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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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杰克·威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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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太阳

杰克·威廉森

  第一章

  当初,受施洗时,母亲给他取了个又长又神气的名字:卡洛斯·科拉莱斯·卡瓦哈尔·圣地亚戈·蒙德拉贡。

  稍长,刚懂事儿后,父亲对他说:“毛崽子,人不大,名儿可不小。长大了,可得出息,别枉了你的大名。”

  小卡洛斯一家生活在墨西哥奇瓦瓦群山中一个叫“黄金角”的小山村。山村地处穷乡僻壤,远离都市。东北方有个烟雾城市华雷斯城,与美国隔河相望,算是离这儿最近的城市了,不过也还隔着好几百公里哩。这地方名为“黄金角”,其实一贫如洗。山里的黄金早在两百年前就被淘尽了,如今只留得一道道荒山秃岭。贫瘠的土地不长庄稼,只出石头。

  小卡洛斯老觉得,自己顶着这么大个名儿,有一天准要做成大事业。为此,他一心一意地巴望着。

  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他听人讲起了有关太空的奇闻怪事。

  那人名叫伊格纳西奥·莫雷洛斯。他是本村海客,常年在外做事,北上去过美国,领略过那儿喧闹繁华的花花世界,算得见过大世面的人,并且还在美国南方一个叫怀特桑兹的地方干着一份工作。每逢假日回乡探亲,总给父老乡亲们捎回些时兴礼物和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故事。那些故事在当地人听来,简直有如天方夜谭,耸人听闻。他说,在怀特桑兹,有好多可以在宇宙中四处飞行的“神鸟”。它们搭载人类,呼啸着腾空飞起,脱离地球,飞向茫茫宇宙,一去不复返。——伊格纳西奥所说的“神鸟”,谁都没见过,无法想像,还以为真是一种神奇的鸟呢。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鸟,而是一种先进的、比光速还快的量子飞船。

  有一年,小卡洛斯居然也得到伊格纳西奥捎回的一件礼物,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有一个巨大的蜘蛛模样的金属怪物,长长的几条机械足上分别套着宽宽的履带。在漆黑的夜空下,明亮的岩石上,大怪物笨拙地向前攀爬着。“月球登陆车!”小卡洛斯用当地西班牙土语兴奋地叫起来。

  “您真太好啦,伊格纳西奥先生。”他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说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去学赶那‘神鸟’,开那登陆车,到月球上去玩儿。”

  “我的乖乖,就凭你?那怎么可能!”伊格纳西奥耸了耸干瘦的肩膀,并当街射出一口被烟草染成棕黄色的口水,“简直是异想天开,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月亮岂是你们这帮乡巴佬儿去得了的?想上那儿赶马放羊儿是不是?那也得有胆量,还得有学问。总之,得有大本事的人才去得。就说那登陆车吧,就连我,也只有在它的计算机设备感染病毒,或出现其它故障需要排除时,才有机会碰一碰。——对,计算机,听说过那玩意儿么?那可是登陆车的脑袋瓜,要紧的东西。”小卡洛斯听着,满脸谦恭,惊服不已。他心里暗下决心,一定得找机会学习宇航员的本事,有朝一日,自己也做一个响当当的太空人。

  在村子的小学校里,小卡洛斯念书特别勤奋,各门功课都肯下功夫。后来伊格纳西奥回乡时,小卡洛斯又从他那里听说了一种更为神速的“神鸟”。这种神鸟的速度比雷电还快,只一闪,便飞入遥远的星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伊格纳西奥还讲到什么“太空播种行动”计划。据说,按这个计划,人类要建造100艘量子飞船,而且艘艘都有大能耐,非凡了得。然后,再由它们搭载人类,飞越太空,飞越太空望远镜也达不到的茫茫宇宙,到达人类观察力和想像力都从未触及的星球,并在那里定居殖民,生息繁衍,等等。听到这些消息,小卡洛斯又一次受到巨大震动,他学习更加勤奋了。

  如今,“太空播种行动”已经开始,几只“神鸟”已经搭载着几批地球的“幸运选民”,脱离尘世,脱离多灾多难的地球家园,向着太空,向着理想中的未知乐土飞去了。“神鸟”飞起时,雷声轰鸣,电光闪闪,天地失色,万物寒栗,听者失聪,观者失明,简直有如天国的战车驾临。

  “那么,关于那未知的太空孤岛——或者,天国乐土——人类知道些什么呢?”小卡洛斯斗胆问道。

  “一无所知。”伊格纳西奥摇了摇他那干瘪的脑袋,说道,“由于宇宙神秘规律的制约,返航是不可能的,因此,永远也别指望他们能回来,带回任何消息。然而,这并不能吓退一批又一批参加‘太空播种行动’的志愿者,他们等待着,准备随时无畏地飞向太空。同样,‘太空播种行动’的倡导者们也总能鼓动他们的如簧之舌,为他们的冒险行动募集到充足的资金,继续支撑建造量子飞船的庞大开支。”

  “那么,在那浩瀚的宇宙群星中,果真也有像我们一样的人么?”小卡洛斯无数次这样揣想。他是个牧童,一天的任务就是帮助父亲放牧山羊。多少个冬日的傍晚,夜幕降临时分,凶残的郊狼嚎叫起来,小卡洛斯和他的羊群还瑟缩地爬行在山坡上。那时,他总是满怀虔敬与恐惧之情,仰望苍穹,不住地遐想:“天上的人都该是天使吧?不,或许全是魔鬼,正等着从地狱的烈火中捕捉无奈的生灵呢。”

  他也听到弗朗西斯科牧师布道。每当牧师讲到人的灵魂怎样受到上帝的惩罚,在永无止境的痛苦中呻吟尖叫时,小卡洛斯总是被吓得浑身发抖。然而,他依然与母亲虔诚地跪在做弥撒的人群中,满怀着希望,无数遍地祈求上帝帮助他逃离这“黄金角”的黄土、泥泞与贫困,让他飞向那遥远的星空,飞向那富足的天国。

  在小卡洛斯幼小的心灵中,“太空播种行动”神圣无比,简直堪与耶稣下凡拯救人类于水火的壮举相提并论,给他带来无限的希望。他笃信“太空播种行动”一定能拯救他,犹如母亲和牧师笃信自己的灵魂来世必将升入极乐世界一样。然而,并非所有的人都像他一样痴迷笃信,有一个叫“均分社”的组织,它的极端分子成员们就千方百计捣乱,破坏该行动的实施。在小卡洛斯看来,他们的行为无异于亵渎神灵,让他又伤心又气愤。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不用问,从小卡洛斯的目光中,伊格纳西奥已经看到了他的困惑与不解。

  “那是歇斯底里的偏执!”伊格纳西奥愤愤地答道。话音未落,一口烟草唾沫又从他口中射出,准确地击中了一只苍蝇,把它淹没了。接着,他又说:“那帮偏执狂想当然地以为,天上的星星就是天使们的居所,地球人的闯入会惊扰并危及天上的神灵。因此他们指责参加‘太空播种行动’的宇航员们为天堂魔鬼,并阴谋捣毁该行动所用的飞船,为行动的实施制造重重障碍。”

  天上果真有天使和神仙么?小卡洛斯想不明白,心中惴惴不安,便到教堂寻求答案。在忏悔间里,他等待着向牧师诉说自己对未知天国的渴望与神往。

  “人只有在死后才能进天堂。可是,在那天堂的伊甸园里,上帝愿为活人也准备一个家园么?要是那样,该多好。”小卡洛斯这样问牧师,“地上的人能不经历死亡的折磨活着就进天堂吗?能不能像我母亲盼望的那样,让我们既能摆脱地上的苦难,与众神一起享受天堂之乐,又能在上帝的伊甸园里新辟田园,栽种耕织,如在地上一样生活呢?”

  “圣心不可妄自揣度。我主明鉴,普天万事,自有主张。上帝的问题还是留给上帝自己去解答吧。至于你,我的孩子,能做到解经明义,也就算尽到本分了。”牧师这样教诲他。

  小卡洛斯只好将这些困惑求诸母亲。母亲一听,急了,担心那些亵渎神灵的邪念会毒化儿子的灵魂。因此,她哀告儿子,不论是搭人的“神鸟”,还是“均分社”的捣乱,都是魔鬼撒旦的阴谋,必须将它们从脑子里统统忘掉。还告诫他,凡人当乐天知命,不可妄作非分之想。

  那时,小卡洛斯的父亲已经离开家乡,跨过格兰德河,到北方的美国找活儿干去了。为了学些本事,长大后能跟父亲上北方去,小卡洛斯一直刻苦攻读。在他就读的小学校里,他是最出类拔萃的学生。一有时间,就跟粗通英语的朋友学习英语。他还从伊格纳西奥用过的废旧书堆里,找出数学和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如饥似渴地阅读。后来,伊格纳西奥给了他一台废弃的电脑,他就自己找来有关说明书籍,一边学习,一边修理,居然把它给摆弄好了。

  这样,计算机成了他最要好的朋友。这位机器朋友使用一种简洁的语言,全部的词汇只有两个:1和0。尽管词汇极少,表意却非常准确,既不会造成疑义,也不会引起歧义。慢慢地,小卡洛斯喜欢上了这种语言,因为它是那样纯粹而优美。计算机打开了小卡洛斯的视野,为他展现出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把他送上了通往太空的漫漫长路。父亲也寄钱回来了。母亲向小卡洛斯许诺,要供他念大学。

  然而,没过多久,父亲没了音信,钱也不再寄来了。对小卡洛斯来说,这太不幸了。

  “唉——”母亲一声长叹,“我的儿啊,看来你父亲要离我而去了,我感到害怕,也为你的前途担心。你的远大抱负如何才实现得了呀!”

  伊格纳西奥回家度假时,母子俩前去打听消息。听罢母子俩的苦衷,伊格纳西奥大发感慨,对准一只蚂蚁唾了一口,叹道:贪财好利之徒,终将遭报应。就是这一警世之语,当年弗兰西斯科牧师也曾告诫过小卡洛斯。然而,狠心的父亲最终还是抛弃了母子俩。后来,母亲害了心脏病,无力救治,卧床不起,求助无门。就是在那段日子,小卡洛斯也没有得到过父亲的任何周济。

  他绝望了。后来,多亏远在埃莫西约的姨母赶来了,帮他照料母亲。同时,伊格纳西奥也使他重新燃起了探索星空奥秘的希望。伊格纳西奥没有再上北方去,他在本州的奇瓦瓦城里开了一家计算机公司,并雇卡洛斯为他工作,同时,还保证卡洛斯有时间在附近的大学里攻读计算机专业课程。在伊格纳西奥的公司里,第一年卡洛斯还干不了什么工作,只能做些拖地板、开货箱之类的杂活,或在老板忙时,帮着接待顾客。可到第二年,卡洛斯已经是一个计算机专家了。他不仅能发现计算机的一般性机械故障,还能断定计算机是否存在芯片缺陷或感染病毒,并能设法及时排除。

  卡洛斯即将大学毕业时,弗兰西斯科牧师突然来电通知他赶快回家。原来,照料他母亲的姨母自己也生了病,回埃莫西约自己的家去了,留下病重的母亲,独自躺在床上,无人照顾。她千万遍的祈祷和无尽的泪水没有能唤回绝情的丈夫。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卡洛斯悉心地照料着她的饮食起居,为她在乡村的小教堂里燃起一只小小的蜡烛。

  母亲死了。弥留之际,她还在为儿子祈祷祝福,并把她的全部窖藏留给了儿子。那些钱都是卡洛斯父亲以前寄回的美元,她一个子儿也舍不得花,全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深埋在地板下。怀着对上天神灵的笃信,怀着对探索星空奥秘的神往,卡洛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生他养他的故乡——“黄金角”,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格兰德河横亘在美墨两国之间,河上安装了各种先进的电子监视设备,越境偷渡已非常困难。身上的钱花去了一半,卡洛斯才办齐入境所需的各种证件,从华雷斯城过桥进入美国境内。然后,向着北方,一路走去。翻过几座山,来到拉斯克鲁塞斯。在那里,卡洛斯搭上了一个工程队员的便车,来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地方——怀特桑兹宇航中心,“太空播种行动”的发射基地。那地方四周围着高高的钢网墙,墙上到处挂着黄色的危险警示牌,入口处大门的穹顶上写着一行大字:

  “我们把人类的火种撒遍太空”

  这里是早先被西班牙探险家们称为“死亡之旅”的地方①,如今已完全成了一片光秃秃的沙漠。

  【① 包括此地在内的广大美国西南部领土在历史上属于墨西哥,1846-1848年,美国发动对墨西哥的战争,夺取得克萨斯、新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亚等地,占领墨西哥半数领土。——译者注。】

  举目望去,沙漠上到处布满了一堆又一堆黑糊糊的焦木树桩。搭载卡洛斯的工程队员告诉他,这里原来是一片灌木林,由于多次发射量子飞船,火箭尾端喷射出的烈火把灌木林都给烧毁尽了。

  卡洛斯问量子飞船在哪里,那人向远处指了指,只见钢网墙内十多公里开外的地方,灰色的天空下,矗立着一座细长的银色宝塔,状似子弹,昂首向天。

  “那就是第九十九号量子飞船,”工程队员说,“今晚就要发射升空。”

  车开到入口处,停下了。卡洛斯没有佩戴允许通行的特别证章,被卫兵拦下。工程队员把卡洛斯留在大门外,自己开车进去了。

  卡洛斯四下看了看,只见一杆低垂的大旗在大门外竖着,旗下聚着一群抗议示威的人。原来他们都是“均分社”的极端分子。这些人大多是年轻人,像卡洛斯那样,他们显然也是远道而来,个个尘土满面,充满了旅途的劳顿和疲乏。他们手里握着各种已经破烂的标语口号牌,上面写着“保护外星人权益”、“拯救宇宙星球”、“一个地球足矣”之类的口号。

  那个工程队员的车通过大门后,来了一辆废物回收车。接着,又来了一辆出租车,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出租车开到卡洛斯身边时,停下了。站在路边的卡洛斯一眼瞥见车里那个女人,一时呆住了。

  呵!好一个标致的美人儿!金发白肤,青春艳丽,那摄人心魄的美貌把卡洛斯惊得透不过气来。美人身边的小女孩看上去挺乖巧,卡洛斯对她讨好地笑了笑,可人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

  他们是谁?卡洛斯暗自思忖。一时间,他心里充满了嫉妒。他嫉妒任何一个可能赢得那美人青睐的人,不论那家伙是富豪、学者还是官僚。伊格纳西奥曾警告过他,那些研究量子飞船的专家学者们,个个都是出色的科学家,对他们得谦恭卑贱,多赔些不是才行。尽管他们个个聪明透顶,且不乏和蔼友善,但他们通常自负傲气,对卡洛斯一类无名小卒,从不放在眼里,必视之为小花生米,落汤鸡,百般奚落。不定那美人儿就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专家,在她的芳心里,又哪能有我卡洛斯的位置?卡洛斯一边想,一边目送那出租车穿过大门,开远了。

  伴随着那几辆车的到来,“均分社”的极端分子们摇着手里的牌子抗议闹腾了一阵。现在车开走了,他们没了目标,又扔下牌子,缩进他们临时搭建的破营棚里去了。他们还邀卡洛斯也进他们的营棚休息,与他们共享简单的午餐。所谓午餐,不过吃几块陈面包,还有一些化得黏乎乎的巧克力。卡洛斯一边吃,一边听他们大谈“均分社”如何坚持长期斗争,抗议“太空播种行动”,如何一次又一次地阻止或延宕了量子飞船的发射升空。卡洛斯感谢对方的热情款待,不过,对他们的抗议行动,他也表示了不理解:量子飞船为什么就不该升空呢?

