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主人公从医院里醒来,发现自己签署了一份记忆捐赠合同,用不合法的手段将自己的记忆感情贩卖给了他人。出于自我了解,他相信自己绝不会出卖自己的人生,于是走上追查之路。他发现,对大脑信息的编写竟然成了当权者管理人民的手段,穷人失去了精神的自主权,沦为被豢养的猪狗。
贩卖心灵内容简介:主人公从医院里醒来,发现自己签署了一份记忆捐赠合同,用不合法的手段将自己的记忆感情贩卖给了他人。出于自我了解,他相信自己绝不会出卖自己的人生,于是走上追查之路。他发现,对大脑信息的编写竟然成了当权者管理人民的手段,穷人失去了精神的自主权,沦为被豢养的猪狗。·0·?“我承诺自愿放弃2244年3月-2245年7月之间的记忆所有权,一切权利交归甲方邓恒所有。”“我承诺自愿切割在此期间产生的情感活动,一切神经反应记录赠予甲方邓恒。”“承诺人:乙方苏江臣。”?我在合同的最后一行徐徐落款,用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天堂共享集团为我准备的是专用的契约笔,手指轻抚笔身就能记录下指纹。采指纹的过程当然是无痛的,但我捏着那杆笔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攥紧了一把无鞘的刀,尖利刺骨。业务经理笑容可掬地向我伸出手接下合同,他似乎在说些什么,我没有听。我恍恍惚惚转过头,在身侧安雅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竟然十分平静。我与她对视,目光掠过她春草般蓬松的前发,色泽介于乳与蜜之间的脸颊,古典雕像才应具备的躯体线条,最后落在搁置于桌面的右手上。她虚软地握着契约笔,她也签好了合同。自今日起,她2244年3月-2245年7月之间的记忆与情感也将不再属于她。我们此后还有对视的机会,但或许再也不会像此时此刻一般彼此凝望。我僵硬地活动我的眼睛,我想让它像照相机的镜头一样框住她,留住她的此时此刻。?·1·?这一次我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清晨。一睁眼我就感觉到了异样,我不是第一次进医院,但我从未体会过如此的空虚。我的身体完好而清醒,心灵最深处却盘踞着一片巨大的空洞,缓慢而坚决地吞噬了我所有的情绪与波澜。一切感觉传到我的心底都变成了空白,犹如置身死亡。这本应令我悚然,然而——我的心里还是冰冷一片,如同从未有过生命的荒芜星球。又过了好几分钟,在我整理思绪的过程中,我察觉到我的记忆出现了奇怪的割裂,过往的人生像碎了一地的玻璃,许多碎片不知飞到何处,剩下的千疮百孔,记忆像无数反射面放出千千万万刺目的光,我无法梳理它们。不,这绝对不是正常的记忆遗失!我的手微微发起颤,就在此时,医生推门而入。他一身白衣,笑容似乎跟五官一样是经过大医院整形科美容校准的,有一种数值与比例酝酿出的精美。医生说:“你醒了!这是你第一次做记忆情感捐赠手术,一定不太适应吧?我们会负责你的术后康复。”横亘在世界与我之间的隔膜,因他的话砰地一声碎裂。我死寂的心底卷起滔天巨浪。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同意做记忆情感捐赠手术??记忆情感捐赠手术,始于二十一世纪末脑科学家弗洛朗·托利加特的发现。他成功“解码”了人脑中神经元交互的部分信号,了解了人脑如何记忆、如何接受外界刺激并产生反应的过程,因此荣获诺贝尔奖。给弗洛朗的颁奖致辞是:“他的智慧让人类前所未有地认识自己。”认识是第一步,实践是必然随之而来的第二步。人类永远无法停止用自己的双手改变世界的欲望。弗洛朗的研究成果,证明了人类可以解读神经信号,可以模拟神经活动的算法。人类朝思暮想几千年的“读心”第一次成为可能,模拟人脑的神经网络计算机也应运而生。运算速度爆炸性提升的新型超规模计算机又带来了科技爆炸,于是二十二世纪初,山海关研究所的陈栩博士开发了神经元集群信息阅读处理系统,人脑产生的思维情感活动终于成了一本摊开的书,可资阅读。那是万分珍贵的智慧之书,记载着地球最精密的生物大脑活动。然而再是稀世的艺术品,也总有人按捺不住想要在上面乱涂乱画的冲动。大约二十年前,往人脑植入人造神经元、特殊神经递质,并模拟电信号以创造虚假情绪、存储虚假信息的技术便已投入使用。?我不知道在公之于众前,“大脑信息植入工程”已经在黑暗里秘密研究了多久。我只知道这一惊世骇俗、伦理争议巨大的科技从公布之初便已准备完善,实验成功,不给民众任何反对的机会。后来民众们从历史中回味,揣度是有人乐见于此,于是默默伸出庇护之手,使得这保密的实验顺利进行。一直到大脑信息植入工程合法化,反对者们都还没回过神。我还记得年幼的时候,我父亲在书房里愤怒地踱步,围绕着他的是一个个漂浮的光屏,上面一行行大字显示着他关注的新闻:“大脑信息植入工程助精神病临床治疗取得重大突破,有效改造病变神经”“知名数学家霍普肖恩向公众捐赠片段记忆,以冀推动尖端数理知识普及”……都是好消息,父亲的脸色却活像是站在了妖魔的面前。