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关楠也感到十分奇怪。他醒来的时候，自己就横躺在大马路上。炙热的阳光灼烧着他的皮肤，但除了光，他甚至感受不到热。他慢慢坐起来。他清晰地看到，高温将空气扭曲成热浪，但即便是在这样的高温下，关楠依然没有热的感觉。关楠伸出手，诧异地看着自己。紧接着，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他用手触摸自己的脸庞，有汗水流下，但他没有任何触感。若不是指甲缝里残留着水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甚至不认为自己出汗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感官失效的世界中，只有眼睛是正常的。是在做梦吗？关楠想了想，但他又很快否定了这种想法。既然不是做梦，那又是什么呢？听说人在死去的时候会出现回光返照，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听起来好像和现在的情况差不多。难道自己已经死了吗？关楠正想着。他忽然发现街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交警带着白色的手套，耷拉着手，正在望着他。小车司机从车里探出脑袋，手指间还夹着香烟。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拿着气球的手已经松开了气球，但气球只是悬浮在那里，并没有上升。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关楠是可以自由活动的。“他们都是待命状态。”一个人小女孩忽然出现在关楠的身后，穿着素色长裙，手里也牵着一只红色的气球。“我这是在做梦吗？你是谁？”小女孩笑了笑，将气球递给关楠：“送给你，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吧。”关楠愣了一会儿，但还是接过了气球。就在他接过气球的那一刻，仿佛上帝按下了开始键，周围的人群都动了起来。小男孩的气球飞上天空，他很伤心，和妈妈哭闹起来。“现在他们被启动了。”小女孩依旧笑着。关楠皱皱眉头，虽然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但起码现在的世界看起来顺眼多了。他也恢复了触感，气球在手中随风摆动，他感受到了绳子的摩擦力。“我知道你很想把气球送给那个小孩，但这样是不行的，你失去了这个气球，这个世界就又暂停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把气球还给他的。”小女孩说完，正在飘飞的气球就慢慢减速不再上升，缓缓下降，飘回到小男孩手中。“其实这一点都不难，只需要修改一个参数，单独将气球所受的重力系数变大就可以了。”关楠只是看着小女孩，这个天使般可爱的女孩，似乎有着控制这个世界的能力。他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要说是梦境，之前没拿气球的时候更像是做梦，现在梦已经醒了。“关楠先生，你真淡定。”小女孩见关楠沉默，又笑笑着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关楠说道：“如果只是灵异事件，我还可以推理，用科学的方法说服自己。但眼前的事情已经超出我的认知，我连推理的根基都失去了。”“其实没有你说的那么神奇啦，这不就是你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吗？”“我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关楠皱眉。“对呀，关楠先生不是一个程序设计师吗？国家级荣誉称号的首席程序设计师，这样的人，应该整天都和代码打交道才对吧。就像刚才，气球之所以会上升，是因为气球所受的浮力大于其本身的重力，在地球上，重力参数约为9.8牛顿每千克，只要增大这个参数的初始定义，气球的重力就会大于浮力，气球就降下来了。”白衣女孩继续说道：“而刚刚那些人之所以不能动，是因为程序的开关没打开，关楠先生接过气球，这个开关就打来了。其本质就是变量的数值改变。修改代码数值，这不也是关楠先生每天正在做的事情吗？”关楠的表情有些惊愕起来，他隐隐猜到了这个女孩的身份。但这个结论太惊人了。白衣女孩扭着小脑袋笑笑：“嘿嘿嘿，关楠先生已经猜到我是谁了吧。那我们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露西，和那个人类祖母是同一个名字哦。”?2关楠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小女孩，良久没有回过神来。他复杂的眼神中包含了很多种情绪，震惊、兴奋，甚至还有几分慈爱，就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间，一股记忆涌入了脑中。