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罗杰·泽拉兹尼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发起科幻改革,并率先倡导科幻小说写作要从心理学、社会学和语言学三方面考虑,由此打破了太空冒险科幻一统天下的局面。其中《光明王》便是典型的代表,开创性地将神话传说与心理学及社会学的概念引入科幻的领域。这则拙作算是我的拙劣模仿。
(一)佛返?“医生,我要死了。”乔达摩·悉达多病恹恹地说道。?这里是附近最好的医院,设备先进齐全,医生和蔼可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他漠然看着眼中的一切景象,在这千种存在中,唯独墙壁上挂着的画像令他不满。那是湿婆大神,兼具生殖与毁灭、创造与破坏,是生发者,维持者与融化者。?“梅尼埃病是一种特发性内耳疾病,”医生安慰道,“虽然难以治愈,却不至于死亡。”?“不,医生,你不懂,不是梅尼埃,”悉达多抱着脑袋趴在桌上,痛苦地说道,“与此病无关,我要死了,是因为我想去死。”他从臂弯中抬起头颅,眼中流露出厌倦与憎恶之色。“我不明白,这世间一切有何意义?世人多虚妄,现代人类就像机器,人们每天按时打卡上班、工作、吃饭、工作、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做爱,但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几乎没有不同,而星期六又与星期日类似,可绝大部分人都未曾在这合理的生命形式之中意识到不合理的生命意义。”?医生目瞪口呆,直愣愣问道:“这合理之中哪里不合理?”?“‘我将要死’并不是世界中的一个外在的和公开的事实,而是我自己存在的一种内在可能性。”悉达多失望地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丢进黑暗,“你瞧,问题就在于此,像你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我的意思。难道你没发现吗?生活的机械性啊!大家都活得多么麻木,像一具浑浑噩噩、不知从哪来也不知往哪去的笨机器!”说到这儿,他踢了踢一旁的多功能医用机器人。“哎,死亡,死亡,社会是一台庞大机器,生活让我觉得自己就像其中一枚微不足道的齿轮,科技是润滑油,最大限度延缓我们的衰老,死亡大概是解脱这无意义旋转的唯一方式,我只想痛痛快快去死,却没勇气将剪刀扎进自己的大脑里。”?医生古怪地看了悉达多一眼,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弯腰从桌底的抽屉中翻找出一本黯淡无光的全息宣传册,然后,他用力揉了揉册子,一道迷蒙的虹光便就此晕染开来。?“人生不幸,总有万千伤悲如海水涌来,我们不怕死,但我们怕去死。死亡设计公司的使命是,把死亡带给每一个有需要的人。人类有放弃生命的权利,随着自杀意愿在法律和心理层面上得到默许,我们可以根据不同客户的需求精心设计出不同的谋杀方案——”?宣传册之中传来一道清脆甜美的女声,乔达摩·悉达多一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可越到后面,他的身体便越往前倾,就好像生怕自己错漏了其中任何一个字眼。直到全息宣传册念完最后一句广告词,他才长舒一口气,脸上却情不自禁流露出喜悦的光彩,就像一个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这是什么?”悉达多一把夺过宣传册,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让我看看,死亡设计公司,业务联系人是乔,地址在——”他皱起眉头,轻轻放下全息宣传册。“医生,这公司在这儿附近设有分公司吗?上面写的地址离我们可是有十万八千里。”?“先等等,悉达多先生。”医生叹了一口气,安抚道,“听我说,我对这死亡设计公司也只是略有耳闻,这宣传册是我旅游之时带回来的,纯粹只是出于一时兴起。”