他说:“他们舆论控制得真好哇。”大脑信息植入工程的利益在明,弊端在暗。我父亲相信它的缺陷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以一种决然的、恐怖的姿态,那时再没有人能对它的危害视而不见。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是技术滥用的坚决反对者,我在他们激烈铿锵的口号声中长大。或许这种技术确实能带来超越个体极限的知识与体验,但是,所有界限都是可以跨越的吗?所以,我是绝不可能参与大脑信息植入工程的。某年某月某日,我在医院冰冷的病床上醒来,被告知了手术的消息。无比的震颤中,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只是捐赠记忆信息,为何会导致我自身的记忆遗失?”我先抛出这个最迫切的问题。医生温和回答,似乎一点不惊讶:“您签署的是记忆情感转让条约,承诺了放弃独家所有权。按照医疗协定,我们为您适当删除了部分记忆。”“……换句话说,你们给我做的手术名为捐赠,实质上是披着合法外衣的‘记忆买卖’?”我立刻敏锐地察觉到问题所在,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按下胸中的怒火。无论如何,要先完成质问,得到我能得到的全部信息。医生那工业化的脸犹如无懈可击的壁垒,一动不动:“本院遵纪守法,不支持任何记忆买卖,请您务必放心。”我冷笑,所有的犯罪分子都是撒谎专家。?记忆买卖这种事情当然上不了台面,但在我可以确定的记忆里,这种事已经在全球日渐盛行。普通的记忆捐赠手术虽然会复制你的神经信息,却不会将原本的信息从你本人大脑里抹去。抹去大脑中原本就有的存储内容甚至比传递新的讯息更难,那要求医生用一套复杂的神经信号覆盖旧有信息,模糊范围内的记忆与感知,还要结合后续的催眠与药物治疗,才能完成一场令人满意的遗忘。确实有人借此抛弃不堪回首的往事,但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今天是把那段被抹去的记忆“捐赠”给了某人,真要是痛苦的记忆,怎么会有人接收?只可能是碰上记忆买卖,霸道的买主不想与他人分享人生,才会命令原主遗忘。一段记忆只能有一个主人。费尽心思窃夺来的美好回忆,当然要把原本的主角从舞台上抹除得一丝不剩,才方便自己安心戴着人皮面具翩翩入场。某种意义上讲,卖主的记忆要是还留着,对买家来说这实在是笔不划算的交易。?身为知名社会活动家的儿子,我见识过上流社会的每一面,看够了它的变化多端;身为全球最权威报纸《远海时报》的调查记者,我曾涉足许多不为人知之地,是全球少数踏入过国际特别保护区的人。有人垂涎我的记忆并不奇怪,不如说阴谋反而令我感到合理和熟悉。在我的大吵大闹之下,医院取出合同文件证明一切都是我自愿。我失去了过去一年的记忆,得到它的人叫作邓恒。我知道这个名字,他出身自巨富之家,家族资产超乎常人想象。我家已经摸到了上流阶层的边缘,然而与他相比依旧有如云泥。毕竟在我生活的东亚生存区,四分之一的产业都属于他家的经济帝国。现代社会贫富差距已趋极端化,全球各地区基尼系数都跌到了0.1,甚至以下——因为不再有人统计了,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社会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或许当阶级差距大到人与狗的差距,阶级冲突便荡然无存。但我不相信这种扭曲的状态会持续下去,因为穷人毕竟不是狗。如邓恒这般的上等人,他们的财富得以膨胀,泰半靠对生存资源与技术的垄断。他家开办的“碧水蓝天环境资源再造公司”,是东亚生存区环境维护的主力。上世纪的环境污染太过严重,人类不得不离开那些已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区域,来到各个人类生存区过活。缩减近半的土地资源供养更加爆炸的人口,所以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得像人。邓恒当然活得很像人,但他胸膛里看来装的是狼心狗肺。我捏着合同的手背暴起青筋,但很快就松了手,尝试着以一种狼狈的姿态去平息怒火。我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他用卑劣的手段夺走了我的记忆,利诱的可能性不大,我不会松口的,一定是威逼……但现在就在这医院里,我还不能发作。理智告诉我,无谓的发泄只会徒增我的悲哀。“原来是这位先生,我想我能理解了。”我假装服从与畏怯,“我还需要在医院里待多久呢?”医生露出笑容,仿佛对我会接受这样的命运早有预料。?