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星国
温
2008年,在我还只有六岁的时候,我所在的地区发生过一次日全食。
那时候,“生态”这个词还并未如现在这般被各路报纸媒体提及得如此频繁,人们也很少能意识到头顶的天空理应是什么颜色;在大多数的日子里,灰霾侵袭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太阳孤零零地悬挂在一片惨白之中,像是被人用烟头在纸上烫出的一个洞。四面环山的小城,只有中央一处广场称得上是平坦,每当酷暑三伏,自高天之外倾泻而下的日光反射在砌得还算平整的花岗岩地面,刺得人睁不开双眼。于是盛夏来临,我总要畏缩躲进窗帘与房门的庇护,空调开足马力,以免在烈日蒸腾下也化作一捧灰白。
但日食的时候,这一切都短暂地被改变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一次日食恰巧降临在生日附近,一年中最为灼热的季节。我仍记得被推着下楼去观赏这据说是“人一辈子也难以得见几次的奇景”,戴着滑稽的墨镜笨拙地抬头仰望天空,踮起脚,因为重心不稳而不时倾斜身体,徒劳地寻找那个镶嵌于白纸之上、平日里傲慢辉煌而不许人直视的空洞。视线循着建筑物方正的棱角在空中绕了几圈后,黑暗袭来。或许是心理作用,周遭叫嚣着的一切霎时间阒然无声,有风自无尽的远方席卷而来,吹干额头上因焦灼等待而渗出的汗水,取而代以温驯的丝丝凉意;那威严而不可侵犯的烈日,自边缘处被撕扯开一个圆形的裂口。于是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微不足道的想法:我想也许我生活在一个矮胖、短颈而细口的壶,太阳就是盖住那壶的帽;如今有人把这帽摘掉了,他黑黢黢的瞳孔正从壶嘴的边缘缓缓移向中心,透过壶口观察坠茵落溷的众生。
日食结束后的当天难得地下了一场雨,雨水混合着污泥冲刷地面的砂土。晦暗的雨幕中,灰白背景的天空下,有一道火光自太阳的位置滑落,笔直地坠入远处的荒山。巧合的是,正趴在窗玻璃上就着水珠凝结成的雾气写画的我不偏不倚地目睹了这一切,于是冲出家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是星星,有一颗星星掉了下来。
图片
上世纪八十年代,这里还只是一片山脚下的狭窄村落,变革伊始,追求新知的开化风气尚在徐徐南下,自然也卷不起这儿砖瓦房上的一束茅草。于是当1984年那次有记载的日全食(并没有,我瞎编的)来临之时,人们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惊慌失措者有之,四下奔逃者有之。当天狗吞日的传说终于从老一辈的口中历历传授给刚降生的懵懂婴孩,太阳也终于恢复了它往日的光辉。风波散尽,有人去后山驱赶遗落的羊群,急匆匆地跑回,对见到的第一个人大声宣称:是星星,有一颗星星掉了下来。
聚拢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先是那些游手好闲的无事者,继而是那些敏感于任何风吹草动的少年。他也是那群少年中的一员,刚满十六岁,初中肄业,乐此不疲地收集那些闪亮的玻璃弹珠。来围观的时候,他只是单纯地想,星星悬挂在天空中,一闪一闪亮晶晶;如果它们的确如他看到的那般细小如微尘,或许可以成为陈列在废旧铁盒中的收藏品之一。只是当他真正目睹到那块漆黑陨铁在地面锤出的巨大凹凼时,倒吸一口冷气。据第一个发现这颗星星的人所说,刚坠落在地的时候,它燃烧着,不停地噼啪作响,那上半块早已变成了黑漆漆的一片,下半块却还在吞吐着火舌,灼烧它身下的枯草,发出咝咝的声音;星星的光芒耀眼得任何人都无法直视,火焰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才燃烧殆尽,留下这片硕大无朋的坑洞,和坑洞中心宛如一座小山丘的巨大铁块。
