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之雨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未末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当给予细胞一定外部刺激时,它们不会报团取暖,而是相互孤立起来——如今的世界不过如此。

天空中闪灭的星球,下起了无数的“针”,将地球扎得满目疮痍的同时,是让破裂的人性愈合,还是让灵魂荡失其间。

10微米的细胞覆盖5.1亿平方公里的地球,构成的行星级大脑皮层将是怎样的智慧存在?



正文:

1我从超级钢防御建筑中出来,外面的清理者正在扫除残遗的太空针,我穿上生化防护服,在长达一年多的宵禁后,我居然觉得这个世界如此陌生,站在地球上却恍然以为置身于另一座星球。亲爱的,你不知道中国的生化服有多厚,我的指尖仿佛德式香肠一般臃肿,你还记得在芝加哥生物实验室,你给我演示质壁分离时用的那条试管吗?和那个一样粗。我一点都不夸张,虽然你总说我描绘事物的方式缺乏真实性,总爱用内心的透镜将其放大,但是另一方面我却觉得被放大后的心理虚像才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样子。今天早上的露水很大,真是极具讽刺性,我用于感受这种南方潮湿气候的并非我的皮肤,而是眼睛。空气湿度以数字的形式出现在生化服窗口的投影屏上,80-95%RH,我对数字真是缺乏敏感。但是如果我下半辈子穿着这套生化服直至死亡,不用太久时间,我便能把数字转化为本能,成为我下意识认知的一部分。这样的湿度对于我室内创作国画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尤其是我库存了十多年的宣纸,正在因为回潮而发霉,你应该从专业的角度帮助我如何避免霉菌的滋生。我在想,地球的天气系统是否正在遭受破坏,那些看不见的细胞是否正在绑架地球,正如你上一封信所说的,大约20亿年前,蓝藻释放的氧气改变了地球大气,给人类的诞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今,它们是否同样制造毁灭?我的这些遐想不知道对你的研究有什么帮助,也许你早就从专业方面排除了这种可能,也许比这还糟,但是听到昨天的新闻报道后,我对这个星球的担忧又上升了一个高度,我和所有人一样,对接下来的生活越发迷茫。我喜欢草地,尤其是青石上的苔藓,中国画的晕染效果与其质感极为相似,我当年读研究生时,正是靠着苔藓的温润质地,悟出了水晕技法的诀窍,并靠着毕业展的系列作品入选了全国美展和威尼斯国际双年展。威尼斯人看了我的山水画后,居然联想到了他们早已逝去的水城印象。我想,艺术是想通的,它超越了语言自身的局限。你也说过,科学是相通的,人和地外生命同样都要掌握数学和物理学。我抚摸着苔藓,湿雾让它们生长得很旺盛,上海这座大城市那些生硬的公园和绿化带,因为这一年的荒废,植被俨然变得更加茂密,我甚至以为置身于热带雨林。也许吧,湿气让植物变得繁盛,正如经济让人类社会繁荣一样,如今的上海成了荒废之城,却幸而成为自然点墨的一张新画卷。后滩湿地公园的千屈菜比正常时高出一倍,水草让河水变作石青色,藨草则竖成了山墙。我拿出身后的画袋,支起折叠椅和速写板,虽然湿润的纸张抵不过炭笔的摩擦,但是写生的冲动已经让我不计后果。从封闭的防御建筑里出来,艺术是唯一一条心灵释怀的道路。如果有谁胆敢在我身后把我画进去,那人们一定分辨不出画中之人置身于何处,生化服如同太空服一般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就连我敏锐的指尖都因为这种隔阂而失去了运笔的灵动,真是蠢得一塌糊涂。你知道吗?这天早上我揉了五张画,然后气馁地收起工具,往公园的更深处走去。大气层可能变得松散了一些,太阳给我的炙烤令人难受,尤其是我被告知生化服具有很好的密闭性,连放个屁都不容易散失出去时,我更加感觉汗流浃背,透不过气来。这里的树木长势很好,我还记得40多年前,和你在这里拍的第一张照片,那时你和那些树的身材差不多,现在它们应该比你胖多了。你总是说因为工作忙而顾不上吃饭,其实你是缺乏对身材的经营。那张照片现在找不到了,否则你肯定没法和我狡辩,40多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虽然书信成为了我们缥缈的情感纽带,但是没有肌肤之亲的交往让我总是把你年轻时候的样子当做现在的样子。你也别再把我想象成那个行走如风的江南水乡少女了,我的皮肤和面前这些白杨树的枝干差不多粗糙,如果美国没有白杨树,我建议你把你实验室里的石棉网摸一遍,大概就那种感觉。你别笑,其实你摸摸自己的脸也差不了多少。不过这封信不是用来打趣的,我想告诉你我在上海看到的一个奇异的现象。我用手电筒照在地面的一片叶子上,我看到上面覆盖着一层非常薄的表面膜结构,像是气泡水,在阳光的特定角度下,能够产生如同彩虹般绚丽的光泽。我用小树枝去拨弄它,它立马破裂了,释放出一些粉粒状的东西,像蒲公英一样飞起又散落在地面,与其他七彩膜油物质结合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用速写纸覆盖在那些物质上面,却发现它的光彩弥留在画纸上,好像打翻的水彩颜料四散开来,只是极为浅淡,不留意根本不可见。我不顾那些危言耸听的民间解释和大事化小的官方解释,我想亲自了解它们是什么。我已经想好了,我一个70多岁的人,中美冷战限制了我的专业发展,婚姻也不可能续燃,上无老下无小,孑然一身的我怕是余生也不能再见你一面了,所以最坏的结果大不了一死,我并不害怕生化服之外的危险。我解开手套,生化服发出警报,监控中心立即会收到信号,派人过来救援,把我隔离起来或则直接帮我收尸。我的手指触碰到那些薄膜,微妙的感觉袭来,如同我的手找到了作画的感觉,温热,大地的苍茫气息,我想起了童年嘴巴里的中药味儿,你吻我的瞬间,生孩子时腹部的抽搐,我感觉我能画出一条极致优美的曲线,用于表现一条纤细的黄瓜须,还有我竟然能回忆起《诗经》里面的每一个细节。我身上的细胞快乐地相互交流,就像嘈杂的人类社会在使用互联网交换着各自的想法,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皮层被掰过来,包裹着整个地球,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都成为了我脑海中的一个想法。我和所有这一切都保持着0距离!??2我和你大概相隔一万多公里,由于地球是圆的,所以从反方向算起的话,地球测地线以外的大弧则变成了3万公里,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太平洋成为了我们之间跨不过去的银河。当然,限制人们的,除了国界,还有语言和文化。中国大学对于我们艺术类硕士研究生的外语要求不高,于是每次外出参展或出席研讨会,都只能靠随身翻译机来弥补我的先天缺陷。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的那个论坛叫什么吗?你尽可回忆一下,下面给你答案。那次论坛上,你是主讲嘉宾之一,我坐在右侧第五排靠边的地方,那里空调没那么冷,你在讲台的嘉宾席上很早就留意到了我,黑色的头发,黄色的皮肤,那样与众不同的气质。以上是你的原话,你应该佩服我的记忆,我几乎能复述你所有对我讲过的话,也许你已经忘了,但是我记忆犹新。比我记忆更强的,是我的观察力,我能感觉到你在留意我,并且我会在你移开眼神时迅速回视。