我在医院待了几天,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得飞快。多待一天,多接受一次催眠,我的记忆就被掩藏得更深,所以寻了个理由早早出院。这是专供达官贵人的医院,空气都散发着气体净化系统带来的昂贵味道,金钱与权力的暗香。病人们散步疗养的花园植被繁茂,我太久太久不曾见过这样充裕的绿色。在东亚生存区的大部分地域,绿色让步给了一栋栋房屋的灰色,一个个攒动的人头。在资源稀缺的地方营造这样一个庄园般的疗养区,几乎可以说是奇迹,一个地上天国。我看着那些草茵,依稀想起朦朦胧胧的画面,零星点缀着稀疏青苔的荒原,黑色河流与波涛中一闪即逝的水草,从尘埃遍布的废弃建筑里探出细枝的榕树,那些生长在荒败中的绿色远比眼前绿野孱弱得多,在灰与黑的倾轧下却更加耀眼……似乎是生存区之外的地域,我曾探索过的禁地。人类狼狈撤退时只给那些地方留下满地污染,自然却赋予它们顽强的新生。但被伤害过的大脑让我的记忆变得毫不明晰。我沉重地转身,不想再尝试梳理。就是在这时,我看见了她。林间漫步的她,穿一袭宽大的病号服,阳光斑斑驳驳落在她蜜色的脸上,像一尊被光阴侵蚀过的古雕塑。她的轮廓像极了油画中的古典女神,只是尤为消瘦、孱弱,眼神疏离得像个幽魂。那与常人有别的空洞眼神投过来,一下子也洞穿了我心里的空洞。“女士,请问您的名字?”我冲动发问。她如梦初醒,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断断续续地回忆:“我……叫安雅,是,是藏边的安雅……”我看出她有些异状。她抬手捂脸,露出胳膊上大片胎记和陈旧的疤痕。我突然意识到是什么令我感到诧异:她实在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只有贫民才会保留着身上的胎记与疤痕不做修复,常年生活在阳光过滤罩下的都市人也不会有藏边贫民被晒得麦中泛红的肤色。所以是谁送她到这家高等医院来的?我盯着她的面容,想确认第一次见到她的心悸感是不是熟悉。我问道:“安雅,你到医院来治什么病?”她尝试着组织语言,对外界十分顺从:“他们告诉我……医生们告诉我,我在接受术后治疗,记忆捐赠手术……我的大脑受到了一定影响……”惊雷在我心中滚滚而起,这时候医院护工从草地的尽头跑来,气喘吁吁地挥动双手:“苏先生!请不要和那位女士说话!请不要干扰我们的治疗!”这么惊惶,是为了不让我和她有所接触吗?我若有所悟。不能打草惊蛇,于是假作无事地迈动我的脚步。我越走越远,朝着远离安雅的方向。她是我幸运找到的线索,我失去的那一年或许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会在什么情况下结识一个生存区边缘的贫民女孩呢?千万种可能掠过我的脑海,不管有怎样的故事,现下都只是空白了。?·2·?“昨日凌晨,邓恒现身方舟艺术中心,携未婚妻唐鸢琴共贺《生命交响诗》首演成功。两人初次挽手示爱,大改以往拘谨作风,力破包办婚姻不合传闻。”“《保留地生活周刊》报道,邓恒新书将于月前出版。豪门公子于文坛初露头角,竟是以生存区边缘人民生活为题材。面对‘消费苦难’‘无病呻吟’‘粉饰罪恶’等等质疑,邓恒表示一切答案都将在书中揭晓。在资源匮乏、治安无力的生存区边缘,人民生活水平极其低下,已成为当下最大的社会问题,甚至危及生存区社会稳定。对于这一棘手议题,站在社会金字塔尖的邓恒究竟如何看待?对于金字塔底的那些人,他又有何观感?”“10日晚,中央第二电视台《文艺在线》栏目播报邓恒访谈,访谈中邓恒透露新书取材自真实经历,过去一年中他亲下基层,游历数个城寨,见证了生存区边缘社会最残酷的一面,决心以这本纪实文学唤起人们对社会问题的思考。社会活动家白帆表示,自己试读后颇有感触,认为这确实是一份真实有力的调查报告。‘对于社会现状,我深感痛惜,但对于社会的未来,我有了更多信心。’”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不断从面前光屏里密密麻麻的新闻中摘录值得注意的信息。?邓恒得到我的记忆后必然有所改变,只要找出他的异状,或许就能找到我记忆的线索,甚至顺藤摸瓜找出他们的目的。虽说那份合同我签了名,但他们手脚还是不太干净,能摸出些把柄来。这么急着要动手,一定是急需我脑子里的某些关键信息吧?排查了几遍之后,我确定邓恒身上最大的怪异之处,就是那本还未出版就已经炒作得沸沸扬扬的边缘区纪实文学。他一个只知道附庸风雅的阔少爷,什么时候写得出好东西了?舆论几乎众口一词地猜测他是代笔。更有好事者扒出了去年邓大少的行程,各种参观视察花天酒地排得满满当当,哪来的时间供他下基层“取材”?他没有时间去边缘社会,却如实地写出了那里的景象。那些景象……他是从谁的眼睛里看到的?我回到都市之后,立刻联系上了从前的同事。据他们说,我辞职之前接受了一则公益项目的邀请,前往生存区边缘调查记录。那些地方都极端仇富排外,他们以为我凶多吉少。邓恒不会写作,可是我会,我是以笔为刀的记者。事件到此非常清晰了——过去一年,我去了藏边区的生存区边缘社会,在那里调查贫民生活,很大可能结识了安雅。