那人的讲话刚一结束,就有人要质疑他话语中的真实性:怎么会有星星愿意离开安分守己的本位,来到这鸟不拉屎的人间?更别说了,那天上挂着的星星大都泛着冷白的光芒,为何现在看来,却只不过是块黑咕隆咚的铁?当然第二个问题很好解释,他走向对峙的双方,从脖子里掏出挂着长生锁的红绳子,把绳头那段黑色的炭展示给人看:搓出来的绳子,末尾难免会有不平整的地方,这时候就要用火舌烤一烤,让那些线头都蜷缩成黑炭聚在一起;原本洁白无瑕的星星,被火烤了之后,也会染上炭的颜色。黑色,这世界上很少有东西能逃得过黑色。
至于第一个问题,就不是那么好回答的了。有人拿天降仙女的传说作引子,佐证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好东西总有一天也会掉到撞了狗屎运的人身上;更多的人只是敏锐地指出,这些传说大都没有什么好结果——牛郎和织女永隔天河两端,娶了仙女的董永或许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妻子会不告而别。于是这个问题争执不休而暂被搁置,反正一觉睡死过去,到了第二天人们早就忘了这回事儿。
月亮升起来了,地上的星星显然没有天上的星星更有吸引力,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到最后只剩他,和他那个臭味相投的好朋友。我想切一块下来看看。他那朋友拿着锉刀自顾自地说。他沉默着,想起了收音机里听过的故事。
自小,他的学习成绩就很好,小学念完,如愿以偿地进了三十里外县城的一所初中。初中的时候,又如愿以偿地靠着写稿子拿了一笔丰厚的报酬,于是如愿以偿地用这笔报酬换了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他想听听外面世界的声音。收音机锈满了的外壳上遍布乱七八糟的按键和旋钮,他不会调,只是把叠起的天线打开,对准遥远的东方,临海的方向。出乎他意料的是,刺拉拉的电流声中,竟分辨出一个雄浑敦厚的男声,那声音在赞颂着天国之美: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当行的路我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于是自那时候起,他便知道了世上有一个叫耶稣的人,知道了摩西分红海,知道了古老的年代中人们曾有过一场浩荡的迁徙,自埃及至巴比伦。但他听到的只是掺杂了雪花噪声与电流音的拼凑断章;他也并不知晓什么是宗教,信仰一词在他的概念里亦不明朗,只是把这一切都当成是婉转动听的故事,在众多这些故事之中,巴比伦塔的传说最令他动容。而在目睹了今日发生的奇迹后,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微不足道的想法:也许天空只是一张覆盖于地面的薄纸,将繁芜的俗世和至美的天国潦草分开,上帝怜悯人类的愚蠢,在纸面上留下孔供智慧的人同他交流——那孔便是太阳;当祂想说话的时候,便会用手把那孔拨开,投下一颗星星,以此昭告众生——于是便有了日食和流星。我们的祖辈之中,也有人窥见过这个秘密,他们建造了一座直指太阳的通天之塔,以此乞求听见神的回音。如今他已经拥有了神谕,却没有足以解读它的智慧。他自然不知道地球上最高的峰峦足足有一万六千里,而这甚至还没有大气层厚度的十分之一;于是他想,建一座塔,向上走,走到灼目的太阳中去,看看高天之外究竟是什么景象,是否真的有人以双手推动群星,建立那天上的星国。
第二天,他的朋友一如既往带着书本和笔盒去临近的中学读书——在受教育这一点上,朋友显然比他要幸运得多。笔盒里除了寻常的铅笔、橡皮和卷笔刀外,还有昨天晚上朋友用锉刀在星星上刮下的一片铁屑;等朋友从县城回来的时候,铁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揉皱的老旧钞票,而后钞票也变成了米、面和粮食。此后每天夜晚,朋友都携带着工具前往星星坠落的地方,那工具一开始是锉刀,后来渐渐变成锤子、斧头、铁锹;那星星上缺失的部分逐渐增多,变得棱角分明起来,累月的敲击换来满身的疮疤,看起来却不曾缩小过一分一毫——如此经年磨损,离它被索取殆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而他,自那以后便仿佛着了魔一般,没日没夜地建造心目中的那座塔。朋友如临大敌般握着锉刀不让他靠近那颗星星分毫;他只好无奈地解释,把那构想娓娓道来,并甩出了动人的诱饵——我们一同建塔,等到了天上去,自然会有数不清的星星供你发掘,如何?朋友摇了摇头,觉得这承诺实在是太过虚无缥缈;遥远未来的不确定性让朋友更乐于做一个现实主义者,更何况这一颗星星就足以满足一生的吃穿用度。
