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居进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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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宝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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穴居进化史

宝树

蔡定一 图

  公元前105803245年

  咚!咚!咚!

  大地有规律地震颤着,一下又一下,由远而近,由小而大,由轻微而猛烈。

  卡卡躲在黑暗中,耳朵贴在洞壁上,警觉地听着来自上面的声音。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头用两条后腿行走的巨兽正走过它的寓所上方。它知道这是巨兽对自己领土的日常巡视,没什么可怕的。但大地的震动令它没有逻辑思维能力的大脑也直观地意识到,那森林之王拥有何等的体型和重量。有时候,它周围抖动得如此厉害,让它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建造的房屋仿佛就要在巨兽的践踏下整个崩塌下来,将它埋在大地深处。

  但这并没有发生,巨兽一步步走过它的头顶,慢慢走远了。

  卡卡松了一口气,它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可以上到地面。它迅速穿过自己挖出的复杂隧道,在一丛蕨叶的后面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和尖鼻子。巨兽刚刚走过,周围一片静谧。卡卡大胆地钻出来,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在清晨的空气中深深嗅着,寻找着食物的气息。

  用不着多嗅,它尖锐的眼睛就看到了一块石头上伏着一个褐色的小东西。卡卡顿时兴奋起来,它知道那是一只蜥蜴,肥美而多汁,可以供自己饱餐一顿。一早上就碰到这顿美食,真是好运气。

  卡卡蹑着步子,向自己的早餐走去,在蜥蜴觉察到危险之前,就迅捷地按住了它的尾巴。但蜥蜴立刻反应过来,扭动着身体挣断了尾巴,蹿下石头,在蕨丛下的真菌和苔藓间灵活地穿行着。卡卡快步追在它后面,狩猎的本能让它浑身的血液都快要沸腾起来。

  但蜥蜴及时钻进一个树洞,很快不见了。卡卡尝试着把头伸进去,但失败了。虽然它自己的体型并不大,但是那个树洞更小。卡卡沮丧极了。不过一分钟后,它就忘了自己在这里干什么。它还嗅得到蜥蜴的味道,但已忘记它在哪里了,只是迷惑地四下打转。

  一个长长的影子蓦然出现在它背后,卡卡一转身就看到了,它顿时毛发直竖。那是一只硕大的怪鸟,不过事实上那并不是真正的鸟。它两腿着地,浑身覆盖着羽毛,但没有翅膀,在鸟的翅膀原本所在的地方,是一对灵活的前肢,末端是两只尖锐的长爪。卡卡很熟悉这种动物,它知道这是自己的天敌,它的爪子可以像自己撕开蜥蜴那样轻松地撕裂自己的身体。

  卡卡扭头没命地狂奔起来,怪鸟大步跟在它背后,尖声鸣叫着,前爪不住地向下扑击。卡卡感到了背后死亡的腥风,它在苏铁树间绕来绕去,绝望地试图甩掉它,但怪鸟却不依不饶地跟在背后。

  卡卡设法寻找着回家的道路,它知道只有那儿才是自己绝对安全的避难所。它有限的大脑不足以理解空间结构,但经验让它本能地寻找着熟悉的场景,一棵树引向另一棵树,一块石头后面是一蓬草丛……近了,更近了……

  终于,一个亲切的入口出现在面前,谢天谢地,它挖了不止一个洞口,很快就可以回到家里了!