因为发现了某些重要的事被邓家注意,最后邓恒取走了我的记忆,写出了那份署名权也许该属于我的调查报告。那本书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决定买一本回来看看,寻找我记忆的蛛丝马迹。?其他方面邓恒一切如常,嗯,或许除了他的绯闻……比他那故意花钱炒作的出书新闻更火热的,就是他与未婚妻的神奇进展了。唐家是世界闻名的“军火之王”,拥有整个东亚区最强大的私人武装,邓唐二人的婚约无疑是场政治联姻。但两人一个是性解放的拥护者,一个极其抗拒家庭的威权,为了抗婚给小报提供了很多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不久之前,一切都改变了。当邓恒“从边缘社会游历归来”,立刻洗心革面回到了未婚妻的身边。唐鸢琴也一改冷漠作风,浓情蜜意地迎接了未婚夫。哪怕在偷拍里,他们也一副恩爱模样,俨然是真正的爱侣——在今日的社会里,爱情比黄金还有稀少。所有八卦媒体都注意到了这一令人大跌眼镜的转变,热热烈烈讨论了很久,但谁也找不到原因。我翻遍了那些一分真九分假的小道消息,最终只留心了一件。唐鸢琴最好的朋友兰芯,在她与未婚夫坠入爱河之后与之疏远,原因未知。她曾在一次沙龙上感叹过:“唐鸢琴……她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谈起某些事的时候,我几乎要怀疑跟我说话的是另一个人。她好像在不为我所知的地方还有一段人生。”根据大大小小的流言,兰小姐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好朋友产生了一些妄想,但她又没法指责唐鸢琴出现精神分裂的先兆,是以只能暗中苦恼。关键词同样是一年,还是发生在邓恒的身边。我突然想起了安雅,她也经历了记忆移植,不知和她一起做这手术的对象是谁,会不会就是这位唐鸢琴?猜测过于大胆,我将它暂且搁置。?又过了一个月,我买到了邓恒的书。内容不出我所料,记述了生存区边缘的残酷社会。以藏边为例,人口密度高达每平方公里230万人,大楼与大楼之间建着大楼,人类像禁锢在蜂巢里的蜜蜂一样蜷缩在每个小房间的笼子里。治安形同虚设,地头蛇盘根错节,大部分民众对歌舞升平的中央地区满怀恨意,剩下的群众则是连恨都无能的麻木。在“杀伤性武器不得进藏边”的禁令下,边缘区的地头蛇还是各运手段拿到了一些老式的武器。计算机和全息眼镜、全息模拟器是那里最昂贵的奢侈品,可以让他们的精神飞越禁锢肉身的窄小的铁笼,更多的贫民则选择毒品来抚慰自己绝望的生活。这些章节的笔触,确实很像我。但下一个章节令我皱了眉头。邓恒写到了一个新兴的慈善组织,“精神安乐倡导协会”,他们倡导运用大脑信息植入工程为生活无望的贫民植入大量的快乐、兴奋情绪,降低对于痛苦、抑郁、悲伤的感受能力,抹除生存需求以上的欲望,这样一来,在生活资源严重匮乏的情况下贫民也能得到幸福的生活。我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就是把人洗脑成猪狗,算哪门子的“精神安乐”?!匪夷所思的是,邓恒竟然在书中对于这群疯子包庇赞美,称他们带着医疗器械去各大城寨为贫民动手术将他们改造为“低欲望群体”的做法是慈善,更意有所指地写道:“这或许是解决生存区内资源问题的另一条路。”想到他背后那个政坛举足轻重的庞大家族,我的脊背有些发凉。?我将此书带去了池和辉家,他是我的朋友,一位颇负盛名的学术大家,现在在“人类文化保存中心”工作,负责收集在大迁徙中散佚的文化艺术。对于文字,他有一双毒辣的眼。那双刻薄的灰眼睛反反复复扫视着邓恒的新著,嫌恶之色溢于言表,好像那些粗劣的文字玷污了他常年观赏人类智慧与美结晶的双眼。我问他:“以你对文字的敏感来看,哪些部分应该是不同枪手写作的?”他回答说:“语句润色想必是同一人。但前半与后半实在是天壤之别。前半部用词冷静,暗藏悲悯内核,写作者在尽量客观的同时对边缘区有着极大的同情。而后半部言之无物,只能用夸张又粗劣的煽情填补,视角也高高在上……苏江臣,文字可能是谎言,但感情是不能伪造的。”你错了,人类能破解身体的奥秘,自然也能破解心灵的奥秘。我在心中苦笑。只是由于人生的多变,仿品总是比真品苍白,充满了破绽。?我向这位专家告别,准备继续我可能毫无作用的战斗。池和辉头埋在案台上,四周有电子光屏也有古籍真迹,种种人类文明瑰宝构筑成他的桃源乡。我以为他会继续这样不问世事地阅读,但他突然在我背后问了一句:“那个‘精神安乐倡导协会’最近名头特别响亮,他们终于要对边缘地区动手了吗?”我推门的手僵住,好半晌才回答:“我想是的。”池和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第二句话声音很低,饱浸苦涩:“其实一年以前,陈熙屏议员提出那个均富议案,遭到绝大多数人反对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妙。