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的日子
赵海虹
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设计，我们从此获得了最大的自由！创造的自由！我们创造了一个新世界！
一
顺妮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看天空。每当暮色四合，整个世界沉入薄纱般的傍晚光线里，她总能在遥远的天边，捕捉到那一抹奇特的流云。
“看那，妈妈！”
她向天边的流云挥动花儿般的小手，“看！”
一道彩色的云霞流泻而下，在霞光的顶端，隐约可以看到一只蜻蜓般的浅蓝色飞行物。但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一瞬之后，霞光散入暮霭，蓝色的蜻蜓飞去无踪。
“那是‘云使’。”妈妈轻轻地说，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摸摸顺妮的头，又加上一句，“那是爸爸。”
“啊……”
顺妮惊讶得合不拢嘴。她还不太能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幼小的心灵也能够体会到妈妈此刻的情感变化，妈妈既感到骄傲，却也有些悲伤。
爸爸总是很久才能回家一趟。爸爸回来的那几天，妈妈都会向幼儿园的班主任张老师提前请好假，让顺妮和爸爸好好地一起待上一段时间。
“顺妮，爸爸回来了，你快出来吧！”
妈妈一边把风尘仆仆的爸爸接进门，一边招呼女儿。
而此刻的顺妮正趴在窗台上，聚精会神地望着天空。她希望能看到蓝色的蜻蜓飞行器带着七彩的云霞从天空飞翔而下，然后爸爸从飞行器中走下来，一身帅气的制服，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可是爸爸已经回来了。一个面容既熟悉又陌生的高个子站在门口，穿着普通的褐色外套和黑色裤子，就像一位街头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他黑黑的脸上绽开一个宽宽的笑容，露出两排闪亮的白牙。黑大个儿蹲下身，张开双臂，呼唤着小小的顺妮：“妮妮，过来！”
“妮妮，叫爸爸！”妈妈笑眯眯地说。
那一瞬间，顺妮忽然想哭。
顺妮上小学的时候，在科学课上又听到了“云使”。
“三号星”上的小学生从一年级开始，一边学读写和基本算数，一边就要上科学课，听老师讲授最基本的行星科学知识。
首先，为什么他们居住的星球叫“三号星”呢？
地球是人类文明的母星。公元一九六九年，人类首次登月成功，公元二○六九年，正式建立月球人类居住区，从此月球更名为“一号星”。二○七六年，火星人类居住区建立，成为人类走向外部世界的第二步，是为“二号星”。但由于基础自然环境与大气条件的限制，月球和火星仍未能体现人类对于未来世界的完美设想。于是科学家们运用核聚变技术，在地外轨道捕捉宇宙中漂流的小行星与陨石，以此为基础，创造了一个全新的星球——“三号星”。“三号星”上的一切都经过科学测算和设计，甚至天气也在人类的控制之中。
“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设计，”科学课老师兴奋地用演讲式的语调高声说，“我们从此获得了最大的自由！创造的自由！我们创造了一个新世界！”他弹了弹手指，空气开关在教室的空中投射出整个星球的三维影像，一颗美丽的蓝绿色的星球在孩子们的头顶上缓缓旋转。碧绿的山峦与田野，蓝色的海洋与湖泊，夹杂其间的五彩斑斓的城市。这里就是代表人类文明最高成就的美丽新世界。
顺妮仰起头，目光追随着这颗璀璨的人造星星。她忽然发现，从行星的地表到大气层之间开着一些白色的“花朵”，“花茎”都是细细的直线，而“花朵”却是白色的小圆盘。
“老师，那些花一样的东西都是什么呀？”顺妮问。
“问得好，顺妮观察得很仔细。同学们， 这些从地表一直长到大气层那么高的‘花朵’其实是五十四座天空城，也就是‘三号星’的大气调节站。”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说，“那里是‘云使’居住的地方。”
二
“云使”——这个特殊的名字仿佛有神奇的魔力，一下子把全班同学都吸引住了。
“‘云使’原本是人们对气候调节机的昵称。”老师举起一只小小的模型展示给大家看，这是一只流线型的蓝色飞行器的模型，“它是适合在整个大气边界层活动的新型飞机，上面配置了调节大气敏感点的特殊仪器。经过专业训练的气候科学家驾驶着它们，在我们头顶五千米以上的大气中穿行，控制着地面的气候。这些科学家就像神话中播云布雨的仙人一样，为我们带来稳定、有序的天气。所以大家也亲切地把他们叫作‘云使’。正因为有了他们，‘三号星’才能有现在这种温润的气候，整个星球都成了四季如春的天堂。”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老师，刮风下雨都是‘云使’做的吗？”
