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定的明天

小林泰三

横店以西　译

　　盘珠的指甲又裂开了，克姆罗不禁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左右的的同伴忽地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朝克姆罗的方向看过来，但转眼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拨打起算盘。一条笔直的裂痕从克姆罗的指甲尖一直延伸到根部。鲜血从缝隙中渗了出来。这个指甲已经破损很多次了，早就伤痕累累，搞不好这次会彻底剥落，再也长不回原样。一想到这儿，克姆罗就悲伤得难以自持，眼泪“哗啦啦”地直往下流，滴在受伤的指甲上，让他愈发疼痛，克姆罗只好咬紧牙关。他瞥见眼前被淹没在庞杂数字中的记事簿，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就在这么短的工夫里，新的记事簿又源源不断地垒到克坶罗面前。

　　本来记事簿上的字迹就乌七八糟。加上被多次涂改，要读懂上面的内容真的很不容易。但尽管如此，以字迹难辨为由犯错却是不被允许的。即使确实是因为看不清而导致计算错误，承担罪过的也还是克姆罗。倘若如此，最终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就很难说清了：如果只是延长工作时间，或者减少食物供给，那倒也没什么。最倒霉的情况可能是追加计算量。

　　“要是有电子计算机就好了……”克姆罗刚啷哝了一句，便连忙把嘴巴捂住。要是他了解电子计算机这件事被人知道的话就不得了了。

　　所谓的“算者”，即只允许拥有计算的技术，严禁掌握阅读和书写的本领。可是，克姆罗却悄悄地学会了阅读。一开始只是偶然。“读者”的会议结束后，克姆罗不小心闯进了他们的房间，发现桌上落下了一本记事簿。当然。薄薄的记事簿上不可能写有阅读的方法。但克姆罗的散学能力超人一等，从那天开始，通过经年累月的观察思考，克姆罗终于能解读这些符号了。交给克姆罗计算的数字，根据这些数字计算出的交给下一个负责人处理的数字，以及周围“算者”堆积如山的记事簿上龙飞凤舞的数字。这些庞杂的抽象符号运渐显露出意义。这让克姆罗沉浸在兴奋之中不能自拔。本应完成的工作也受到了明显影响。有一天，克坶罗恍然大悟。他认识到了他们这些人正在从事的工作的真相——这是一项无与伦比的伟大工程。同时也是对神灵的莫大亵渎。

　　包括克坶罗在内的“算者”理应无权知晓该工程的内容。“算者”无法得知工程全貌，并非是因为他们无足轻重。实际上，他们是整个工程的关键。但正因为他们特别重要，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真相。如果“算者”意识到自己行为的意义，就可能无法抵挡住干涉计算结果的诱惑。假使发生这样的事，就会断送整个工程。工程中必要的计算极其繁琐，监督不可能面面俱到。要是有人在自己负责的计算中混入一点点误差，就会被遗留到下—个环节。虽然一开始可能偏差值很小，但后来就会逐渐变大，成为不容忽视的大问题，导致实际计算结果与理论值天差地别。倘若真走到这一步，耗费如此多的人力，工程却没有半点进展，那真是罪莫大焉了。

　　利用自己偷偷学到的知识。克姆罗已经可以相当准确地解读出数字的含义。于是，他了解到了电子计算机的存在。

　　电子计算机——多么奇妙的发明。克姆罗一想到电子计算机，就会陷入无边的避想：“啊！如果现在有电子计算机的话，就可以从这无边无际的数字汪洋中解脱出来。那将会多么舒适惬意啊。”克姆罗的脑子里装满了他梦想中的电子计算机，所以刚才一不留神说漏了嘴。但是，如果克姆罗暴露出自己对电子计算机有所了解的话，连他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因为，身为“算者”，他掌握了万万不能触碰的知识——对计算结果的解读。

　　克姆罗发出的感叹太大声了。他怯生生地窥视四周，同伴们并没有怎么理会他的自言自语——毕竟知道“电子计算机”表示什么意思的只有“读者”和“书者”而已。但也不能保证他现在就绝对安全：虽然不理解单词的意义，但听到发音之后，照样可以记下来。要是以后有“书者”或“读者”质问起来，克姆罗的渎职行为就会彻底曝光，他就会被施以最严厉的惩罚。看来，以后他还必须加倍谨慎才行。

　　话虽如此。但克姆罗的工作效率确实没有过去那么高了。他的大部分工作时间。不是掩人耳目地花在解读计算结果上。就是用来幻想电子计算机的模样了。

　　终于有一天，克姆罗被斑长叫了出来。

　　克坶罗绝望了，该来的终于来了。秘密解读计算结果的事情被发觉了。果然是因为说漏了嘴埋下的祸根。克姆罗垂着肩膀来到了班长面前。

　　“克姆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出来吗？”

　　克姆罗沉默着俯下身。

　　“问你话呢！我把你叫出来的原因你知道吗？”

　　克坶罗咽下一口唾液：“……是……”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大点声！”

　　“是。”

　　“再大点！”

　　“是！”

　　“再大点！！”

　　“是！！”

　　班长咧嘴一笑，“刚才你说你知道自己被叫出来的原因，也就是说，你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怠工罪可是非常重的哟。”

　　糟糕！上当了。可是，怎么会是怠工罪？难道说解读计算结果的事还没有暴露？极度的紧张感顿时消解，克姆罗像漏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下子松软下来，跌倒在地。

　　“怎么回事？一张哭丧脸？！”班长加大嗓门叫道，“过去的七个周期中，你的计算量与从前相比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不是慢慢递减，而是急速下降！也就是说，你小子是在故意怠工。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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