他看了看悉达多又看了看机器人的扫描档案。“据我了解,该公司上个月度经历过一次股权变更,近期正打算往东方扩展业务,指不定机器人现在就在某处建造工程呢。”他在纸上抄下一行地址。“来,请务必收好。”?“这是什么?”悉达多接过纸条,却不解其意,“你不是说那家公司在东方还未开设分公司吗?”?“不,和那无关,这是我的一名友人,”医生解释道,“他是一名超心理治疗师,要我说,你的病症不在于内耳,而在于心灵。”他见悉达多试图开口,便抬起手制止对方。“我知道你很痛苦,也很难过,更对这世间一切感到厌倦,我虽是生理上的医生,却是心理上的庸医,而我的友人恰恰与我相反。”?“你觉得我是抑郁症?”悉达多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错了,医生,我不是,就算我是,我也不想接受治疗。虽然我的肉体还年轻,但死亡的确是我此刻迫切拥抱的宿命。”?“不好说,其实我并不百分百认为你是抑郁症。”医生拍了拍悉达多的手背,平和地说道,“所以,我为你准备了两种方案,死亡设计公司是一条道路,但是,在那之前,我恳请你先去我朋友那儿看看,或许他能帮助。”他收拢五指,手心覆在悉达多的左手之上。“生命无价,请千万不要随便放弃,好吗?”?天气很冷,悉达多心想,但医生的手掌很暖和,我在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他对病人的关心以及对生命的纯粹的爱。但是,该死,别用那种期待的目光看着我,悉达多紧抿嘴唇,一想到要回应别人的期待就感到无限紧张。?我不喜欢被人盯着,也不喜欢被人期待,他想,该死该死该死,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因为我执着于在这个虚幻的现实中寻求帮助吗?这都是第七识引起的“我执”在暗中作祟。可是,我连自己是谁都无法定义,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世界无始无明,从某种角度上来看,有关“我”的概念只是外界对我此人的认知的集合体,我并不真实,甚至活得空虚。我由原子组成,原子之中绝大部分是虚无,原子核所占据的那一部分相比起整体就像一粒砂石之于一整片沙漠,人类自诩为知高等智慧生物,可两千多年前的德谟克利特就知道我们与路边石头没有区别。噢,天呐,我毫无价值,不知该何去何从,我根本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坏,因为我只是虚无,我们所有人都一样,躯体、毛发、皮肉、血液、骨骼之中什么都没有,以至于我们是如此的虚无,无尽的虚无。?“悉达多先生?”医生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那脑中不受控制的狂想。?悉达多回过神来,因害怕被期待而下意识甩开医生的手掌。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厌恶,然而,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方才屈从于强制性思维之中,并且在那种情况下做出了不妥的举动。此时此刻,医生正一脸尴尬地看着他,右手僵在半空之中,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或许吧或许,我可以去他给我的那个地址看一看——他对自己的粗鲁无礼感到愧疚,不得不妥协——即使我知道,他所谓的那个友人极大可能帮不了我,但所以我仍愿在死前走上这么一遭。虽无济于事,却不会有任何损失。?“好吧,医生,”悉达多最终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会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看一看的,谢谢你。”他不待对方回答便匆忙起身,仿佛这门诊室是一间纳粹的毒气室。?对于乔达摩·悉达多来说,逃离医院只是一道随处可见的微小缩影。