我发现你的礼服上有褶子,便猜测你未婚,而且你交叉着脚踝,你是个随性的人。脸上的胡渣是美国式的牛仔款,皮带上的标志来自于NASA。我能够用我经验老到的想象帮你的性格画像,但是我唯一不太懂的便是理科专业人才的生活习性,那是盲区,也正是吸引我的地方。我猜准了你对我的心思,于是等到你现场提问时,我是第二个举手的。我用翻译机写了一段英语版的提问,然后照着纸条读起来:“米尔先生,如果像你所言,细胞膜打破了各自的界限就无法构成整体,正如乐高能拼凑成任何物体,靠的便是乐高相互独立的组件。那么,我们如何解释两种颜色混合为第三种颜色,一对恋人结合出另一个生命”你和会场上的嘉宾都给予了微笑和掌声,因为我的提问很新颖。但是你的回答更能赢得了人们的笑声。你说:“我无法回答你,因为这不完全是生物学问题,但是我可以指出你语法上的一个小错误”我于是知道了,所谓直男癌不过如此。更令人搞笑的是,散会后,你主动来到我身边,说愿意就这个问题进行更加深入的交流。我嫣然一笑,酒窝里藏着窃喜。然后我们就成了中美交流的一个典范,因为这段交流一直维持了数年。你记起来了吗,那是中美乳腺癌细胞逆转基因项目的论坛,我是负责女性健康的艺术宣传代表。你参加的论坛太多,这么小的活动可能并不入你法眼,但那是我的作品第一次以慈善的方式在美国洛杉矶展出。秋雨绵绵,好莱坞大道的枫叶铺上了一条金色的地毯。我们去看了大时代美术馆展出的齐白石大师绝笔之作,你告诉我构成生物的元素有碳、氢、氧、氮,我则告诉你中国画只需要碳元素就能构造生命,你一开始满脸惊愕,但得知墨水是用碳制成的之后,你才承认我有多狡谐。你也承认了中国文化的那种睿智,你还说齐白石的虾只用了十几笔程式化的点墨,就能拍出几千万,比现代艺术更容易捞钱。但是你又不得不承认,上帝也只不过使用了区区几种元素就创造了五花八门的各色生物。自那以后,世界局势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我从邀请展上就能看出一些端倪。西方世界对中国本土的艺术家有了芥蒂,文化交流活动也越来越少。直至我看到了一些新兴流派正在肢解中国的新古典艺术,其中就包括以水墨技法为主的艺术门类,西方评委会的侧重点也有明显的取向,获奖者都尽可能地不带有中国符号。文化之间的战斗扩展到了经济层面,随着国内企业的崛起,加上中国市场的引领作用,很多高新产业从大洋彼岸转移而来。美国奉行单边主义,引领逆全球化,提高了关税,将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贸易战一触即发。大豆贵了一倍的价格,时下流行的app要求收取服务费,还有下个月BIO的演唱会无故终止。美国签证撤销,海外留学生和境外人员被遣返,我们都后悔没能看清楚形势,在两国“离婚”之前把自己的结婚证给领了。我们成了一座座孤岛,而我们则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两座岛里,隔着太平洋相望。??3这几年,大洋两岸的局势越来越吃紧。通讯电缆切断,互联网分裂成左右半脑,所以我和你的联系就只剩下最原始的书信了。那些卖命的偷渡者愿意给两边传递书信,赚些钱,来对冲自己的偷渡风险。今日我听新闻说,美国颁布了“水幕计划”,这个“水”就是太平洋,这个“幕”就是铁幕。网上叹息,怕也只有摩西能够劈开那道深不见底的水幕了。我看这段时间不会太短,少则十年,多则几十年,你做好了和我异地分居的准备了吗?你能坚持那么长时间等待再次重逢吗?你能保证你不因为时间而冲淡感情吗?我希望你能像在神父面前允诺婚姻誓言一般回答我的上述提问,别再······别再挑我的语法错误。因为传递书信的机会并非天天都有,所以我计划我们一年交换一次信息,把各自的情况和彼此国家的情况说一下,我希望这样微弱的联系能够像月老手中的丝线一般把我们牵在一起。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还不清楚你的真实想法。想起曾经我们在中美两小时经济圈之内时,我从海底高铁到达你的实验室只需要打一个盹,我们能交换彼此的动态,在朋友圈点赞,或则把各自家乡的特产通过特快空邮寄送过去,我觉得那时的我们就像牛顿摆一样彼此传递着能量。我昨天画了一幅画,虽然熟宣有些漏矾,但是五层的染色让青绿山水的色泽丰满,我应该是画出了玉石的清脆感觉。我想起了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它将几千公里的中国山川融汇在一千多厘米的画卷中,当它实际展开的时候,有四层楼那么高,设想它从你实验室的楼顶往下挂起来,它就像一个吸引眼球的宣传条幅。于是我开始思考,距离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我的古人会画这么长的画作,这在全世界的文明里都找不到模板,那样的独一无二。正巧上个月中国航天局宣布了一项重大发现,在距离我们22亿光年的天区里有一个被命名为格利泽667C的三星系统。通过其中一颗红矮星的光亮,利用凌星法探测出了这三个恒星之间有一颗类地行星,并被标准为适于生命居住的星球。不知道你们国家有没有观测到,但是我们这边却宣称找到了《三体》里面的科幻描述。于是科幻迷和天文爱好者组成了庞大的观测团,夜以继日地想从中发现地外生命的痕迹。但我很着迷于那22光年的距离,我查了一下,按目前最快的飞行器,一年能够飞行0.00002光年,那么从地球出发,抵达22光年外的格利泽就得花110万年。你肯定会为我有所长进的数学和科学思维而惊讶,这也拜赐于你曾经的谆谆教导。当我算出这个数字时,我很震撼,因为按照我们艺术家的想象,22光年听起来并没有那么远,但是换算成时间才发现,那是不可能逾越的屏障。感谢你教会我如何用理性的方式看待一些问题,这给我的幻想一记重重的耳光。我也对那些仰望格利泽的人抱有敬意,因为他们的心真大,就像我们的古人那样,胆敢将他目不能及的江山描绘在一幅触手可及的画卷中,这也许就是人活着的意义吧。当我从遥远的光年之外收回到当下时,我从我的手机里看到“中美冷战”四个字,美国在太平洋岛屿部署了“长矛”,并宣称自己的导弹防御系统坚不可破。中国也立即响应,把自己的“青铜”系统带上指定的作战区域,并与周边国家酝酿军演。当我听到美国发言人说:“不排除核武器选项”时,我才意识到大事不好。那时我们的手机都使用本国研发的“鸿蒙”操作系统,因为听到一些小国的其他开源系统正在被窃听,美国人的耳目试图钻到我们的床榻四周。那时人心惶惶,市值缩水,投资萎靡,然而娱乐产业却获得了空前增长,人们愿意在想象的世界里释放压力,忘掉可能的威胁。但是据大数据分析,一款长焦天文望远镜卖得非常火,那个原本小众的格利泽观星俱乐部,也迅速发展为近一亿的巨大群体,而且预计一年后将扩大到五亿人次。这引起了一些部门的高度重视,介入调查后发现,其中有很多会员都是年轻人,他们被告知未来的就业会异常艰难,于是把希望寄托到了虚无缥缈的外太空。正当这个群体被舆论放大时,聚焦效应产生了,与此相关的事件在网上快速发酵,其中有个中学生观察小组发现了距离格利泽不远的星空中闪现了一个点状光源,先后只持续了一秒。这批学生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但是正好他们的中学物理老师是天文系高材生,得知此事后,他与其导师数据库里的星图进行了比较,发现在那个区域根本没有记录过任何星体,就连小行星也没有勘测到。这对于普通老百姓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是这位老师的博文通过舆论炒作,便被提到了所有人的眼前,一时间,大量观星者朝着网上宣称的地方架起了望远镜,几亿双眼睛盯向一处,终于有人再次发现了那个忽然闪灭的物体。