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钟莛有些感慨，下午两点多，他正拿着一个二头身机器人沿着长街走。他居住的区域，整条街复建成古旧的模样。石料堆砌的街道，道路两旁是木房子，房檐上缀着红灯笼，和道路、房子水平着扯上的是挂着小彩旗的电线。那房子，外壁摸着是粗粝的木头，内里看是纯天然的漆料，其实都是新型金属制成。政府宣传的时候倒是拿过剖面的材料讲解，实际上用的是什么则无从而知了。这就好像，身子还是肉身子，里面生了病变，一切不言不语、影影绰绰。“老韩，大热天出来干嘛了？”满摆着小机器人的迎街商铺里，一个五六十岁的老爷子正从贵妃椅上探身。“哈哈，是老李啊。我的家控机器人坏啦，打算去客维部看看呢。”“那你快进来歇歇，我先给你看看。”老李直向老韩招扇子，一面吆喝着老伴儿沏碗绿豆汤。“我这一天啊，和人打不着照面儿，闷，可是太闷了。你来给我解解闷，正好！”钟莛笑着摇摇头，说句多谢，从大机器人手里接过绿豆汤。当街看店和店内看街别有不同，刚才他看到的是炎热，现在看到的是令人心生凉爽的影子。老李熟练地检查着小机器人。他是退休的老工程师，家里的孩子是新工程师，现在他经营着家用机器人，主要就是卖平价机器人并个性化定制机器人。接到订单授权配货 ，机器人来取货时授意就可以了。他技术好，人热情善良，和街区里的老人们打得火热，可是客人越来越少，早不知道这个街区里还住着谁。老李倒是希望，都是子女换着昵称帮着购买，而那些曾经雀跃地绕膝而行的孩子选择了更先进的生活。“这个机器人年头久，但安了自动维修系统后一直用得挺好。今天不知怎么就坏了，我家的空调系统、交通系统都崩溃了。”“没有维修剩余次数提示吗？呲，奇了怪了。”老李的手抚过右眼，关了老花镜，又揉了揉眼睛。????现在所有的消耗品生产时都植入了自动维修系统，打开产品情况槽就可以检查使用情况，它们通过维修剩余次数的形式直接打出数字。在超级市场里，标着100的，就是自动维修100次，同一商品，自动维修次数越多的越贵。这个自动维修的概念更接近升级，并非小毛病就折用次数，经监测，1年中出现的问题不超过两次。如果超过两次就会被自动追回，补偿买家新产品。? 自动维修的提示音是可以静音的，有的人不想知道产品使用情况，还像原来一样过日子，把自动维修系统完全屏蔽掉，追回同意书也签拒绝。这样的顽固派越来越少了。有的媒体称他们为糊涂派，抨击他们的生活质量低，观念老旧，浪费世界资源。更有甚者，嘲笑他们的身体就是被签字拒绝的机器，总是在平静中走向毁灭，更难听的话，我们不说也罢。老李知道钟莛不是顽固派，如果硬要说的话，自己倒是更顽固一些呵。?2韩钟莛，2050年生人，这翻的是老黄历了，那时候刚刚打完三战。世界各地都传来了和平和人权的呼声，资源的新规划成为了各国关注的焦点。耽于安乐、溺于糖衣的人开始关注生活与生命本身。学理工科、接近真理和试图掌握人类命运的人越来越多。韩钟莛出生于一个文人家庭。他的母亲时雨茗、父亲韩先森注重教育，热爱阅读，时常感叹人生和际遇，仿佛动荡是成才和考验人的决定因素，动荡中成名成才是为正道，和平中的人生意义有限。钟莛自小博闻强识，他考入世界大学的新闻系，试图从文科的领域观察出高级的宇宙奥秘，闲暇时他爱读哲学。李克甲是韩钟莛的学长，他的家庭一贯成绩优秀又关注变化，在世界大学成立时，他就是第一届学生中的一名。钟莛和克甲是在工作上认识的，钟莛采访克甲的公司，克甲是技术人员代表，第一次认识对方就是VR人像。真的肩并肩站在一起还是在迁入新居的时候，他们代表个人，直呼对方为“老韩”和“老李”，还动情地拥抱了一下。此刻，老韩手里捏着绿豆汤碗，大机器人站在一边等，颇有坐立不安的意思。“老李，这个你能修好吗？”老李摇摇头，但是起了身：“走吧，我和你一起去，老伴儿，我们去城中城的客维部。”