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未来,科技使人长生不老,我们不怕死,但我们怕去死。死亡设计公司的使命是,把死亡带给每一个有需要的人。人类有放弃生命的权利,随着自杀意愿在法律和心理层面上得到默许,我们可以根据不同客户的需求精心设计出不同的谋杀方案,通过安排交通事故、旅游意外以及各种定制策略使得人们在签订自愿死亡协议后平静而无压力地离世。
死亡设计公司内容简介:未来,科技使人长生不老,我们不怕死,但我们怕去死。死亡设计公司的使命是,把死亡带给每一个有需要的人。人类有放弃生命的权利,随着自杀意愿在法律和心理层面上得到默许,我们可以根据不同客户的需求精心设计出不同的谋杀方案,通过安排交通事故、旅游意外以及各种定制策略使得人们在签订自愿死亡协议后平静而无压力地离世。(一)失去他浑浑噩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浑身酸麻,头疼欲裂。我昨晚喝多了,他一边坐起身子一边胡思乱想,但是这样的事搁在任何人身上都会这么做。现实是一片残酷而冰冷的灰,我们只有借着酩酊大醉才能摆脱这种绝望困顿的窘境。乔打了个呵欠,起身朝着盥洗室走去。房间内一片狼藉,遍地都是墨绿色的玻璃瓶和撕碎的报纸。他走路时没有看着脚下,在绕过茶几时不小心踩在一个干涸的空心酒瓶上狠狠摔了一跤。酒瓶在黄褐色的酒渍中打滑,他的脸重重拍打在地上,啤酒水溅起又落进了他的眼睛。然后,他咧着嘴爬了起来,就这么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突然嚎啕大哭,一半是因为眼睛酸涩,一半是因为悲从心来。真丢人,我哭得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他一边哭一边想,如果把运气比作一条函数曲线,那么我一直处在曲线的谷底,不幸就像是恶毒的诅咒一样纠缠不放,当人遭遇不幸时,仿佛一切都在和你作对。?生活为什么是这样的?说不出究竟是因为不幸作祟,还是本身能力受限,他一无是处,且一无所有,就像漂浮在汪洋大海上的孤舟,连个固定的锚点都没有。在盥洗室,乔机械麻木地刷牙洗脸,像活死人一样把牙刷塞到自己嘴里,把毛巾沾湿了擦过自己的脸。镜面布满裂痕,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月前分手时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他和莎莉刚享受完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大汗淋漓的纵欲狂欢。她很主动,前所未有的主动。乔以为是有什么好事即将发生,可是那一天早上,当他像现在这样站在这个简陋的盥洗室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然后,他探头观望,却见莎莉打扮精致,提着一个行李箱正准备往外走。“嘿,亲爱的,你去哪儿?”乔想起当初自己问的问题,觉得自己真是傻得可以。“乔,到此为止了,我要去过更好的生活。”莎莉耸耸肩,眼神带着点歉意,语气却满不在乎,“我厌倦了和你在一起的生活,说实话,每个女孩都有追求优质生活的权力,而你在同一个岗位上已经呆了好几年,我实在不能再指望你。”她冲着窗外努了努嘴,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一辆豪华飞车里摇头晃脑哼着不知名的乐曲。“他是谁?”乔直愣愣地问道,苦涩的语气沙哑得吓人。“一个比你更好的选择。”莎莉上来吻了吻他,柔声说道,“早上那一次,就当是咱们之间的分别仪式吧。”于是,乔就这么看着她提着行李箱离去。莎莉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她就这么走出破旧的房间,走出潮湿的空气,走出他的生活,又投入到某种他永远给不了的生活之中。他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乔回过神来,有点担心莎莉的境况。他看着镜子上的裂痕,当初愤恨一拳打在镜面时流的鲜血仿佛还历历在目,可是一个月过去 ,那种可怕的、吞噬人心的怒火早已平息,他的怨恨消失不见,像从未有过,而那种对莎莉的爱再次主导了他的一切。“莎莉,你过得还好吗?”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内心充满愧疚,“你说得对,每一个女孩都有资格过上更好的人生,尤其是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如果我早一点去努力,我就可以不让你离开我,这都是我的错。”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又转而沉溺于痛苦之中。“可是,莎莉,我也想努力生活,可是,悲伤的人是无法付出努力的。”一个月以来的混乱生活使他得出一个荒谬却合理的结论:不是漂亮的莎莉离开了乔,而是懒散的乔推开了莎莉,产生这一切推力的源头都不是莎莉的错,而是他的问题。