没人能够解释,直到这件事被参加中欧合作论坛暨一带一路建设成果展的欧空局官员看到,他把情况往上传递,并在欧空局几十年的观测数据中找到了那个被忽略的玩意儿。这个情况最早记录于2000年,闪灭的物体首次出现时也只是亮起一秒,显影非常朦胧,一旦与其他拍摄底片合并时就会被光电测光仪当做零点漂移而扣除掉,因此一直没有关于它的任何记录。各国的专家都不敢妄下结论,但是这样的天体与众不同,学术价值很大。我不知道你们美国老百姓的反应,但是在我们这里,那个会眨眼的天体一定会被认为是外星物体。??4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你的女朋友,听你的描述,她应该是个风趣又学识深厚的辣妹。不过你大可不必对她轻描淡写,我能从别人的文字里看到比字数更多的内容,你说我是脑补也好,说我是自寻烦恼也罢——我希望她知道我们还保持着书信来往。为了你能早日跟她坦白,别把我们的关系当做什么严重的家庭纠纷,乃至是国际阴谋,我觉得我接下来还是多谈一些我这边的现状为好。你很难想象中国年轻人的那种兴奋,这几年来,天文物理专业爆棚,有些大学不得不增设这一专业,聘请刚毕业没多久的研究生做老师,并很快被升为教授。这颗天体被命名为“闪星”,听说你们那边喜欢叫他“忍者”。从科普杂志那里我看到了一些能看懂的解释,为了呼应你上次那封学术味极浓的信,我决定硬着头皮把杂志里的专业术语消化一遍。首先是紫金山天文台的观测结果,他们分析了那个物体的光谱,发现里面主要是硅元素,在天空中的基本位置不变,只是个头比最开始的时候大了一些。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投身于研究闪星的原因,他们可以从中在学术界和世俗社会同时获得广泛声誉,诺贝尔奖也等待着破解闪星谜团的人。那时,冷战的气息已经没有那么浓烈了,但是两边的学术之战却火药味十足。美国有太空望远镜哈勃,能获取更细微的数据,他们认为那个天体具有两个面,一个面反光,一个面吸光,因此出现有规律地闪灭现象。中国目前只有地基望远镜,最大的球面射电望远镜“天眼”只接收天体射电、频谱及偏振,而闪星却安静得如同幽灵,所以中国目前能掌握的数据并不多。但是通过一些推测,我们的科学家却大胆地认为,闪星是一种凝聚成球形的尘埃云物质,所以它才呈现出或明或暗的影像。这是个非常有趣的结论,我个人认为比美国的“两面派”解释要更具有东方韵味。我画了一幅画,上面只有一个墨点,古代有“误笔成蝇”的典故,就是把不小心画的一个点改为一只苍蝇,但我觉得这纯属画蛇添足。我纸上的这点墨晕,像极了闪星。我还查了一下尘埃云,是那种弥散开来的天体,比起实实在在的球体而言,这种散开的韵味更加神秘莫测,因此我觉得中国的科学家是靠着他们的文化直觉,判断出了这颗闪星的形态,而美国人则是画蛇添足。你还记得我跟你在杭州的亭子里分享德诚的一首《船子和尚偈》吗?最后一句“满船空载月明归”让你摸不着头脑,还一直抱怨我的翻译水平越来越不靠谱,前一句说“满船”,后一句却说“空载”,究竟船上是满还是空。我笑了,那时我的水袖好像拖到了亭岸的湖水里,拉起来的时候极有分量,还把水泼了你一脸,你回敬一瓢凉水,我们就玩起了泼水节。我把水袖拧干后慢慢说:“问题不在于是满还是空,而在于船上装着什么?”你这才意识到,船上面载着的是月光,这月光是可见的物体,因此它照满了船身,但它又是虚幻的存在,于是船上依然空空如也。当时你差点就触碰到了中国古体诗的精髓,但是因为你养了一个我这样的二流的翻译官,所以没有能够体会到古诗中的真正韵味。而今,你再看看闪星,就会明白一些了,那些飘忽不定的东西,难道不是如同月光一般难以捉摸吗?但是没过多久,新的证据就赋予了闪星更加实在的形象。美国为了不让中国捷足先登,一直不愿意分享他们的研究成果,情报部门也没有找到什么好东西,但是欧空局的研究团队的论文发表于我国的科学核心期刊,我才得以从我父亲朋友那里得到最新的研究报告。他们推测闪星不可能是尘埃云,而是一种不规则刚体,绕着自身最大惯性主轴在自旋,因此具有忽明忽暗的现象。但是这个研究进行到最后,他们才意识到一件事情,闪星的的光谱蓝移。根据以往的数据比对,发现闪星的光谱的确发生了蓝移,这意味着它正在不断靠近地球,是一个潜行在黑夜里的意图不轨的忍者。于是媒体炸开了锅,新的推测结合旧的证据,越发倾向于认为闪星的形态是弥散的,它之所以闪灭,是因为它做了一些难以解释的快速移动。也许是虫洞隧穿、高维跨越或是别的什么超级文明才具备的飞行技术。据测量,它的速度可以达到光速的一半。??5听说美国有一些退役海军转行给政府提供情报,专门拦截我们的这种跨太平洋信件,他们会偷偷用仪器扫描里面的内容,然后再放走送信的人。他们想通过信件了解“水幕”另一边的情报。我不知道这是谁杜撰的桥段,但是我们也知道总有一天我的信会再也寄不出去。我在这里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我六年前听到你娶了萨拉之后,便在我父母的撮合下嫁给了一名空军上尉,他们深信国际形势会日趋严峻,战争在所难免,作为军嫂及其家属可以享受一些避难优惠。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消息,但是在我们中国,年近38岁的人已经失去了很多择偶的机会,所以我并不想与他们辩驳,我接受了成为军嫂的安排。我之所以现在才透露实情,是因为你上一封信写到了你与萨拉断绝了关系,为了让你不至于把下一个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才勉为其难告诉了你我不愿启齿的事情。你当然会指责我隐而不报,并拿你倾吐真情的性格批判中国人的心思幽深,但是你错了,我与空军上校自从结婚后,他便被调到沿海地带执行重要任务,我们可以说从未在一起生活过,我不想把一段看似不成立的婚姻作为我和你更深隔阂的开始。也许命运是上天撰写的剧本,我和你分属于不同的章节,所以我不可能扮演你妻子的角色吧!我此时并不心酸,因为我觉得书信之间的情谊耐以咀嚼。我孤守闺房的这些年,是靠着反复阅读你为数不多的信件挺过去的,我很珍惜有你。你应该和我一样为上周的新闻震撼吧,我恍惚了好几天才拿起笔写信。电视上反复播放哈勃拍摄的影像,当时记者特别提到,拍摄视频没有经过任何后期编辑,更没有加速播放。我看到闪星在一分钟的时间里弥散开来,它的体积变为了之前的两倍。一分钟如何让一颗庞然大物的体积膨胀两倍?他们想到了类似恒星的那种膨胀,但是一个最为离奇且具有魅惑性的解释冲刷着一切可能的说法。民科团体通过膨胀系数算出了闪星此时的速度,它加速了,超过了光速,达到了宇宙创世的能量,根据爱因斯坦的超光速膨胀理论,闪星的体积才得以变大。这个解释漏洞百出,已经被中国学术打假的键盘手批得体无完肤,其中的论据太过晦涩,我来不及吸收。中国空间物理所的高强教授参加了一档时下热议的真人秀——《闪星来了》,他在片中用最为浅显的语言解释了闪星的运动速度之谜。其中有一点颇令我震惊。他说从宇宙各处抵达地球的光线都会延迟,正如从美国寄回来的华人信件因为需要长途跋涉而具有延迟一样。一光年以外的光需要花一年时间才能抵达地球,22光年就意味着需要等待22年,那么当闪星的第一个影像出现在我们的仪器上时,意味着22年已经过去了,而闪星已经飞了22年。也许那些不怎么算账的观众会一时转不过脑筋来,那么他再举个例子:假如闪星以光速飞行,它和光会同时抵达我们的视网膜,这代表什么呢?这代表当我们看到闪星的光出现的那一刻,他已经来到了地球。