远离那颗星星,他决心在深坑的旁边建起他的塔。要建多高呢?十六年来,他的活动范围未曾绕出过以村落为中心的方圆五十里;目之所及,最高也不过后山山头那座被荒废了的祠堂。至少要比那祠堂高,高上个两倍差不多,他下定决心。至于要用什么材料,他还在举棋不定:木头太过脆弱,钢铁又太过稀少。但这不重要,他想起一本讲工程力学的书,首先最要紧的是挖一处地基,和建桥的时候要先筑起桥墩一个道理。于是选一处松软的土壤,插一根木棍作为标记,从家中偷来最趁手的铁锨,就此开始了这项宏伟的工程。
在县城,人们把星星上掉落的铁块称作陨石。有些学过地质学的人知道这看似平平无奇的铁块实则包藏着巨大的研究与收藏价值,更多的人只是家中恰好缺少铁锅和铁铲子,买来交给工匠打制凑合着用一用。不料用久了后,这陨石的威力慢慢显露出来:它比寻常的铁更不易磨损,更为光鲜亮丽;就连用它打制的炊具烧出来的饭,也比平日里吃惯了的那些更让人垂涎欲滴。于是好奇的人们四下打听,这让朋友欣喜之余略带了一点忧虑:来询问的人多了,收入也随之水涨船高;可是仅凭他一个人的挖掘难以满足日渐膨胀的市场需求,这可如何是好?朋友想出了一个或许是绝妙的办法,拉拢几个同样在中学游手好闲的人,分给他们工具和钞票,让他们代替开采陨石——自己只负责把收集好的铁块送到需要的人手里。这一产业链看似完美无缺,却在实施的第一天就遭遇了不测:当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约定的地点时,摆在他们面前却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那时,他已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劳作了数月有余;云层的阴翳遮挡繁星,清冷的弦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像一把张开的弓,弓矢对准地面上他孱弱而佝偻的身躯。在他蹲坐着的身下,有一片平整下陷的圆形洼地,四周竖起砖墙,月光如流水注满红砖围成的池,银白一片,好似一处诡异的祭坛。可以看出那塔连着地基已有了雏形,只待不断地朝上延伸、攀爬,向天空伸出巨手,把他送往那个连接着地面与天国的缺口。只是乌鸦在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嚎叫,远处零星的村落中不知谁家的狗在狂吠,四下连风的声音都听不到,朋友一个激灵,觉得气氛未免也太恐怖了些。朋友摆摆手,叫自己带来的那些人不要搭理他,自顾自地从星星上敲下一块陨石。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那星星显得比刚一开始黯淡了许多,青苔攀附上它的身躯,留下湿润的痕迹;又有蚊蝇在其上筑巢产卵,俯身倾听,有蟋蟀窸窣的声响,但更多的是空洞的回声,星星与生俱来的呼吸音。
图片