桌上的闹钟蓦地响了起来,锐利尖细的铃声哀怨如哭丧,提醒着他赶快出门。他看了一眼墙壁上的电子挂钟,一脸阴郁地走出盥洗室,又钻进了散发霉臭味的红木衣柜之中。换好衣服之后,乔急匆匆出门,搭上了通往市中心的计程飞车。哎,我又迟到了,他坐在飞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情不自禁地想,这几天我总是走神,总是胡思乱想,鬼知道潜意识在诸脑区中暗自进行着怎样的活动。或许生活就是一场信以为真的睡眠,当意识脑区的兴奋度一直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我的大脑就丧失了辨识真伪的能力,误将噩梦当作现实,把一切虚假的当成真。“如果这一切都是梦,”乔嘀咕道,“我一觉醒来,你还在身边,那该多好啊。”(二)温度城市街区被摩天大楼分割得支离破碎,飞车在钢铁森林中无声滑行,最终停靠在一栋贴满闪亮玻璃的写字楼楼顶。当他经过天台安检门的时候,保安指着桌上的闹钟对他投来怜悯的目光。“迟到半小时,这个月第一天你就把本月全勤弄丢了。”保安发出同情的叹息,又凑上来神秘兮兮地说道,“赶紧进去,老板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你,他特意吩咐我告知你一定要坐最里面那部贵宾专用电梯,别被其他人看到。”别被其他人看到?乔疑惑地看着保安,心想总不至于迟到一次就要把我开除吧?也许是训话?可是为什么又要避着别人?“别这么看我。”保安摆了摆手,无奈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也不知道老板的用意,也许这就是我们和他的差距所在。”“好吧,谢谢。”乔点了点头,朝着里面继续走去。说实在话,他对当下情景有些惴惴不安,这和今天迟到与否无关,纯粹是一种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乔当前所在的这家公司主营死亡设计业务,他第一次见到维泽尔先生是在数年前,那时他刚走出校园就进了这家大公司,倒也算得上走运。回想起那时的意气风发,乔不禁记起了自己的誓言,他曾畅想未来,打算与他的莎莉共建家庭。在两人感情最如胶似漆的时候,他告诉过莎莉,将来他们会生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甚至于他连孩子们的名字都已亲自想好。那时,莎莉总是用一种害羞却甜蜜的语气依偎在他身边,笑着说他目光长远,并询问孩子的名字以及自己如果不想生孩子该怎么办。“不告诉你,孩子的名字暂时保密。”乔想起了那时自己的回答,心中一片凄然。“反正以后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不,莎莉不会知道孩子的名字,也不会在乎。“至于生不生孩子完全取决于你,一切都依你。无论如何,我是爱你的,我无条件支持你,尊重你的一切选择。”好吧,她的确做出选择了。“我有你就够了,我爱你,莎莉,我一天爱你千百次。”不!不!我现在失去你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贵宾专用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乔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再度泛起一股冲天的怨气。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光滑整洁的镜面上,然而,高速下降的电梯不允许他自怨自艾,一声清脆的铃响将他的思想从潮湿阴郁的负面情绪中拉回现实。人体是有温度的,乔看着镜子上那一小片雾化的区域,心想我的额头有37℃,而我现在处于公司内部,必须将一切不必要的情绪塞到内心的小角落,因为我的工作就是替人们抹去这37℃,令其人生彻底归零。当他走出电梯时,坐在老板办公室门口小隔间的秘书已不是他入职时所见的那个中年女性。新来的这个——其实乔也不知道这个秘书究竟是何时来的——更年轻,也更漂亮一些。秘书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职业套裙,上身的白衬衫平整而无一丝褶皱,她在衬衫外套了一件黑色的小马甲,不加修饰的眉眼在黑白搭配之间颇似一副山水泼墨画。“维泽尔先生让我来找他。”乔出于礼貌对秘书点了点头。“名字?”秘书挑了挑眉,眼神平淡如水。“乔。”他顿了顿,补充道,“乔·皮尔斯。”秘书歪着脑袋,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眼。女孩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古怪的光,可是她没说什么,甚至未曾调用数据库,就这么诡异而渗人地盯着乔,仿佛大妈在菜市场挑挑拣拣。她在验证我的身份,用那对猫一样的眼睛。乔心知肚明,这是一种新型技术,通过脑中内置芯片令视神经联网,这样一来,眼球就可充当扫描仪,一切信息都会反馈到视网膜表面,最终以生物电信号的形式流入她的大脑皮层凝聚成意义。