大机器人的头灯闪了下蓝光：“已为您预约。请位于乘车区域等候。乘坐人员为李……”“这怎么好意思呢！老李，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交通系统录入了所有人的瞳孔、指纹和人脸，但是当家控机器人检修或停运时，必须与有身份的人共同乘坐。不经意中，所有数据就已经被读取完了。两人一起移步到街上影子的边缘，电线上的彩旗闪了闪，高空缆车就降了下来。其实很高的地方，有人和机器人来来往往地经过。老李和老韩找座位坐下。车里没什么人，透过窗子能看到舒卷的白云，空调吹来的自然风清新爽适。老韩膝盖上放着小机器人，老李瞟了一眼：“这是以豆豆为原型的吗？”老韩点头：“是啊，郭艾把她带走了。我不是个好丈夫和好爸爸啊。”老韩抹眼泪似的揉了下眼睛，“老李，你可别笑我。”“就算全世界别人笑你，我也不会笑你。我的机器人还叫老伴儿呢。倒也不是想她。倒也不是不想。都过去啦。”当年，老李不假思索就改成这个称谓，也想过改，但是有点舍不得，就一直这么叫着了。老韩的机器人每一更新，可以当豆豆长大了，会了新技能。老李的机器人越来越厉害，动作稳，反应快，老李总是在心里啧声：这才不是我老伴儿呢。手环震动了下。这是系统在提醒到站了。?3接待人员面容姣好，笑容甜美，只是看不出是人还是机器人，超新型机器人就是这样，仿生程度非常高。很多年轻人都在用，富裕家庭甚至还会集机器人。有的明星会签合作合同，自己面容的机器人就满街都是了，一般会在面部做一些特殊标志，以便区分。前几年，有位明星去世了，公司为了捞钱，还用机器人代替了几年，被发现后激起了民愤和惊恐。现在，超新型机器人还不是在用着。“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钟莛把机器人放上柜台。老李在一边解释着：“这个机器人没有任何提示或数据显示就失灵了。之前已经更新到最新版本，还有别的机器人出现这种故障吗？”“好的，两位先生，您的问题已登记，请跟这个导航机器人走，你们将到达检修工作室。希望您的问题及时解决。”一个拐杖被递出来。把它放到地上，尾部就像受到了吸引一样，拐杖自己站立，并向不远处滑行。到了一间办公室前，拐杖停下并借刹车敲了敲门。老李走在前面，他脸上有着遮挡不住的发僵的笑意。办公室内伏案的是一个30岁左右的小伙子。在城中城，地位最高薪酬最高的是研发工程师，这些直接掌握科技的行业都是人类在工作，他们接受相近的培训，有相似的教育背景，之后拥抱不同的人生道路。这个检修人员的人生道路看来也没那么顺畅，可人类就是这样各司其职。看到有人，小伙子站起身打招呼，他的名牌是员工荣鹏程。小机器人已经从检品电梯运进来了，小伙子刚才研究的就是。老韩伸着脖子看到了被拆开的豆豆，他指着问：“这个机器人还好吗？”老李也在一边强调：“豆豆是老韩很重要的家庭成员。拜托小师傅务必修好啊。”小伙子不敢看两个老先生，嗫嚅着说，情况也是复杂的。他示意两位看豆豆的情况。“您两位应该知道，所有的消耗品都是安装自动维修系统的，虽然能够进行自动维修的次数有限，但是也代表着，在一定的年分内，我们生产的消耗品是不会坏的。”确保两位老人跟上后，小伙子继续往下说，“现在奇怪的是，您的机器人的确是坏了，可能是旧机器人和新程序的兼容出了问题，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可能是这个机器人进行了私人的改装……可能是发生了小概率的碰撞等造成伤害的事故……可能是……可能就是没有原因……就是没道理地坏了……”老李没碰过豆豆，但是他的店是改装机器人的，变形变声变性格他都做，利益冲突下他有点儿急了：“那该怎么办！正常改装不会这样的。”钟莛倒是比较温和，他看起来有点儿蔫，脸涨得通红，眼睛也有点儿红了：“没事儿，东西坏了也是常有的事。