就像各位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它刷地一声凭空出现在我们头顶,这就是为什么超光速能够跨越时空的一个原因。正因为他们的影像先抵达,而实体还未抵达,便可证明闪星不可能超光速。而如果它正如预测的那样,以半光速飞行,那么在2000年首次观测到它的时候,它——我们幽灵般的闪星——已经来到了地球之旅的中途,即11光年的近处。??6十多年能够让人忘掉很多东西,大学同学像大浪淘沙一般所剩无几,我最好的闺蜜也移民到了土耳其,现在我跟她的联系甚至比你还少,你怕也快要忘记我的样子了吧。这一次我在信封里面附上我此时的照片,你是否觉得我像熟透的苹果,有种发胖的趋势。我丈夫回来过一次,我怀孕了,但是因为年纪大,筛查出很高的唐氏风险。我执意要把孩子生出来,但最终还是在四个月大的时候流产了。我时常整理那些他还没有来得及穿的小衣服,有时甚至不由自主地把自己作画的宣纸也当做衣服叠了起来,作画变得力不从心,有时面对画纸都不知道在想什么,无处落笔。因为家里目前的种种不如意,我甚至忘了头顶上那颗闪星,我看网上关于闪星的帖子也消停了不少,人们可能是抬头的姿势久了,现在都低下头来继续那些日常的琐事,忙着赚钱、忙着读书、忙着追星,反而将那些继续对闪星侃侃而谈的人嗤之以鼻。我问过空军上尉先生,他不愿意透露国家对闪星项目中的只言片语,但他给我们全家人吃了定心丸,说国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安排了下去了,一定以人民为重。我从一些小道消息里得知,各国已经秘密发射了大量火箭,尤其是中美正在搞太空竞赛,在短短的十几年中火箭的推力提升到了以往的一千多倍,一年的航行距离逼近了0.02光年,按照推算,这十多年来已经低到距离地球0.2光年以外的地方。空军上尉并没有肯定或否定这些民间传闻,他跟我讲了德国闪电战。德国闪击波兰靠的是飞机和坦克这种迅捷的作战机器,把握快速、出奇和集中三个要素,便可取得压倒性优势,正如“天下武功无快不破”的道理,速度也是战斗取胜的关键。而闪星的速度是0.5倍光速,我们的0.02倍光速代表光速的五十分之一,也是目前人类能研制的脉冲核聚变推进器的最高速度,但这和闪星依然不在一个数量级上。速度慢的结果就是,敌人会将交战地点尽可能地逼近到我方,战争会在距离地球不足一光年的地方展开,地球和太阳系也就成为了战场。无论人类是胜利还是失败,作为战场的家园都会满目疮痍,这个影响将是永远的。??7我这次一定能怀上。小家伙在我肚子里坚持了七个多月,时间对于我而言,仿佛像是定时炸弹,我只求它慢一点出来。如果他能顺利来到这个世界上,他将看到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还是睁开眼的瞬间又再次闭上,我不敢为他的明天仆算,我只求他能被我的双唇亲吻。他的父亲——空军上尉先生——为了国家,能否在炮火中看到自己孩子的模样,依然是个谜。联合国公布了他们在二十年前与各国共同推进的“交锋计划”,中、美、欧洲等国家地区分别组建了各自的远征飞船,搭载探测器、友好宣言和毁灭性武器。每个国家各行其事,这个明面上的联合行动实质上却是各国的军备竞赛,他们都想抢先获得与闪星的会面,如果那是高等智能生物的舰队,那么潜在的军事价值不可估量。就连共同组建太空军的欧盟内部也是各怀鬼胎,正如你曾经对我说得那样,历史上他们就像造血干细胞,因为语言的隔阂,分化成不同的其他细胞,即便看起来细胞间在相互作用,形成联盟,但是细胞膜组成的国界还是撕裂了内在的共识。这让我不禁想起了由现代艺术延伸的各种艺术派别,他们靠着相互之间的观念差异,分化着原本一体的传统文化,就像拿百年古树做成了相互砍杀的斧头。美国的“先行者号”并没有坊间认为得那么快,其速度只提高了之前的一百倍。首先飞离太阳系后,先行者号抵达交战区域——距离太阳0.004光年的柯伊伯带,先行者安插了他们称为“龟蛋”的深空原子弹,在预计的路线上随时引爆,用冲击波推射柯伊伯带上的微星和原行星盘碎片作为子弹,戳穿闪星。这只是美国在太空后方布下的“地雷”,前线的谈判机器和作战单元已在先行者的加速度之上继续分级射向更远的太空,官方宣称谈判机器里面有编辑好的谈判策略,由前端人工智能负责与外星智能斡旋,但是很多人对这项超越时代的技术表示怀疑,认为那个谈判机器实际上是一名人类宇航员。中国发射的“郑和号”也随后抵达,据说掌握了一种利用后方太阳辐射为能源的激光武器,可以让闪星的硅元素吸收能量,电子从低能级跃迁至高能级,乃至散失电子,从而破坏其结构。万事俱备之后,闪星出现了。地球上不会有转播,但是人们通过各自的望远镜守望着这一历史性时刻,眼前的闪星越来越大,并不能看到人类微不足道的探测器,只见闪星忽然拐弯了,如同草书急转直下,出乎所料的一处神来之笔。全世界仿佛停止了呼吸,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发生了什么。我依然只能从我父亲朋友那里得知一些消息,他是省里面的大领导。据说首先被摧毁的是先行者,后方的郑和号在同样遭受攻击之前,记录下了先行者被毁的画面:闪星靠近时逐渐变得透明,但是微弱的系外恒星的光线还是让它显示出了一些轮廓,它根本不是一个整体,而是由无数根极为纤细的如同水晶般的物体组成。每根的横截面细若游丝,仿佛宋徽宗的瘦金体,而其长度却高达数十米。由于它们以极快速度飞过(可能是因为处于减速状态,因此并没有以近光速飞行),先行者和它的谈判机器都被无数根“针”击穿。先行者并没有爆炸,每一根针只刺穿十几微米,密集的针经过时,它其实是逐渐被瓦解,整体如同淡出宇宙黑幕,像消失了一般,那个画面据说非常诡异而极富有诗意。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写书法时,在那种水写布上练字,水组成的字迹逐渐消散,我很喜欢观赏这个过程,仿佛我的字化作了灵魂飘散于空气之中。紧接着,郑和号将信号通过量子纠缠传递到了指挥部,随即也被太空针击中,化作了虚无。关于那个大转弯,官方解释是为了避开“地雷”。因为闪星具有趋利避害的性质,人们猜测这位来访者的确具有智能,而且按照它目前的速度,抵达地球最迟也不超过一年。??8我来到我们聚会的那片白杨树林,把我第二个孩子的骨灰安葬于此,我知道,他害怕来到这个世界。于是我托了不少关系,才从军事管辖区那里要了一小块超级钢,覆盖在棺材上,它是用5倍的压轧力打造的,晶粒直径小于1微米,可以抵御太空针的袭击。我的孩子,希望他能得以安息。联合国呼吁各国正式纳入协同作战的军事框架中来,不要再实施单边行动,并随即启用全球紧急状态法。但是大国之间的猜忌依然深若海水,合作会议没有达成一致,一些国家揣着自己掌握的技术和信息,将弱势国家挤到一边。还记得你在做质壁分离实验时用的盐水吗?你说给这些植物细胞以一定外部刺激时,它们不会报团取暖,而是相互孤立起来——如今的世界不过如此。大洋的信息通道已经全面封锁了,书信也没人敢送,哪怕我承诺那些亡命之徒以极高的赏金,他们也不愿接单。一则怕两边高度警觉的巡逻兵,一则是太空针袭击的日子越来越近。这封信我要压到下一次能找到帮手的时候才能寄出了。我不敢让空军上尉知道这件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很容易被定性为叛国。因为我们这边掌握了两个重大的情报:美国方面的一名高官叛逃,抖出了当时美国在柯伊伯带设下的“地雷”黑幕。“地雷”表面上看是拦截当年的闪星,实际上是为了改变闪星的轨道,让它按照预计的方位一头撞到亚欧大陆,从而借刀杀人。但是他们算错了,闪星不是钢体,而是针雨,它还会自行拐弯。