“‘云使’永远都飞在天上吗？”
“什么样的人才能当上‘云使’呢？”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争着发问，都想多知道一点气候工程师——“云使”的细节。
顺妮瞪大了眼睛听着同学们的话，她忽然觉得胸口发涨，骄傲得想大声喊出来：“我爸爸就是‘云使’！”爸爸微笑的脸庞忽然浮现在她脑海中，黑色的方脸膛闪着不同寻常的光亮。她想念爸爸，她真想念他啊！
这时，教室外忽然响起敲门声，班主任钟老师带着一位陌生的男孩走进屋来。“同学们，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上课了。我来介绍一下新同学陆小天。”
正忙着发问的同学们一下子静了下来，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这位新同学身上。
这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肤色偏黑，细长的眉毛，略略上挑的长眼睛，高鼻梁，薄嘴唇抿得很紧，似乎带着一点淡淡的傲气。
“因为交通问题，陆小天同学比计划晚到了一些。”钟老师抬眼看了看科学课上的模型，“不过正巧，赶上你们在介绍天空城。他就是从天空城来的。小天，你愿意给大家讲讲天空城的事吗？”
听了钟老师的话，同学们羡慕得张大了嘴。居然有天空城上下来的小朋友，而且要做他们的同学了，真酷！
同学们热切而羡慕的目光却让陆小天很不自在。他面无表情，几乎是有点尴尬地撇了撇嘴，目光直视脚下的地板，轻声回答：“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们该把新同学安排在哪儿呢？”张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周。同学们都有点紧张，等待着老师的安排。一个新同学坐在哪儿，忽然成了牵动人心的大事。虽然大家都觉得陆小天有点骄傲，不过从天空城来的人，骄傲也是应该的吧。谁都想和陆小天坐得近一点，仿佛这样一来，就能靠近‘云使’和天空城了。
张老师的目光停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小天，你的视力怎么样？坐最后一排看得清吗？或者你先试一试？”
陆小天点点头，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坐在褚凡凡，也就是顺妮同桌的身后。凡凡兴奋地捅了顺妮一下，顺妮没有作声，而她身后的汤洋——陆小天的新同桌兴奋地向新同学打起招呼来：“嘿，我叫汤洋，海洋的洋。我们交个朋友吧！你真的是从天空城来的？那上面好玩吗……”
没想到的是，陆小天直接截断了汤洋的自我介绍，冷冷地说：“我不想谈天空城，也不想交什么朋友。”
“你狂什么呀，谁稀罕和你交朋友了！”这下子，不但汤洋生气了，听见他们对话的同学们也觉得陆小天太过分了。
听说陆小天来自天空城时，顺妮曾有那么一点点醋意。从小一直向往的那个地方，对她来说是那么的可望而不可即，而这个新同学却曾经天天生活在那里。虽然她远远地见过在云霞中一掠而过的“蓝色蜻蜓”，可并未真正清楚地看过“云使”飞行器的样子。她甚至没有见过爸爸穿上制服的英姿。如果陆小天滔滔不绝地给大家讲起天上世界的故事，描绘天空城的点点滴滴，她一定会嫉妒他的。现在，因为路小天的不合群，顺妮反而觉得他变得亲切了。
“我们都是和天空城有关的人。”顺妮这样想，就好像他俩共同拥有了一个秘密。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科学课老师举起模型机，又接着讲起大气调节的原理和机制来。但是顺妮有点听不进去了。她悄悄回头瞄了一眼陆小天。他正盯着窗外的天空，眼神是那么的专注，仿佛在晴朗的天空中寻找着什么。
顺妮心中一动：他也在寻找“云使”的踪迹吗？
三
转眼陆小天到班上已经一个多学期了，他和大家一起升上了小学三年级。班上的同学们都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也对他的高傲见怪不怪了。
或者只有顺妮，还在意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孩。她时常好奇地想，在小天的沉默背后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他的眼神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许多——那是一双亲眼见识过天空城与“云使”的眼睛啊！
顺妮想：他拥有我无缘享有的特殊记忆。
顺妮上三年级的第一周，爸爸特地请假回家，一家三口共度周末。顺妮望着许久不见的爸爸，有点忸怩地问：“爸爸，我可以看看你的制服吗？”这个愿望她其实已经藏在心里了很久了。