  “好好回顾一下吧,我的朋友。”一个留着一撮脏兮兮小胡子的人板着脸孔对他说,“我们人类对自己的地球,对这颗星球上的森林、河流、民族及其文化都犯下了何等的罪行?我们还有什么权利再去污染更多的太空星球呢?”

  卡洛斯小心翼翼地告诉对方,自己到这里来,不过是出于好奇,想亲眼一睹量子飞船的神奇。

  “如果是那样,你已经来晚了。”有人朗声嘲笑道。原来,是一个被太阳晒得满脸水泡的姑娘。她转过身来,对着远方那座高高耸起的银色宝塔,努了努嘴,不无骄傲地说道:“‘太空播种行动’彻底完蛋了。他们妄想再发射100艘量子飞船的梦想已经被我们粉碎,就是前期计划的100艘也被我们挫败了一艘。瞧,那就是第九十九艘,最后一艘了,再不可能有下一艘了,可它今晚就要发射,你就是想参观,也赶不上了。”

  卡洛斯心中不快。

  “还可能——?我还可能——赶着——登上这一艘吗?”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他的英语说得很生硬,因为他脑子里仍在用自己的母语西班牙语进行思维。

  “你是说,偷偷混上去?”

  “有这个可能吗?”

  那姑娘大笑起来,不停地摇头。这时,一个身着工作服的男子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了一下卡洛斯。

  “怎么说不可能?”那男子眯缝着眼,看着那姑娘说道,“大男人,只要敢想,就不妨试试。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和运气,外加一点点钞票就成。”

  勇气和运气?自有上帝赐我。至于钞票,我哪里在乎?卡洛斯翻遍了身上的口袋,倾其所有,把剩余的美元都倒了出来,交给那男子。那人数了数,点头示意姑娘跟他出去。很快,他们又回到营棚来,对卡洛斯说,钱差不多够了。

  “我一直在那里面做事,找机会破坏他们的‘太空播种行动’计划。”那男子瞥了一眼宇航中心的入口,压低嗓子说道,“我是个装卸工,具体工作是为九十九号量子飞船装载补给物资——也就是,推着移动板车,把货物装到飞船上去。我一直干这个工作,直到他们辞退我为止。如果你想要我的通行证章,我可以给你。我们何不做笔交易呢?”

  卡洛斯需要的是通行证章,而那对方需要的是他的美元,就这样,交易做成了。除了通行证章外,那男子还慷慨地把自己的工作服也一起给了卡洛斯,并为他勾画了飞船的内部通道草图,甚至还在上面标出了他可以藏身的地点。

  “如果碰上盘问,就答是做清洁的,”那男子进一步交待说,“清洁工都穿这种工作服。卫生监工名叫奥哈拉,是个厉害的家伙,你最好躲着他些。上飞船后,立即乘电梯上到健身中心那一层,尽快按图找到藏身地,躲藏起来。然后,你就等着听发射倒计时吧。飞船发射以后的事,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如果还有失重感,说明你还没死,算你走运,平安无事。好自为之吧,我的朋友。”

  “我们会设法让你搭上废物回收车,混进里面去,放心吧。”姑娘向着远方的飞船做了个鬼脸,对卡洛斯说道,“不过,要真正平安无事,你最好祈祷,让他们在飞船升空前就发现你,把你从上面扔下来。”

  第二章

  乔纳斯罗克,一个基督教基要派牧师的儿子,出生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南部的一个小镇上。老牧师性情粗暴乖戾,家里时常风暴迭起,从未安宁过。为了一家人能相安无事,他母亲使尽了浑身解术,然而终是没用。就说罗克16周岁生日吧,当初一切都还好好儿的,可一转眼,事情就坏了。应该说,那真是个让人高兴的日子:母亲为他做了巧克力蛋糕;罗克自己呢,刚通过了驾驶执照考试;更有奶奶寄钱来,表示祝贺。罗克用奶奶的钱买了一顶宽檐高顶的牛仔帽,往头上这么一戴,神气极了。后来的事实证明,问题偏偏就出在那顶牛仔帽上。当罗克戴着那顶帽子来到饭桌边时,该死的老牧师把一切都给搅乱了。

  “把它摘下来!”罗克的生日蛋糕老牧师吃得高兴,就是看不惯他头上那顶牛仔帽,“你母亲为你做了这么好的蛋糕,你却还她这副行头,怎么对得起她?”

  罗克没有理会。他一声不吭,自己给自己切下一块蛋糕。“摘下来!”老牧师咆哮起来。

  那是一顶黑色的帽子,帽顶高高耸起。在罗克看来,简直是棒极了,配得上任何人。就是换了他心目中的崇拜偶像“小子比利”,那帽子也配得。听到父亲的咆哮,他仍不吱声,只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前额,然后咬了一大口蛋糕。

  “听着!”老牧师站起来,满脸涨红,气喘如牛,“你以为你长大了?早着呐!就凭你这副样子!这种该死的东西要败坏德行的,趁早把它给我扔掉,否则老子叫你下地狱!”

  “你爱怎样怎样吧,我不怕。”

  “跪下!”老牧师一边解腰上的皮带,一边大吼,“求上帝饶恕你吧,你这个小畜生!”

  “我不求上帝。”罗克摇着头,咧嘴嘲笑道,“要升天,我自有法子。大限到来时,赶往新墨西哥州怀特桑兹宇航中心,搭一艘量子飞船,就上天堂去了。”

  “我的上帝!”老牧师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把扯下皮带,就要打人,“你这狗杂种!”

  “约瑟夫!求你了。”母亲扑上去,抱住老牧师的手臂,哀求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别在今天!”

  好说歹说,老牧师终于忍了口气。“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我今天暂时饶了你。”他咕哝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余恨未消。不一会儿,他又吼叫起来:“你这冥顽不化的贱骨头,休想碰我的新车!在你皈依上帝,跪倒在他面前,得到他的宽恕之前,你休想!想也白搭!”

  罗克没有在上帝面前跪下。第二天天不亮,他偷了老牧师的钱包和那辆雪佛兰轻型货车的钥匙,便驾车西行,到赌城拉斯韦加斯闯运气去了。车开到弗拉格斯塔弗附近时,在一个拐弯处翻了车,崭新的一辆雪佛兰给撞了个稀巴烂。当警察把他强制解送回家时,老牧师不许他再进家门,叫警察把他扔进监狱去。经过母亲的一番苦苦哀求,警察才同意免予起诉,并把罗克送进一所工读学校,强制教养改造。

  罗克在工读学校混了没几年,又旧病复发。一个教官愤怒地指控他行骗,违反校规。校长命令开除他的学籍。最初,罗克还赖在学校不走,可不久后,人们发现他冒用父亲之名开具支票,从老牧师的账户上支走了一大笔钱,就消失了。和他一同消失的,还有校长那辆崭新的卡迪拉克轿车和他的宝贝女儿。几天后,警察找到那辆车时,发现它被抛在路边,油已燃尽。校长的女儿僵尸般仰卧在后座上,烂醉如泥。

  没过几月,罗克终因被控贩毒而遭警方逮捕,并在得克萨斯一座监狱里坐了三年牢。出狱后,方知父母早已离异。老牧师已不再认他这个儿子,靠领取救济金过活的母亲倒还时时念着他,为他祷告,并许诺要尽其所能帮助他。可罗克仍无悔改之意。不久,他又伪造支票,把他母亲最后一点可怜的积蓄也给清洗干净了。然后,他给一个叫约翰尼·维加的人挂了长途电话。此人是他以前的狱友,出来后,回南方家乡埃尔帕索去了。

  “嘿!约翰尼吗?还记得老子吧?”

  “谁呀?”

  “乔纳斯·罗克。过去大伙叫‘大鲸吃’的罗克呀。”

  “出来啦?”说完,维加就要挂断电话。他不想多谈,更不愿重提过去那段不光彩的历史。如今维加已开上出租车,成了新家,有了两个孩子,重新做人了。再说,他也无钱施舍过去那帮酒肉朋友。

  “别挂别挂,我的老兄!”罗克哀求道,“就一分钟。还记得我们曾谈过的量子飞船么?你吹嘘说,经常看到发射的。我们不是有个绝妙的主意么?混上他妈的一艘量子飞船,永远逃过警察的追捕和牢狱的关押。这些,你他妈的都给忘啦?”

  “飞船发射吗?现在也还能看到的,”维加回答说,“就在北边不远处。电闪雷鸣的情形,一年有好几次呢。”

  “不记得我们的最后逃亡计划啦?”

  “你又惹麻烦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对他妈的这个该死的世界,我已经烦透了。如果那飞船还在发射,我他妈的想换个星球活活!”

  “你这个疯子!”维加大笑起来,“还和以前一样疯狂。趁早求亨特维尔监狱的牢头把你再收进去吧,该死的。”

  不管疯没疯,总之,回头罗克就买了一张至埃尔帕索的车票,要去找维加。出发前,他又拨通了维加的电话。电话是维加妻子接的,一听是罗克,就断然警告他,让他滚远点,别来纠缠。罗克只得独自搭便车赶到拉斯克鲁塞斯,找到“太空播种行动”总部来了。在接待室里,一个忙碌的工作人员接待了他。罗克说明自己的来意,对方一听,就拒绝了他,根本不招募他这样的人。对方还进一步解释说,除非具有某种高级专业技能,或经要人介绍,否则他永远也不可能搭上飞船,到太空中去。

  罗克不死心,四处找“均分社”的纠察队员们打探情况。当晚,量子飞船就要发射,“均分社”正在组织一场示威活动,抗议飞船升空。罗克来到发射基地附近一家汽车旅馆的停车场上,混在抗议人群中,等待观看飞船发射。刺耳的警报声划过夜空,警察封锁了大街小巷的交通,并不断警告人们戴上护目镜,避免飞船发射产生强光灼伤眼睛。人们纷纷戴上黑色护目镜,一分一秒地等待着发射时刻的来临。

  发射架远在50英里之外。发射瞬间火箭喷射出的巨大烈火被群山挡住了,只能看见不断上升的飞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红线。许久之后,才传来沉沉的轰隆声。

  罗克觉得,飞船发射本身也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然而,那壮观的景象,还是在他心中唤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好奇与神往:要是飞船果真搭载人类,到达从未知晓的神秘星球,那……

  “那是引诱无知小儿的把戏!”当罗克向一个“均分社”小头目打听,自己能否也有希望搭上另外一艘飞船时,对方这样大声嘲笑他,“想不到,居然有成千上万的傻瓜上当。你以为那帮宇航员真上天堂去了?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在哪里毁灭,如何毁灭。或者,在那时间与空间都不存在的地方,他们早成了子虚乌有,哪里还谈得上存在?太空旅行么?说得好听!他妈的只有蠢人才会想这种蠢事!”

  然而,罗克就在一本正经想那“蠢事”。他实在已经厌倦人世间没完没了的麻烦了。正巧,有工程承建商招募工人清理宇航中心发射场地,以备安装新的发射架。罗克前去应聘。面试时,对方并没问什么问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就发给他一个通行证,请他上了进基地的汽车。接着,他就开始在沙漠里整天整天地干起苦活来,清除施工场地的石块和烧焦的树桩。新飞船高耸在发射架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辆又一辆重型卡车和起重吊车围在四周,不停地忙碌着。

  在这里,罗克又燃起一丝新的希望。监狱的劳教人员曾向他保证,只要他真心改邪归正,勤奋学习,努力工作,他就还有救。他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他想,“太空播种行动”组织或许真能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谁知道呢?