并且外星物体之所以以针雨形式出现,就是为了伴随着地球的自转和公转,能够逐渐散落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它不想把自己的武器投向指定的某处,而是做足了分散投资的策略。另一个情报非常重要,科学家从郑和号发回的画面中分析出了太空针的硬度系数,发现2200兆帕以上的坚固材料均能抵御袭击,为了便于在几个月内向全国推广生产防御罩,工程师首选超级钢。而美国的先行者因为先行被摧毁,因此没有掌握这一情报。那是个大炼钢的时代,几个月的时间要生产如此之多的钢材简直难以想象,但是这种奇迹在中国却有着丰厚的土壤。指挥部设计了一款轻型炼钢车,以各地的铁矿产地为据点,围绕成一片军事管辖区,大量生产这类钢材,我也参与了炼钢任务,用我拿惯了毛笔的手搬运铁矿石。也有些地方直接拿现成的钢铁制品来炼,把刀枪棍棒扔到熔炉里做成坚固的盾牌,比起征战四方,中国人固守防御的本事更大。??9我父亲跌落到了矿洞里,被人扛出来的时候,双手的指尖都是血,据说是因为想从洞里爬出来而磨破的。我母亲随后一周也在装好防御盾的避难所里仙逝了,她能活到90多岁,也没太多的贪恋,只是她遗憾没能见到我腹中的孩子,她后悔当年替我安排的婚姻。但是我对她说:“天堂会有两个孩子陪伴您,那里没有恐慌”我的画不再使用矿物颜料,而是直接用墨色,黑与白在纸面交织,我感觉那就是阴间与阳间相互隔离的两个世界。我哭了好一阵子,却只能对着这封信诉说心情,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信寄出去,让你看到,并给我最贴心的安慰。真的没人愿意冒险渡过太平洋,我也没有钱支付他们送信的费用,我们的钱都被冻结在了银行,据说那些钱早被透支出来用于做最后的抵抗。不会有人去银行挤兑,银行也不会有人营业,法律虽然依旧承认我们以数字表示的个人财产,但是钱库里早已没有了真金白银。我哭得有些迷糊了,方才听到防空警报。那是试鸣预演,每周一次,人们无论在哪里,都要迅速回到各自的避难所。远处有一名年轻的哨兵跑过来,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他穿着厚厚的皮衣,外面很冷。他笑嘻嘻地来到我面前,从他的军款皮夹克里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的点心,上面还有一封信。我下意识以为是你的来信,但是那个哨兵我认得,是空军上尉在战场上救过的一个孩子,现在是他的心腹。我拆开包裹,是我喜欢的蛋黄酥。还记得我和你坐飞机去夏威夷度假,乘务员就给了一盒给我,我边吃着边往舷窗外望去,你的影子正好与外面的景色融为一体。我抱怨你一直呆在你那个空气不流通的生物实验室里,那是我第一次让你在工作时间陪我走出去,我还笑你是井底蛙,是培养皿里孤独的菌落,要在户外扩展自己的研究思路。如今想到我现在的丈夫,他也忙于自己的工作,忙于国家的事业,我反而成了他工作之余栽培的一株盆景,花盆里不得行走半步的病态扭曲的植物。我拆开信件,上面没几个字,但是写的非常认真,应该是千言万语的思考之后抽离出来的一句精华,他不爱说话,更不写文字,但是我看到了这句话背后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复杂情感。“慧,我亏欠你一切,来世再还”??10联合国呼吁人们团结起来,抵抗外敌,尤其是那些资源匮乏的小国,他们没有发射任何太空军舰,没有足够的国力进口材料制作防御盾,他们只能到邻国去避难。但是危难时刻,各国也只能自保,那些原本开放的边界,再一次树立起了铁栅栏。人类既然挡不住外星人,难道还守不住自己的国界吗?从西边和南边来的难民也来挤占我们军事管辖区的避难所,被荷枪实弹的军队拦截了。我听到了哀嚎,彻夜都有人在山的那边哀嚎,于是指挥官别无他法,只好将他们暂时安置在矿洞里,因为那是侵略者降临前的最后一晚。印度、日本等国的探测器报告了太空针的位置,预计过完今晚便会抵达地球。太空针从原本的球形阵列拉伸为一条长带,总长度接近月地距离。排头的针雨密度不大,每两根之间的距离在一米左右,首先受到袭击的是大西洋,但是随着地球的自转,被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美洲大陆,上至格陵兰岛(已被被美国购买,成为美国的领土),下至南极洲。在一天时间内,全球就会被通体刺一遍。学者猜测,这个过程会持续大约一天,仿佛做了一次打破吉尼斯纪录的太空针灸,它们的意图就是让针尽可能均匀地落到地球表面。为了避免被整体摧毁,它们将自身分散开来,这个策略让地球的武器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11我画了一幅很大的作品,避难所里的人们都围坐在我身后,看我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用一支笔、一瓶墨、一坛水,画出了山川日月、虫鱼花鸟。这是一幅略带抽象意味的当代水墨画,是从古代文人画中发展而来的。我们的古人曾经并未能远涉他乡,不能游历群山,只能靠着更加久远的前人的画作揣测着、描绘着他一辈子都去不了的雄山胜景,然后加入自己梦游般的幻想,组合成那些神秘的山水画,那些奇珍异禽。人类的科技正如这种揣测,我们的飞船从未飞出银河系,但是我们能够探测的世界却如此广阔,我们不被高山大川吓退,也不为宇宙中更加庞然的存在而胆怯,相反地,我们敢于挑战,哪怕是蚍蜉撼大树,哪怕是螳臂挡车。我们听到了防空警报,这次不再是演戏。哨兵在各处穿梭,寻找那些没有回到避难所的人。闸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咔嚓声。我们纷纷都挤到透光防弹玻璃上,一个个人头挤得像睹肉墙,里面居然漏不进一丝光线。我缓慢地收拾作画工具,把洗笔水倒掉。我想起了你,我担心你还露宿在旷野,普通房屋的水泥棚顶根本保护不了你,一根针可以穿透数百层的写字楼。别以为你的老吉普车有多结实,还有藏在窨井盖下面也不是明智之举,我多么希望你在我怀里,或者我在你怀里,这样,即便一根针刺过来,我们还是被串在一起。我听到了一种诡异的声音,不是屋里的难民发出的,因为他们仿佛窒息一般地望着窗外的恐怖景色,这个声音就来自于外面。起初听起来像水晶碰撞,或者夏天挂在门楣的风铃。一阵风过来,几百几千万个风铃同时响彻天际——不,细听像是沙哑的蝉鸣,小孩子哭泣时收尾的声调,又或者——对了,值日生的指甲盖磨蹭黑板的声音,那样令人难受,揪心,仿佛我要把血管里爬动的蚂蚁给拔出来,我的神经像共鸣的琴弦吱吱呀呀的高频抖动。我又从那些细碎的声音里面,分辨出一些像是喃喃自语的嘈杂声,好像,好像是那些外星人在对话,只是一些根本无法辨别的语言,像巫婆口中的咒语,和尚念经。我安抚自己的心跳,毕竟我的心脏病最近越发不稳定。我在犹豫要不要加入到那些围观的人群当中,正在此时,一个老大爷忽然弯下腰,在他们交错的肢体之间痛哭起来,外面一小片亮光透进来,正好照在我的脚上,我看到那光线攒动着,好像外面有蝙蝠或蝴蝶在扑棱着翅膀。我把老头扶起来,给他吃了一颗我罐子里的救心丹。他止住泪水说:“不好意思,我想起了一些往事”“我也想起了一些”“外面的那些玩意在窥视我的内心”我点点头,可能只有老人对此比较敏感,才能从那魔怔般的声响中察觉到自己内心脆弱的部分。我刚才所听到的喃喃细语,并非来自于外部,而正是我内心思绪的涌动。我把他扶到床边,让他安歇,然后我顶了他留开来的那扇发光的窗户,往外看。??12我把写给你的信当成了自我对话的日记,但有时一天写几次,有时几天才一次。我不知道你是否活着,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在。