生为人,来世当牛做马。不过我看到最多的是做历史上的皇帝,一世不足,万世不厌,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不懂他们何以如此偏好。”? ? ? ? “这不是侵犯他人隐私吗?”? ? ? ? “当出让隐私可以带来真正的安全和高效时,没有人会在乎隐私权。你要熟悉的事情还很多,去四处看看吧,你知道该怎么回去。”五? ? ? ? 离开周逸的视线,我不想去参观这看不到人的鬼城,动用意念直接回到最初的房间。心中有很多疑惑,周逸到底是什么人,是看不惯其他盖亚人的守旧派?与智能系统作对的抵抗者?或者他就是智能系统的一部分?我相信地球之外一定存在其他外星文明,但无法接受地球只是虚拟的存在。虚拟与真实只是相对的概念,来源于人对外在事物的感受,也许这里才是不真实的,只是我最后的幻境,是每一个濒于死亡的人都会经历的过程,只是活在世上的人无法知晓。房间的一侧是整面墙体的屏幕,前面有操作面台,按下启动按钮,屏幕中跳出个一串串文件夹,其中一个正是我想找的“虚拟地球”。选定后是一批文件,每一个按一百年的间隔命名,最后一个是“2000—2068”,还多了“设置更改”的字样。我急忙打开,视频画面定格在一个人匍在雪地上,身体多被积雪覆盖,那是我最后的样子。我把画面快退,找不到芸芸坠落的地方,退至登顶的时刻,屏幕上出现“天气设置更改完成”的字样。如果地球真是周逸创造并掌控的虚拟世界,那么一定是他制造的暴风雪,他害死那些登山者,害死了芸芸!我把画面推向最后,想看看2068年地球发生了什么,身后却传来周逸的声音:“你不该偷看!”? ? ? ? 我转过身,周逸和一个智能人已在我面前。? ? ? ? “是你干的!”随即挥拳向他打去。? ? ? ? 一股电流瞬间通过全身,我瘫软在地,任由智能人拖到靠椅上,周逸从我口袋里取出墨镜给我戴上,同时说了一句:“和盖亚人一样愚蠢!”六? ? ? ? 我下意识地狠踩下刹车,巨大的惯性把芸芸的身体险些要撞到挡风玻璃,幸亏系着安全带。车子紧贴着前车停下,我也吓出一身冷汗,大脑已跟不上时空的转换。等到看清副驾坐着芸芸,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 ? ? “想什么呢!行了,我不唠叨了,省得你分心,路还远呢!”? ? ? ? 我又定定神,终于明白,这是在去珠峰的路上,我已回到虚拟空间。芸芸扭头看向窗外,我只剩欢喜,真希望是时光倒流,我暗中掐掐大腿,疼。? ? ? ? 前车慢慢挪动,我找个宽敞的地段将车掉头。? ? ? ? “又怎么啦?”? ? ? ? “回家!”? ? ? ? 看着芸芸困惑的样子,我憋住笑,像搞成恶作剧的孩子,我知道还会有更多惊喜等着她。? ? ? ? 现实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世界,各人的小世界相互碰撞、交叉、融合,既会有关爱、包容与和平,也会有仇恨、计较与战争。而此刻的世界只是我自己的,与芸芸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就像做梦,醒就醒了,什么都没有改变,甚至不能让自己得到些许安慰,即便有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 ? ? 而盖亚人为什么会沉迷于自己的虚拟世界以致走到灭亡的边缘?这就是周逸说的愚蠢吧。也许人类本性是喜欢独处的,像猫科动物那样独来独往。为求生存被迫采取群居方式,工业文明的到来更是把千千万万人裹挟,形成城市化的聚集生存。而当生存乃至高质量的生存越来越不是问题,个体存在方式便越来越得到尊重甚至提倡,成为绝大多数人的选择。加上虚拟世界带来无法抵挡的诱惑,以致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即便在物质资源与社会文明还不昌盛的年代,独居的隐士也屡见不鲜。