  罗克决心为此搏一搏。

  凭着在监狱里学会的一口西班牙上语,他与基地的一批操西班牙语的下层工头和同事们混得很好。可要接近那些量子物理学家们,那就难了。人家说的是专业行话,干的是专业活儿,罗克一概不懂。不能和那些人接近,又怎能搭上量子飞船呢?罗克有点泄气。就在他的梦想快要破灭时,他结识了莫特·纳宁,反“太空播种行动”的民间组织“均分社”的一个骨干,并从他那里获得了大量的帮助,情况终有改观。

  纳宁短小肥硕,头顶光秃,是个精明狡猾、愤世嫉俗的家伙。他口袋里的钱都给买酒喝光了,嘴上总是叼一支劣质品牌的雪茄烟,终日无所事事,醉心于散布有关“太空播种行动”组织黑内幕的各种谣言。他说,“太空播种行动”是个阴谋,是由于一批别有用心的骗子煽动而搞起来的,而那帮煽动者则自己从中揩油,捞取好处。当然,参与该行动的科学家们可能倒是清白的,他们不过是些狂热分子,梦想自己真有能耐把人类送出地球家园,送到太阳系以外的其它星球去。

  不过,煽动者也罢,狂热分子也罢,对付他们,“均分社”领袖阿龙·齐兰全不在乎。纳宁说,那班科学家狂热,可齐兰比他们更狂热。他们造得出什么,齐兰就能毁掉什么。作为领导反“太空播种行动”斗争的领袖,他有的是钱。如果罗克能在基地里面搞到什么情报,哪怕是小小的故障报告,只要有助于捣毁“太空播种行动”,无论要价多高,齐兰都能支付。

  当初,罗克拒绝向他们提供任何情报。毕竟,那高高耸起在发射架上的量子飞行器是那样壮观神奇,威武凛然,让他感到三分敬畏,不敢轻易冒犯。可后来,看着它们一艘又一艘呼啸着飞去,没有一艘肯搭上他,他就灰了心。再说,他实在也需要钱。旅馆里那么多的漂亮姑娘,全等着伺候有钱的主儿,没一个肯委身于他。就这样,他开始与纳宁酗酒,并出卖他在基地内耳闻目睹得来的一些小情报。

  靠出卖情报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消息,罗克挣不了几块钱,有时甚至连一个子儿也没有。纳宁告诉他,要想挣大钱,还应该干得再好才行。首先,应该争取一份像样的工作。那样,就可以扩大在基地内的活动范围,刺探到更有价值的情报。为此,纳宁让他进了几个夜校班,补习数学和其它自然学科的基础知识,还重新给他编造了身世简历,再教他说些正式的英语。这样,罗克终于被雇用方提升为发射场巡视员。活儿轻松了,钱反倒挣得多了。恰在这时,他收到父亲老牧师的来信。原来,是他母亲去世了。不过,罗克一点也没有在意,他为自己的新差事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心思关心他老娘。

  “真是太棒了!”纳宁为罗克的新工作感到亢奋不已,带他驱车进了华雷斯城,先吃墨西哥风味的烧烤,再到酒吧饮酒作乐,庆祝计划成功。

  “这下好啦!以后任何一艘量子飞船发射前,你都将登上飞船,检查核子聚变发动机和量子转换器了。在那里,你会碰上机长、机械师和其他工程人员,窃听他们的谈话。”

  罗克仍有些将信将疑。他摇摇头,说道:“人家总会对我的工作起疑心的。”榜肮奥扒膀斑颁矮褒中国科幻案唉矮爸澳叭绑罢雹扒

  “不会。只要你掩饰得好,没人疑心你的。”纳宁叫了两杯玛格丽塔鸡尾酒,接着说道,“我会教你些基本要领和飞船上常用的行话。”

  “恐怕我……”

  “放心吧,没问题的。”纳宁耸了耸肩,“记住,言多必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口。即使非问不可,也要表现出很内行的样子,装着一听就明白了。最马虎不得的是:赶在飞船发射前下船。只要下了船后,上面再出什么事,也伤不得你一根毫毛。”

  刚开始干这勾当的时候,罗克尚感到几分恐惧。离得那么近,他真怕那飞船就爆炸在发射塔上,只敢躲在掩体里,看着一艘又一艘炽热的飞船火焰一般腾空而起,消灭在茫茫的天际。然而,爆炸事件从未发生过,慢慢地罗克也就不怕了,肆无忌惮地干起间谍勾当来。再说,他为此而获得的报酬也是十分可观的。由于他窃取的情报有价值,纳宁也舍得在他身上花钱。所以,罗克反倒乐得干这份差事,生怕第九十九艘飞船发射完毕后,他没事可干,财路也就断了。

  “也许你的好运还在后头呢。”纳宁咧着嘴,诡谲地笑道,“齐兰在阿尔布开克等着见你,要向你布置一项特殊任务。”

  纳宁带罗克乘一辆无人驾驶的卡迪拉克轿车来到阿尔布开克。在“均分社”总部的办公室里,一位腿脚细长的金发女郎向齐兰通报了罗克的到来。很快,一个身材肥大的男人走了出来,只见他皮肤白净细嫩,长着个光圆油亮的大脑袋,上面镶着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此人正是“均分社”大老板齐兰。他站在门口,好似从光线特别强的地方出来,一时不适应,使劲地眨着眼睛。转眼间,婴儿般灿烂的微笑一下子堆上他的胖脸。

  “罗克先生,向你表示祝贺,你的工作干得漂亮。”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那声音一如那双温暖红润的手,柔和而绵软,“里面请。”

  纳宁呆在外面,和那位金发女秘书一起喝咖啡聊天。罗克跟着齐兰来到一间三面临窗的大房间里。凭窗远眺,数英里外的桑迪亚山重峦叠嶂,起伏不平。长空下,雷云涌动,气象万千,蔚为壮观。室内的摆设更是神奇典雅,罗克被吸引住了,不住地四处打量。一面墙脚是一个用大鹅卵石砌就的巨大而考究的壁炉,壁炉台上陈列着各式墨西哥银器和普韦布洛(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分布在美国西南部及墨西哥北部一带。——译者注)陶器,墙上挂着珍贵的稀世之物纳瓦霍(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散居于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及犹他州一带,其编织的地毯、挂毯以图案色彩鲜艳美丽著称。——译者注)挂毯。一边还摆着一张宽大的大理石贴面办公桌,桌后的墙面上贴满了照片。照片内容各异,有消融崩塌的冰川,有被洪水淹没的城市,有尘土漫天的农场。

  “这副悲惨景象就是‘太空播种行动’的昂贵代价。”齐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照片,愤怒地说道,“那帮混帐把我们这个美丽的星球活活给毁了,自己却一撒手遨游太空去了。”

  “这一切千不该万不该,可毕竟已成了事实。”罗克一边揣摸齐兰的心思,一边说道,“好在这第九十九号飞船是最后一艘了。”

  “大家都这么说,可我还是不完全肯定。我要确定:再不会有下一艘了。”

  “难道还不确定吗?第一百艘飞船已经因资金短缺而放弃,成了一堆废铁,而且废物回收公司的工人已经到了基地,正在拆卸搬运呢。可以说,整个‘太空播种行动’计划已到此完蛋了。”

  “你敢肯定吗?”

  “我就在那儿呀。”罗克盯着齐兰那张娃娃般光洁的胖脸,琢磨着它后面还藏着什么,“我一天竖着耳朵到处偷听,重要人物们都在谈论,说计划结束了。原因是行动组织的管理不善,经费一再短缺,工资拖欠,债务不能偿还。此外,还有关于其总裁赫尔曼斯特克私自侵吞经费的各种谣传。”

  “我们边喝边谈吧。”齐兰指了指屋子尽头的吧台,示意罗克到那边去。

  齐兰如一头笨熊,慢吞吞地取出两杯冰块,一壶水,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罗克一边等着,一边仔细观看室内的各种陈列品:墨西哥银器,普韦布洛陶器,以及墙上的纳瓦霍挂毯,等等,哪一样不是值钱的货?想着那些分文不得、冒着烈日赶往沙漠基地游行抗议的志愿者们,罗克觉得,齐兰这家伙把自己照顾得倒是满不错的。

  “我想知道什么呢?”齐兰给自己斟了一大杯酒,然后把酒杯推过去给罗克,“我想知道,关于赫尔曼·斯特克,都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谣传?”

  “我都是听说的。”

  “不妨谈谈。”

  “斯特克把‘太空播种行动’组织当成自家的独立王国,为所欲为,过着王子般穷奢极侈的生活,进出租乘豪华飞机,住高级宾馆,纵情享乐。而所有费用均从行动组织的经费里开销。”“不至于此吧?”绊跋苞中国科幻败熬伴氨

  “情况真是这样,行动组织已被那家伙榨干了,没钱了。第几十几号飞船是最后一艘了。专家们原计划再建造100艘,现在看来,那个计划更是遥遥无期了。”

  “我只有制止它,才能真正达到断送它的目的!”齐兰板着脸孔,大叫起来,就像吸奶的婴儿奶瓶被人抢去了一样,齐兰红润光滑的下巴紧紧绷着,怒形于色,“让它不能成功发射,这就是你的新任务,罗克先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彻底断送整个‘太空播种行动’!”

  “可是,‘太空播种行动’已经搁浅了。我敢保证,先生,千真万确。”罗克被齐兰的暴怒吓呆了,缩着脖子说道。

  齐兰没有听他辩解,俯身拉开一个抽屉,伸手进去,犹豫了一下,手缩了回来,又把抽屉关上了。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凑过身来,两眼紧紧盯着罗克。

  “我信任莫特纳宁。”过了一会儿,齐兰终于低声咕哝道,“他掌握了你的历史,了解你。他说,他已经把你定为我们一项绝密行动的执行人了。”

  “什么?”

  齐兰没有回答他,反问道:“你知道‘均分社’成立的原因吗?”

  “我读过一本老齐兰博士的书……对啦,他是你父亲吗?”

  “不,是我叔父。”

  “我知道,他在书中提出过这样一个理论:量子飞船的发射,导致全球升温……”

  “理论?你以为那只是理论?”齐兰尖叫起来,“瞧瞧眼前的事实吧。飞船拖着烈火从大气层中穿过,打破上层大气的平衡,引发了全球气候异常。”他指着墙上那些照片,继续说,“两极冰川融化,海水上涨,沙漠化加速,飓风肆虐,饥饿蔓延,洪水泛滥……”

  说到这里,齐兰突然打住,一把抓过酒瓶,顿了顿,又放回原处,急切地探过身来。

  “罗克先生,是‘太空播种行动’使我成了孤儿!”齐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仇恨,“让我告诉你事情的原委吧。我父亲有一个孪生弟弟,名叫哈里,他们兄弟俩都是天才,双双就读于麻省理工学院,还分到了同一个班上。后来他俩合作,成功地研制出了量子推进器,其巨大的推进力可使物体运动达到并超过光速。于是,他们提出一个大胆而愚蠢的天才设想:利用这种新型推进器,把人类送到银河系外的各个星系去,让人类的足迹遍及整个宇宙。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他们倾尽了自己全部的精力。

  “‘太空播种行动’组织最初是由父亲和叔父创建的,但事隔不久,该组织的实际大权就被另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攫取。那帮人到处鼓吹、兜售这项异想天开的计划,并以此作幌子,为自己谋取私利。第一艘量子飞船建成后,当权者只允许首航搭载两人。当时父亲和叔父都已成家,二人均舍不得丢下自己的妻子,于是,就靠掷钱币决定谁家先行。结果我父亲赢了。这样,我父亲就与母亲一道搭乘第一艘飞船走了,把我留给了叔父哈里。

  “当时,我求他们把我也带走,可是不成。那事件,差一点把我活活气死。我叔父也感到自己被人欺骗愚弄了,不久便离开行动组织,走上了反‘太空播种行动’的道路。他利用自己的学识,模拟出飞船发射对大气层,进而对全球气候的影响,并以此靶警告行动组织的当权者们,奉劝他们放弃计划。然而,那些一心只想殖民太空的梦想家,还有那些借机大发横财、中饱私囊的野心家,哪听得进他的忠告。他们甚至嘲笑他,攻击他。这样,他被迫成立‘均分社’,阻止这项自杀性计划。”

  齐兰肥胖的脸涨得通红,话也越说越快,不想却突然语塞。他掏出一张白绸手帕,擦了擦脸。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提起这事,我至今仍余恨未消。慢慢地,我和叔父有了感情,理解了他从事的事业。就在他年事渐高、无力再参与‘均分社’事务时,我从他肩上接过了这副重担,发誓将继续领导这个组织开展活动。今天,我们能在这里见面,也正是为了这项事业。”齐兰喘了口粗气,又擦了擦脸,“我的经历就是这样,罗克先生。这经历同时也说明,我们所以给你布置这项新任务的原因。最后一次行动啦,罗克先生,以后,你再也没有机会为我们效劳啦。”

  齐兰坐在那里,心潮难平。过了好一会儿,情绪平稳了些,他才站起身来,挪到吧台边取了些冰,又返回来。他拿起酒瓶,为自己斟满了酒,然后,又把酒瓶推到罗克面前。

  “为了这项特殊使命,我们来干一杯!”

  “等等。”罗克把酒瓶推到一边,“坦率地说,先生,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想,你已经胜利了。毕竟,‘太空播种行动’已经结束……”

  齐兰一听这话,勃然变色,血一下子又冲上脸来。他大声吼道:“我们几十年奋斗的目标,就是要彻底摧毁它!而你,罗克先生,可以让它一劳永逸地埋葬在那里!”

  “那么,你究竟要我干什么?”

  “你不是在发射现场吗?我要你在飞船飞出发射坑的那一刹那,炸掉它。那样,爆炸事件本身就会成为一种象征,它将昭告蚌颁伴鞍蚌敖拌笆中国科幻坝柏饱榜磅凹

  世人:这就是‘太空播种行动’最后的可耻下场!”