生活,究其本质,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逃亡,只是在身后一直纠缠他、侵扰他的,并不是什么恐怖的疾病,也非任何潮湿阴冷的死亡,追逐他的是一种对生活毫无意义的彷徨和迷惘。因厌弃人世,他无法融入生活,不会爱,更悲哀的是,害怕被爱。?离开医院的时候,群山在远方注视着他,其中就有大地之母珠穆朗玛。?尼泊尔被称为“众神之境”不是没有原因的,悉达多心想,即使到了22世纪,这里也依旧贫穷落后。到处都是寺庙,摩天大楼反倒成了异类,最有趣的是空中来来往往的飞车,它们是高科技的产物,车身表面却涂满印度教的经文与符号,更有甚者在车顶挂着一面藏红花色的驮缚若。但是,在这一切荒诞的结合中,最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却是遍地的鸽子和街头肆意行走、排泄的黄牛。动物是食物,在这个时代,拥有纯粹动物性而存在的生物可是举世罕见。?也许,正是因为物质上的贫穷呢?对于眼前这一切,悉达多思考片刻,最终得出答案——现代人类的通病在于物质享受太多,以至于人人沉沦于感官体验之中,我们都是外部环境的奴隶。这儿的人因信仰而略有不同,他们歌颂自然,但不幸的是,他们又受限于不平等的神权思想。?弗洛伊德怎么定义文明来着?文明不过是意指人类对自然之防卫及人际关系之调整所累积而成的结果、制度等的总和。?不错,正是这种总和,然而,今日不同往昔,他想,现代文明是一个建立在幻想之上的世界,这是市场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商业价值和以利益为内驱的拜金主义观正成为主流。我们多久没和现实沾过边了?他告诉自己,或许这就是我想去死的原因。人们用药物虚构感情,让广告充斥于生活之中,并对所接收到的一切不加辨别就铭记于心。每一天,媒体都在电视和网络上洗脑,人际关系僵化成社交网络上的嘘寒问暖,我们早已脱离现实,缩在心理的安全屋中接触世界。生活是一场自我催眠,我们自欺欺人,以至于我们忘记自己和生活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无论自我如何清楚地看见并了解生活,我们也始终无法触及到它。?悉达多漫步于街头,浩浩荡荡的人流将自己包围,他却对此浑不在意,任凭汹涌的人潮裹挟着他朝着未知之地漂去。他低头,漫无目的前行,梅尼埃病却在此刻发作,强烈的耳鸣宛如无数个响度失衡的扬声器在他耳内嗡嗡作响,偏头痛令他晕眩,世界在他眼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街道上传来寺庙香火的气味,路旁的妇女眉心贴着红色的小点与他擦肩而过,小贩的吆喝声被更加的机器广告声盖了过去,。他在浑浑噩噩之中进了某家销售烟草、香料与酒水的破旧小店,店中供奉象头神犍尼萨——印度神话中的智慧之神、破除障碍之神,是湿婆大神和雪山神女帕尔瓦蒂的精神之子,也被藏传佛教成为自在天或欢喜天——老板正匍匐于地念念有词,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到来。?这是一家传统的小商铺,类似的便利店在全世界范围内屈指可数,由于机器已取代绝大部分收银、导购工作,所以此种风格的店铺几乎也算是尼泊尔的另外一大特色。店内充斥着麝香、没药、龙涎和橙花的香味,这儿的气味颇为好闻,竟使他一时之间忽略了耳边蜂鸣。?悉达多想进店求一杯酸奶,那东西对缓解他的偏头痛和耳鸣无益,却可以简单地满足他的口腹之欲。可是,一见到那尊象头神,他便安静退了出去。悉达多不想打扰老板,这么做只是出于礼貌。(与信仰无关,他虽不喜愚昧的种姓制度,却也不愿指手画脚。)?回到街上,街心处有人正对着远方神山冈仁波齐的方向跪拜祈福,传闻那是湿婆大神的苦修之地。飞车从那个信徒的头顶掠过,黄牛在那人身旁甩尾排下臭烘烘的牛粪,信徒却毫无异议,甚至将此当成幸运的象征。?悉达多继续前行,一路上竟未曾再看到任何一家卖酸奶的非机器商店。耳鸣愈发剧烈,偏头痛像密集的蝗虫在颅内啃咬他的大脑。