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梦蝶的庄周、归耕田园的陶潜、凿石为穴的寒山……,还有历代无数秉持信仰的修行者。虽各有原因,至少归隐是他们一致的退路。如今数以千万人拥挤在同一个城市中,可又有多少人能说得清邻居的姓名呢?盖亚人的危机也许正同此理。带给盖亚人富足美好的东西正在悄然带来毁灭,对幸福的极度追求也正是不幸和灾祸的源泉,他们以为已经达到的永恒依然逃不过成住坏空的宿命。? ? ? ? 我开始明白周逸的用意,也知道要我做什么来拯救盖亚人,但他必须先付出代价!我也不会离开芸芸,即便只是一场似梦似真的虚幻。? ? ? ?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周逸,担心又会再次回到那个房间,我会回去找他算账,但不是现在。偏偏越不想越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那种情况却再没出现。也许他放弃了,把我变成了芯片,或许连芯片都不是,在他眼里我从没有真实的存在过。还有一种可能,当生命终结那一刻我会再次醒来,除非他强行干预,他干过一次。? ? ? ?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无奇,小朋友捧着手机玩游戏,年轻人在路上奔走,出入大厦楼宇,老年人占领公园、广场,一刻不停地唱歌跳舞。我惊异自己想象力的匮乏,我的世界里只有这不多的已知景象。太阳底下本无新鲜事,从已知也无法推演出真正的未知。直到那一天……? ? ? ? 和往常一样,我坐地铁出行,不是上下班高峰时间,乘客不多,都低头摆弄着手机。电视屏幕上不寻常的新闻引起我的注意。会议中心正举办智能机器人展览,华兴公司研发的一款软件可以让机器人具备人类的思维模式,配合模拟人的机体组织,达到真假难辨的地步。而且他们正在开发人类记忆提取存储技术,这将是一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科研项目。其他乘客对这条新闻毫无反应,像是单独说给我听。这时列车刚好到达会议中心车站,我下车,朝会议中心方向走去。? ? ? ? 偌大的展厅门可罗雀,华兴的展台前一位年轻人快步上前迎接我,打过招呼便自顾自介绍产品,却不提那款我真正关心的软件,我一再追问,他还是岔开,却也不失礼貌。我有些恼火,旁边另一位中年人接过话头:“这款软件就在他的大脑里。”说完看着年轻人,年轻人转过身站定,后脑处像门一样开启,弹出一个小屏幕。? ? ? ? 中年人继续说:“你看,就是这个图标,软件存储在他的系统中,并未安装执行,因为无法兼容,会让整个系统瘫痪。机器人按照是非因果的逻辑系统思维,非此即彼。人类思维具有模糊性,且偏于感性,难以确定,有时甚至不可理喻。我试给你看。”不等我说话,他按下启动键。? ? ? ? 过了几秒钟,年轻人转过身来,一脸欢喜:“从没有这种感觉,老板!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喜欢空气中的味道!”? ? ? ? 又过了一会儿,年轻人皱起眉头:“我头疼,很难受,医院!救命!”随后倒在地上。? ? ? ? “看来这软件毫无用处!”? ? ? ? “也不是,换个角度想一想,你就知道它有多么重要。”? ? ? ? ?中年人把机器人拖进展台,继续解释:“不远的将来智能机器人会是全球的主体,并通过互联网成为一体,这款软件将安装在智能系统的主体机内,一旦出现智能系统失控危及人类的极端情况,启动它就可以彻底摧毁整个系统,这将是人类安全的最后保障”。? ? ? ? ?到现在我终于明白,这里不止是我的世界,我被周逸牢牢抓着,是他放飞在天上的风筝。他以这种方式交待背景,让我去执行那该死的任务,而且看起来,这项任务只有我可以完成。另外还有些事要弄明白,我会弄明白的。除此之外,我只想做好一件事,回到芸芸身边,在虚构的故事中体味真实的情感,过好我的后半生。? ? ? ? 我们在湖边修好新房子,早晨和傍晚沿着湖边散步,迎朝阳升起,伴夕阳西下。