  罗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不住摇头。

  “5万。”齐兰嘿嘿地笑着,笑声中透着一股子疯狂的杀气,逼得罗克一阵眩晕,“整整5万。这里先付1万,一俟飞船爆炸,纳宁先生再付给你余下的4万。”

  “先生……”罗克摊着双手,说道,“我不知道……”

  齐兰又俯下身去,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沉甸甸的小东西,外面裹着一层油灰色的塑料膜。然后,他又将那东西轻轻放在罗克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安装了定时器和引爆器的两公斤烈性塑料炸药。你惟一要做的只是:对飞船作最后巡查时,把它装在自己的公文包里,带上船去。然后,调整定时器,把引爆时间定在飞船发射升空那一刻。最后,找一个不易被发现的地方安放好,自己赶快下飞船。就这么简单。”

  第三章

  出租车开到登船口处,停住了。车门一开,一个年轻女人敏捷地钻了出来,正是卡洛斯在外面见到的那个标致美人。只见她身着宇航小组成员的统一服装,一条绿色紧身连衣裤,看上去整洁利落。她转身抱下车上的小女孩,而小男孩已经自己从另一道门跳了下来。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玩具大熊猫。

  “是维里利博士吧?”警卫人员仔细查看了她的通行证件后,笑着问道,“请到这边来一下。”

  “里玛·维里利,生物组组长。”

  警卫回头将证件与电脑核对了一遍,又转身盘问孩子们的情况:“这位是基普·维里利吧?”

  “基普,”小男孩答道,“就叫我基普好了。”

  “这一位是黛·维里利?”

  “是的。这位是咪咪。”小女孩举起玩具大熊猫,说道,“可别忘了我的咪咪。”

  警卫看了看玩具,皱起眉头,探询地看着孩子的母亲。

  “对不起,宝贝儿。”里玛俯身把孩子和她的玩具搂在怀里,说道,“我告诉过你,飞船上没地方放咪咪。”

  “可飞船那么大……”

  黛生气了,急得说不出话来,紧紧抱着怀里的大熊猫。这时,出租车司机从车里提出3只行李包,警卫接过,放到台秤上,一一称量。

  “唉,真是太不凑巧了。”称量完毕,警卫转过身来,尽量温和地对黛说道,“飞船看上去的确很大,可它还要容纳另外99人。小孩子带的行李最多不能超过5公斤,可你的行李已经4.9公斤了,就是说,你的好伙伴只能等一等,不能赶这一艘飞船了。”

  小姑娘转过身来,眨巴着眼,望着妈妈,一副求助无援的样子,看了让人不忍。里玛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可她狠了狠心,强自忍着,一言不发。

  “求求您,先生。”小姑娘无奈地吻了吻大熊猫的鼻子,然后把它递给司机,并请求道,“帮我照顾咪咪,好吗?直到我们回来?”

  “难道你不知道?”司机是想告诉她,这飞船是不可能返航的,可话到嘴边,还是给打住了。他把玩具放在座位旁,改口说道:“没问题,小妹妹。我家有个小姑娘,叫贝尔达,她会帮你照顾好咪咪的。”

  警卫把行李包放在传送带上。里玛抹去眼里的泪,付了司机的车费,便牵着孩子们的手,踏上登船扶梯,来到发射基座上。

  在那里,她们停了下来,最后一次回首,望了望就要永远抛在身后的大地。目光所及,遍地焦黑,一片荒漠,到处是烈火袭燎后留下的残痕。

  “四周都看看吧,”里玛心潮难平,激动地对孩子们说道,“任何地方都别放过。”

  “这有什么好看?”基普不在乎地咕哝道,“黑糊糊、丑兮兮的。”

  “附近的地表给烧焦了,的确没什么好看的。可你们看那天边的群山,多么洁白、明亮,那是山上堆积的冰雪呀。多美的雪!再看看那天空,深邃湛蓝,一碧如洗。这就是我们的地球,美丽的家园!孩子们,如今我们就要离开它了,把它看个够吧,然后牢记在心上。”

  基普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黛也没有理会妈妈,只望着那辆载着她心爱的咪咪远去的出租车,不住挥手。里玛正要转身,领孩子们登船,突然碰见机长阿尔特从船上走了下来。阿尔特是宇航界老前辈,德高望重,虽然鬓发斑白,但依旧腰板硬朗,精神矍铄,与行动小组一班青壮人员相比,不输他人。他刚受命从月球基地返回,担任此次“太空播种行动”飞行的机长。

  “里玛!”阿尔特叫起来,十分激动。他抓住里玛的双臂,推开些,正视着她的脸,然后问道,“拿定主意啦?”

  “拿定啦。”

  “你能和我们一道参加这次行动,我真高兴,可你的孩子……”阿尔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盯着里玛,再次问道,“真拿定主意啦?”

  “做这个决定不容易,花了我不知多少个不眠之夜。”里玛无奈地笑了笑,“可我别无选择。你知道我的处境,‘太空播种行动’完了,我的工作也跟着葬送了,可我还有孩子要照顾。

  想了很多办法,最后还是觉得,带孩子们一起参加这个行动,还算上策。这事我和大孩子基普谈过了,他还当是一次伟大的探险呢。”

  “那再好不过。”

  阿尔特很高兴,抓着里玛的手臂,不肯放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下了扶梯,朝一个临时搭建的新闻发布台走去。那地方围着一群新闻记者。

  “机长先生,对‘均分社’及其主张,您有何评价?”一个声音从记者席后排响起,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已经接见过他们的代表。”阿尔特略一抬头,示意大家看基地的入口处,那儿正聚着“均分社”的抗议队伍,“‘太空播种行动’对地球环境的确造成了一定危害,但对整个宇宙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均分社’关注‘太空播种行动’对地球环境的影响,这是真诚的。但他们认为‘行动’将危及整个宇宙生灵,却是没有任何依据的。我承认,飞船将飞向危险的未知世界,但它决不会给宇宙带来‘均分社’所担心的那种‘危害’。我们之间的分歧在于基本假设与哲学观的分歧。‘均分社’假设,整个宇宙星系充满了类似地球的行星,上面居住着如人类一般的原始灵性动物。并认为人类的闯入会让他们遭受虐待和屠杀,就像美洲原住居民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遭受科尔特斯①和皮萨罗②的虐待和屠杀一样。

  【① 1485-1547年,西班牙殖民者,1518年率探险队前往美洲大陆开辟新殖民地,1523年征服墨西哥,其间,曾对当地土著居民阿兹特克人进行大规模野蛮屠杀。——译者注。】

  【② 1475-1541年,西班牙冒险家,1531年率远征队征服秘鲁,擒获并处死印加帝国皇帝,野蛮杀戮印加人。——译者注。】

  “然而,我们并非当年的西班牙征服者。我们发誓,一定尊重我们可能发现的任何生命形态的生存权。不过,可以坦言,时至今日,人类还没有发现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均分社’所假设的那种友好宇宙的存在。我们所以计划发射100艘量子飞船,而不是三五艘,其原因就在于,我们不能保证,一定能发现并到达任何人类可能生存的星球。这是一个完全没有胜算的可怕的冒险行为,但我们所以这样玩命,正是为了人类在宇宙中的永久生存寻找新的栖息地。

  “要说原始生命形态,那可能是很普遍的,尽管其中大多数也许很难算作生命。但是,所有证据均表明,灵性生命是罕见的。我们人类也许是惟一的。我们可以十分肯定地说,迄今为止,除人类外,还没有任何生命形态掌握量子波技术。如果有,他们早到地球来了。如果我们能最终证明,除我们人类外,宇宙中不存在其他灵性生命,那么,宇宙也就自然属于我们人类了。”

  “机长,呃……”一个前排的瘦高个儿迟疑地站起身,“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提一个私人问题。既然成功的可能性如此微乎其微,那么,是什么力量促使您参与这项冒险行动的呢?”

  “为了实现我们的既定目标,为了人类的最终利益,我已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慨然接受任何风险。”阿尔特神色凝重,“我们的目标就是:挣脱地球引力的束缚。在量子飞行器出现之前,我们只能羁绊在地球这个小小的星球上,注定逃脱不了经历兴衰变迁的命运,最后像三叶虫和恐龙一样,归于绝种。‘太空播种行动’的使命就在于,在我们可能登临的任何星球上,播撒下人类的种子。可以说,每一艘飞船,都是一个装满人类种子的豆荚,随时准备撒向太空。一个人如果能认识到这一点,即人类永久生存的问题,那么,他还惧怕什么风险呢。”

  “您就没有感到一点遗憾?”那记者追问道。

  “家庭、妻子和朋友,也为这个您永远不可能再见的世界?”

  “我为此感到难过。”阿尔特点着头,目光依依不舍地注视着远山,注视着山顶的积雪,“然而我对自己的抉择心甘情愿。我妻子已经去世,也没有任何儿女。至于我个人的财产,已全部花在了这最后一次太空旅行上。

  “请看看吧,那就是我们的九十九号量子飞船!”

  阿尔特转过身,指着发射坑里的量子飞行器。只见它高高耸立,如炮弹一般,正待发射。一时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充满了热切的笑意,分外生动。

  “我的月球之旅刚刚结束,本打算去旅游度假,然后写部月球探险史,再打打高尔夫球。这样,后半生的光阴也就混过去了。然而,为了本次太空旅行,这一切我都放弃了。可以说,这个使命给了我新的生命,它让我激动不已。如果你们想知道我此时的心情,那就想想当年的率西班牙船队作首次环球航行的麦哲伦吧,想想首次登上月球的阿波罗号上的宇航员们吧。”

  “我是珍尼·布莱克,国际社记者。”一个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的矮壮女人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这人长着一头杂色头发,肩挎一部全息摄像机,她的声音有如一只牛蛙,粗哑难听,“你们发射所谓的‘播种飞船’已快20年,耗费资财无数,也使我们这个星球无端失去了许多精英人才。现在,你们是否准备承认,那些搭乘飞船的人员,大多数已经死去?”

  阿尔特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的什么‘太空播种行动’,”女记者继续追问道,“在我和许多人看来,无异一场疯狂荒诞的游戏。现在,你是否可以用我们外行能听得明白的语言给大家解释一下这个游戏,以及玩弄它的规则和风险?”

  “我试着讲讲吧。”阿尔特无奈地耸了耸肩,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要说风险,我们无从估算。至于规则,更是没有定法,一切都得摸索着来。总之,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是建立在现代物理学理论基础之上的。这些理论基础包括:相对论,碎片论,混沌学,量子物理,等等。”

  听到这里,女记者不耐烦了,把摄像机镜头摇向旁边那闪着银光的飞船船体。阿尔特只好停下来,等着她拉回镜头。

  “谢谢,不必停下。”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接着讲你的吧。”

  “量子飞船在发射的瞬间,随着一道闪光,便消失了。为什么呢?其原因就在于,发射的一刹那,飞船变成了一种虚波,并以光速飞离了地球。”

  “那什么是‘虚波’呢?”

  “科学总是比较抽象,难于讲述,不过我尽量用浅显的语言,以便大家听得明白。”阿尔特又无奈地耸了耸肩,“简单说吧,量子力学认为,物质基本粒子的运动具有波的某些特性。发射升空的量子飞船,由于速度的极大提高,体积急速缩小,直至不可见。可以这样认为,它的物质微粒已被转化为一束量子波。作为一束量子波,它失去了原来的物质常态,其质量、速率及方位难于测量。到达目的地后,波态物质恢复到粒子态物质,重新获得动量和位置等物质特性。

  “这样讲大家明白了吧。”

  “本人不明白。有谁明白了吗?”女记者将镜头向听众一路扫过去,见到的是一张张皱紧眉头的脸孔。

  “这种似是而非的理论可能是有些让人费解。”阿尔特强自笑了笑,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然而,我们的每一次发射都证明了这一理论的正确性。尽管它有悖常理,但从相对论的观点来说,这种波态飞行是完全可能的。根据相对论,时间随速度的提高而变慢;当速度达到光速时,时间便凝住了。相对于我们地球上的人来说,波态量子飞船的太空旅行也许要持续数千年,甚至百万年,但相对于量子飞船自身来说,不过是一瞬。”

  “你是怎么知道的?”有人尖声问道,“飞出去的人要是永远不飞回来,又有谁来证实你的话呢?”

  “他们不可能返回。”阿尔特又微笑起来,那笑容让人感到一丝无奈,“因为,只有在未来的某一时刻,波态的飞船才可能恢复常态。但那一时刻也许在十亿年之后。如果你考虑到各种不定因素,甚至可能在百亿年之后。总之,我们无从知道。因为时间的运动是单向的,已发生的事是不可能逆转的。”

  “谢谢你,机长大人。”女记者一边冷嘲热讽地答话,一边把镜头从阿尔特摇向飞船,“你的话倒让我想起另一个问题来。如果时间静止了,飞船上的人也就凝住不动了,既然如此,他们又如何驾驶飞船呢?”

  “他们既不可能驾驶它,更不可能停下它。”阿尔特答道,“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方位所在。请联系刚才我讲过的相对论观点,仔细想一想,就能明白。按常态意义上的人的定义来讲,他们已经不存在,更不必说身在何处。整个飞船以波的形态向前运动,无止无息。只有当波态飞船碰上另一强大引力场的吸引,抵消了自身的能量,回复到常态物质时,波态飞行才告终止。”

  “你说的‘引力场’,是指某一行星吗?”

  “不一定。恒星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其它天体没有足够大的密度和质量,也就不可能有足够大的引力,使飞船恢复到常态。”

  “这么说,他们将着陆在一颗恒星上?如太阳一般的恒星?”

  “我当然希望情况不是如此。”冲着女记者嘲弄的腔调,阿尔特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接着说道,“飞船自身携带了核能火箭推进器,一旦脱离量子波态,火箭立即发动,可以将飞船推入邻近的行星轨道。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会碰上一颗类似地球的行星,从而安全着陆,并生存下来。”

  “设想他们没机会碰不上恒星,或其它更大的天体,情形又会怎样?”女记者压低镜头,乜斜着眼,问道。

  “那种情况也可能发生。我想,那也正是我们计划发射100艘而不是一艘的原因。”

  “没有机会停下来的飞船,后果又将如何?”

