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历不明的人
【美】杰克·威廉森
苏益群 译
(一)
北风凛冽。一个赤身裸体的人沿着人行道蹒跚走来,一小块破纸片遮盖着他的羞处。他冷得发抖,牙齿咯咯打战,我在十二码之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在我家房前站住了,一只手抬起来遮住眼睛,看着门口那棵老榆树。
这是一个安静的、周日的早晨,没有汽车的喧嚣。妻子正坐在早餐桌前。我穿着睡衣裤出门去拿报纸。秋天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儿,我停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就在这时,这个裸体的男人出现了。
他下巴上铁灰色的胡子乱蓬蓬的,薄薄的灰色头发一直垂到双肩。他一只手晃动着那块印着“赞助”的破纸片,另一只手向我打着招呼,好像认识我一样,过后又犹豫地耸耸肩,再次用手遮住眼睛。
我有些窘迫地转过头,从满是落叶的地上拾起报纸。榆树已经快凋零了。
“你好?”他的声音很硬拙,像生锈的铁门一样嘎嘎作响。
“你好。”我回答道,“需要我帮助吗?”
“我不知道。”他形容枯槁,脸上全是皱纹,充满绝望,“失落。寒冷。什么事情——”他打着寒战,几乎说不出话来,“——我都不记得了。”
我发现他裸露的双腿因血脉不通而变得发紫。我知道妻子是一个很宽厚的人,于是就邀请他进屋来暖和暖和。
“记不起来了——”他像一个受伤的孩子一样咕哝着,摇着头,“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搀住他的手臂。他感激得落下眼泪。他扔掉了那块纸片,披上一件我的家常衣服,跟着我走进厨房。我是一个内科医生,在郊外有一所小小的诊所。我让他坐在椅子上,拿出急救箱给他作了全面检查。他的体温有点低,但不碍事。其他指标都很正常。
“洗澡?”他似乎在搜寻着词汇,“请求。需要洗澡。”
我把他带进盥洗间,给了他一条毛巾,把水温调好。妻子想通知警察。
“他们知道谁走丢了。他的家人和朋友肯定非常着急。”
可我没有通知警察。我对失忆症很着迷,而这人应该是一个典型的病例。早餐准备好了。他从盥洗间出来,再也不发抖了。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他的那份鸡蛋和咸肉。但当妻子问他姓什么、从哪儿来的、有没有家人、是否记得什么人时,他仍然无助地耸耸肩。不久,他就迷迷糊糊地打起哈欠来。我们把他送到客房的床上。他一直睡到晚餐时才起床。
他看起来脸色苍白,忧心忡忡。
妻子问他是否记起了什么事。“没有,”他喃喃地说,“但是我做梦了。”他憔悴的脸扭曲着,“可怕的梦。”
我们坐在桌旁。他呆呆地盯着我祖父留下来的那座老旧的落地式闹钟。我给他倒了一点葡萄酒,他只呷了一小口。妻子问起那个梦,她的声音似乎让他感到惊恐。
“对不起。”他摇着头,“那是一个我永远忘不了的噩梦。”
“如果你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妻子说。
“我在飞机上。正飞往纽约。去看——看一个女孩。”他只犹豫了一会儿,便激动地讲了起来,“琳达,她的名字叫琳达·热德莱尔。一个娇小瘦弱的金发女孩,在哥伦比亚大学教法语。这年夏天她刚从巴黎回来,去长岛看亲戚。我们有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我想去和她解释清楚,但是……”
他的脸因痛苦变得僵硬,再也不说什么了。妻子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旅行让我很不安。”他拿起酒杯,又把它推开,眼里充满了恐惧。良久,他才又继续说道,“飞机从洛杉矶国际机场起飞。机上空了很多座位,我的位子靠近走道。一个男人从后舱过来,在我旁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着。”
他转过头来迷惑地看着我。
“这个男人身材瘦削,和你差不多,但要老些。他戴着一顶黑色的贝雷帽,一副反光的墨镜,就像好莱坞电影里的男主角。他摘下墨镜,用手绢擦了擦舷窗玻璃,然后就靠着往外看,没有说一句话。我很纳闷儿。
”飞机正要在肯尼迪机场降落时,机长宣布停止降落,没有说明原因。乘客们开始打电话,机舱里谣言四起:发生了大地震。震中在大西洋,大西洋沿岸城市都受到严重毁坏。
“我们的飞机绕着纽约市转圈。这时已是午后,天气晴朗,视线清晰。那个陌生人越发靠近了舷窗。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地平线。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但是海水奔涌,露出的是一片陌生的荒野,满是泥浆的房屋与光秃秃的黑色山丘混在一起。往日大厦林立的街区填满了咆哮的白色海水。