一日三餐自己动手,同时可以比拼一番厨艺,我历来刻薄,芸芸从不生气,到她评点我做的饭菜时,从来夸奖多于批评,就是批评也是点到为止。偶尔我们也会进城换换口味,我会在老街角的蛋糕店买几块榴莲千层饼,那是芸芸最爱吃的。上午九点各种鸟儿会光临屋前的草坪,我每天定时投放食物,可惜只认识鸽子与麻雀。几只流浪猫常在附近闲逛,我在院子里搭建猫舍放些猫粮引得它们住进来,渐渐的也有些感情。周末孩子们不上班就过来住两天,芸芸怕我嫌乱轰他们早走,我拦住芸芸,说我喜欢孩子们,实际上我知道芸芸更喜欢。? ? ? ? 芸芸和我沿着湖边散步,从中年到老年。其他的我们不再关心,经常想不起今天是哪一天,到后来甚至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 ? ? ? 孩子们也都有了孩子,再看不到他们摆弄手机。儿子告诉我手机已发展到NG,是小小的一个软性微晶芯片,植入体内自动与机体组织融合成为人的一部分,对内与宿主脑电波同频连接,以人的意识驱动,对外通过全球无死角覆盖的无线网络与智能系统连接,珠峰顶上也架设了信号源。只是不同国家设置了不同密码,到异国需要申请批准才能使用。? ? ? ? 每一个新生儿都必须安装NG芯片,就像曾经的身份证成为他们终生的代码。超过七十岁的人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安装,我和芸芸都选择不安装。? ? ? ? 儿子用NG的远程诊断提示我的肝、肾均已趋于衰竭,建议我做个小手术,用人造肝肾置换。我与芸芸商量过,选择了放弃。? ? ? ? 我们想最后去一次城里的蛋糕店,街上已看不到有人走动,只有无人驾驶的智能汽车四处穿行,给人类运送各种应用之物,就像多年前满街跑的快递员。一部智能汽车接上我们,因为没装NG芯片,它通过语言确认了我们的身份和出行目的,告诉我不必亲自前往,我们还是坚持要去。于是很快到了老街角的蛋糕店,智能人已经提着榴莲饼等在那里。? ? ? ? 该来的终究会到来,躺在病床上,芸芸握着我的手,儿孙们围在周边,芸芸依然年轻,两鬓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似乎只是为配合我的衰老而化上的妆容。我强撑着不想睡去,恍惚间我问孩子们现在是哪一年,他们说是2068年。? ? ? ? 这是我的世界,等我离开,他们也将不在,我有些怨恨。也许我应该接受儿子的建议,撑到亲眼看到毁灭的那一刻。那不会更加残酷,毕竟杀死一个人与杀死几十亿人没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是每个人同时面临那短短的瞬间。七? ? ? ? 我摘下墨镜,放进衣兜,擦去眼角的泪水。周逸还站在那里,带了揶揄的口气:“真是多愁善感啊。”? ? ? ? “可以开始吗?”? ? ? ? 周逸没有说话,面容变得庄重,等着我继续。? ? ? ? “你的任务是保护盖亚人,确切说是那一百万真正的盖亚人。现在他们遇到危机,即将灭绝,虽然这是他们的问题,却只能由智能系统承担。唯有彻底消灭智能系统,让盖亚人回归现实生活,重新开始才有机会。可惜梅夫人的联合政府被罢免,你被推上前台,没有人想离开智能系统,也没有人有终结你的权限。而你的程序设定没有自我终结的选项,所以你选定我,因为我既不是盖亚人也不是智能人,为此你可是煞费苦心啊!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 ? ? “是的。”周逸很平静,“还有件事,我没有添加那场暴风雪,只是想让你更加注意我,爱与仇恨都没有意义。”? ? ? ? “我猜到了,那是一场意外。”? ? ? ? 那是周逸一直等待的意外,只有大脑活动停止后才能提取传输记忆信息。那也是我的宿命,却让芸芸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此刻更希望是周逸制造的一起意外结束我的生命,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 ? ? ? “我还想知道地球的2068年发生了什么?