边缘区已经是那些大人物的眼中钉了,但我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不人道的方式来解决……如今陈先生也失了势,一切难道已成定局?”“陈熙屏?”这个名字比安雅还要触动我,我立刻追问下去。池和辉疑惑地反问:“你怎么连陈先生都不记得了?”我咬咬牙,坦诚以告:“我被取走了记忆。”从医院醒来之后的种种事态,我和盘托出,池和辉的表情也自震惊到惊恐。他迭声颤道:“他们竟敢做到这种地步……人的心灵何等高贵,不容任何事物侵犯,他们这是践踏人类最后的尊严!”池和辉用我不太熟悉的古中国腔喃喃念道:“天诛之!天诛之!”?·3·?池和辉同我躲在他工作地点的收藏室中,悄悄将他了解的秘密告知于我。这里为保护藏品隔绝了信号,是少有的安全地。但他苦笑着补充,对我苏江臣这类上了大人物黑名单的人来说,或许没有哪里是安全的地方。边缘区的动荡不断扩大,成了当下最紧迫的议题。隔离政策实行以来,他们距离中央区上等阶层的居民们越来越遥远,在新闻中逐渐变成了一个抽象的符号,指代的似乎不是什么人类,而是无知愚昧、咆哮着想要破坏人类家园的怪物。在如何处理他们的问题上,人们分成了两派,一派偏镇压,一派偏安抚。安抚派的领袖即是陈熙屏议员。他提出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就要彻底消灭贫民窟。我们正处于全人类命运攸关的时刻,更应该团结一致,亲如兄弟。为了更合理、更公平地分配人类财富,我们应该舍弃动荡时代的黄金本位制,将一切财富数值录入计算机,由人工智能监控分配,确保贫富差距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而调节现有差距的方式,就是大资产者捐助边缘区的底层群众。毫无疑问,没有任何既得利益者站在他这一边。面对镇压派的百般刁难,陈熙屏决定联络各大边缘区的群众领袖,共抗强敌。为了化解对边缘区的妖魔化,数名记者应他之邀前往各城寨做实地调查。我即是其中之一。我传回来的消息不多,算是比较低调的一个,而其余记者提前发回的报道用赤裸裸的现实击碎了中央区的安宁。然后一年内,他们陆续噤声。或被巨额利益买通,或被暴力胁迫低头。此后陈熙屏斗争落败,退出政坛,隐居以保身。我也没了消息,知道内情的朋友们一度以为我早在那场风暴中粉身碎骨了。池和辉叹息道:“我只想埋首书本,不理是非。但我们毕竟相识一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深陷泥沼。今后我不会再掺和这些大人物的污糟事了,也劝你及早抽身。”?我很感谢他,但很遗憾我无法听从他的劝阻。三天后,我以知名作家的身份混进了兰芯女士的沙龙,向她旁敲侧击唐鸢琴与邓恒相关事宜。她手拿一杯红酒笑得优雅,但渐渐地她感觉到了我的试探,黑眉一剔,面露提防。事不宜迟,我决定赌一把,索性单刀直入:“女士,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大脑信息植入工程?您朋友的未婚夫接受过记忆捐赠手术,同一时间您的朋友也因故入院,出院时对她自身的经历产生了错误的认识,多出了幻觉,您就没有一点怀疑?”“你怎么知道邓恒做过那种手术?从没听说过这种消息!”她大为震惊,杯中红酒洒在裙子上,像一抹狰狞的血,“唐鸢琴她,她从没说起过这些。她去医院也是因为和邓恒去藏边的时候遇上武装冲突受了伤,脑损伤后遗症也一直在治疗……”我轻轻笑了:“你愿意相信就相信吧。如果无法说服自己,带上你的朋友去找可靠的医生做脑部扫描,看看手术的痕迹,那是她大脑遭受蹂躏的证明。”兰芯面色铁青:“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回答她:“我一个月前从医院里醒来,他们告诉我,我完成了对邓恒的记忆捐赠。”?兰芯反反复复地阅读着我递给她的合同文件,脸上血色尽褪。她看得太久了,像是始终无法用肉眼来确认眼前的一切。我很镇定,我和邓恒签署的记忆捐赠协议足以取信于她。“有理由怀疑,邓先生和唐女士从我和我的朋友那里移植了一部分记忆,”我终于向她摊牌,“但这未必是我们自愿。我希望找出事情的真相,所以请你帮助我。唐女士入院手术之后,她有没有向你描述过她脑中新增的记忆?当然对她来说,那并不是‘新鲜的’记忆。我想她并不知道自己做的是记忆捐赠手术,暗算她的人为了圆谎,肯定对如何编写她的记忆下了很大一番工夫。”兰芯已经镇定下来,开始跟我一起思考:“对,医院告诉她脑损伤引起了记忆紊乱,她以为自己记忆中的不和谐都是因病所致,但也有可能是人为,为了掩饰他们在她记忆中添加的并不适配的片段。”果然是个敏锐的女人,难怪能第一时间发现好友的异常。我心中暗想,又补充了一句:“或许大脑信息植入本来就会破坏对于记忆的感知,这毕竟还是一门全新的技术。”“我会尽快查证。下次见面,我会当面把消息给你。你想知道的是你朋友失去的记忆吧?”兰芯皱着眉,突然眼波一转。