后来,每晚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人人都想从这颗天降的星星上分一杯羹中饱私囊——既然没有哪个疯子突然跳出来宣称对它占有主权,那星星就是公家的财产,和这片用来给各家放养牲畜的荒山一样,人们想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一开始的时候,朋友自然提出了保密的要求:最初来到这里开采陨石的人绝不能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他人。可口头的应允比玻璃弹珠更脆弱,话语就像空气一般无孔不入。有人在父母逼问下不得已吐露真言,更多的人只是为了炫耀而把星星的秘密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抖落。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人们放下手中的农具,妇女放下织机,孩童放下还在背诵的课文,少年放下纸笔,慕名开采这块天赐且不收取任何代价的宝藏,那些祖传的耕地被逐渐遗忘、撂荒,杂草渐渐吞没农田和房屋,淹没村庄。
朋友无奈,只能放任人们蜂拥而来。不过,靠着一开始雇佣他人为自己劳作积攒下来的财富,也足够他后半生高枕无忧了。只是,看着那星星上的缺口与断面愈发增多,变得愈加矮小瘦弱,朋友有了新的想法——他每日仍带着工具前去,却从不售卖开采到的陨石,而是把它们堆在家中,任凭黯淡的陨铁在角落蒙尘,看起来愈发平庸无奇。
如果劳碌的人们肯停下来,趁着休憩一下抹把汗的时间抬头,就能看到他的那座塔。高耸入云的塔,已经有了它原定计划的一半。塔身由渗着泥灰的红砖搭就,一层层地向上螺旋;在人们的视野里,塔顶只有小拇指尖的一半那么大,站在其上的他大概也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还在不停缩小。背上满载战利品的背包,离开这里的人会窃窃私语,议论的内容总离不开两个问题:那是干什么的塔?是谁建造了那座塔?无人回答,他自然不会关心那些传得离谱的谣言,心里只有两根绷紧的弦——向上走,以及,不要失足坠落。
直到他发现自己看向那座祠堂逐渐由仰视变为俯视,心下一阵狂喜:他已经比这里的最高点还要无限接近太阳了。然而当他环顾四周——那是一个秋后的傍晚,迟暮的霞光竭尽全力温柔而平等地朗照世间万物,缥缈的雾气自山间升腾而起,地面上的一切宛如镜中所见那般朦胧;他看见了,在山的外面还有山,在河的外面还有更远更长的河,那些绵延起伏的山丘勾勒出大地的骨架,河水自遥远的地方奔腾而来,像汩汩流动的血脉;而他所处的小村落从来不是,也永远都不会是世界的中心。他有些气馁,但还要继续前行,他早已看不清地上人的容颜。
有一天,人们仍像往常一样开采陨石,匍匐在星星之上吸干它的血肉。一个人用镐子敲一块下来,发出乒乓的清脆声响。然而在他想敲下第二块的时候,意外发生了——那镐头直挺挺地穿过空气,插进松软的泥土中去。预想的敲击音迟迟没有到来,那人愣住了,失魂落魄地拔出镐头,徒劳无功地再度锤击。渐渐地,人们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那仿佛永远都不会消耗殆尽的星星——它早就只剩巴掌大小的一块,孤零零地躺在与它的身躯相比显得过分庞大的凹凼之中。无言,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过后,有谁从人群中冲出,一把捞起那颗星星,向着村落的方向狂奔而去。如梦方醒一般,人们纷纷扔下手中的锤子、斧头、锉刀,追着那人涌入早已破败的村庄——那是最后一块陨石,最后一笔财富,而他们都要吃饭、要养家、要传宗接代,要活下去。
外面一片混乱,朋友躲在家中紧闭房门。屋子里早已撤掉了全部家具,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黑色的石头:有的表面千疮百孔,有的早已生满苔藓,有的被镐头砸中穿体而过,有的被时间磨损成光滑的一片。朋友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而复又接近,由纷乱匆忙变得整齐划一,窗外好像有火光燃起,橙黄的光球隔着毛玻璃飘忽不定。门被人踹开了,有人举着火把,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朋友和身后的陨石,黑暗的映衬下,那几百双眼中的贪婪和绝望一览无余。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