”有人开始大叫‘海啸!’旅客们骚动起来。海水又冲了上来。海浪有半英里高,真是难以置信。它狂卷着这座城市,吞噬了一切。很久很久,只能看见白色的泡沫、黑色的海水、被海水冲毁后的各种残渣。人们在海水中挣扎着,我看见了他们,却无能为力。
“成千上万的人死去。琳达也——”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嘴唇发白。
“飞机升高了些。半个小时后,海啸又开始了——”他颤抖着,“整个城市消失了。只剩下一些光秃的岩石、涌着黑色泥浆的河流,往日的高楼大厦变成了一堆堆破铜烂铁。我发现那个男人瘫倒在窗前,我几乎已经把他忘了。
”‘黑洞!’他直直地望着,自言自语地说,‘微型黑洞!\'
“我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挤了出去,飞快地跑进后舱的盥洗间。人们大呼小叫地打着电话,但几乎没有人得到回音。机长宣布说我们正转飞克利夫兰。他要求我们保持镇定,维持好秩序,并保证飞机能安全着陆。
”前排的一个牧师要我们做祈祷,他断断续续地念叨着’高奏凯歌,殊死一战‘。人们哭喊着,乘务员们忙着照顾那些惊惶失措、大哭大叫的小孩。飞机终于着陆了。“
”这就是梦的结尾,可是——“他的声音逐渐黯淡下去,”我弄不清楚那个戴贝雷帽的男人是什么人。“
他停下了,面带病容,又开始颤抖起来。
”这个梦很奇怪。“我妻子安慰他道,”放松些,把你的晚餐吃了吧。“
”可是它就像真的一样!“他看看她,又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地震?“
一周前我们刚去纽约参加了一个医学会议。我妻子向他保证说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他终于喝了点葡萄酒,吃了一块炖肉。
祖父留下的老式座钟开始鸣叫,他感到很惊惶。似乎钟声把他带回了噩梦,他又沉郁起来,乜斜着眼睛把这架钟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心事重重地在厨房和前厅逛了一圈,最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二)
第二天早上,他仍然什么也想不起来。我说我可以帮助他,他显得高兴了些。我把他带到诊所,介绍给了我的合伙人弗雷德·尼勃兰,一位有名的内科医生。我给他作了多项检查。趁等待结果的间隙,我带他去服装店买了一些必需的衣物。他剪了头发,理了胡须,变成了一个干净的小伙子。他看起来年轻、和善,只是我不知道该把他送回哪里去。
结果出来了。”你的身体状况很正常,“尼勃兰告诉他,”但有明显的神经衰弱和精神紧张。我猜想你可能精神上遭受过严重的创痛,你竭力想掩饰它。你应该去看精神科医生。我可以先给你用点药。当然,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让你回到从前的环境中去。“
然而,那个环境是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尼勃兰想帮他联系社会服务机构。
”哦,不。“陌生人焦虑地望着我,”我不想服药。而且我——“他把头缩进那件新买的蓝色外套,仿佛想抵御一阵突然袭来的寒冷,”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记不起来了。“
”确切地说,“尼勃兰点点头,”这就是你的问题。你必须得到帮助。“
他求助似的看着我,眼里含着泪。”医生,我能和你及你的妻子待在一起吗?就现在,无论怎样都行。“
他恳求着我,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我把他带回了家。妻子出去了,他在客厅睡着了。出来吃晚餐的时候他睡眼惺忪,眨巴着眼睛到处看,好像在寻找什么熟悉的东西。
就餐时妻子同意我喝点酒。我们拿了一些伏特加和药酒。妻子给陌生人倒了一杯,但这时候闹钟又响了,他立即停止了饮呷。但闹钟那均匀的响声似乎又使他放松下来。他突然开始叙述他的另一个梦。
”我很年轻。“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从来没见过纽约有这么大的海浪。我刚从麻省理工学院得到了数学和物理学士学位,还刚在’热德莱尔研究院‘谋到了一个职位。“他不安地看着我,”你可能听说过克洛迪斯·热德莱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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