她微微笑道:“鸢琴他们那一对仇人接受了你和你朋友的记忆后,彼此好感陡升,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激情,你和你那个朋友其实是一对恋人吧?那样的话,我就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大动干戈进行这一场洗脑了。在记忆黑市,爱的记忆出价是最高的,越是真挚的感情越是稀有,越是稀有就越是珍贵。要不是我有感情洁癖,也真想去买上一份。”?兰芯还不知道边缘区政治方面的事情,我也不打算现在告诉她,只是回答了一句:“能被贩卖的算什么感情,只是分享了过盛的荷尔蒙吧。”她不予否认,作出送客姿态:“我该去歇息了,希望有一天你和你的爱人能找回失去的一切。我还算有点人脉,可以为你们提供医疗资源。”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像吹泡泡那样把她脑海里轻飘飘的浪漫幻想都吹走。我不知道她想象了什么罗曼史,但那些想象只要在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丁点儿,我都觉得自己像被那目光刺伤了。浪漫的目光,像是带毒的针尖。我知道我在恼怒什么,因为我也幻想过,想象着我和那个现在是陌生人的女人曾有过怎样的往事。打从第一眼看到安雅起,尘封的记忆就开始折磨我。我没有跟进后续巩固治疗,没有用药物稳定那些假性休眠的神经元。所以我的精神很不安稳,我总是疑神疑鬼,把幻想当成是复苏的记忆。煎熬过一段时间后,我决定先放下私人的感情。已经失去的东西就像是瓷器的碎片,越想拼合越会在意那些裂痕。?和兰芯的接触非常顺利,顺利到我以为唐鸢琴这边已经达成了目标。我忙于奔走各个实验室,打探大脑信息植入相关的讯息。我不敢轻率地提出请求要他们帮我恢复记忆,怕引起罪魁祸首的注意,而目前了解的知识实在是令我感到绝望。往神经元集群输入信息的过程是单向的,我们目前的技术只能做到这一步。可以有新的操作,不能撤销旧的操作,新的讯息可以覆盖记忆,可以被更新的讯息覆盖,但已经写入我记忆的迷雾不能擦除。我先前幻想的像按下一个撤销键还原被删除文件一样还原我记忆的画面,简直傻到引人发笑,根本不可能发生。就算我成功拿到了上次手术的大脑信息分析数据交给医生,他们要替我编写完整的记忆也不是简单的事。人类总是善于毁灭,不善于弥补,我们总是在会招致不幸的地方展露才华。又或许只是因为我是弱者,人类带来的残酷和不幸往往分给弱者更多。从小的时候开始,我们一家就在这个壁垒森严、竞争残酷的灾难后社会里奋斗,我曾以为自己已足够优秀,直到如今面对这前所未有的挫败。在我开始迷茫的时候,兰芯联系我了。我们在约定的地点见面。她像是变了一个人,魂不守舍,前回优雅绰约的姿态萎缩了一半。她告诉我,唐鸢琴自杀未遂,被家人控制起来在精神病院疗养。?兰芯从动用自己的人脉为唐鸢琴准备了秘密检查,检查结果不出所料,唐鸢琴的反应却激烈到超乎想象。一开始她拒绝接受,但过了一会儿就崩溃了。她呜呜哭着说,过去的几个月是她生命中最幸福的日子,一想到那个幸福的女人其实不是自己,而是躲在她心底的另一个人,她就感到又可怖又心如刀绞。以她原本的性格,在得知自己被人动了脑袋的那一刹就该暴跳如雷,决不屈服。这一次灾难般的事件发生了,唐鸢琴却没能马上振作起来同自己虚伪的未婚夫一刀两断,兰芯觉得十分不安。她那时尚不明白自己的朋友已经出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强行拖着唐鸢琴再次做大脑信息阅读,比对她的记忆。她还拿着我出版过的文章,对比唐鸢琴记忆中“她的爱人”为她所作的诗歌,向她强调:“你不是记忆中那个你,你认识的那个人也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他,回到真实里来吧!”唐鸢琴的自我认知一再遭受打击,诱发了术后未完全恢复的大脑中潜藏的隐患。她忍受不了痛苦,挥刀自戕,留下的遗言是:“我希望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灵魂和来到这世界的时候一样洁白。”她最后保住了性命,但兰芯的谋算已经曝光了。她忍耐着心中的焦灼与悲伤前来警示我,要我迅速离开此地,规避后续可能会来的打击报复。?唐鸢琴的记忆如约交给了我。我在流亡的日子里,时时贪婪地品读。很多地方都是篡改过的,为了不让她察觉到异常,为了在一位千金的奢华人生里插入一个贫民女孩的情绪。但从那些过分真实的细枝末节里,我还是能嗅到真正存在过的往事的气息。我像一个历史学家,在野史与春秋笔墨中艰难跋涉,追寻着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要什么的答案。唐鸢琴记得自己去了藏边,住在城寨里,不过并不太难受——这是安雅移植给她的记忆,看来安雅虽然出身边缘区,家中却有相当势力,可以勉强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她和一个来自上流社会的男人一起行动,观察藏边的形形色色。