  当卡卡正要钻进洞里时,一只冰冷的爪子无情地按住了它,卡卡竭力尖叫着、挣扎着,但是无济于事,它的背已经被划破,鲜血直流,怪鸟硕大的脑袋和狰狞的长吻朝它俯了下来……

  这时,卡卡看到,在怪鸟背后出现了另一个更大的黑色头颅,光这个头,就比怪鸟的整个身体还要大。那是森林之王的脑袋。这可怖的巨兽,竟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但还不够塞牙缝的卡卡当然不是它的目标。

  怪鸟不知怎么,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它终于放开了卡卡,咯咯叫着,惊恐地向前跑去。

  巨兽一声大吼,令整个森林颤抖起来,卡卡浑身瘫软,侧倒在地上。它看到巨兽的大足从自己头顶跨过,落在离它还不到一个身体长度的地方,巨兽的长尾摆动着,扫过整个天空,似乎要将整座苏铁树林都扫倒。没几步,巨兽的獠牙就咬住了可怜的怪鸟。一阵徒劳的挣动和哀鸣之后,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狩猎者便成为奉献给森林之王的牺牲。

  一块鲜血淋漓、热气腾腾的肉从空中掉了下来,落在卡卡身边,还带着几根羽毛,不知道是怪鸟身体的哪个部分。卡卡总算反应过来,敏捷地叼起那块肉,一瘸一拐地跑回了自己的洞穴。

  这一次的遭遇让卡卡知道了自己的宿命,它永远只能留在洞穴周围,越少出去越好。外面是巨兽和怪鸟们的天下,而它自己的空间小得可怜。

  在黑暗中,卡卡吃饱了肉,觉得安全而又惬意。背上已经渐渐不疼了,早上的恐怖也已被遗忘,它觉得只要能躲在自己的洞穴里,远离那些危险,日子还是很舒心的。它模糊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另一个洞里,在母亲的怀中,吸吮着乳腺中分泌出来的甘甜汁液……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啊。

  当天夜里,卡卡做了一个梦。它梦见有朝一日,自己从洞穴里出来,身体越长越大,变成了一种新的巨兽,它不是四肢着地,而是像巨兽和怪鸟一样用后肢直立行走,成了整个森林的主人,一切都匍匐在它脚下,任它予取予求,并且走得更远更远,征服了地平线以外,那些它既不知道、也无法想象的世界……

  据说,那是哺乳动物的第一个梦。

  公元前30492年

  阿鲁躺在岩洞深处,远离人们围着的篝火。属于他的那块冰冷石头上没有舒适的兽皮,只有一堆脏兮兮的干草。已经是深夜了,外面下着大雪,气温下降得很厉害。阿鲁感到寒气已经闯入了洞穴,包裹着他的身子,正在侵蚀进裸露的皮肤底下。

  阿鲁向篝火望去,他也想躺在篝火边上,享受松木所带来的光明和温暖,但那里围着的都是些强壮有力的猎人和他们的女人。阿鲁只要稍微走近几步,就会被他们揍得鼻青脸肿后一脚踢开。阿鲁已经试了许多次,不敢再去找打了。

  火堆边上传来“啪啪”的声音和女人低低的呻吟,阿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到了膀大腰圆的阿熊骑在果果身上,正呼哧呼哧地在她青春气息十足的躯体上发泄着欲望,篝火将一男一女动作的影子映在洞壁上,显得格外魅惑。

  阿鲁眼馋地吞了口唾沫,果果是部族里最年轻漂亮的女孩,每个男人都喜欢,当然也包括他,但平常他总凑不到她跟前。前些日子,他总算鼓起勇气,在灌木丛里摘了一把野果送给果果,女孩正要接过的时候,阿熊出现在他背后,一巴掌把他打到边上去,然后把一条血淋淋的鹿腿扔在果果跟前,果果脸上立即出现了惊喜的表情,把鹿腿捧了起来。阿熊咧嘴一笑,一把抱起果果到了一棵松树后面,被打得晕头转向的阿鲁哼哼唧唧了半天才爬起来……

  阿鲁也想弄到一条鹿腿送给果果,但他力气小也跑不快,布陷阱的水平也不敢恭维,打到好猎物的机会微乎其微,有一次他好不容易逮住了一只肥兔子,也被阿熊和阿豹他们一把抢走,打了牙祭,哪儿有他送出去的份。最漂亮的女人归最强壮的猎人,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就是这么简单。