  “好不了。”阿尔特做了个鬼脸,说道,“我想,最终的结果大致是这样:由于不断遭受来自宇宙尘埃的干涉,波态飞船的能量逐渐消耗,最后发生伽玛射线爆发而归于瓦解。”

  “祝贺你参加‘太空播种行动’飞行,机长先生。至于我,还是选择留在地上的好。”女记者紧闭的双唇间蹦出这么两句话来,一边不住地摇头,一边忙着收起镜头。

  一架喷气式飞机飞来,降落在附近的停机坪上。跟着,一辆吉普车鸣着喇叭,向发射平台急驰而来,车后卷起阵阵冲天的黄尘。原来,“太空播种行动”组织的总裁赫尔曼·斯特克来了。当他和一位随从匆匆忙忙从车里钻出,赶往这边来时,记者们一窝蜂围了上去。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了他们,阿尔特也迎上前去问候。

  与机长阿尔特相比,斯特克年轻多了。他一身猩红时装,模特儿似的,再配上一头长长的金色鬈发,风光极了。可他的随从却一副狼狈的样子,不仅衣着邋遢,而且行为怪异。那人头顶船形帽,鼻架太阳镜,在人群边上窜来窜去。后来瞅准一个空位,便溜进去,一屁股坐下来,龇着嘴,盯着斯特克,满脸嘲弄之色。

  对阿尔特的问候,斯特克不屑一顾,径直跳上主席台,奔讲台走去。阿尔特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途。斯特克像面对无数镁光灯的模特儿一样,首先摆出个仪态万方的亮相姿势,然后示意大家安静,紧接着,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荒原上又一次响起了他富于鼓动性的嗓音。

  “宇宙的公民们……”有记者一听,嘲笑起来,斯特克忙伸出指头制止,“那就是我们,参加‘太空播种行动’的我们!我们已经不再是美洲人或亚洲人,不再是拉丁人或俄罗斯人,我们是人类这个种群的先锋,正在为挽救种群毁灭而奋战!”

  他顿了顿,等待台下的热烈反应,可台下什么反应也没有。阿尔特独自走下台去,脚给台阶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差点跌倒。斯特克一耸肩,做了个夸张的惊慌动作,然后,随着一声做作的叹息,他的嗓门又提了起来,叫嚷着。那声音,盖过了一辆过路卡车的隆隆声。

  “此刻,就在这个发射场上,我们跪倒在一个伟大梦想的祭坛前,一个何等壮丽的计划!我们将在其它星球上,甚至更为遥远的河外星系里,播撒下人类的种子!一旦我们成功,我们这个种群将万世不绝地生存繁衍下去,并最终统治整个宇宙!为此,我们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包括资源的消耗,人力的投入,乃至宝贵生命的牺牲!二十年来,就是为了这项神圣的事业,我们已经付出了近百艘量子飞船和上万名英勇无畏的志愿者。

  “如果我们失败……”

  突然,一阵轰鸣声传来,淹没了斯特克的声音。一队满载废旧起重机和发射井架的卡车正驶离基地。斯特克的话被打断了。

  他恼怒万分,然而无可奈何,只得等着卡车开过去。

  这时,台下的记者珍尼·布莱克悄声对旁人说道:“这些内容阿尔特刚才不是讲过了么?人家讲得可比他清楚。”

  斯特克大概听到了台下的咕哝声。总之,他窘态毕露,草草结束了讲话。接着,他登上发射台,跟在阿尔特后面,钻进了九十九号飞船。

  停机坪上,飞机静静地停着,等着上人返航;发射台前,吉普车司机汗流浃背,等着接人。然而,总裁斯特克再也没有走出飞船来。

  终于,有人走了出来,却不是斯特克,而是机长阿尔特。只见他双唇紧闭,神色木然,颤抖的手捏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吉普车,司机把他送到飞机旁。

  新闻记者们已经散去。保安人员关闭了各处大门,开始清场,并广播发射前的注意事项,提醒大家戴好护目镜,以免被飞船发射产生的强光灼伤。“均分社”抗议分子们也已经拆下帐篷,卷起被褥,驱车而去,一窝蜂散了。现场发射人员不时向地下掩体里的各指挥站点报告情况。一时间,机器轰响,警报长鸣,飞船缓缓沉下了发射井。

  就在飞船计划发射前数小时,发射中心突然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声称要找机长阿尔特。原来,电话是莫特·纳宁打来的。由于事出诡秘,他不敢通报姓名。接线员告诉他,阿尔特不在,并把电话转给了正驾驶格伦葛什。

  “我是‘太空播种行动’的支持者。”纳宁在电话里说道,“我获得消息说,‘均分社’间谍已经混上了你们的九十九号飞船,正伺机进行破坏活动。”

  “清楚间谍的身份吗?”格伦葛什急切地问道。

  “名字尚不清楚,只知此人受雇于阿龙·齐兰。此外,我还获悉,齐兰正在策划一起恐怖行动,旨在引起社会轰动,一劳永逸地结束‘太空播种行动’。”

  纳宁讲完就挂断了电话。格伦葛什立即接通了机长室的电话,要报告情况,可没人接他的电话。他等了足足半分钟,才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电话的另一端响起。那人叫杰克·欣奇,就是跟斯特克一块儿登船的那个神秘人物。他不问不答,只是听着,让格伦葛什干着急。末了,那人才应一声:“那又怎么样?”

  “这是身为机长的斯特克必须解决的问题。”电话里,格伦葛什严词以对,并进一步陈述利害,“你告诉他,我们一直处于各种敌对分子的破坏威胁之中。尽管采取过一些防范措施,但决不可因此放松警惕,掉以轻心。现在距飞船发射还有几个小时,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对飞船进行全面搜索和安全检查。必要时,还可以推迟发射时间,直至排除隐患。当然,也可以不理会匿名威胁,按时进入发射倒计时。如何处置,我等候命令。”

  又是一阵长长的等待。终于,电话里又响起的那个沙哑的声音。

  “斯特克说了,这个问题由你看着办。他妈的,他不管这事儿!”欣奇粗声粗气地说道。

  第四章

  登上九十九号量子飞船后,基普一家来到一个宽敞的舱室。那舱室呈圆形,像个巨大的馅饼。里面有张办公桌,桌边坐着一个大个子黑人妇女。基普被那女人吸引住了,不住地盯着她看。

  只见她身着黄绿花制服,头发剃得精光,样子十分奇特。

  “欢迎您,维里利博士。”黑女人起身招呼里玛。

  接着,她一一检查了他们携带的提包。发现基普的游戏板,就把它取了出来。

  “为什么不能带?”基普争辩道,“这是我的。我的行李没有超重。”

  “但这属于违禁物品。”她转身对里玛解释道,“电子物品可能在核转换场中引发反常涡流,妨碍飞船正常发射,导致灾难发生。”

  但她保证,飞船停止运行后,玩具可以送还。她还告诉他们一家,如何找到自己的卧舱。

  “飞船发射时,呆在自己舱里别乱窜。”黑女人命令道。为了让基普听得明白,她特别提高了语调,但她的嗓音仍显低沉,不太像个女人的声音,“一旦听到倒计时,就请躺到自己床上去,系好安全带,注意观看监视器,收听里面发布的消息。飞船发射的瞬间,你也许会听到巨响,看到强光。然后,你还会感到身体突然失重。”

  黛有些不安,抬头看着妈妈,问道:“我们走得很远吗?”里玛不知如何回答孩子才好,求助地看着黑女人,黑女人于是点头说道:“远。是的,很远。”

  “我把咪咪留在家里了,还可以回去拿吗?”黛撇着觜,一副要哭的样子。

  “不能……”黑女人突然打住,改口说道,“别去想那玩意儿了,现在你们需要的,是这几件东西。”

  她为每人发了一副黑色护目镜,一个纸袋和另外一个小纸封。

  “小纸封里装的是护耳塞。”她说,“倒计时开始后,把护耳塞塞到自己耳朵里,戴上护目镜。还要准备好呕吐袋,以防呕吐。”末了,她又问基普:“明白了吗?”

  “我不会有事的。”他告诉她,“不过我倒有一个问题问您:既然发射出去的人一去不复返,你又如何知道发射时会有巨响和电弧光呢?”

  “我们的确不知道。至少不能准确知道。”她转身对里玛说,“我们所知道的,仅仅是在各次发射现场观察到的情况。我们,包括整个飞船,都将转换为波态物质。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此外,一切都属不定数。我们只能希望,将来在飞船进入某一强大引力场时,能再次发生物质转换,还原回常态物质。”

  基普问道:“什么叫引力场?”

  “就是大质量物体自身具有的吸引力,譬如我们的太阳,它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引力场。我们要是碰上这样的引力场,那就幸运了。进一步假设的最佳情况是,受到那个引力场的吸引,我们的飞船在距那个引力中心足够远的安全距离内停下来,不至于跌进引力中心而遭毁灭。而且,附近还有一颗适于人生存的行星。更进一步,那行星正好在我们携带的火箭射程之内,可以把我们安全送达那里。”

  “您刚才说‘幸运’?”基普眨巴着眼,看着黑女人,感到有些迷惑,“这么说,我们能否碰上那样的引力场,连你也不知道?”

  “是的,谁也不能肯定。然而这正是‘太空播种行动’最刺激的地方。”是否真像她说的那么刺激,基普连这一点也拿不准。黑女人接着又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我们碰不上那样的引力场,从而始终处于飞船的惯性运动之中,永无回复常态之日。搭乘波态的量子飞船旅行,‘感觉’如何——假如还存在时间,还可以让人感觉——我们也无从知道。事实上,在波态下,时间已经静止,即不存在,因而,人根本就无从感觉。”

  “我明白了。”基普点头答道,“一句话,我们是在冒险。”

  “正是这样。”黑女人转过身,对里玛说道,“维里利博士,如有必要,您可以问医生要些镇静药……”

  “不要镇静药,”基普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自己保持清醒。”

  物质的波态转换与常态还原中的理论实在让基普感到难以理解,好在一家人忙着找自己的卧舱。安顿下来,基普也就不再多想,暂时把它给忘了。这时,他有机会看到飞船的整个内部结构。它像一座高高的多级宝塔,层层叠叠,宏伟壮观。中央竖直安设有一台快速电梯,沟通上下各层。从电梯里看出去,无论上到哪一层,都可以看见一些开有许多门的圆形小舱室。穿过G层的一道门,就到了他们的新家——G-9号卧舱。

  卧舱很小,呈圆形,如一个小小的馅饼。里面有几个小床铺,几个座位,和一张小桌子,全都安装在墙壁上。不用时,这些东西可以折叠起来,靠在墙壁上,一点不浪费空间。洗澡间在卧舱稍宽的一端。此外,墙壁上还安装了一个巨大的全息监视镜,里面景物不断变化,如一道移动的眺望窗口。通过它,可以看到远处的群山和山顶的积雪,可以看到卡车和吊车正在驶离基地。当它朝向基地人员藏身掩体里的一台全息摄像机时,还可以看到飞船自身。

  “大家注意!大家注意!”突然,伴着一声悦耳的铃声,一个洪亮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神秘莫测。

  这时,墙壁上的监视器一下子亮了,上面显示出飞船的圆形控制舱,舱内到处装有灰色的控制台,闪烁不定的显示器。接着,一张男人的脸孔出现在屏幕上。那人身穿制服,神色严峻。

  “我是正驾驶格伦葛什,向大家报告最新情况。船上指挥人员发生变动,阿尔特的机长职务由赫尔曼·斯特克接替。现在,由斯特克机长讲话。”

  格伦葛什向新机长立正敬礼,然后就从屏幕上消失了。

  “我要向大家通报一件最最令人遗憾的事变。”此时的斯特克一改他原来那套时髦打扮,脱去猩红时装,换上了一身黄绿花制服,奇怪的是,从他的语气里,基普却听不出一丝遗憾之意,“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使阿尔特机长病倒了。日前,他已被紧急送往拉斯克鲁塞斯医院,进行诊治。”

  “阿尔特一点儿病也没有,”里玛一听,惊叫起来,“刚才我们见到他时,还好好儿的。”

  “现在,病情诊断结果还没有出来。可飞船必须按时发射,不得延误。”斯特克的语气是轻快的。接着,他提高嗓门,继续说道:“我已经承担起指挥此次飞行的重任。发射前的最后检视工作已经结束。现在我宣布,飞船进入发射状态,波态转换将如期进行。”

  说完,他便从屏幕上消失了。

  “阿尔特是我父亲最要好的朋友。”里玛呆呆地坐着,两眼盯住空空的屏幕,若有所失地自言自语道,“每当从月球基地返回时,他总和我们住在一起。说什么我也不相信他会病倒。”基普发现,母亲的脸色难看起来。

  妈妈说过了,小孩子应该呆在卧舱里,不能四处乱跑。可现在离发射还有好几个小时呢。基普感到百无聊赖,心中不禁思念起那些曾经与他朝夕相处的电子游戏人物来。

  我的“彗星号”机长,我的“正义军团”的勇士们,勇于抗击紫太阳外星人侵略者的勇士们,我多么想念你们!