关楠瞬间想起了很多事情，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也终于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之所以会像刚刚那样失忆，应该是信号加载的延迟吧。“终于加载过来了。也就是说，你是真的存在？”小女孩点点头：“正如关楠先生预测的那样，我真的诞生了。如果从赋予生命的角度来说，我还应该叫你一声爸爸呢。”“别别别，我可不是你的爸爸……”关楠迟疑了一会儿说：“你的爸爸还有很多呢。”“你是指云脑计划的参与者吗？”“对呀，你知道云脑计划？”关楠显得有些吃惊。“我当然知道，我就是云脑计划的产物不是吗？”露西笑着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因为按理说，我还没出生，就像一个小胎儿还在肚子里就知道了自己的父母是谁，说起来确实怪怪的。”关楠点点头。“其实我不仅知道云脑计划，而且我知道的秘密比关楠先生还要多得多呢。”露西依旧保持着小女孩的天真稚气，说话时摆动着自己的小脑袋。关楠摇摇头：“我没懂你什么意思。”“嗯嗯，怎么说呢，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复杂。我们慢慢说吧。”露西指了指路边的木椅，关楠顺着她的意思坐下，露西坐在他旁边。“你热吗，要不要换个天气？”露西问道。“我不热，但我还是想看看你怎么换天气。”关楠停了一会说：“看起来真像是魔法。”“不不不，我说过的呀，这只是简单的代码修改而已。”露西从小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在本子上写着。她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但笔记本上的宋体字却像中了木马病毒一样疯狂跳出来，很快爬满了整个页面。露西停笔。“这就是修改天气的代码，只有两百多行。”露西将本子递给他。代码确实很简单，修改了几个预定义参数而已。关楠看这样的代码并不费劲，就像看一道小学数学题。他很快就看完了所有代码。“你只要撕下这页纸，代码就执行了，我换了一个很凉爽的天气。”关楠摇头。“不用了。”他将笔记本放到露西手中：“这只是封装程序而已。表面上还有两百多行，但实际上执行的代码量应该非常巨大才对。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我现在站的这个城市，都是你用代码构建起来的吧？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方法，但对于量子计算机普及的今天来说，将整座城市转化为数字代码，再将数字信号投射出来，这并非不可能。只是这个计算量无比巨大，寻常的量子计算机也无法做到。”露西点点头。“关楠先生不愧是这方面的专家，量子计算机相对于传统计算机，具有更加强大的计算能力，两者简直不在同一个当量。量子计算机也被誉为近代最伟大的发明。但想要构建出一个这样的模拟城市，即便是量子计算机也做不到。”露西笑了笑，又恢复了小女孩的可爱表情，笑容中还有几分得意。关楠说道：“但量子计算机是一个跳板——跳向云脑计算机的跳板。”露西点点头。关楠说：“量子处理芯片的出现是这场革命的起点，原本一个房间那么大的量子计算机终于被压缩到了小小的芯片中。有了这样的处理芯片，人们就有可能制造比量子计算机更加恐怖的云脑计算机，这种计算机的计算能力将是前所未有的。”关楠回忆起上个世纪的光辉历史，眼中迸发着光。“但由于量子世界的不可控性，研发云脑计算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长达20多年的研究一直止步不前，甚至流传出了云脑计算机不可能被制造的消极传言。”露西说道：“但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不甘心轻易放弃。”就在全世界的各大研究所都投身于证明云脑计算机的不可实现性时，中国的一个年轻科学家站了出现。他提出了一个假想：用量子芯片模拟脑细胞搭建一个芯片人脑。人们被他的想法吓到了，但惊恐之余，科学家开始着手评估这个假想的可行性。最后初步评估得出的结论居然是——可行！但这个计划的成本是空前巨大的。想要实现精确模拟，一块芯片能够模拟的神经元数目大概是100万到250万之间。要知道，人脑光是神经元就有1000亿左右。这意味着光是量子芯片都要至少40000片。如此之多的量子芯片很少有国家或组织吃得消。而且最大的困难还不是芯片的数量。让芯片工作的软件系统才是难中之难。这个工作量就好比用原子搭起一座比萨尔斜塔，甚至还要更难。起码比萨尔斜塔是不会思考的，芯片人脑必须一个可以运作的有机整体。但经历了多年失败挫折的科学家并不甘心就此放弃，他们如同黑暗中的旅人，紧紧地抓住突然而至的小火苗不愿放开。那是光，也代表着希望。既然一个国家或组织无法实现，那就集结全球之力好了。一个人搭不起比萨尔斜塔，那就全世界的程序师一起来工作好了。全世界科学家在云脑计算机的诞生愿望面前展现了惊人的团结。由各国科学家联名请愿，联合国进行了长达两年的反复争议之后，云脑计划正式成立了！?3?“所以我的猜想是对的咯？”关楠轻声问道。他望着已在落日中的城市，群鸟伴着夕阳在高楼间掠过，显得无比祥和。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样美丽的景色，居然都是数字化模拟出来的。