  狩猎永远是阿鲁心头的噩梦,他的舅舅就是在打猎时被一头猛犸象活活踩死的;他的哥哥也没能幸免,他被一头剑齿虎咬掉了半只胳臂,伤口化脓,没几天就死掉了。每天阿鲁都要和其他男人一起冒着严寒去雪原上集体狩猎,却只能分到骨头和脚掌这样微薄的部分——如果能分到的话。阿鲁害怕打猎,即使对果果的迷恋也没法让他成为一个好猎人,因为他知道他天生不能。对他来说,山洞里是最令他放松的处所。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外面没有的安全感。

  篝火那边,阿熊发出一声低吼,身体抖动了几下,便搂着果果倒在兽皮上呼呼睡去。寒冷却让阿鲁难以入睡,他坐起身,从干草下拿出半截烧焦的木棒,在岩壁上涂抹了起来,不久,一头栩栩如生的野牛轮廓出现在洞壁上,然后是一只跳跃的小鹿。

  这是阿鲁唯一的技能,也是部族里其他任何人都不会的技能,他几乎能够画出任何动物的形象,人们在他画出的线条前都感到困惑,他们知道,这些单薄的形象并不是真的动物,却让他们觉得那是一只动物,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有一次,阿熊看到阿鲁画了一头野牛,迷惑地看了半天,越来越烦躁,最后大吼一声,把阿鲁按倒在地上揍了一顿,禁止他再作画。但凑巧,那天他们居然真的打到了一头野牛。有人说那是阿鲁的奇怪符号带来的好运。阿熊当然嗤之以鼻,不过对阿鲁的古怪行径总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阿鲁又画了一头狮子,他不是第一次画狮子,但这次在狮子身边,他添了一个男人,拿着一根木叉,叉向狮子。画上的男人只是几笔简略的轮廓,看不出任何特征。但是阿鲁在心里说:那是我,是我阿鲁。看我多厉害!一个人打下了一头狮子。

  阿鲁想了想,又在狮子脚下画了一个倒下的人,那是阿熊,不过没有脑袋。脑袋,被狮子吃了,他想。

  阿鲁傻呵呵地笑起来,似乎忘却了身边的一切烦恼。他画得兴起,又在画里的“阿鲁”边上添了另一个人形,有着诱人的身体曲线,阿鲁在它的胸口点上了一对丰满的乳房。他心里说,看,那是果果。在他创造的这个世界里,果果是受他保护的女人,当他杀死那头狮子后,就会把狮子扛在身上,和果果一起走回属于他们的洞穴,甜蜜地生活在一起……

  对了,还要画一个孩子,他们的孩子……

  洞穴外,冰河时代的雪越下越大。

  公元前1339年

  底比斯是一座壮丽的都城,法老很怀念在卡尔纳克神庙巨大的百柱殿里沐浴尼罗河水的惬意。不过比起那南方的旧都,法老更喜欢脚下的埃赫塔顿,因为这是他自己建造的,属于他自己的城市。在这里,没有历代先王的陵墓和宫室压在他头顶,也没有讨厌的阿蒙神庙的祭司对他指手画脚,这里的统治者只有他,和庇护他的太阳神——阿吞。

  整座埃赫塔顿城尚笼罩在黑暗之中,只东方有一线朦胧的光明,法老一早便已起来,站在这座伟大城市的中心,他亲自设计的太阳神殿门口,看着春分日的太阳准确地从两根巨柱间升起,将金色的阳光射进长长的空无一人的柱廊,照亮了挂在头顶的纯金的阿吞神像——没有人的形体,只是一个放射着光明的圆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第二个太阳,通过巧妙设置在殿中各处的圆镜,将阳光一一反射,把整个大殿照亮,这是属于他的光明,令他感到欣悦无比。原本如同黑暗洞穴般的大殿,转眼间便成了充满光明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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