你们别急……”小伙子有点儿感激，他从操作台上拿来平板，左右滑动着展示图例：“我们现在可以提供的是折旧换新，老人家您的机器人也用了很多年了，这个系列，得有30年了吧？正常的老机器换新，15年前的打七折，30年前也得打九折了。您的机器人是意外损坏，现在全款机器人您免费挑，只需要重新购买自动维修系统软件来绑定就可以正常使用了。您看呢？”钟莛在那个平板上左翻翻，右翻翻，翻着翻着又揉眼睛了。不换吧，这么热的天，车也没法坐，家务也没法做。换吧，他又实在舍不得，那么多型号，应该都是好用的，用着用着就会有新感情，但是豆豆机器人却再也不在了，想想那些他和机器人说话的光景，钟莛的鼻子又酸了。不换吧，其实没什么是人类不能舍弃的，当真正失去的时候也就接受了，现实里会找到弥补，找到新的出路，到最后，放弃所有的现实、告别世界的还是自己。“我换，”钟莛咬咬牙，“老李，你帮我挑一个吧。我信得过你。”?415年前，搬入新居时，钟莛看到老李。他对老李一直是有印象的，他是世界大学花名册里可圈可点的中国人，是第一届优秀学生之一，毕业后在大厂做着研究工作，钟莛记得他的谈吐和智慧，被他给自己展示的新世界所折服，自己是想从文科领域发现宇宙规则的人，却因为他的话赞叹，接触到自己想象不到的世界，这可能就是人与人的差距，理科与文科的不同吧。他看着世界日新月异地向老李描述的旧梦奔去，时不时想起这个学长。他却没想到，老李搬进了半自动化街区，复古怀旧，简朴至极。像他们，接受最新最国际化的教育，像他，走在科技的前沿，却回归到了这样的生活。钟莛忘情地拥抱了这个老朋友。但是老李和自己返璞归真的生活不同。他在自己家挂起了招牌，天天坐在门厅鼓捣机器人，给住户讲机器人知识和提高机器人使用效率的窍门。钟莛每天写回忆录写诗录断想，读书浇花画写生，还和自己的豆豆机器人谈心。他对豆豆的感情越来越深，跟豆豆的沟通越来越多，就这样弥补当年对家庭的疏忽。要是儿子真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敢认吗？韩钟莛不敢。他只敢对着豆豆机器人说话。他想，豆豆机器人坏掉就是因为自己吧。豆豆二号，还是简称豆豆，已经随着钟莛和老李一起回了家。它是现有系列最矮小最可爱的，是一款儿童机器人。老李帮着钟莛调设备，钟莛把豆豆一号找位置放好。“你家收拾得真好。老韩啊就是个细心的人。”“哪里。我只是没事找事做，不然早就痴呆了。你看看你，什么都会调。我记得我爷爷用VR的时候很笨拙，我还笑，现在看来啊，我也是跟不上新技术的人啊。”“技术总是会过时的。我啊，还当自己是老工程师，自豪在工程师，人家都笑我老呢。不能当年轻人的评价标准啦。好了。”老李拍了一下豆豆二号，可以用了。豆豆二号转了转头，除了外形和豆豆没什么不同似的。如果偷偷把豆豆的属性调了，钟莛也未必发现。“谢谢你老李。吃点儿饭吧，是，是豆豆拿手的。”“不了不了。天还没黑，我想散步回去，也不远，再晚天就黑了。”老李往门口去，你这幅街区写生不错，卷了送我吧哈哈。”钟莛当然是一百万个愿意。他看着老李离开的背影，莫名地想哭，今天自己就是丢人啊。“老李！有空过来玩儿啊。”“你也是，哈哈，我家随时欢迎你啊。”老李步入街道，越远越朦胧，好像能看见，又并不是他的身影了。街道静悄悄的，只有风不时经过，小彩旗沙沙地在风里探头，这些家户，紧掩门窗也紧藏心事，都是探听不得的。灯笼一盏盏得亮了起来，是暖人心扉的红色。长街又在悄悄地衰老了。有限的一生，有限的自动维修次数，都在静悄悄地向前赶。土地和家就圆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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