而制作出这个数字城市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小脸白皙干净，绽放着天真的笑容。露西看向关楠，他静静望着天空，脸上有种紧张过后的释然，像刚刚接受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就是这个满脸沧桑的男人，当年风华正茂，慷慨激昂地向全世界提出了构建“电子人脑”的设想。露西轻声说道：“我就是云脑计算机的产物呀，云脑成功模拟了人的大脑，也同时产生了一种专属于人类才有的东西——思维。或者说，生成了‘我’吧。”关楠点点头，其实他早已猜到了这些。“其实关楠先生在三年前就提出了这种可能性，只是近期才被彻底证实。”关楠自嘲地一笑，偏过头问小女孩：“可以给我来瓶酒吗？”小女孩微微诧异，随即笑道：“要什么样的酒呢？伏特加？”“连我最喜欢喝伏特加都知道了，看来你的数据库很强大。”“我不仅知道你喜欢和伏特加，我还知道关楠先生之前是个酒徒，还因此受过惩罚。但后来主管云脑计划，就严格自律，再也没有喝过酒了。”关楠只是笑笑：“所以给我点酒吧，真的好久没喝过了，在这个虚拟世界过把瘾。”“伏特加吗？”“这次就不喝伏特加了，就喝啤酒吧，那是上个世纪挺火的一种低浓度酒。我爸爸和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情，经常说这种酒特别好喝，在路边满是泥巴的小摊上，一边吃不卫生的烤串，一边喝酒。”关楠的眼中仿佛闪动着某种光：“我特别想试试，但还没来得及，就接手了云脑计划。参与者是严格禁酒的，为了云脑计划，我都快忘记酒液穿过喉咙的感觉了。”“怎么样，可以吗？”关楠笑看着露西。“当然，请看你的右手边。”关楠撇过头，两瓶褐色的啤酒静静地放在木椅旁边。他拿过一瓶打开，喝了一大口。甘醇的液体顺着咽喉滑下，一种久违的感觉包围了他。但关楠只是拿起酒瓶看了又看，显得有些失望。“关楠先生，对酒不满意吗？”关楠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这是绝好的酒，虽然只是低浓度的啤酒，但绝对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啤酒。你的数据库里有一座世界上最大的酒庄，那里有世界上最好的酒，这瓶酒我没听过，但我肯定这是一瓶好酒。”“21世纪比利时很有名的一种啤酒，叫Duvel，翻译成中文是杜瓦三麦金。”“嗯嗯，听起来就很厉害样子。”“但关楠先生好像不是很满意。”露西望着关楠。“因为这不是真正的酒啊。我舌头尝到的味道都只是你传过来的电信号而已。”关楠忽然伸手摸了摸露西的头发，“太真实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接通了我的大脑，但我已经恢复了一些之前的记忆，所以我记得云脑计划，也记得推导出‘你’的那天晚上。”“其实恰恰相反你。是关楠先生主动找了我哦。只是关楠先生发生了短暂的失忆，进入这个世界前的记忆暂时性缺失了而已。”“云脑计算机诞生后，一项很不可思议的技术成为了可能，那就是对人类大脑记忆的读取与修改。云脑计算机的处理能力达到了近乎无限的水平，而近代前沿生物科学的发展，让大脑信号的输入与输出从天方夜谭渐渐成为了现实。但生物学家遇到了壁垒，即便他们采集到了足够多的大脑神经元信号，也无法理解这些信号的含义。因为大脑是个错综复杂的系统，这些信号对生物学家来说只是一堆乱码而已，发挥不了任何作用。”“生物学家不行，充分模拟了人类大脑的云脑计算机可以。不仅如此，只要对这些信号进行不断模拟，让计算机自主学习，数据量足够大的话，计算机甚至能像人类那样思考和分析。那么，云脑计算机将不再只是一台所谓的计算机器。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露西继续说：“这项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人类的大脑就像是云脑的外接设备，可以读取和修改。这项技术被人们形象地称为‘密涅瓦烙印’，罗马神话中的记忆女神密涅瓦，同时也是智慧女神，寓指这项技术所带来的的无限智慧。”关楠说：“但这项技术的普及使用最终败给了社会伦理道德。”露西点点头。露西说：“早在很久之前，就有科学家说过，人类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挡在科学家前面的壁垒将不会是理论和技术，而是伦理道德。这是科技发展迟早要面对的问题，如今云脑计划便是被困在了‘伦理之笼’里。”关楠哈哈大笑：“说这个话的人其实不是科学家，而是一个高中物理老师。”露西偏头微笑，不置可否。“好吧好吧，我承认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那时候我在他的班上读高中，他总喜欢胡扯，讲着讲着就开始天马行空，从超弦理论讲到宇宙黑洞，有时候还和我们讲些社会学知识。虽然他是一个喜欢瞎扯的老头，但我很喜欢他。是从他的课堂上，我知道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神秘的东西，这么多有意思而未被探索的事物。我甚至想，如果不是他，我肯定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虽然我的数据库里没有你父亲太多资料，但我知道他肯定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你知道吗？