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谁？

叶永烈

　　许多科学家喜欢清静。就拿林丽教授来说，她住到远离市中心的郊区去，就是为了有一个清静的环境，以便潜心于她的研究工作。

　　可这几天，却客人盈门，弄得她忙于迎送，实在感到厌烦。

　　第一个来找她的，是公安局户籍处的李处长。

　　接着，妇联马主任找上门来了，叽叽咕咕说了一阵。

　　紧接着，林丽的顶头上司――科学院陈副院长来了，谈了一通对工作的意见。

　　连人口学会理事长杜老先生也惊动了，驱车前来拜访林丽教授，从人口学的角度作了深刻的分析……

　　这些走马灯似的前来访问的头面人物，林丽都见过。记得在三年前，当林丽那篇开创性的论文获奖时，这些头面人物都曾一一与她长谈，向她表示热烈的祝贺。

　　如今，跟三年前大不一样。他们的言谈之中，无不有点责怪林丽。他们匆匆赶来，目的是一致的：请林丽务必来个“紧急刹车”，不再推广她的科学发明！

　　事情，是由三年前那篇获奖论文引起的……

　　林丽，瘦小的个子，皓首银发，大概由于长年累月看显微镜，使她有点驼背。她虽然是教授，在三年前并不出名。她花费了几十个春秋，孜孜不倦地研究着一个曾使许多科学家感到困惑的课题：由于医学科学的进步，计划生育已经不成问题。人们普遍实行“一孩化”。然而，“一孩化”带来新的问题――生男孩，还是生女孩？自古以来，生男生女一向“听天由命”，不论是谁都没有选择子女性别的自由。如果允许生两孩、三孩、四孩……不断生下去，想要男孩的家长总会得到个男孩，喜欢女孩的家长也会得到个女孩。然而，只许生一个的话，生下男的，就是男的；生下女的，就是女的。人们多么希望有选择子女性别的自由呵！

　　林丽第一个揭开了生男育女的奥秘，掌握了主动权。她制成了两种不同的药剂――注射A剂，可以生育男孩；注射B剂，可以生育女孩。

　　林丽的论文，理所当然象重磅炮弹，震撼了科学界。授奖、祝贺、记者采访、拍电影、拍电视、电台录音……把林丽忙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各式各样的贺词，象雪片般飞来。其中要数人口学会理事长杜老先生所作的评价，最为深刻：

　　“林丽教授的研究成果，是划时代的。她赋予‘计划生育’以崭新的意义。过去，‘计划生育’只是包含如何按照预定的计划，生育某一数量的子女；如今，所谓‘计划生育’，不仅包括预定数量，而且包括预定性别。从此，人类在生育上，获得了完全的自由。

　　”另外，除了指出林丽教授的研究成果在理论上的重大意义，还必须指出在实践中的重大作用。过去，有的人没有做到‘一孩化’，生第二胎、第三胎，往往是由于第一胎的性别没有符合他们的预想；如今，按照人们的意志生男育女，有利于防止生第二胎，有利于实现‘一孩化’。“

　　在获奖之后，林丽一跃而为科学界的名人，她发明的A剂、B剂也由专门的工厂大量生产，普遍使用。

　　过了三年，第一个发现苗头不对的，是公安局户籍处的李处长：怎么，一翻出生户口登记表，十有八九是男孩！

　　自从内部简报上登出李处长的谈话，一下子就惊动了妇联、科学院、人口学会……

　　妇联的马主任认为，这样下去还得了，把妇女的地位摆到哪里去了？

　　科学院陈副院长当然着急，因为林丽是他的属下，她的论文获奖是科学院确定的，如今那篇论文造成严重的社会问题，他怎不心急火燎？

　　人口学会理事长杜老先生则高瞻远瞩，作出了惊人的预言：”照这么下去，用不了一百年，人类就会灭亡――新的一代全是男的，怎么能使人类繁衍下去？“

　　……

　　林丽教授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各位来宾的宏论。好在她颇为细心，逐一查阅了公安局户籍处送来的新生儿花名册，发现那些生了男孩的家长之中，有马主任的女儿，陈副院长的侄女，杜老先生的孙媳妇……

　　怪谁？怪林丽教授？怪马主任、陈副院长、杜老先生？还是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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