  最后,基普实在耐不住了,就去请求妈妈。妈妈允许他出去走走,到处看看,条件是不得挡别人的道儿。

  基普乘电梯来到下面几层船舱。那里一片忙碌景象:有人高声发号施令,有人四处奔跑受命,各种奇异的机器发出击鼓一样的咚咚声,运货台车从升降机里不停地开出来,什么地方传来钻孔机的呜呜声,还有人在乒乒乓乓地敲打金属。接着,基普又上到顶上几层。那里却寂静无声,与下面的情况截然不同。基普来到厨房和餐厅,里面空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只见到处摆放着各式厨具、餐具,有金属的、陶瓷的,有白色的、银色的,件件洁净明亮,闪闪发光。

  再上一层,就到了健身舱。这里若有若无地散发着一股清洁剂和汗污合成的怪味儿。舱里一片沉寂,空洞阴暗,森森然有些吓人。一排排的跑步器兀自立在那儿,一个个拉环晃悠悠地悬在半空,像游戏世界里的妖魔鬼怪一样,叫人毛骨悚然。“当——哗!”就在基普急急忙忙准备离开的当儿,突然听到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基普一惊,四下一看,只见一道闪着红灯、标着“紧急出口”字样的门打开了,闪出一个男子来。

  “你好。”那人一见基普,忙用西班牙语招呼道。

  基普脑子里闪过一念:快逃!但他没有。他注意到,对方穿着一身工人的蓝色工装,没有穿制服,心里就没了畏惧。他还发现,对方不仅没有怒容,反倒显得神色慌张,基普于是就更不感到害怕了。

  “你好。”基普也试着用西班牙语回应道。

  “我叫卡洛斯。”那人自我介绍道。然后,他从后面走上前来,站在舱中央,压低嗓子急切地说道:“我是混上来的,只得藏在这儿。我只想搭乘这艘飞船,别的什么事儿也没干……当然,除了这块玻璃。”

  “我叫基普。”

  “认识你真高兴!”那人张开双手,恳切地说道,“求你千万别把我的事说出去,劳驾你了。”基普注意到,对方蓬头垢面,满脸胡茬,工作服也沾满了油污和油漆,肮脏不堪,而且他的一只手还流着血。总之,基普觉得,对面那人形迹可疑,应该立即报告。不过,他也觉得对方眼睛和善,不像坏人。再说,人家的手还受了伤,又没有绷带包扎,看着怪可怜的。

  “好吧,我答应你。”基普终于作出决定,要替他保守秘密,“不过我听人说啦,这次旅途可是非常危险的。只要你不怕就行。至于我,是不会把你的情况告诉任何人的。”

  “真够朋友!”那人高兴地说道,他想和基普握手,可手伸到半途,发现上面满是血,又缩了回去,“只要你不告诉别人,我就感激不尽了。”

  “祝你好运!”基普说。那人机敏地四周看了看,弯腰拾起几块大的碎玻璃,又退回到门后去了。基普看到,门后是一间小小的储藏室,里面堆满了氧气瓶,还有一套黄色的宇航服。随着“砰”的一声响,门给关上了。

  基普从健身舱退出来,一路想着与卡洛斯的奇遇,惦记着他的安全,心中暗暗祝愿他藏好,不被人发现。很快,基普回到电梯里,继续探访之行。电梯在又一道门前停下了,门上写着“计算机通讯室”几个字。门紧紧关着,弄不开。基普只好再上一层。在那里,他看见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巨大望远镜,镜的下部还有一个显示屏。显示屏前,站着一个身着制服、满脸不耐烦的人,正皱着眉头,盯着自己。那人开口了,警告基普赶快滚回自己的卧舱去。回到卧舱时黛还在睡觉,妈妈坐着观看监视器。看见儿子回来,她连忙调低了监视器的音量,并问基普感觉好些没有。

  “我想……”基普犹豫不决地说,“如果你认为斯特克先生在撒谎,阿尔特机长没有病……”

  看到母亲骤然绷紧的脸,基普连忙打住。

  “我无从知道。”里玛答道,她的声音很低,“无论如何,斯特克现在是机长了,我们必须尊重他。当然,也没有必要一定得喜欢他。”

  基普想对母亲讲讲遇到卡洛斯的事,不过他忍住了。他得信守诺言。

  “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上这儿来。”基普又说话了,他知道,这话会伤害母亲,可还是禁不住要往这上头想,“如果我们只知道自己一去不复返,此外,一无所知,甚至连飞船将飞向何方也不知道,那么,整个行动显得也太荒唐了,成了纯粹的冒险游戏。”

  “是这样。”里玛咬着嘴唇,寻思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但是,孩子,实际的情况是:我们别无选择。”

  里玛说不下去,她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对儿子解释才好,不知道话该从何处讲起。长长的沉默。基普也不敢吱声。看到母亲如此为难,他后悔不迭,真不该重提这个话题。终于,里玛关了监视器,接着说了下去。

  “一切都是你父亲引起的。”可话头刚一提起,又停下了。里玛低着头,轻轻拍打着黛,两眼茫然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良久,才继续说道:“我从未对你们过多提起过他。现在,也许我该给你们好好讲讲了。反正我们就要离开地球,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了。你想听吗?”

  “你就讲吧。”基普一下子来了兴致,“你原来说过,他参加了‘太空播种行动’的第七十九次飞行。我一直在琢磨其中的原委呢。”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一提起他,甚至想起他,我就受不了。”提起往事,里玛不觉黯然神伤,语调低沉,一下子显得老了许多,“我爱过他,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和黛恨他。再说了,他也曾想过要好好待我们娘儿仨,也曾为此努力过,至少在他飞离地球前的那段日子,他是这样做的。”

  睡梦中,黛轻轻哼了一声。里玛连忙打住,不再言语。替女儿拉好被子后,她就呆坐着,茫然地盯着空空的监视器发愣,似乎把对面的儿子也给忘了。

  “爸爸后来怎么啦?”

  “哦,对不起。”里玛回过神来,使劲耸了一下肩,似乎想要摆脱内心的伤感,“当初,我们相识的时候,还都很年轻,刚加盟‘太空播种行动’组织。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到遥远的星系去播撒人类的火种,是一项神圣无比的事业。我们相约,一同飞向太空,永不分离。不过,由于我是地质构造与生物工程专家,需要留在地上工作,与一批工到师设计一种能适应各种行星条件的着陆器。而你父亲也成了发射基地的一位指挥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俩都是基地的核心人员,脱不得身。因此,我们一时不能成行,去实现自己的理想。终于,机会来了。我们的工程设计任务完成了,而且准备发射的飞船也正好有人员空缺。当时你四岁,而黛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医生说,我应该生下孩子后再去参加飞行。就这样,你父亲就抛下我,独自走了。”

  提起这事,里玛至今余恨未消,说不下去。直到儿子追问她原因时,她才勉强接着讲下去。

  她伸出手去,轻轻抚弄着黛的头发。

  “他迷上了另一个女人,霍莉·霍恩,一个量子工程技术员。”一提到这个名字,里玛的脸一下子僵硬了,但马上平静下来。她耸了耸肩,极力显出轻松的样子,两眼空空地望着前方,昔日的情敌仿佛又浮现在眼前,“她是个漂亮女人,金发碧眼,风姿绰约。在佐治亚理工大学念书时,我们曾经同住一间宿舍,是好朋友,以后也一直是。”说到这里,里玛气得嘴唇都发抖了,“当然,她向我表示了歉意,你父亲也说他感到难过。也许他说的是实话。他们把存在银行的全部积蓄都留下了,作为你和妹妹的抚养费用。我也一直想原谅他们,可是……”

  里玛难过得说不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一些。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这也正是我们所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原因。他们留给我的钱也有限,早花光了。我自己又没攒下什么钱。现在‘太空播种行动’完了,我的工作没了,我所学的专业知识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留在这里,地球上,里玛两眼注视着监视器灰白的空屏幕,微笑起来,仿佛又看到了新的希望在向他们招手。

  “未来的事儿,有谁料得准呢?我们现在搭上了最后一艘播种飞船,我感觉我们开始了一次伟大的行程,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次行程的终点。”她顿了顿,又说道,“也许,这对你和黛来说不太公平,我不该这样做,可这毕竟是一次机会……一个值得尝试的、激动人心的机会!我希望你能试着理解妈妈的苦心。”

  “我会的,妈妈。别责备自己了。”基普站起来,紧紧地抱着妈妈,“参加这次旅行,我很高兴。”

  基普一家还在静静等待。里玛再次打开监视器,里面还在重复播送着船上的规章制度和安全守则。有戴白帽的服务员进来,叫他们去用餐。一顿快餐,三明治加大豆汤。后来,基普困了,妈妈帮他安好床铺,让他上床睡觉。倒计时开始时,妈妈叫醒了基普,并把他的卧铺吊带扣加固了一下。黛没有睡沉,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低声叫着她的咪咪。

  “现在离发射还有5分钟。”基普一边听着倒计时,一边把软塑料的护耳塞安放在耳朵里。“4分钟——3分钟——2分钟——1分钟——”妈妈提醒基普戴上护目镜。基普戴上了,然后一声不响地躺着,等待着什么事的发生。会发生什么事呢?一道闪电么?也许是吧。“30秒——20秒—10秒——5秒—”基普感到异常紧张,浑身发抖,喘不过气来。“4秒——3秒——2秒——1秒——”

  “啪!”一个脆裂的声音响起。此外,什么事也没发生。基普取下护目镜,卧舱里一片漆黑。很快,监视器亮了,发着绿色的幽幽辉光。黛还在梦里说胡话,哀求着要咪咪。基普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从卧床上轻轻地飘起来。

  第五章

  罗克比发射提前一天上了九十九号飞船,并在健身舱找到一个不显眼的贮藏间,把炸弹安放在里面。然后,他下到轮机舱,装模作样地开始了自己的“巡查”工作,听取轮机手们的报告。那些有关燃料储备、核聚变反应堆和量子推进系统情况的报告,充满了专业行话,在罗克听来,简直有如天书,可他却装出完全明白,十分内行的样子。只是在最后签署巡查项目清单时,才着实让他紧张了一阵子。原因是负责签字的那个大个子机械师,叫安德森的,很想和罗克聊聊,而罗克却生怕自己答不上来,露馅现形。

  “都快永别了,可还得和你道再见!你说可笑不可笑?”安德森热情地伸出一只厚厚的肉手,要和罗克道别,看样子,他把签字的事儿给忘了,“我在这儿都干了3年啦,正等着换个工作呢!可现在又被套在这里啦……”安德森抱怨道。罗克赶紧把钢笔递给对方。安德森憨厚地笑着,一点没留意,大大咧咧地划上了自己的签名,还说道:“抱歉,耽搁您啦!嗨,这一去,不就是彻底的永别么?”

  “祝你好运。”罗克抓着对方的手草草地握了一下,说道,“上帝与你同在。”

  这样的祝福话,罗克那死了的老牧师父亲是常说的,可罗克本人从未说过。他这辈子还没真心祝福过任何人呢。现在说说,不过应付一下而已。即使如此,也让他感到别扭难受。

  得到机械师的签字后,罗克又匆匆赶回电梯。他还需要最后获得机长亲笔签名。一旦有了机长的签名,罗克即可在一小时之内下船,返回拉斯克鲁塞斯的“太空播种行动”总部。在那里,整理好巡查终结报告后,他便可领取工资了。此外,一旦飞船被炸毁的消息得到证实,纳宁还将为他摆庆功酒,并支付余下的全部酬款。

  眼看50000钞票就要到手啦!届时,去寻一家像样的海边汽车旅馆买下,自己经营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也能有相当进项,维持日常生活绰绰有余。还有闲暇钓钓鱼,有机会碰上几个新鲜女人。

  中心控制舱设在顶层甲板上,是一间宽敞的穹隆形舱室。穹顶上安装了许多全息监视屏,显示出周围尘土飞扬的沙漠,连绵的远山,山上的皑皑白雪,以及更远的天际。今天值班的是托尼·克鲁兹,一个黑瘦的小个子男人,说话略带些外国人腔调。

  克鲁兹正坐在通话器旁,说着什么,时而皱眉,时而摇头。罗克只得站在一旁等着。为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他假装欣赏监视屏里的风景,直到克鲁兹挂上话筒。

  “只需签署了这份清单,你们就算履行了全部准备程序,驻拉斯克鲁塞斯的总部就可以让你们发射了。”罗克一边递上巡查项目清单,一边说道。

  “你敢保证,什么问题也没有了么?”克鲁兹瞥了一眼清单,又用审视的目光仔细打量着罗克,问道。

  “是的,先生,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安德森先生对量子推进系统有充分的把握。”

  “这还用说,他当然有把握。”

  “只要你签……”

  “总部需要的是机长的签字,我这就把文件送下去给机长本人。”

  克鲁兹卷起清单,插进一个金属筒,然后投进电梯旁的信件传送道里,又转身坐回通话器前,专注地与人轻声说着什么,不再理会罗克。罗克无可奈何,紧咬着嘴唇,漫无目的地看着监视屏里的风景。充满眼帘的是飞船外各种景物:地上的土石掩体,散布于四周沙漠里的废弃发射台,等等。可对这一切,心烦意乱的罗克视而不见,无心欣赏。他等啊等,清单再也没有送回来。通话器还在嗡嗡地叫着,克鲁兹还在没完没了地说着什么,似乎忘了罗克的存在。罗克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嚷了起来。

  “对不起啦,先生!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必须拿到签字的巡查清单。”

  “知道,知道。”克鲁兹略表无奈地答道,“可是斯特克机长今天才上船,他要慢慢熟悉情况,你得给他时间。”

  “那……唉!好吧。”

  罗克咕哝着抱怨道。对此他毫无办法。他的目光又茫然地转向监视屏。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进去,一切都让他烦躁不安。不知过了多久,又听见他嚷起来。

  “克鲁兹先生,求求你了。你就不能催一催?我还有别的事得办呀!”