从耳根连至太阳穴再到眼睛处,酸痛感由内向外膨胀,脑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我要离开这里,悉达多告诉自己,对,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去哪儿都好,我只想喝一杯酸奶,远离香火和俗世。可是,去哪儿好呢?他又翻出医生给他的纸条,上面的字体却像池塘中的蝌蚪一样游动。他吃力地睁大眼睛,试图辨别其中含义,但他的眼神却逐渐失焦,像患了远视的老人,即使再怎么努力,也看不清纸条上的任何细节。?业火燃烧,正在吞噬我,他想,我快死了,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但是,他又转而想到,“业”是行为善恶的造作,源自人类无限的爱与欲,我对这世界丝毫不抱希望,更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爱,我的“业”难道源于渴望死亡的欲望吗?或许吧,生死之烦恼,这是我的见思惑,也是我的烦恼障。?恍恍惚惚之间,他叫了一辆出租飞车,车身印有金色祥云。行车电脑由强人工智能统一调度,它问出了那三个经典的终极哲学问题之一——?“先生,你要去哪儿?”?“我不知道。”悉达多瘫在副驾上,脸色苍白如纸,“我现在头痛得要命,耳鸣快让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了。”?“可是,先生,如果你不知道去哪儿,又为何唤我下来?”行车电脑顿了顿,提出建议,“要不,我带你升空环绕一圈,高处的风景或许可以缓解你的痛苦。”?“不,不,先等等,”悉达多虚弱地敲了敲窗户,有气无力地说,“稍等一下,帮我开下窗户。”?行车电脑依言照办,他双眼无神,盯着半透明的窗户缓缓下降。当窗玻璃大概降至一半时,他迫不及待探出身去,不加辨别便从街边过路的人群中拉出来一道模糊的身影。?“拜托,帮我个忙。”悉达多紧紧攥着那人的衣角,恳求道,“我看不见了,我什么都不看见,你能帮我念念这张字条吗?上面有地址,念给这台出租车听。”他从口袋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汗水已将上面的字迹濡湿。?“我看看,等等,噢,先生,您一定是陷入所知障之中了。”那道模糊的身影惊呼道,“纸条上面说,末那识配合外境六尘而不断起意造作新业,一切业种存于阿赖耶识之中,这本是常理,但除了第六识‘意识’之外,您的眼、耳、鼻、舌、身正逐步与外界隔离,一念无明四种住地之烦恼对您来说——”?该死,为什么这里的人说话总是那么令人捉摸不透?悉达多此时此刻只想发笑,他原以为医生写的话是医理上的诊断,却不曾想到头来还是宗教上的胡言乱语。如此一来,我还能指望那名医生所谓的友人吗?不知道,他告诉自己,现实正在离我而去,纸条一语成谶,我的眼、耳、鼻、舌、身已沦丧于绝望的罅隙。?耳鸣声盖过一切,仿佛是唯一主题。他已听不见任何人说话,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感知。外界的香火气味正在远去,而眼前黑暗如夜晚的海洋一般将他淹没,然而,在这一切消散之中,唯有痛苦永恒。?偏头痛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铆在他的意识某处,而那种天翻地覆的晕眩感始终都在,继像有人将他的意识丢进了老式的滚筒洗衣机之中。?在绝对寂寥的黑暗深渊中,时间暴露其本质,它是一种幻觉,本为人类发明的概念词语。于是,当无数段如出一辙的黑暗过去,耳鸣和痛苦便在此之中成为一种常态。紧接着,安静随之而来,取代一切,没有耳鸣和痛苦填充的世界反倒成了空虚。?这是死亡吗?当一切感官体验都已剥离,这最纯粹的黑暗与虚无就是人生的终局?他疑惑不解,心中发出道道回声。我的眼、耳、鼻、舌、身已与外界隔离,可我的意识还在,这是中阴身阶段吗??我的肉体还在远处,他想,可是,我的意识一旦无法感知,现实就成了虚构的天地。即使它真的存在,也于我无益。这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从诞生那一刻,生命就是死亡的开始,也许这就是生命的本质,活着是死去的过程,世界消失了,但我还在徘徊。?