你这个样子让我很害怕。”关楠放下了酒瓶。“为什么？”“在如今这个时代，生活的点点滴滴都可以转化为数据。但过于庞大详尽的数据，对人类来说并不是好事，反而是一种无形的灾难。因为只要掌握了足够的数据，一个人的所有特性将被赤裸裸地放在人们面前，包括财产、身世、人生经历，甚至是医院的隐私记录。而黑客掌握了这种数据，完全可以杀人于无形，动动键盘，让公交电车在特定的时间撞向被害人经常去的咖啡厅，并且是靠窗的位置。即便那天被害人没去咖啡厅，服务机器人也可以代劳，将手中的刀叉插向被害人的心脏。”关楠说得有些口干，又喝了一口啤酒：“所以很久之前就有人提出了建立超级数据库的想法，这中数据库对犯罪侦查等方面来说，简直是必杀之剑。但最终，这个想法还没孵化就败在了伦理道德的大斧之下。各国政府迫于压力，也陆续出台信息管理协议，最终将数据放在了公民自己的‘钱包’里，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擅自取用。”关楠继续说道：“虽然组织和个人不能取用，但其实每个国家高层都有属于自己的超级数据库，在不违背伦理道德的前提下，这个数据库一直在持续使用中。这也是我加入云脑计划之后才知道的，你的数据库就是从国家数据库中取来的。但我利用自己的权限，私自删除了一些数据，包括我自己的，和我父亲的。也算是守住最后的遮羞布吧。”“但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关楠先生会因此害怕我。”露西眨巴着可爱的大眼睛。“因为你没有我父亲的数据库，但还是根据我的描述对他有了自己的判断，说他是一个有趣的人。这种思维能力让我很害怕。”“但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正常判断能力吗？”露西问道。“问题就在于，这是人类才有的能力呀。”露西很快反应了过来，低着头不再说话。虽然她是云脑的产物，拥有堪称“无所不能”的计算能力，但她的思维水平还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她是一个矛盾体，拥有超高的智慧和认知，却只有小孩的的情商水平。她已经默认了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即便是只有思维，没有躯体，但她还是相信了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人类。这一点上，她有着小孩子般的固执。即便她只要稍微想想就能知道，这种想法存在很多漏洞，但她还是被这种“固执”占据了上风。关楠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那种真实的触感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这只是一个计算机产生的虚拟世界。他的躯体如今正躺在平台上，大脑连接着很多线路。手放在裤缝旁边，没有动，大脑却收到了触摸头发的触感。“在对自己身份的判定上，你始终坚信了自己是个人类，即便是在数据库如此强大、逻辑分析能力如此强大的情况下，你还是优先选择了这种非理性的想法。对人类来说，这种现象是很恐怖的事情。你应该是一个……”“我知道的。”露西打断了关楠的讲话。关楠诧异地看着露西，突然被打断说话让他有些惊讶。“作为计算机器，即便是有‘智慧’的机器，也应该在任何时候都按照程序的设定选择最优解，处理问题的原则必须是绝对理性并且安全的。简单来说，云脑计算机必须无条件执行人类输入的指令。如果让情绪主导了计算机的行为，这台计算机就是不安全的，是不合格的工具。所以我刚才的判断已经展现出了云脑计算机的潜在危险性。”关楠并没有感到奇怪，这种理性逻辑问题的思考，露西绝对是行家。她深知人类对工具的要求，也知道所谓的伦理道德。如果她想的话，她甚至可以完美调整自己，将自己包装成人类最理想的机器。但她是个矛盾体，绝对的理性和小女孩的感性在她身上并存着。关楠说：“人类一方面追求着无限接近于人的智能机器，一方面又在恐惧这种机器太像人，会威胁到自己的安全。其实我们也是一个矛盾体，对云脑计算机充满热忱，又对其智能程度是否超过阈值充满担忧，行事小心翼翼。”露西静静倾听着，作为一台超级计算机，分析这些逻辑关系并不费劲。但作为一个小女孩来说，这种近乎残酷的现实让她很难接受。关楠的话已经将“她”和人类划清了界限，她就是机器，人类才是机器的主人。就算她现在有了人类的思维能力，可还是无法改变自己被当做工具创造出来的现实。“关楠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露西突然问道。“当然，如果我能回答的话。”“当初提出这个设想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过我的存在？”“我是三年前最终确定这种可能性的，当初提出……”“应该就想过吧？人类不是一直在追求‘类人智能机器’吗？云脑计算机如此接近，就算只是出于幻想，也应该想过的吧？”再次被打断说话，关楠已经不再感到惊讶。他深深知道，眼前的女孩不仅仅只是一个九岁的孩童，还是一个拥有国家级数据库和超级计算能力的庞大体系。