  “机长先生何尝不忙?”克鲁兹扭过头,简短地答复道,“他知道你在等着,可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飞船下,工人们已经在拆除刚才机长召集新闻发布会用的讲台。飞船发射的时间越来越近了。罗克两眼直直地瞪看着工人们忙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木桩一样呆呆地站着发愣。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肩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一个头戴黑制帽的保安员已然立在身旁。罗克不觉倒吸一口冷气,早被吓得魂飞魄散。

  “罗克先生,请跟我来一下。”保安员说道。

  罗克被带到通讯联络舱,进了保安室。一个女警长已经等候在办公桌边,面前赫然放着那枚定时炸弹。女警长是个黑人,身材肥胖巨大,头剃得光亮滚圆。她在屋里这么一坐,让人直嫌屋子太小。

  “这位就是乔纳斯·罗克。”保安员替他们介绍道,“这位是警长里芭·沃什伯恩。”

  罗克一眼瞥见桌上的炸弹,抬起头来,瞅见沃什伯恩铁一样冷峻无情的脸孔,心里早已惊恐万状。但他仍故作镇定,尽量把腰挺得直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不明就里的样子。

  “我们现在还是陌生人,不过你很快就会了解我的。”沃什伯恩终于开口说话了,“我父母是传教士,到过很多地方。他们先在加纳……我就出生在那里,后来又到巴西、秘鲁等地传教。

  我跟着他们,经历了许多世事。我看见过因气候变化而造成的各种灾难:洪水,干旱,饥饿和屠杀。

  “我父亲也拜读过齐兰博士的大作,也谴责‘太空播种行动’所干的每一件事。他认为,如果有魔鬼存在,那就是‘太空播种行动’组织了;而要挫败这个魔鬼,就要反对他们在大气层里释放各种量子波。他希望我能与这个魔鬼斗争到底。后来,我获得了一项生物学奖学金,进入佐治亚理工大学。改变我思想和命运的,不是上帝,而是这个入学机会。自大学毕业起,我就参与了‘太空播种行动’组织,时间可谓久矣,罗克先生。我上这儿来,不为别的,只为到上层大气层去看看:近一百年来人类排放的各种废气导致的温室效应是如何毁灭我们的地球家园的。我这么说,只是想说明,我了解‘太空播种行动’,了解他们所做的工作。”

  说到这里,警长停了一下,她犀利的黑眼睛探寻地打量着罗克,观察他的反应。

  “我们一直在查找飞船发射可能对环境产生实质性破坏作用的证据,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因此,罗克先生,‘均分社’对‘太空播种行动’的各种指责和颠覆,是污蔑诽谤,是犯罪行为,这个组织也是一个犯罪团伙。”

  罗克尽量不看面前的炸弹。他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做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警长放低语调,严肃地说道:“总之,我爱‘太空播种行动’,一如我信教的父母爱上帝一样。至于你,罗克先生,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们居然选择在这么个地方见面。你难道忘了,自己成为一名飞船发射巡查官时的誓言吗?”

  “当然没有!”他大声说道,语气中故意带着一丝怒意,“如果你查看一下我的记录,你会发现……”

  “你的正式记录我们早审查过了,罗克先生。但是,现在对你的审查要升级,你得接受更为严格的审查。因为,就在一个小时前,一个陌生男人打来匿名电活,向我们透露了一个‘均分社’的阴谋。现在已经查实,此人名叫莫特·纳宁,与‘均分社’有密切往来。”

  “我与纳宁见过面,可这能说明什么呢?你们究竟要干什么?”罗克咕哝道。

  “接到电话后,我们用化学嗅探器对飞船进行了全面检查,结果发现了这个东西。”

  沃什伯恩说着,朝桌上的炸弹努了努嘴。

  “你在控告我吗?”

  “我没有控告你,罗克先生,暂时还没有,因为我们没有在炸弹上发现任何指纹。”沃什伯恩耸了耸肩,答道。紧身连衣裤下,她身上的肥肉在波动:“但是,有证据表明:你正在执行一项杀害我们的计划……事实上,杀人的事,你也有过前科,只是杀人未遂罢了。”

  “证据?什么证据?”罗克大声问,显得怒气十足。

  “你是最后一个滞留船上的外间人。而且,据克鲁兹先生证明,在他故意拖延你时,你显得焦虑不安。”沃什伯恩不紧不慢地说道。

  罗克开始发抖了。

  “我有自己的权利。如果我遭到你们的怀疑,我会为自己叫律师的。”

  “地上的一切权利均不得带上任何一艘‘太空播种行动’飞船,这是船上的公约上规定的。我们所有人都签署了这个公约。在这里,权利只能由自己赢得,而不是靠法律赋予。”沃什伯恩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见机长!”罗克绝望地嚷起来。

  “斯特克机长现在有要事在身,不能见你。你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不过要等飞船发射后再作处置。”女警长正告罗克。

  罗克一听,吓得几乎气绝,顿感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你不能!”他嚎叫着,“你放我走!”

  “太晚啦,所有的出口都已经封死。”沃什伯恩对守候在一旁的保安员点了点头,又说道:“克里克先生,请先把他带到禁闭室去吧,关起来。”

  遭隔离对罗克来说已不是头一次了。当年,在亨特维尔监狱服刑时,他为一帮黑人服刑犯所不容,遭暴打。狱方为了他的安全,就曾将他隔离过。现在一听说又要隔离监禁,罗克精神全崩溃了,踉踉跄跄,走不成路。克里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拽着他往前走,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回电梯,押到禁闭室。禁闭室是一个小小的铁笼子,位于船舱最底层,正好在机械舱的下面。克里克取出文件夹,记下罗克的名字,然后将他推进铁笼子,径直走了。

  那铁笼子约4平方米,里面除一只马桶、一张铁床外,一无所有。罗克一屁股坐在铁床上,双手捂住脸,狠狠地抹了一把。纳宁呀纳宁,你这个混蛋!为了私吞那剩下的4万美元酬金,竟把我罗克给卖了!

  冷汗从罗克脸上涔涔地渗出来。他抹去脸上的汗珠,呆呆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奇迹发生,获得搭救。然而,奇迹没有发生。除偶尔听见一两声太空靴在甲板上缓缓拖动的声音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外,他什么也听不见。后来,他倦了,身子一倾,瘫倒在铁床上,想睡上一觉。可是,巨大的恐惧啮蚀着他,怎么也睡不着。他不由自主又翻身起来,不安地来回踱着。牢笼太小,走上三步就得打转。

  “当!”一声铃响。靶胞拜挨中国科幻啊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飞船按时发射。飞船按时发射。”船上喇叭开始广播。

  罗克等在牢门边,可没人来放他出去。他没完没了地拍打着牢房铁栅。克里克终于出现了。

  “必须停止发射!”罗克大叫着,“我安了两颗炸弹。只要你们停止发射,我立刻告诉你们第二颗藏在什么地方。”

  “住嘴吧,沃什伯恩不会上你的当的。”克里克嘲笑道,“真要有第二颗,你怕早和盘托出了,还等得到这个节骨眼上?”

  “我要见机长,有话对他讲。”

  “你被拘押在船上的事,已经向他报告过了。不过,他见你不见,我就不得而知了。”

  斯特克机长终于没有召见他。他只得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继续来回踱着,嘴里不停地咕哝着,咒骂着,咒骂“太空播种行动”组织,咒骂纳宁。克里克又来了,送来一杯水和一碗不冷不热的鸡味大豆糊,放在铁栅内,然后转身走了。罗克不吃。直到饿得不行了,才端起碗来,凑合着吃起来。原来,那东西冷冰冰,黏乎乎,难以下咽。克里克回来取杯碗时,罗克还没有吃完。

  “注意起飞安全,罗克先生。倒计时读秒已经开始。”克里克说着,交给罗克一副护耳塞和一副护目镜。

  接着,克里克取了罗克吃剩下的食物,又走了,丢下罗克一人,孤零零地呆在铁笼子里。他一会儿踱步,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又起来踱步。刚才吃进去的大豆糊在他肚子里慢慢发酵。他开始胡乱揣想起量子波态飞行的情形来。

  那是怎样一种情形呢?罗克无法想像。事实上,任何人也无从知道。因为,经历者没有一个返回的。发射时的闪电与巨响,也许有,也许没有;护耳塞和护目镜,也许管用,也许不管用;飞行也许有一个终点,也许压根儿就没有终点;等等。这些问题,罗克永远也想不出个头绪。不过,纳宁吃了他4万块钱,这一点他心里倒是清清楚楚的。

  第六章

  柯林·格伦葛什,一个典型的苏格兰大汉,高个子,大块头,那副不安分的钢筋铁骨是从老祖宗安格斯·格伦葛什那里继承来的。五代人前,老格伦葛什便离开了苏格兰高地的家乡,远涉重洋,来到得克萨斯,重新创业,经营起畜牧场来。本来,与阿尔特机长共同完成这最后一次“太空播种行动”飞行,格伦葛什非常高兴。可现在,突然的变故却使阿尔特不得不离开了飞船。为此,格伦葛什满心怨怒。新来的领导人不仅对技术一窍不通,而且越权干涉,赖在指挥舱里,指手画脚,争夺指挥控制权。对此,格伦葛什按住性子忍着,一言不发。

  “给我简单介绍一下。”斯特克坐在指挥舱里,面对四周和头顶上各式各样密密麻麻红红绿绿闪烁不定的仪器仪表,看得都糊涂了,“我搞行政管理工作10年了,从不过问具体业务,现在需要迅速熟悉飞船的起飞及飞行控制程序。”

  “太晚啦,长官。”格伦葛什强压怒火,解释道,“在倒计时开始前,发射程序就已经编制并核查确定了。现在,一切都已交由电脑控制,我们什么事也干不了。就是想控制,也得等到将来,我们有机会再次从波态回复常态的时候。”

  “你是说,我们只能躺在这儿,无所作为啦?”

  “不是‘这儿’,是那儿!你自个儿该呆的地方!”格伦葛什大声吼道。他没法不气愤。如今,飞船竟然处于斯特克这等笨伯的操纵之下,而自己多年的好友、本次末班飞行的最佳搭档阿尔特却无端遭人排挤,被迫离开,叫他怎能不气愤!埃拔稗哎暗搬榜案中国科幻般把罢

  “戴上耳塞,蒙上眼睛,老实呆着别动。整个倒计时阶段都别动!”格伦葛什的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

  “原来常听‘均分社’分子提到飞船的危险性,为了稳住人心,我们当然一概驳斥。现在你告诉我,我们的命运究竟怎样?”斯特克惊恐未定地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天知道!”

  “这个……一点胜算没有的事?当然……当然,我倒不是胆小。”斯特克咕哝道。他早已吓破了胆,可面子上还强撑着。案帮绑中国科幻昂板磅凹巴傍挨按阿

  “你本来就是个十足的懦夫。”格伦葛什心想,“甚至更坏。一个在逃的窃贼!一个强盗!罗织罪名、诬陷机长阿尔特的强盗!斯特克和杰克·欣奇一帮人利用‘太空播种行动’组织,中饱私囊,借以自肥,把整个‘行动’都给毁了。如今,东窗事发,又逃到飞船上避难,继续为害。”

  想当年,格伦葛什在阿尔特担任机长的“麦哲伦登月号”飞船上任职时,就做了正驾驶。此后,他一直是首辆月球登陆车“漫游者号”的驾驶员,月球远地点的测定员和探险队的保安员,直到后来被“太空播种行动”总部召回,参与量子飞船的设计工作。每当阿尔特休假从月球基地返回时,他们总要一起去荒野郊外远足,且每次必达人迹罕至处,才兴尽而返。昔日的美好时光一幕幕浮现在格伦葛什眼前,唤起他的思恋,也勾起他的伤感。

  “为月球,让我们举酒干杯!”格伦葛什还记得阿尔特说过的一番话。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和阿尔特围坐在营火旁,举头望月,浮想联翩。阿尔特兴起,举杯说道:“月球的荒凉,让我们想起地球的美好。现在,我更加珍视这儿的天空与大地,山岳与海洋。如果我们能在宇宙中找到另一个行星,哪怕它只及地球的一半儿好,也算‘太空播种行动’的幸运。”

  “抱美好的希望,总是可以的。”格伦葛什回答说。

  实施第九十九号量子飞船的飞行计划,就是冲着这个梦想来的。筹划准备期间,他和阿尔特又一次畅想起他们梦寐中的处女世界来。也许,那个世界就存在于某个未知的星系里。相对于量子飞船的搭乘者,到达遥远的星系,不过一瞬的工夫,可以说近在咫尺;而相对于地球上的人,却是数十亿光年之久,远在时空的尽头。

  现在,格伦葛什心情黯然,深感前景渺茫。他面对的,是斯特克和欣奇,两个被“均分社”小报称作“江洋大盗”的混蛋。他们上演的,是他们的世纪大骗局。以往,对外间有关斯特克等人的种种传言,格伦葛什和阿尔特总是将信将疑。直至目睹行动组织终因资金短缺而陷于破产,尚未建成的第一百艘飞船的龙骨被当作废物拆除搬走时,他们仍不肯相信。

  “情况可能会怎样呢?”斯特克又没完没了地唠叨起来,“我是说,倒计时结束后的情况?再往后呢?”

  “再往后?”格伦葛什应道,语气中含着几分讥讽,“我们要做的,是观察飞船周围情况,及所处的位置。可能的话,估算一下飞离地球的距离。重要的是,寻找可能着陆的行星。一旦发现目标,且目标在我们的火箭射程之内,那么,我们就可以转入常规的火箭推进状态。”

  随着一声悦耳的铃声,绊按半帮岸中国科幻挨皑肮颁棒宝八

  德森,并向他发出了倒计时口头读秒的指令。一旁的斯特克不满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格伦葛什没听清,也没在意。斯特克自感无聊,就各自闲在一边,整理自己的护目镜,不吱声了。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斯特克头戴通话器,面罩护目镜,死闭双眼,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等待着。

  “啪!”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如树枝折断。

  “发射了么?”斯特克自语,他并没有感到有光亮透过护目镜,“是不是出了故障?还在发射坑里么?”