他昏了过去,像个植物人,始终不知车旁那人是否向行车电脑报出了地址。?(二)佛渡?他在黑暗中醒来,眼前模糊一片,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木鱼敲击声。?然而,深邃无望的漆黑并未使他感到恐惧,三天前,他也是以类似的方式在加德满都谷地醒来,庆幸的是,这次昏迷不曾夺走他的记忆,悉达多的脑中仍存有这三天内发生的一切细节。?我在哪儿?——他用力睁大眼睛,身下青石板透过衣物传来阵阵寒凉——我听见了声音,这是否意味着听觉的回归?——他坐起身子,指关节顶着太阳穴拼命按压,仿佛这样便可揉碎脑中的疼痛与晕眩——那道木鱼声越来越大了,或许我该循着声音前去看看。?乔达摩·悉达多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按着太阳穴站了起来,醒来时那道微弱的木鱼敲击声于此刻在他耳中无限放大,仿佛有人将其置于他的颅中。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熏香气味,他轻易就分辨出这股香味由32种香料组成,其中两种——窭具攞和莫迦婆伽,即安息香与麝香——均有开窍作用,可治猝然昏厥,牙关紧闭等闭脱之证。?是的,我的听觉恢复了,嗅觉也就此回归,他想,除了视力之外,我的其余感官体验仿佛得到了强化,较先前敏锐了许多。?就在这时,仿佛察觉到他的动静,一道温暖的黄光自一无所有的黑暗中亮起。那是一盏大红色的电子灯笼,悬挂在屋内房梁之下,颇有一种祥和、喜乐的平静意味。悉达多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视力早已恢复,只是上一秒他身处暗室,不见光明,黑暗便营造错觉,致使他误以为自己视而不见。?这是一间榫卯结构的小木屋,昏黄淡薄的光线驱散了悉达多视野中的所有空虚与寂寥,温暖的光明充盈于有限的黑暗之中仿佛内心的所有欲望都已被填满。他喜欢当下这种感觉,眼前暖光令他感受到片刻的宁静,可当他站在原地发起呆之后,那盏大红色的电子灯笼却于无声中渐渐熄灭。?蓦地,他心中一动,使劲跺了跺脚,那盏灯笼便再度亮了起来。?灯影摇曳,暖黄微光照亮他的前路,三十二种香料的焚烧使他沐浴在乾闼婆的祝福之中。?悉达多从容迈步,一脸平静地拉开紧闭的房门。他已不在尼泊尔的加德满都,出现在他眼前的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这是哪儿?是乾闼婆编织的海市蜃楼吗?我来到幻境之中?他暗自不解,很快又将这种疑惑抛之脑后。眼前青葱的竹林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在这么一场鹅毛大雪过后,那一千万根标枪般的瘦削身影依然屹立于此,性如金刚,常住不坏,有着世间最动人的光彩。?生命的力量令多愁善感且反复无常的他潸然泪下,地面仍生有棕绿色的竹笋,他扶着石雕栏杆下了台阶,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新生的力量。天刚下过雪,竹林扭动婀娜腰肢,一阵寒风呼啸着远道而来,又轻飘飘灌进他的衣袖,对他来说,那淡淡的寒凉已不是世界的恶意,而是风与竹与雪独特的打招呼方式。?他咧嘴无声笑了,对体表的颤栗感不以为意。白雪在地面堆积,足有一尺之深,悉达多踩在雪地之中踉踉跄跄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前行,在小道尽头,响亮的木鱼敲击声在那儿等着他。?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和尚,一个唇红齿白的小沙弥,一尊尚未完成的雪人,便是乔达摩·悉达多在路的尽头见到的一切。?老和尚和小沙弥皆结跏趺坐,小沙弥双掌合十,老和尚手持犍稚,没有木鱼,木鱼就是小沙弥光溜溜的脑袋。一老一少一同念诵经文,每隔一小段时间,老和尚便往小沙弥脑袋轻轻敲击一次。木鱼特有的敲击声响就此扩散开来,除此之外,悉达多还注意到在每一道声响之中,都有一丝黑气从小沙弥的耳根处溢出。?