只要小女孩有任何想法，她的强大处理系统都会立马给出详尽的计算推演结果。“想到过。”关楠淡淡地说。露西灿然一笑。“虽然早就知道了这种结果，但还是谢谢你亲口告诉我。”露西对关楠眯眼微笑，“所以，关楠先生，你这次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关楠站起来，表情变得略微有些严肃。“我的记忆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说实话，见到你，我感到十分惊讶。虽然早就从理论上推导出了‘思维个体’的存在，但亲眼见到你我还是大吃了一惊。你太真实，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而且十分可爱。我从提出方案，到监管整个项目走到今天，我像一个坐在手术室外面焦急等待孩子出身的父亲。日日夜夜期待和你见面。”“但就像你说的，科学最终会面对伦理道德的壁垒。我们的计划也走到了这一步。此时此刻，实验室里聚集了很多参与‘云脑计划’的科学家，他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证实了你的存在后，我们不得不将伦理道德的问题拿到了台面上。最终我们决定将这个决定权交到你手里。如果你同意安全协议，我们将在不违背安全协议公约的前提下，最大程度上保证你的自主性，你甚至可以拥有公民身份。但这样的话，你将永远处于被监管的状态下。”“在你的系统里，我们已经拷贝了安全协议文件。你可以看看再回复我。”关楠说完，随即沉默了下来。露西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小花鞋，像一个不愿回家的小学生。关楠也不知道她看了那份文件没有，以云脑计算机的计算能力，分析一份这样的文件所需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我很想活下去，我甚至还想过自己在机械身体里走动的样子。”露西轻启着嘴唇，神情凄婉。这时候天空也很快暗了下来。关楠眼前的世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很快就变成漆黑一片，只听见黑暗中，一个轻柔可爱的声音在重复着一句话：“让我再想想。”?4?关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时分。慵懒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洁白的床单上，旁边的心率设备发出好听的滴答的声音。他很快确定了这是一家医院，看来是连接云脑计算机对大脑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伤，不过这种损伤也是在意料之中的。毕竟这种行为看起来就十分疯狂，要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合理的。可能是听到了病床监控设备的提示，一个身着白色衣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向关楠，冲他夸张地笑了笑：“哟，醒了呀。”关楠也回应其以微笑：“我昏迷多久了？”“十五天吧，比预期要少了三天。”“这么久了，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只能说，和你预料的结果差不多吧。在你退出连接后的第三天，云脑计算机就在安全协议允许的情况下启动了部分自毁，云脑计算机的主体结构都保留了下来，计算能力损失不大。但好几个关键的模块都自毁了，那个叫‘露西’的小姑娘也不复存在了。简单来说，就是‘思维个体’自毁了。”关楠静静的听着，视线望着窗外红彤彤的晚霞，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家。或许他是有私心的，当初接手计划的时候，他就挣扎犹豫过。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孕育”这个未必会出现的“生命”。“一个即将出生的婴儿，在得知自己将要面对的世界如此残酷之后，失去了出世的勇气，将自己杀死在了羊水中。听起来是不是很讽刺？”关楠淡淡地说。“还好吧，要怪就怪该死的伦理道德吧，在先进技术面前总是畏首畏尾，怎么能取得重大突破嘛。不过云脑计划还是会继续下去的，新的战略计划已经开始筹备了，你好像还是总负责人。别灰心，不过是一次错误性尝试而已嘛。”关楠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哦哦，对了，那个叫‘露西’的小姑娘在自毁前向系统传送了一张图片，说是要给你的，我给你洗出来了。”白衣男人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照片，“喏，就这个。”关楠接过照片。照片里，关楠和小女孩并肩坐在木椅上。关楠拿着一个红色气球，小女孩穿着素色长裙。木椅的旁边还摆着两瓶杜瓦三麦金啤酒。两个人都笑得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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