“真不好意思，”爸爸为难地挠挠耳朵，“上面有规定，离开天空城之后，不能在公共场所穿着制服出入，所以每次我都把制服留在天上了。不过下一次，我一定记得带制服来给你看。”
“顺妮可惦记爸爸当‘云使’的样子了。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你穿制服了。下回在家里打扮给我看看。”妈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着搭话。
“瞧你说的。”爸爸的黑脸膛浮起了一片红晕，他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顺妮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和爸爸这么接近过。
周一头两节是语文课，老师组织了一次讨论作为课前热身，讨论主题是“我的理想”。
对于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同学们的想法空前的一致。有一多半的同学长大以后都想当“云使”。
汤洋第一个举手说：“老师，我长大了要当‘云使’！”然后几乎大半个班的同学都“呼啦啦”地举起手来说：“我也要当‘云使’。”
顺妮第一次成了班上的中心。因为她突然站起来说：“我想像我爸爸一样，做一个‘云使’，为我们生活的星球播云布雨，创造出舒适的气候。”
“顺妮的爸爸也是‘云使’啊！”这个保存已久的秘密一下子在班里炸开了花。在同学们纷纷的惊叹声中，顺妮感到自豪极了。她偷偷转头去看小天，汤洋正推着小天问：“陆小天，你呢？你也想给你爸爸接班吧？”
小天的目光和顺妮对了个正着。他的眼神中有几分惊讶，而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波澜不惊，他说：“我爸爸是控制塔台的工程师，不是‘云使’。我也不知道未来的事——一定要选的话，我想当医生。”
过了几天，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陆小天主动来找顺妮聊天了。
“你爸爸是‘云使’？”小天有点腼腆地问，他似乎不习惯和女生说话。
“嗯。可是我从来没有上过天空城。”顺妮有点意外，孤傲的小天居然主动来找她说话了。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终于把那些在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都倒了出来，“你在天空城住了多久啊？那里有多大？云上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你是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到脚下有白云啊？”
她最后一句问话让小天有点出神。他微微一笑，回答说：“往下看的时候，是有云，但四周是看不到的。”也许是顺妮迫切的眼神，令他忍不住又补充了两句，“云朵像白棉花一样，铺在那里，很厚很厚。”
“哇，好棒。”顺妮羡慕死了。
“我五岁就跟着妈妈去了天空城。爸爸离不开工作岗位，所以我们就去和他一起住。”
“那不是很好吗？我爸爸两三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如果我也能去天空城……”
“可那里没有小朋友的！我上了两年幼儿园就去天空城了。妈妈自己教我小学功课，我来这里之前，没有上过小学的！”
顺妮瞪大了眼睛，她无法想象没有同学、老师，也没有朋友的生活。怪不得小天在班里一直那么不合群，他不是骄傲，他是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和大家交往啊！
小天叹了口气：“看，这下你不羡慕我了吧。”
顺妮不好意思了。
他们聊着聊着，已经走进了跑道。“要不，我们先跑跑步吧。”顺妮说。
小天点点头。两人沿着跑道开始慢跑，顺妮还是止不住她的话匣子。
“天空城上有运动场吗？”
“有的，不过没有露天的。天空城的大部分都被罩在一个透明罩子里，气压才能得到调节、氧气才能得以增加，不然，在那么高的地方，我们根本没法生活。”
“是这样啊？我还想锻炼好身体，以后才能当上云使，原来你们都是在罩子里生活的！”顺妮略微有点扫兴。
“但是‘云使’真的不一样啊，他们每天都要驾驶气候调节机，在五千米到一万米的高空工作，比普通的飞机驾驶员要求还要高呢。体能当然要好了。我见过许多当‘云使’的叔叔阿姨，身体一个比一个棒。”他瞟了顺妮一眼，“你好好努力，也有希望的哦。”
顺妮的脸“唰”地红了，不知是兴奋还是害羞。
小天忽然发现，自己今天讲了太多的话，几乎比之前和所有同学说过的话加起来还要多。
这一天，也是他们友谊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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