悉达多不想打扰他们,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观看。可是,他的到来引起了小沙弥的好奇,那孩子悄咪咪睁开一丝眼睛,透过余光打量着刚刚醒转过来的客人,然后——?“啊!”小沙弥捂着脑袋痛呼一声,眼中充满愤懑不平与幽怨,模样煞是可爱。?“玩你的雪人去吧,”老和尚睁开眼睛,目露无奈之色,“客人醒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小沙弥欢呼一声,又赶忙捂住嘴巴,以免自己得意忘形。悉达多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一切,那小沙弥兴高采烈地堆雪人去了,可孩子的天真无邪却令他印象深刻。?“这孩子——”老和尚回头看他,嘴角挂着和蔼的笑,“醒了?你是谁?你身上带着的纸条有我朋友的字迹。”?“你是问我的名字,”悉达多反问道,“还是问我这个人?”?“有什么区别吗?”老和尚歪着脑袋看他。?“当然有,三天前,我在加德满都醒来,不知自己是谁,对过往也一无所知。”悉达多耸了耸肩,解释道,“于是,我决定一路朝着城市前行,遇到的第一个人口中所说的词就是我的名字。”他摊了摊手。“那是一个佛教徒,恰巧在颂佛名,所以,我叫乔达摩·悉达多,你要是要知道得更具体,那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老和尚点了点头,似乎完全接受了悉达多的回答。他没有起身,只是转过身子对着悉达多略微躬了躬身,又指着小沙弥先前所坐的蒲团发出邀请。悉达多走了过去,在小沙弥的蒲团上坐下,在不远处,那个孩子正撅着屁股滚着雪球,那尊雪人已经初具雏形。?“当一个孩子真好啊,”悉达多感叹道, “真希望我永远停留在童年,那时候的世界总是无忧无虑。”?“那孩子比我们更接近佛,”老和尚轻声说道,“孩子的天性是神性,我们在一开始都是坠入人间的诸天神佛,只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沾染红尘。”他道了一声佛偈。“随着时间推移,我们越长大,背负的东西越多,所沾染的业便也越重,渐渐的,我们迷失了自己,丧失了应有的率真天性。”?“所以,这是我昏过去的原因吗?”悉达多若有所思地问道,“因为我不愿与这世间产生瓜葛?”?“阿赖耶识虽然常住不坏、性如金刚,心体中却蕴藏着无始以来七识心王所造作之一切善恶业种及无明种子。”老和尚解释道,“阿赖耶识是一切杂染根本,诸业种和无明种子本该流注不断,然而你的阿赖耶识却未曾持种受熏,以至于你保持在婴儿状态而不能付诸行动。”他耷拉眉眼,微微一笑。“我可以治好你,要想破红尘,必先入红尘。”?“问题是,我不想被治愈。”悉达多耸了耸肩,一脸平静地说,“我不在乎,这位禅宗的大师,也许你说得对,我的阿赖耶识空荡荡一片,使我无法生活。可是,我只想解脱,你要如何指望一个厌倦俗世的悲观主义者去付出一切努力?如果死亡注定,我压根儿就不知道生命有何意义。”?老和尚没有回答悉达多的问题,他望了一眼悉达多来时的路,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片刻之后,他伸出右手,指向那个木屋的方向。?“看那儿。”他说。?“哪儿?”?“你醒来时的那间木屋,”老和尚缅怀道,“小时候,我在那里诵经,那时,我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总是很调皮,师父也时常将我的脑袋当成木鱼。”他的眼中有泪光闪烁,便索性闭上眼睛。“屋里面有一盏电子灯笼,你看到了吗?它是声控的,那时候我总是喜欢趁师父不注意偷懒打瞌睡,师父便以灯笼为信号判别我是否在屋中诚心念经。”他仰起头,两滴泪珠在他苍老干枯的脸颊上滑落,“自从那盏电子灯笼买回来之后我便没了偷懒的机会,可是,有一次,我实在耐不住尿急便自己开了门,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师父在雪中打坐,一只蝴蝶停在他的指尖,他没责备我,只是摇头笑了笑,让我不要走近。”