  终于,他感到失重了,吓得一把抓下耳塞,大声叫嚷起来。

  “我们……我们……这是在哪里?”他惊恐的叫声穿过受话器传出来,让人毛骨悚然。

  以前,斯特克也曾反复设想过这一刻。它意味着什么呢?瞬间的消亡与毁灭?或撞入某一巨大恒星,在它熊熊燃烧的烈焰里化为灰烬?或跌进某个不可见的黑洞,完全消失?或者,一抬头便碰上一颗太古时代的生命行星?那里,碧绿富饶的大地在招手,辽阔蔚蓝的大海在呼唤?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

  斯特克深吸口气,结结实实地感到了自己的存在。好啦,无论如何,总算没有完蛋。

  一种莫名的希望,又在失魂落魄的斯特克心头升起。他取下沉重的护目镜,看了看船舱顶上的环形全息监视屏。上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实际上,船舱外壳是坚硬的钛金属,上面并未开设任何窗口。全息监视屏只是利用虚拟现实技术,模拟出飞船外的现实世界。这样,给人的感觉是:整个船舱并无外壳,对外面的星空完全开放。斯特克看见的,正是这种模拟出来的船外星空。

  看来,飞船是完好的,并未受损,人尚能系着安全带在其间飘来飘去。斯特克的目光,在黑暗里四处搜寻。他被护目镜扰乱的视觉,慢慢恢复过来。渐渐地,他感到了微弱的光亮。那是恒星的星光,它穿透黑暗,破空射来。开始,只是零星的几颗;后来,越聚越多;最后,他看到了灿烂的茫茫星海。遥远的,燃烧着,放着寒光,如一堆堆的钻石珍珠;稍近的,结成一片片星云,飘来拂去,云遮雾障,气象万千;最近的,一团团,成群结队,那是无数的太阳,在燃烧着熊熊的烈火。斯特克还可以操纵手中的键钮,卷动画面,更换视角,就像飞船本身在不断转向一样。

  那是什么?猎户座?

  又不太像,似乎有些变形。是的,一切都有些变形。那么,是猎户座α星?还是什么如烟如雾、似火非火的大星云?斯特克不愿多想,关掉了头上的监视屏。

  自然,斯特克刚才看到的不可能是猎户座。由于飞船速度极快,当虚拟设备的摄像镜头一路扫过去时,摄入的星体太多,过分稠密,难于分辨。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地球,以及它所在的整个太阳系,早不在附近了。飞船可能已经飞出了数千光年。天上一日,人间千年;更何况目前飞船以如此快的速度飞行。如今地上,时间早过了何止千万年。斯特克所属的那个世界,留在那个世界的朋友,以及他所熟知的一切,如今早已化为尘土,不复存在了。对这一点,斯特克并不感到惊讶惋惜,倒是一阵失落感和孤独感向他袭来,使他浑身颤栗,不能自已。

  “这是什么地方?他妈的,简直是地狱!”

  杰克·欣奇沙哑的吼叫声,从电梯口处传来,格伦葛什感到一阵厌烦。那家伙原是“太空播种行动”组织的财务审计员。按齐兰的说法,他是斯特克的“帮凶”。现在,又变成了斯特克的亡命伙伴。在电梯口昏暗的灯光映照下,欣奇活像一只披着人皮的的鼠,蔫巴巴的,长鼻子,尖下巴,小胡子,鼻架深色墨镜,头顶黑色贝雷帽,脑袋老斜歪在一边,四下里窥视。这样的人,格伦葛什就是想恨也恨不起来,不值得。他干什么不可以,却偏偏跑到这里来,挤在探究宇宙奥秘的先驱者们的行列里。他压根儿就不配。

  “地狱的魔鬼在哪里?到什么鬼地方啦?”欣奇大声问。也不知道他在问谁。听的人也不答理,只作没听见。

  格伦葛什认识那家伙,还是在行动总部集结培训的时候。自打相识起,格伦葛什就鄙视他。鄙视他编造谎言,混进行动组织;鄙视他考场作弊,蒙混过关;鄙视他愚蠢无知,而居然被斯特克委以重任,担任行动组织财务审计员;鄙视他作假成性,公然抵赖合法欠账。

  “他妈的,是什么混帐东西,把我们拦在这儿不走啦?”

  斯特克整日周游各地,鼓动如簧之舌,四处游说行骗,为“太空播种行动”募集资金,多少还练就些斯文面子,学会些遮遮掩掩,需要抛头露面的时候,也还能显出些腻歪歪的风度,装出随和可近的假样子。欣奇可就不同了。他是个职业打手,地道的走狗,从来不要什么风度,只知道赤裸裸的暴力。现在,他双手紧抓电梯门,如一头受惊的饿兽,可怖的目光从两块黑镜片后射出来,带着凶残的敌意,四处扫射。

  “下一步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欣奇又咆哮起来。

  “自己看着办吧。”格伦葛什解开安全带,一个秋千摆,站立起来,迅速将自己的速粘太空靴固定在速粘地毯上,然后,面对欣奇,僵硬地咧了咧嘴,反问道:“你有本事的话,问自己怎么办吧。”

  “你不是说,要靠近一颗恒星才能停下吗?”欣奇一只手抓着把手,另一只手扯下墨镜,随便指着一颗不甚明亮的星,问道:“就是那一颗吗?”

  “不可能。”格伦葛什耸了耸肩,答道,“我们没有时间准确观测,不过,那一颗显得太远,引力不足。”

  “需要一颗巨恒星吧?”斯特克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有气无力地问,“巨恒星质量不是够大了么?”

  “不错,质量当然是够大了。但我认为,应该是一颗光谱型为G2的恒星,也就是一颗与我们原来的太阳相近的恒星。当然,不会是我们原来那个太阳。原来那个太阳不在前面这片炫目的恒星里,它早被抛到后面去了。”

  “那又怎么样?”欣奇离开电梯,东倒西歪地走过来。一双贼眼一会儿盯着监视屏,一会儿盯着斯特克,一会儿又盯着格伦葛什。他的话变成了命令和恐吓:“我们可不是三岁小儿!我想知道一切。告诉我!”

  “我也一样。”格伦葛什顿了顿,克制住心头的怒火,解释道:“很明显,我们进入了某一天体的引力场。这个天体质量巨大,其引力足以使我们克服波态。但尚不能确定的是,它属什么样的天体。”

  “是个黑洞吗?”午夜一般黑暗的星空,把斯特克吓得缩成一团,“你认为……”

  斯特克沙哑的声音像断了气儿似的,接不上了。

  “有那种可能,尽管我还没有发现任何碟形吸积体①。那种碟状物是一个明亮的等离子区,其中聚集着许多黑洞。如果黑洞只有孤立的一个,而周围又无其它天体与其相吸引,那么就不会形成碟形吸积体,我们也就无法看见它。如果碰上黑洞,它必定会对飞船的运行产生影响,必定有迹象被我们发现。不过,要对那种影响进行测定,是很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附近找不到相应的参照点。”

  【① 因星际物质与天体间的重力吸引作用而在黑洞、中子星或其它天体周围形成的碟状气流或其它星际物质。——译者注。】

  “那就赶快带我们冲出危险!”斯特克绝望地抓住格伦葛什的手臂,颤声叫道,“快去吧!”

  格伦葛什生气了,猛力抛开他的手。

  “长官阁下,怎能那样?那是不可能的。”

  “你这该死的白痴!”欣奇也对格伦葛什大声吼道,“赶快想法子给我冲出去!怎么样带我们进来的,怎么样带我们出去。”

  “马上行动!”斯特克厉声斥责道,“马上!”

  “我无能为力,长官阁下。”

  “无能为力?”欣奇回道,“他妈的,为什么无能为力?”

  自掌管“太空播种行动”组织大权以来,欣奇和斯特克二人学会了演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会有办法的,格伦葛什先生。”斯特克说道,语气大为缓和,“都说你是个称职的量子工程专家。带我们重返波态,另外找个合适的行星着陆吧。”

  “长官阁下。”格伦葛什无奈地举起手,“如果你还明白……”

  “明白个狗屁!我们只明白,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鬼地方来的!”欣奇挥舞着瘦骨嶙峋的拳头,继续咆哮道,“要想保住你这正驾驶的乌纱帽,就赶快把我们弄出去。马上!”

  “冷静点,杰克。”斯特克将欣奇一把拉到身后,对格伦葛什更加温和地说道:“我的阁下,我们非常尊重你在宇航领域的专业知识。我知道,我们经不起争执了。无论如何,飞船装备了紧急救生设备。再说,你手下还有几个专家小组可供使用。”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觉提高了些,“因此,带我们重返波态,继续波态飞行吧。如果不行,也得说明原因。”

  “如果你真不明白,那我就告诉你原因吧。”格伦葛什咧嘴笑了笑,冷冰冰地答道,“还记得当初发射时的情景么?我们躺在飞船里等着,是基地掩体里的地勤人员点火让我们升空的。现在,我们好比一粒射出膛的子弹,而射击用的枪却还留在地球上。我们总不可能把发射架也一块儿带来吧?就是到了这里,物体运动的铁定规律仍在起作用,就是说,仍存在引力。重返波态需要克服引力,而我们已经没有克服引力的发射器了。”

  “哼?”斯特克无言以对,低下了头。

  “回想一下牛顿运行定律吧。”格伦葛什继续解释道,“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我们没有外在的发射器,就不可能重返波态。而此发射器须置于某一质量相当大的物体上,以便使发射产生的反作用力完全被吸纳抵消。因此,此支撑物体应当是一颗行星,起码也得是一颗质量巨大的小行星。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发现这样的星体。”

  “如果我们不能冲出这……”斯特克咽下了“黑洞”两个字,“那该怎么办呢?”

  “那就难说了。”格伦葛什转过身,扫了一眼布满红红绿绿各色指示灯的控制台,然后说道:“在弄清我们所处方位前,不能作出任何设想和计划。”

  “什么时候……”斯特克擦着脸,瞪眼望着灿烂的星空,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弄清呢?”凹堡吧棒爸中国科幻案般蔼爸保叭绑罢板

  “我们需要的是行动!”欣奇又嚷起来,“马上行动!”

  “听着,欣奇先生。”格伦葛什移到欣奇面前,一字一顿,坦言相告,“我本人及我的手下们是称职胜任的,我们知道如何在太空中航行。船上有训练有素的宇航员,有计算机软件专家。请给我们时间,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如果被某个该死的黑洞截住……”欣奇一把抓住斯特克的肩头,惊慌不已地嚷道,“我听过‘均分社’关于黑洞的打油诗,说什么‘黑洞引力大,一把抓住它。扯成片,裂为土,化作灰,吸干净,叫他有去没得回。’”

  “没错,是这样,”格伦葛什点头道,“如果真是黑洞的话。”

  “他妈的,我倒希望有个黑洞才好!”欣奇如饿狼般,张嘴嚎叫,那嘴边满是乱糟糟的胡茬,“那样,倒死得干净快活,免了痛苦。否则,困在这个地狱般的世界里,四处乱飘,有什么好?等到哪天食物吃光,再相互杀戮,弱肉强食。到了那时,就是死也死得不清爽。”

  “绅士们!求求你们,别说啦!”格伦葛什听不下去,伸手制止道。

  绅士们?这个词他们可不配。格伦葛什心想。

  “杰克,你最好离我们远点。”斯特克向欣奇挥了挥手,把他赶回电梯,“你又不是驾驶员。我希望格伦葛什先生能把我们带到某个安全的地方。我想让他试试。”

  第七章

  纳宁打来的匿名电话,引起了船上安全部门的警惕。为确保飞船顺利起飞,他们进行了一场突击检查。搜查人员很快在健身舱发现了血迹和破碎的玻璃,并打开了旁边的那道安全出口舱门。卡洛斯从里面蹒跚着走了出来。那藏身处又小又暗,他蜷着身子,在里面呆得久了,一下子来到光亮处,不觉一阵眩晕,身子僵硬,走不得路。

  “什么?炸弹?”面对突如其来的盘问,卡洛斯更感到一片茫然,“绝对没有!”

  他用生硬的英语,替自己申辩着。他说,关于炸弹的事,自己一无所知。所以藏身于此,只是因为想搭上“太空神鸟”,去到某一个崭新的世界,此外,别无他图。让他毁灭自己搭乘的飞船,怎么可能呢。

  卡洛斯被带到禁闭室,关了起来,并被告之,斯特克机长要亲自审问他。可他始终没见斯特克露面。看守送来了食物、水和一种糊糊。喇叭里,有人在大声宣布,飞船已经进入发射状态。看守又出现了,送来了一副护目镜和一只小小的塑料袋,袋里装着些东西。

  “什么?再见?向地球再见?”卡洛斯大声问道。他听到了什么,可又没听明白。

  看守听不懂他说的西班牙语,又见他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英语单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也就糊里糊涂地走了。卡洛斯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件自己不认识的东西。取出来,经过一番摆弄,他很快弄清了那东西的作用和使用方法。原来,那是一副护耳塞。他戴上护耳塞,再戴上护目镜。收拾停当了,就躺在铺位上,倾听着倒计时的读秒声。由于兴奋和激动,他的心怦怦狂跳。“多年的梦想就要成真了么?我真是万幸,他们居然没把我给扔下船去。现在更不会了,就是想扔也来不及了,没时间了。我终于搭上这闪闪发光的‘太空神鸟’,就要飞向那神秘的天国世界了。”

  卡洛斯躺着,倾听着。耳边传来轻轻的嗡嗡声,那是各种机器设备发出的声音,由于经过了消音处理,特别低沉。

  他就这样躺着。

  很久以后,他终于听到了警报声,并感到船体在振动,并徐徐坠落。“啪”一声响,发生了什么事。紧跟着,卡洛斯的身体,整个儿从床铺上飘了起来。一时间,失去了全部的重量。

  “好玩,好玩,真好玩!”黛的身体从床铺上飘起来时,她兴奋地叫喊着。

  最后,她身体碰到天花板后,又徐徐下飘。

  “亲爱的,小心点儿。等你习惯失重了,再好好玩儿吧。”里玛抓着她的脚,把她拉了下来。

  不久,基普感觉到了一点重量,他差不多可以不需要抓住把手,就能站稳了。他们一家坐在一起,望着监视屏。可上面一片空白,什么信号也没有。过了好久,才听到播音员的声音。接着,正驾驶格伦葛什出现在屏幕上。

  “现在发布飞船运行情况报告。”格伦葛什说道,声音有些紧张。基普觉得,他的表情也有些焦虑:“我们已经成功地从波态回复到常态,而且未发现明显不良情况。最初飞船以自由落体形式下落,现在已由火箭控制,正以每小时4万公里的速度飞行。我们正在观测周围环境。发现情况,再作通报。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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