我看到外面出现了彩色的光晕,据说那是太空针摩擦大气产生的现象,就像佛陀的背光,你也可以理解为环状的极光,那是非常美妙的画面,比极光更加绚烂。我能察觉颜色中的微妙变化,那头上的彩色光晕就比任何画派的作品更加摄人心魄,仅单单颜色这一块,任何画作与之相比都要黯淡无光,所以我觉得自己后半生改画黑白水墨是明智的选择。我所看见的光环有很大的偏移,宁可说是圆形,不如说是椭圆,并指向西南面。它逐渐消失在了天空的右侧,我知道,太空针所组成的“雨”正从大西洋转移到了你那边。下午时分,警报再次响起,针雨即将绕过太平洋,朝中国领土而来。在天空的右侧,彩色光环再次现身,像一把撑开的油纸伞,从它的侧面慢慢回拨到正面,或者是一把蒲扇,从西半球扫向东半球。如果从外太空看(虽然那里的卫星基本都被刺穿了),它其实更像一条水蛭,用它的星状獠牙对着地球。打击开始了,那些针由于如此纤细,无影无形。但是撞击防御罩的时候能够察觉到响声和轻微的墙体震动,我们正在诧异,为什么首次撞击的地方不是天花板,而是侧面的山墙?避难所里有一位地理系教研员,他拿出土里面刨回来的南瓜,用它的瓣比喻成经线圈,用头尾比喻成南北极,再用刷子上的毛当做太空针。当刷子碰到南瓜时,一部分垂直扎向地面,而两边则正好与球面切线平行,一如太阳高度角的变换。我们听到了撞击声缓慢向楼顶攀爬,伴随着地球自转,针会逐渐伸向垂直方位下落,就像早晨的斜阳转变为正午的赤日当空。太空针俨然制造出了一种新式的天气现象。我往外面看去,光晕覆盖了整片天空,斜刺虽然看不见,但是当他划过草地时,叶子一摞摞倒下。如果针因为撞向防护罩边缘而打横飞过,那些草地就会被成片收割,仿若一架隐形割草机齐整整地掠过。一架来不及撤走的采矿车暴露在这个杀气密布的旷野,被几只针刺中后毫无反应,但是其中一根打横的针却旋转着如同螺旋桨一般飞来,我清楚地看到那辆车的上半部分被切成了苹果皮,而且是那种连续不断的螺旋状苹果皮。远山上的几棵树顺势倒下,很快就被剃成了寸发,其中一棵树被正中央由上及下劈开,我猜测是一根针在半空中失去了飞行势能,直接水平坠落导致的。水上面划过龙形的线条,那是针正好在水面打漂,掀起的波浪是三角形的。一块废弃的铁矿石上插着好几根针,并没有刺穿,且那个角度因为有避难所的探照灯照射,针发出一丝冷飕飕的白色折光。最可怜的是一只从树林里飞出的惊慌失措的鸟,它的上半身落在地上,下半身还停留在电线杆,切口鲜红的部分像极了空白背景上的一章落款。河对面城市的东边,第一层部分变成了针雨射击的靶子,很快,那一层的梁柱就变成了骨质疏松,撑不起上面的重量,轰然塌陷,幸好四周的力度分配均匀,20多层的房子没有从侧边倒下,然后下落的第二层充当新的靶子。太空针雨继续往上方转移,变成45°斜射,它们扎入地面,由于泥土松软,它们几乎是直接没入地下,也不知道深入几米或几千米,却再也寻不到踪迹。针雨落入湖水中时,上面冒着泡泡,真的很像一场疾风劲雨,但是每个泡泡都可以持续几多秒,可见针的长度不可小觑。我设想那根针直挺挺地立在水底,那些毫不知情的鱼儿如果恰好游过,是否会被立即开膛破肚,血水染污湖面,像西红柿炖鱼汤。但是我没有看到任何血的痕迹,也许是因为水太多,冲淡了血色。现在,城市的建筑群不再只有东边的一排孤独地承受打击,从斜上方过来的针雨泼洒在整个城市上空。以前阳光所及的地方,现在成了针尖所及之处,那些朝阳的建筑最先受到45°针雨的侵袭,他们像是在沙漠中被风化的雕塑一般,逐渐失去了棱角,砖块密度被缓慢腐蚀。我听到矿洞中响起人们的呼救声,一个边境难民的孩子走出了矿洞,他被针从天灵盖直通下去,但是他没有任何感觉,因为那根针只有一个细胞的厚度,比实际的注射针头还要小几十倍,它穿过孩子的头颅时,刺中了一串脑细胞,他可能短暂失忆、恍惚或忘掉一些事情。如果破坏了脊柱的神经细胞,他可能反应迟钝、发生痉挛或则口吐白沫。针雨对体细胞的损害不大,如果不是关键的血管或重要器官,一根针离要他的命还有很大距离。但是在这里,每十米就会有一根针,他若被击中数次,那结局也很难说。如果针穿过人体时直接没入地下,倒还安全,最怕是它扎在地上,那么晃动的针尾产生的偏移就会把人撕开,如同搅拌机打碎鸡蛋。那个十几微米的坚硬利刃就像金蚕丝一般削铁如泥。和我交情颇深的那位小哨兵不顾危险,冲出去将孩子推回洞中,如果这个时候正好一个针下来,加上他们移动的速度,他们依然会被切成五花肉。针雨即将转为垂直方位,这时,从旷野的四周飞起大量歼-20战斗机,我知道,其中必有一架是我丈夫驾驶的,因为他所在的队伍开的全部是这类飞机。本来他已年近70,早就到了退伍的年纪,但是为了应对大决战,空军现役的队员并不充足,他一个老领导带头坐上了飞机。也不顾军队条例限制的和首长的规劝,他觉得让那些年轻的孩子殉国,不如用他最后的20年换他们20岁的青春年华。我从小哨兵那里得知空军上尉先生的决定时,并没有去阻拦他,我知道那必定是徒劳,并且我也知道一个老兵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老死他乡的那种豪情。其实——说白了,我也坦诚——我对他的爱还是不够。当我看到一些飞机在中途被垂直的针雨穿成筛子时,我害怕那就是我丈夫最后的身影,当另一家同样坠落时,我又把担忧转移到它身上。我知道那该有多惨烈,就像慢性杀戮,一种血腥的凌迟。顺利飞上大气层的歼-20覆盖了祖国领空,这是中国能派出的所有飞机,他们像萤火虫一般闪烁着航行灯,在这夜色将临的世界上空,组成了防护阵列。高强度的电流穿梭在战机之间,微不足道的电网引发了大气层的自然放电,世界再次被点亮,掩盖了后方的外星光晕,我们如同罩在了法拉第笼里面,那一刻简直让我热血沸腾。我问过小哨兵,为什么不安排无人机到大气层放电,为什么不重新设计适合的飞行器?他的回答很干脆,他说依照目前的技术能力,几个月时间不足以研发新武器,最妥善的方式就是使用现役战斗机编队。于是,那个由铁皮包着的人肉战斗机在电网组建完之后,全体队员在200万伏的闪电中化作乌有,若干烧焦的小黑点从空中坠落,我眼眶火辣辣的,我想,其中一个应该就是我的丈夫了吧???13我脑海里浮现着空军上尉先生的样子,但是非常模糊,我这辈子只见过他六次,每次都待不上几天,就又匆忙回到军队。对于他而言,军营才是家,家则是旅店。但是我并非抱怨,像你我之间的关系一样,我承认这是我注定的宿命。天上的电网从太空中俯瞰,一定非常壮观,无数的蓝色飞龙舞动,让那些垂直下落的太空针失去了一头蒙扎下去的重力势能。同时按照专家的推论,它们也极有可能会被击碎,变作晶片洒落人间。我看到在雷光的照耀下,确实有淅淅沥沥的闪光薄片掉落,垂直的针由于受到的大气层阻力较小,加上角度本身的破坏力极强,因此大面积下落,很有可能击穿超级钢。如今,这种危险被排除了,那些“雪花”比“大雨”要温柔一些。但是我们都错了。掉下来的碎片没有理想的那么碎,它们最短的依然有30cm,最长的有两米,这样的针雨依然破坏力很强,甚至对于生物而言,这样的情况更加不妙。碎片掉落时是旋转的,像飞刀,我看到原本砍断的树林被密集的刀雨砸成了碎末,里面躲藏的动物恐怕成了肉泥,碎片横七竖八地刺向地面,并不没入土中,而是堆积成高高低低的针丛,针雨相互重叠,能看到他们半透明的针墙将后方的光线扭曲,他们因此显露了自己的形态。我设想我走在这样的针丛中,腿一定会被切成毛刷,因为我看到一块飞机残片掉在针丛上面时,它就被刺成了破刷子。针雨继续向着另一边倾斜,再次回到45°,并回到水平状态,头上的光晕也改变了形态,折叠成椭圆形,扇形,并向欧洲方向转移。闪电保护罩已经不太起作用,侧边飞来的针雨依旧肆孽,把地面堆积的针丛打散飞溅,造成第二轮破坏。随后地基天线被接通,我们听到了指挥部的声音。