?“为什么?”悉达多打断道。?“是的,我问为什么,”老和尚柔和一笑,说道,“师父说,他遇见了佛,那蝴蝶就是佛。”他伸手在雪地上画了一只蝴蝶。“一年后,师父在同一片雪地中圆寂,但是,那副景象却烙在我的脑中。我想,他成了佛,这世间蝴蝶之中或许就有其中一只是他的意生身。”?悉达多低声说道:“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因为你厌恶自己,唾弃自己,巴不得早点去死,而我想告诉你生命的意义。”老和尚一脸惭愧地抹去脸上泪水,轻声说道,“不错,生命因死亡而毫无意义,当一个人有所追寻时,他的眼中别无他物,只有自己的目标,得到是幸运的,得不到是痛苦的,但是,追寻之旅并非寻见自身之道,因追寻的过程是执着的过程,更重要的从不是拿起,而是放下。”?“如何放下?”悉达多虚心请教道,“我追寻的是虚无缥缈之物,又如何能放得下?”?“先拿起,才能放下,你得学会爱,融入生活。”老和尚回答道,“佛即是爱,生命的意义就是无意义,寻见自身意味着在这不断趋于混乱无序的宇宙中对抗熵增,爱是我们唯一拥有的法器。”他抓起犍稚,念诵一句经文。“人生就是坠落,我们只有在无限的沉沦中才能跃至更高的境界。”他放缓语速,柔声说道,“所以,学会热爱这个荒谬的世界,而不是活在自己的幻想中。这个世界,冰冷、潮湿、腐化、黏腻,表面光鲜,内里败坏,但是,这就是它的真面目,我们必须认识并接受它的真实模样,才能在纷扰混乱的物质世界中寻见精神上的自己。”老和尚挥动犍稚轻轻敲击悉达多的头顶,黑气从他的耳际溢出。“你处于追求本质的阶段,当你不再追求本质,而是以一个孩童的天真角度去感受世界,你就能心存愉悦地感受到这世界光明的一面,白云苍狗也好,沧海桑田也罢,存在不管如何变化都有其美的本质,当你意识到这一点,你就能觉醒,也就是说你找到了你要寻见的自己。”?“拿起,放下,寻见?”悉达多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却不觉痛。?“正是如此。”老和尚微笑着说,“你听说过坛城吗?西藏那边,密宗的僧人花费大量人力与时间用数百万计的彩砂描绘出奇异的佛国世界,可他们在完成如此精美的立体画卷之后却从不向使人夸耀其华美,而是在一朝一夕之间将其摧毁。”他第二次敲击悉达多的脑袋。“可以辛苦地拿起,也可以轻松地放下,一次次被抹去,因而一次次建立。”?紧接着,几乎没有停顿,第三次敲击落下。?第一次敲击使他左耳蜂鸣停止,第二次敲击使他右耳得到安宁,当这第三次敲击落下,悉达多抱住自己的脑袋侧倒于地,在这一刻,木鱼的声响回荡于他的心,其独特的频率仿佛某种声波武器,在共鸣的同时也震碎了他大脑中的某样东西。?耳中传来阵阵异响,似乎有某种魔物正伴随着老和尚的梵唱破体而出。悉达多倒在地上,口中发出意味难明的嘶吼声,两侧太阳穴表面青筋暴起。痛苦无处不在,像容器中满溢的液体。?蓦地,两道鼓声在他脑中响起。?有东西在撞击他的耳膜,一次未果,当第二次鼓声再度响起时,两条蜈蚣从他的双耳之中钻出。鼓声因蜈蚣击穿耳膜而泄了气,沉闷的震撼感在这一刻化作清越嘹亮的铃声,那股无处不在的晕眩感也随着蜈蚣的离体而迅速远去。?发生了什么?在迷迷糊糊间,他看见那名老和尚黝黑湿润的眸子,一切光景倒映在那对平静的瞳孔之中。透过老和尚的眼,悉达多看见蜈蚣摔落在地上,一碰到雪便像碰见了天敌。它在地上挣扎不断,不远处,小沙弥堆的雪人彻底成型,带着某种沛然的禅意。那是佛吗?他瞪着朦胧的双眼,心想如此纯洁无瑕之物足以令这荒诞世界焕然一新。?“我看见了佛。”他松开抱住脑袋的双手,呢喃声恍若梦呓。?心怀爱意,一粒沙、一片叶乃至一朵玫瑰,都是佛。他在小沙弥堆的雪人身上见到了佛,体会到一种绝妙而不可言喻的热爱。?是的,他想,我已感受到爱,我对这个世界乃至一整个宇宙感到一种热爱,我爱人类这一存在本身所内蕴的力量,我对每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都感到一种由衷的理想的大爱。可是,倘若时间是一种幻觉,空间是一种定义,那我的爱是否真实有效?我作为个体又究竟是存在于此还是存在于彼?