那一定是我,我去藏边调查的时候,安雅或许是我的助手,或许是我请来的向导,陪着我在肮脏的大楼与大楼间穿梭。当地有私人武装,有不成气候的民兵,三教九流的团体以最原始的方式争夺着地盘,流血事件时常发生。她认识的我随身带着武器,有基本的防身能力,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亲身加入暴力事件。我告诉她,我到这里来怀揣着公平与正义的梦想。她曾经并不信任我,觉得我像另一个世界的人那样遥远而具有威胁,但我因她而受伤之后,她抓着我的手臂流泪。过去一年的某一天,我一定曾经牵着安雅的手走在城寨窄窄的阶梯上,我给她念很久很久以前的诗:“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牵手走在街上。”她告诉我,她几乎没见过街,也没看过无遮无挡的太阳。边缘区的“蜂巢”建得太多,走两步就能走进别人的房子,看见瘫在地板上的、死尸一样的居民。我想让她开心,所以我信口开河,说所有人类总会有平等享受太阳的权利。我从真假难分的记忆里汲取力量,像一只随波逐流的蜉蝣一般艰难地漂到了鱼龙混杂的边缘区。在这里,终于安全,可以稍作歇息。不知不觉,原来我是朝着藏边的方向。?·4·?经过一段难熬的追寻,我找到了安雅。更准确地说,是她的哥哥发现我在寻找安雅,命令他的手下把我带了过去。他的名字叫戛萨,和安雅是异父异母家庭重组的兄妹,自称和我是熟人,我遗憾地表示我已经不记得他了。他并不惊讶,他知道安雅曾经动过记忆捐赠手术,所以很快就理解了我的遭遇。大脑信息植入这种复杂的手术对于贫民窟的人来说竟然不太陌生,我开始还很惊讶,但很快就知道了为什么。每天都有无人机飞到藏边撒下大量的传单,或用粗糙的音质和让人难以忍受的音量一遍遍播报着广告。内容乍一听还以为是宗教传教,仔细听才分辨出是在宣传中央区的贫困治理新政策。他们决定实行免费向边缘区居民提供“增加幸福感”的精神改造计划,也就是运用大脑信息植入工程改造他们的大脑,模糊对疼痛和不幸的记忆,刺激带来幸福和快感的神经递质分泌,最重要的是,阻断生存以上的欲望产生,使他们变成低欲望群体。广告里描述得像什么灵丹妙药,我却一下明白,这是人类所能发明的最恶毒的精神阉割!面对同胞的苦难,他们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也好过让苦难中的人变成没有感觉的畜生。“去掉人们感受不幸的能力,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不幸,简直是个讽刺笑话。”我浑身颤抖着说。我想跟戛萨他们控诉,但我的语气太软弱了,这个荒诞的世界剥夺了我的坚强。戛萨充满忧虑地回答我:“这就是上头的一场骗局,但藏边的大多数贫民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他们连毒品都吸,现在有更方便的办法让他们忘记苦恼,他们为什么不照做呢。我们的日子,实在是太难过下去了。”他打开一台样式很落后的计算机,让我看他的手下收集的情报。政府对接受精神改造的贫民提供优惠,为他们供给衣食,莫大的诱惑摆在面前,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生死关头的贫民选择奔向他们的救助。“戛萨!”我难受地叫了起来,“发动你的兄弟伙,组织藏边的大家抵制新政策。不要让你的家乡……变得更加麻木,不要让你的邻居们、街坊们,变成一滩滩行尸走肉。”?戛萨黝黑的脸扭曲起来,像皲裂的土地一般生出了道道褶皱。“你以为我没有努力过吗?我们整个藏边的黑道白道,官兵私兵,早就联合抗议了很多次,甚至去督政府武力抗议,换来了他们的激光炮!我的兄弟们天天带着不愿屈服的大伙儿四处游行,他们去说服、去打醒那些接受手术的人,但他们面对面凑到一块儿,我兄弟们看着他们吃着东边儿送来的食物,自己却……”戛萨转过头,望着自己身边那几个手下。其中有一个是半大孩子,面黄肌瘦,显然是营养不良的后遗。他的声音哽咽了,铁打的脸上也挂起泪行。“我又养不活藏边这么多人,凭什么要他们为了你们说的那些什么精神完整,精神健康,人格价值放弃眼前,好死不如赖活着……”我手足无措,我觉得自己没说错任何话,但我也无法再勉强他了。?来藏边很多天后,我终于见到了安雅。此前戛萨一直对我说,她手术后一直没调养好,不宜见人。我焦急地等待着,最后终于忍不住,向他提出我无论如何也要见她。这一天,我走进了一个狭小的房间,这就算是藏边的医院了。安雅就躺在里面的小床上,睁着眼睛,却不闪不动。我心脏狂跳,脑海中浮现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你好。”她过了很久才转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对陌生人的我没有一点疑惑吗?