发言人告诉我们,目前算是躲过了一场太空浩劫,但是我们不被允许离开避难所,因为外面的形势依旧极其恶劣,科学家正在抓紧时间收集太空针,并对其可能造成的其他危害做一个准确的评估,但是我们允许与国内其他人员取得联系。由于太空卫星全部瘫痪,只剩下地面通讯基站,所以网上能了解的信息非常局限。听小哨兵从指挥部得知的情况,我们大体了解了世界上其他地方遭受到的打击。我估摸着这些传言中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是我同时也觉得,对于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再怎样的情节都不为过。针雨的第一个靶子和最后一个靶子都是位于大西洋的冰岛,他们的冰层无法留住针雨,全部都没入其中,居民早在几个月前就移民到了英国,因此这里伤亡为零,但是企鹅和海豹除了带走的部分用于配种外,其余可能全部遇难。英国人笑称冰岛人学会了草船借箭。美国东海岸当时正好有一场飓风,针雨形成了螺旋矩阵,风与针的搭配像极了绞肉机,被席卷的地区已经研磨成了齑粉,伤亡暂未统计。美国内陆据说使用了声波武器,让太空针的类玻璃结构在共振中粉碎,确实能够让碎片达到安全状态,但是运用面非常窄,他们只保护了购买得起这种武器的人。太平洋一些小岛因为针雨的袭击,海岸线蚕食了一圈,有些小岛屿已经被击沉了。一个针落入大海引发的波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无数根针同时落入的结果却引发了一场波及全球的海啸,海岸边的居民看着海水涌来,无缘无故被携带其中的针撕裂,他们的鲜血和残肢随着海水上下颠簸,海岸上看似一条绵延数万里的红丝带。金字塔变成了酥脆的饼干,其中一座已经塌陷成了滚圆的沙丘,珠穆朗玛峰也被削减了将近50米。马达加斯加是受灾最严重的的地方,那里丰富的动植物可能已经惨遭灭绝。尼拉贡戈火山喷发时,将针加热到1500摄氏度,那场太空骤雨立即转变为流星雨。欧洲人为了保护那些遍布各地的老建筑,给他们全部装上了钢材护板,人们则躲在里面作为避难所,但是埃菲尔铁塔来不及保护,它坍塌时,已经是一滩锈蚀的烂铁,就像被虫蛀透的枯木,没有砸碎下方任何物体。??14虽然外面依旧动荡,清理者正在排除太空针的残遗物,那些暴露在地面的针尚可以清理,扎入地底的根本就难以找寻,当然最难的还是名副其实的大海捞针,在南海作业的打捞船也只能将冲刷到海岸边的针收集起来,对于深海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一辆运输车遇到一根竖立在公路上的针,车子被中间切开,像起司蛋糕一分为二,幸好驾驶员和副驾驶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安好,但是从那辆车里拿到我手里的救援食物却是对半分开的。我可以设想,以后的农业会变成高危行业,在地里面挖出针就像碰到地雷一般。沙滩上的度假也会被认为是自杀的一种方式,针划断胳膊可比遇到鲨鱼要恐怖得多。虽然太空针只攻击了一天多,但是影响是持久的,这种外星武器令人不寒而栗。国家给殉国的航空英雄举行了追悼会,我们在避难所默哀三分钟。紧接着指挥部的信号切入,发言人很遗憾地告诉我们,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我们需要穿上生化服,太空针并不是一种武器,真正的武器才刚刚诞生。??15我从小哨兵那里得知了更充分的细节。他因为在战斗中出色的表现,已经提拔为中尉。他告诉我,太空针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和地球上的玻璃制品没什么两样,但是二氧化硅分子的组合极为紧密,有点像石墨烯的孔洞结构,分子间作用力和氧硅键的连接都牢不可破,这就是它之所以纤细但强度惊人的原因。针的里面中空,当时他们收集的证据还不充足,便认为这种中空结构仅仅是为了增加其结构强度,就像茎秆中空的草本植物,或则竹子一类的结构。但是随着收集的针越来越多,我们在数以千万吨的针废料中发现了一对细胞。它们不在别处,而正好居身于针的中空腔体中,孔的内壁也只是刚刚好一个细胞的宽度。我们大部分专家都认为,这一对细胞是从某种生物身上剥离的,针刺入生物体内时,恰巧把那个生物的细胞裹挟在里面,否则无法解释其他针没有,而唯只有独一个例外。这让我不寒而栗,因为当小哨兵讲到此处时,我的大脑飞快转动。我想起了他上次拯救的那个孩子,如果针管里面捕获的是他的脑细胞,那么外星人释放太空针的目的难道是采样。就像你——我亲爱的美国芝加哥大学生物学博士——曾经给我演示质壁分离实验后,你用你的微小针管将其中一个可怜的细胞吸进去,吸到玻璃管里面去。你说你准备将它脆弱的“胚胎”从那个黏质复合物组成的细胞壁中剥离。我当时还笑你,说这就像我把你从这个狭窄的生物试验室里带出去透透气一样。我的天,如果是那样的话,外星人岂不是把我们当成了它们实验的对象???16小哨兵今天给我讲了剩下的研究成果。科学家排除了他们自己固有的认识,那对细胞看似与地球上的生物细胞极为相似,都有细胞质和细胞核。但是更细致的基因检测显示,它与任何生物的基因都不匹配,甚至可以说,它的基因里并没有决定这个生物的完全形态里有四肢、大脑、脊柱、内脏、节支、腔肠、纤维,没有任何我们能够识别的基因片段。说白了,基因里面是另一种编码形态,不是A、T、C、G碱基,就像另一种语言,甚至可以称为外星人自身的语言,是加密通讯内容,我发破解的地外讯息。那么很显然,这对细胞不是地球生物,而是随着针一同下落的地外生物。针不是武器,如果外星人是要毁灭我们,大可不必使用这种拙劣的手法。事实也证明,拿针来居我们并未给人类造成灭顶之灾。这一切恰恰说明,针只是它们这些单细胞外星人乘坐的独特飞船。地球人设想过无数种形式的UFO,碟形、镰刀形、球形、长条形、荆棘造型、碎玻璃造型、黑色方碑造型,乃至大腿的造型等等但是谁都想不到,一根狭窄的针便能载着它们遨游太空,而且是以一场全球骤雨的形式,浩浩荡荡,毫不遮掩地降临到我们这颗星球。紧接着,他们才从土壤里采集样本进行化验,在数百个采样点都找到了这类细胞,它们自从挤出了针管,就毫无违和感地生活在地表,完全不把自己当做外人。而且它们单个细胞的生命周期为四天,每三天分裂一次,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霸占地球表面。抢占领地才是它们此行的目的。各国都拿它们做过很多实验,发现在任何极端恶劣环境下都无法影响它们,如果说地球最强生物水熊虫能够在严酷的太空中蛰伏起来,那么这些针里面的细胞连蛰伏都不必,直接活跃地生长繁殖。只要周围有足够的碳、氢、氧、氮四大元素,它们就能通过目前尚无人理解的物质获取方式而生存并繁衍。于是那些建议使用电、化、光、火乃至辐射来彻底歼灭全球地外生物的军事战略家,随即就被实验结果给予了当头一棒,剩下的生物武器和基因武器也因为无法破译它们的DNA密码而陷入僵局。也就是说,人类目前根本无法找到对策将这些不断繁殖的东西从地球表面剥离出去,正如我们也无法用巴氏消毒水清理所有细菌,用农药将蝗虫赶尽杀绝那样。地面上的细胞难以看出痕迹,但是在海面上,每当日出之时,就能瞥见薄薄的一层彩色光膜覆盖其上,随着海波上下起伏。我们的足迹尚没有遍及大海的任何地方,又何以奢望能在这广阔无边的海面上与这些细胞斗智斗勇。说道智慧,科学家更怕的不是它们毫无节制的繁殖行为,而是害怕它们拥有人类这样的思维能力。他们在电击实验时意外发现这些细胞会传递微弱的电信号,它们彼此交流。科学家认为,在23米的针管里面跻身有两百多万颗细胞,它们头尾相接形成细胞链,就像一条导电的神经纤维,从一端可以连接另一端。