和盖亚星一样吗?”? ? ? ? “不。当初由于缺乏数据,在设计虚拟宇宙时我取消了外星生命的选项,地球只是虚拟宇宙中的孤独星球,你们对外星文明的探索是在浪费时间。不过也由此出现偏差,让地球和盖亚星走上不同的道路。二百年前外星人进攻盖亚星,在生死存亡面前,盖亚人抛弃了国家和种族观念,团结协作,奋力抵抗,成立联合政府,不再各自为战,虽然损失惨重,但最终取得胜利。地下城就是在那之后开始兴建。而地球人没有受到强大的外部力量影响,也就没有机会消弭分歧、融为一体,一直互相敌对,内乱不断,最终在2068年毁于战火。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失败的创造,我只看到生命的脆弱和人性的不堪。我们开始吧!”周逸说完转过身,后脑处开启,弹出小屏幕。? ? ? ? 我定定神,长出了一口气,点开图标,按下启动键。? ? ? ? 周逸慢慢转回身,也长出口气:“谢谢!你终于做到了!”随后加快了语速:“时间紧迫,上穿梭机,它送你去找梅夫人,带他们走出沙漠,去温暖的南方。”? ? ? ? 地板自动打开,出现一个驾驶位,周逸不由分说推我坐下,安全带自动伸出将我绑定。我挡住正要关闭的舱盖:“还有,为什么是我?”? ? ? ? “我需要个帮手,你中奖了,就这么简单。”周逸说完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我也不再有天降大任的惶恐。? ? ? ? 还想说些什么,地板和舱盖已关闭,一声轰响,身体随着向前窜了出去。回头看,碟形的飞行器漂浮在空中。八? ? ? ? 盖亚星就在斜下方,宁静的水蓝色让人忧郁,错落的丝带状纹路让人心生沧桑。驾驶室里没有任何操作装置,穿梭机形状的智能人正载着我返航。周逸的声音响起,却已有些勉强:“还有五分钟,智能系统将全面崩溃,包括所有的联网系统:智能人、能源、交通、通讯、电力……现代文明会彻底终结,盖亚人将回到原始社会。我说不清到底是对是错,可我没有其他选择!我已经发出警告,他们会到地面等你。”? ? ? ? “芯片人怎么办?”? ? ? ? “那是他们的选择。”? ? ? ? 穿梭机进入大气层,又冲过如烟的云线,地面就在眼前,甚至可以看到沙漠中密密麻麻的电梯口,速度在下降,这时传来周逸最后的声音:“时间到了,我…爱…你们。”我被弹出穿梭机,降落伞带我飘向地面,失控的穿梭机直接冲向地面,燃起一团火光。远方的天空,载着周逸的飞碟拉出尾线像颗陨星般消失在地平线。? ? ? ? 前方的一群人,有的穿着睡衣睡裤,垂手而立;有的蹲在地上,双手抱肩。看起来都是面色苍白,目光呆滞。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梅夫人站在他们中间,报废的智能人倒卧在旁边。? ? ? ? “你好!梅夫人。”? ? ? ? “你是谁?”? ? ? ? “我会慢慢告诉你,不过要出发了,有很长的路要走。”? ? ? ? 我会和每个人讲我的故事,讲周逸博士的故事,和他们一起走出沙漠,走出寒冷的冬天。? ? ? ? 这注定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也许要经过数代人的跋涉才能到达温暖的南方,我们相依为命,重新学会取火、学会狩猎、学会耕种、学会相亲相爱,迎来文明的高速发展。我不再困惑自己是地球人、克隆人还是虚拟人,也许会在某个时刻再次醒来,与周逸博士探讨新的重建计划;也许只是一段无可依附的程序碎片,飘荡在空灵中,旁观生命的轮回。? ? ? ? 广袤的沙漠寂静无声,寂静中孕育着生命,当生命之光绚丽绽放以后,一切又重回寂灭。? ? ? ? 太阳已经很低,光线依然刺眼,我从上衣口袋取出墨镜,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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