戛萨跟在我的身后,低低叹了一口气。他说:“我妹妹的脑子彻底被他们弄坏了。她的神经元被强制休眠得太多,现在思维迟缓,记忆力也极大损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对那个一脸茫然的女人挤出微笑:“没有关系。”?见过安雅,我心中最后的支柱也坍塌了。当晚我久久不能成眠。辗转反侧中,我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直到第二个失眠的深夜才惊觉:对神经元的改造会带来损害,就算操作没有误差,风险也极大,安雅就不幸遇上意外。而政府推行的大范围大脑改造手术,一定没有经过在计算机神经网络上完整的分析模拟——那样成本太高了。如此一来,边缘区的人民接受的岂不都是不完整的手术?他们的脑损伤是必然的。政府不用担心需要耗费资源养他们太久了,他们连幸福的猪都做不了太久。我从床上弹起来,去敲旁边人的门,去敲戛萨的门。我想对每一个人呼喊,让他们反抗这残酷的一切。?10月11日,边缘区反抗军正式成立。10月12日,反抗军与正规军发生第一次武装冲突。10月13日,战况胶着。10月15日,溃败。……我跟随戛萨,参加了许多次斗争,但我们屡屡失败。毕竟这是以卵击石的战斗。最困窘的时候,政府向我们表示了谈判的意向。没有想到,谈判代表中有个与我素未谋面却又无比熟悉的人。邓恒。我们见面的时候,我有几分惆怅地说:“我终于见到你了。其实我本来非常憎恨你,但事到如今憎恨也没有意义了。”邓恒面颊消瘦,身材干枯。他是精神改造的推动者之一,舆论场上最先挥起大旗的人,但看起来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春风得意。“我的未婚妻死了,你应该认识她。”他告诉我。我问:“你很难过?”“是的,我很难过。”他回答。“虽然我和她的感情只是在你和另一位姑娘的感情基础上编造的,但她死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到了悲伤。那个手术对我的影响远比我以为的要深。”他一定有言外之意,有专门来找我的理由。他的态度并不尖锐,或许他是谈判的推动者……我思索着。“你既然能感受到大脑信息被改写的悲伤,为什么还要强迫更多人接受这样的痛苦呢?”我问。邓恒回答说:“这是必然的。你我都很清楚,在资源不够的情况下,一定会有人死去。让一部分人不再需要生存资源以外的资源,这已经是温和的节省方式了。”“为什么一定要有一部分人替全部人承担代价?”我质问。“因为人类从来不是平等的。”他很坦然。我默默无语。这时候我想起我可能和安雅一起牵手走过藏边,我可能对她说过,人人都可以平等地享受阳光。“这是最无耻的话了。你接受了我的记忆,难道就一点感触都没有吗?难道我的感情没有对你产生一点影响?”他低下头:“或许是有的,但碍于我的立场,我也不能说得太多。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你确实是自愿签署那份合同的。你愿意付出记忆,因为你相信忍耐比死亡好,只要活着就有时间去找到新的答案。现在你找到了吗?”还没等我作出反应,他就准备离开了,轻轻渺渺地丢下最后一句话:“在我被刻录的那段记忆里,我走在藏边,牵着一个女孩的手,我说这些人造的城市都不算是人类的家乡,只是带来痛苦的笼子。我曾经去过外面的世界,虽然被污染过,也有生命的希望。总有一天,我会带她去那里看看……”?·5·?穿过漫长的隔离区,再经过一段河谷,可以看见一望无际的灰黑色平原。天苍苍,野茫茫,万里无人。一块界碑高高立在原野上。“走过那块界碑,就是恢复中的国际自然保护区了。”我从防护服中掏出测量仪,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各项指数,犹豫了一下,没有向身后的人群通报。保护区外面的世界总是充满污染,这不值得惊讶,不如暂时忘掉忧虑,好好地活下去。我身后是莽莽的人群。一个个高矮胖瘦的身影,裹在黑色的防护服中沉默地行走着,像从天际一直压到平原上的一片黑压压的云。我们是第一批迁徙的人类,正在尝试着离开基地车作野外行走。那次谈判后,政府同意停止精神改造工程,让我们这些不愿低头的“剩余人类”离开无力供养我们的社会,去污染地区建设属于自己的家园。我们这些社会底层的弱者离开了伊甸,追寻另一条道路。也许我们最终能在污染地区生存下来,也许不能,但至少现在,我们的大脑里每一个信号都属于我们自己,灵魂像刚来到世界上时一样干净。我回头,关切地朝安雅打量了一眼。她被哥哥扶着,也尝试在平原的土地上散布。第一次行走在这么宽阔的地带,她笨拙得像个孩童。突然,她呀了一声,抬头看天。我循声望去,看到灰雾浓霭弥散的天空之上,几束阳光乘风穿破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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