我不知身处何时何地,也许我在回溯过往,也许我已洞悉了当下所有的秘密。?无限在白雪中绽放,过去已溘然长逝,未来不可预见,只有当下这一刹那是一种相对的永恒。?念头转动的每一秒都是当下,现实是从来不充足的,人在不断死去,没错,他想,可是时间与存在并无意义,前者只是一种幻觉,而后者不过是一种载体。?得到,还是失去??所有的这些——包括痛苦、焦虑、悲伤、苦闷、绝望、抑郁、消极、自我怀疑、自我折磨、自我贬斥——不过是非理性意识活动的本质,而存在先于本质,人类作为存在的个体,早已一无所有、支离破碎。?在这日新月异的快节奏社会中,我们都迷失了自己,自己将自己异化,最终使自我沦为世界与个体的局外人。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丢掉自我的人类早已不能称之为真正存在。但是,我们仍有机会,爱——作为非理性意识活动的另一面——仍能使我们摆脱现实的奴役,重获心灵上自我的自由。?在思绪飘飞的最后一块碎片里,蜈蚣化作两缕黑气消失了,年迈的老和尚和年轻的小沙弥也不见踪影,洁白的雪人与青翠的竹林一同消散崩解为纯粹直观的外在现实。?那道耳中的铃声实际上只是现实中的风铃,一名戴着圆框眼镜的英俊男人正一脸快活地看着悉达多,他眉眼间依稀残留着梦中那名小沙弥的五官痕迹。墙壁上挂着一张超心理治疗师的执照,上面的人名栏处写着“阿难”二字。?霎那间,悉达多领悟到,眼前此人名叫“阿难”,方才一切不过是这名超心理治疗师造的一个梦境,可是,他仍不明白,梦中经历究竟是否真实??“太好了,您醒了。”男人轻笑着,替他摘下额间电极,“答应我,以后别再到处乱跑了好吗?”?对方的亲昵语气令悉达多略感不适,却又莫名温暖。他困惑地看着那名超心理治疗师,心中努力回忆梦中感悟与经历。后者扶他坐了起来,悉达多在一面镜子中意外瞥见了一个苍老枯瘦的光头老人。?于是,他愣住了,不明白自己为何一觉醒来老去许多,更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这里。?真实,什么是真实??那个男人,也就是这儿的治疗师,无奈叹了一口气,搀扶着他走到窗前。悉达多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轻轻拉开一丝窗帘。?窗外,天空澄澈空明,仿佛刚被水洗过。悉达多抬头望望天,洁白绵软的云朵恰巧从远方飘来,遮住了夏日刺眼的阳光。他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又低头平视前方。在他对面,一只野猫趴在房顶上伸着懒腰,砖瓦间长着青苔,不知是谁在那儿丢了一个废弃的食品罐头,悉达多踮起脚尖,发现罐头中已是盛满了无根清水。?于是,他看着野猫,野猫看着他,心生欢喜,仿佛彼此见到了佛。就在这时,一阵清风吹过,墙上的风铃微微晃动着,震荡出一整片自然的空灵回响。他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对面的猫儿学着他轻轻呜咽一声,紧接着低头开始饮水。?在他身后,那个超心理治疗师,也就是小沙弥,在一片清脆悦耳的铃声中柔声说道:“世尊,您年纪大了,这样乱跑我会很苦恼的,下次别把我给您的定位器丢了,好吗?”?“你是——”他拉长语调,犹豫着问道,“阿难?我的弟子,阿难?”?“哎,您记起我了吗?”男人一时之间竟激动得热泪盈眶,像个小孩。?悉达多恍然大悟,颤抖着满是老人斑的右手,从口袋中再次摸出纸条,上面是加德满都那名医生的诊断。根据调出来的档案,医生在这张纸条上抄下小小一行地址,背面是大大的“AD”两个字。?拿起,放下,他已寻见自己。?在一切虚妄之中,爱是真实。?(作者注:AD,即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 Disease,临床上以记忆障碍、失语、失用、失认、视空间技能损害、执行功能障碍以及人格和行为改变等全面性痴呆表现为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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