神奇的是,若将一个细胞当做一个以电位表示的数字,那么电信号从一端导向另一端时,数字会被累加,也就是说这些细胞串串烧们会做最简单的加减运算,它们是神经细胞,而非体细胞。科学家还将它们构成了环状,更复杂的运算产生了。随后又使用拓扑三叶结、中国结等结构,发现它们的“思维”越来越复杂,可以实现自乘和开平方。直至细胞交叉的节点越来越多,科学家便再也无法认识他们的所思所想。从一个布满四千万外星细胞的大培养皿通电试验可见,电信号激发一个细胞后,它的传递线路就像迷宫一般捉摸不定。这是你擅长的领域,如果你躲过了针雨的致命打击,那么你肯定会为地面上这些随处可见的外星细胞而疯狂。你又可以像年轻时那样,满怀激情地投入你的实验室,像破案专家一般,对于神秘莫测的证物耗尽你余下的时光。可惜不知道你是否有幸看到这一切,看到上帝伟大而新奇的创造。我们的科学家也为此而癫狂,以前研究天体物理的那些年轻人已成为中年,他们看着自己的孩子像他们曾经那般痴迷于新奇的事物,一个个都投向了生物学领域,大学的天体物理专业从热门转为冷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外星生物学的奇葩专业。与他们的父辈不同的是,大地上俯拾皆是那些可以研究的样本,比起研究遥远太空的天体,这项事业更能看到希望,而且更加富有趣味。但是在最初一年的时间里,我们都被隔绝在避难所,好奇心就像用铁笼子拴住的猿猴般躁动,当第一代生物学家研究的差不多并排除了危险性时,我们才被允许穿着生化服出来接触我们那早已今非昔比的大地。与其他生物细胞的接触实验表明,这些太空细胞会刺探性地与其他细胞接触,然后很快便把自己孤立起来,就像野狼嗅到了狮子的气味后躲进山洞,或是印第安人见到了奇怪的英国人,便把他们当做魔鬼尽可能地远离。它们发现这个星球满是各异的物种,于是形成了一座座微小的孤岛,与外界隔离。我们与它们隔离的是一种丁基橡胶生化服,我们被告知,一旦触碰到这些细胞就会有不可估计的后果,因此管辖区的技术人员在衣服上安装了报警装置,一旦生化服与外界接触,就会有专业人员到场,对被感染者进行隔离处理。那些接触过的人我听说再也没有回来过。??17我们从小道消息里得知,科学家们害怕那覆盖全球所有角落的细胞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它们组成全球神经网络,神经反射弧跨越地球赤道,能在一秒内传递到任何地方,所有的细胞加起来比人类的脑细胞还多,如果它是一个超级智慧生物,那么后果将如何?一个由单细胞组成的薄膜看似极为脆弱,任何人都可以用他们的双脚将地面上的细胞碾碎,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将它们之间的链接打断。个体是脆弱的,但它们构成的整体却强大到无以伦比,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同时将所有细胞碾压致死,只要有一处遗漏,它们就会繁殖。除非将整个地球变成人间地狱,除非我们自己滚出地球。各国做一些措施,试图要切断地表细胞之间的连接,它们在国境外围竖立高压电网,避免新的细胞入境,并在国内用物理方式清除细胞。但是这项浩大的工程在面积最小的梵蒂冈也难以进行下去,细胞根本清理不完。正如那句“山不到穆罕穆德这边来,穆罕穆德就到山那边去”,我们既然隔离不了地表细胞,那何不把自己包裹起来,于是,我们无奈地将自己用生化服隔绝了世界,让家园变成了异乡。??尾声今天这封信不是用纸写的,也不是用文字写的,但是我觉得它将真正地寄送到你身边!我解开了防护面罩,从生化服里钻出来,仿佛破茧而出的白色飞蛾。我把我雪白的上衣和裙子也脱掉,现在,我成了一条黄色的幼虫,我花白的头发就像这只虫子口中吐出的蚕丝。我躺下去,在那片散发着霓虹光泽的草地上仰卧着将身体摊开,湿润的水珠让我单薄裸露的身体打了一个哆嗦,紧接着却是一阵惬意的暖流。这些外星细胞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学会了与地球细胞交流,与它们刚接触其他细胞时的胆怯比起来,它们现在自信多了。我感觉到它们附着在我的表皮,开始和我的皮肤细胞建立信任。也许它们握手了,亲吻了,或者交换了各自世界带过来的土特产,通过一个个囊泡精致地包裹好,诚挚地送到对方的细胞质中,然后它们的磷脂双分子膜开始敞开国门,大量的信息素你来我往,甚至细胞核也敞开了宫殿的中轴线,迎接那些远道而来的外星使节们,天下大同。它们从彼此的历史中学会了什么?有没有探讨它们不同的制度、文化、经济和宗教?它们与我身上的表皮细胞融合,我张开双手,皮肤泛起彩色光晕,像极了蝴蝶在花丛中煽动翅膀。它们继续深入连接到我身体各处的细胞,我的细胞学会了如何遏制自由基的释放,我衰老的进程中止了。随着新陈代谢,充满活力的新细胞替代了苍老的细胞,我感觉面容上的皱纹正在摊平、眉目上提、秀发拉长,20岁的心跳在我胸腔回荡,我此时应该比我人生的任何阶段都要美。我的脑细胞也快乐地接受了外来思想的冲击,旧的连接萎缩,新的连接构建。我在脑海中看见了我身体所有的细胞都在欢呼,就像被演唱会燃起的粉丝,异口同声地喊着偶像的名字。然后我看到了外星细胞们那些陌生但亲切的脸,它们拉着我的思绪,走进了更加广阔的边界。我感受到了身边的植物细胞,它们也在欢迎我的加入,外星细胞构建的全球网络就像一个欢乐的互联网大家庭,把所有能够沟通的单体都纳入其中。一个个跳跃的小生命,以前只能在显微镜上看着它们古板的脸,现在它们是那样地活灵活现,我拥抱它们。我的意识一旦跳出去,便跌入了更加广阔的汪洋中,像在网上冲浪,各种鲜活的信息扑面而来,我感觉我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有了触觉,能够察觉到农民在用锄头凿地,几个穿着生化服的救援人员正在往我这边赶来,一条狗在树便撒尿,还有微风吹过沙哈拉沙漠上每一颗砂砾的颤动······一座座灵魂的孤岛被连接起来,再也没有了通讯隔绝和延迟。我甚至看到一些因为针雨而残缺胳膊的动物,它们内心平静,并无怨恨,我还闻到了在我记忆里失落了很久的白杨树的味道。我想起了你,于是我仿佛在用你的名字全网检搜,我看到了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也用它们的皮肤接触了外星细胞膜,一个人,又一个人,他们的思想被点亮,他们的所思所想也成为了我的一部分。同样的,他们也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并仿佛伸手拥抱我似的,我和他们的交流超越了语言,就像共同欣赏着一幅作品,我们产生了难得的共鸣,彼此互相懂得对方,心与心连作一片。我看到他们的样貌千奇百态:黄头发、蓝眼睛、黑皮肤、高个子、矮个子、远古的、时尚的、酋长、领事、战争英雄、医生、科学家、生物学家。我找到了大量的生物学家,男人、女人、新秀、老者。我筛选出那些胡子白花的老一辈生物学家,我找到了美国国籍的那一批,找到了······我已经认不出你的脸了,亲爱的米尔先生!哪位是米尔先生?自从我们分开算起,我已经将近44年没有见到你了,你一定也认不出我了吧?我看到你了。是你吗?你好像很紧张?你在对我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沈慧,不要碰——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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