“好吧,乔,很高兴认识你。”秘书开口了,是那种惯用的敷衍语气,“进去吧,你迟到了,维泽尔先生在里面等你半天了。”她按了抽屉下面的按钮,坐在转椅上继续翻阅杂志,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真是个怪女孩儿。乔内心暗自腹诽,推开老板办公室的大门朝着里面走去。在离开秘书的小隔间之后,他进到办公室内部仿佛进到了一个遥远的明亮世界。在这儿,一切多余的城市噪音被填满隔音阻尼胶的夹层玻璃拦在世界之外,而办公室内部充斥着迷幻的电子舞曲,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戴着硕大的头盔站在落地窗前俯视低处芸芸众生。Daft Punk,《Instant Crush》,他想,维泽尔先生一直是百年前Daft Punk的忠实粉丝。乔记得自己入职时老板就是戴着一个类似的钢盔坐在办公桌后头亲自把关面试,当时现场同样放着Daft Punk的作品,只是并非这首,而是《Lose Yourself to Dance》。彼时的他还以为这是某种行为艺术,后来他从同事口中得知这并非一时兴起,维泽尔先生一直热爱Daft Punk并且从不在人前摘下那个同款银黑色金属头盔。“我爱他们。”维泽尔先生回过头,漆黑的玻璃表面反射出乔的人脸。“谁?”乔莫名其妙地问道。“Daft Punk,我爱他们,听他们的歌总是让我耳朵发痒。”维泽尔先生指着墙壁上的音响说道,“即使他们是近百年前的人物,但我依旧为他们的音乐而惊叹不已。”他注意到乔拘谨地站在门口,便随意摆了摆手。“坐吧,我有事和你说。你有喜欢的乐队或音乐组合吗?”“我喜欢Pink Floyd,您找我来有何事?”乔勉强一笑,略显紧张地坐在维泽尔先生的对面,屁股只有三分之一挨着沙发。“不急,我要你先告诉我,我们死亡设计公司的使命和业务是什么?”维泽尔先生坐在沙发上往后一躺,二郎腿高高翘起,“不要用自己的语言概括,我要你引用员工手册上的那句话。”这是考验吗?乔握紧拳头,掌心满是汗水。扬声器传出的音乐已经自动切到下一首歌,音波击穿胸膛,依旧是Daft Punk,歌名《Around The World》。维泽尔先生一直在随着Daft Punk的音乐抖腿,仪态举止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这一场面令乔心中颇感不满,可是他又不好指责什么,便只能默默搜索脑中记忆,找出有关那段公司使命的描述。“人生不幸,总有万千伤悲如海水涌来,我们不怕死,但我们怕去死。”乔挺直腰板,飞快复述道,“死亡设计公司的使命是,把死亡带给每一个有需要的人。人类有放弃生命的权利,随着自杀意愿在法律和心理层面上得到默许,我们可以根据不同客户的需求精心设计出不同的谋杀方案,通过安排交通事故、旅游意外以及各种定制策略使得人们在签订自愿死亡协议后平静而无压力地离世。”“不错,自愿死亡协议,这是最关键的。”维泽尔先生身体前倾,食指用力敲了敲桌面,“自愿死亡协议是一切方案执行的基础,通常来说,顾客只有戴上测谎仪回答我们的提问才有资格购买我们的服务的,但是——”维泽尔忽然转移话题,问道,“乔,你在我这儿工作了快五年了吧?”“是的,维泽尔先生。”乔感到一股压力迎面而来,他身体下意识微微后仰,“我是方案执行人,但我一直梦想着能胜任方案设计师这一职务。”他想,不错,方案设计师,亲眼见证生命消亡并不好受,坐在办公室中动动脑子派人执行方案才是他的追求。“五年,毫无起色,业务水平倒数。”维泽尔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说道,“你的执行能力很差,不是一个称职的执行人,像你这样的人,或许一辈子都能保住目前的职位就已是万幸,更遑论方案设计师。”在老板毫不留情的揭穿下,乔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铁青——老板也这样看我吗?我真是这样的人吗?——他的怨气无处发泄,只得冲向内心自我——莎莉说得没错,我是一个失败者,可是,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一无是处,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渣滓,人们用得着我是因为废物利用节省资源——他绝望而痛苦地看着维泽尔先生,愤怒得浑身颤抖——我对这个世界毫无用处,也许我该购买公司的服务,维泽尔先生说不定会给我一个内部折扣,这个世界多我少我从来不会有变化,我该去死——他的脸色很快由铁青转由死一样的苍白,眼中流露出的难以置信已经散去,取而代之浮上来的是灰蒙蒙的颓然和无光的死意。“嘿!听着,乔,我不是有意指责你。”维泽尔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较先前缓和了许多,“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就事论事,倒也不是看不起你或是什么。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待乔犹豫着点了点头后,他又继续解释道,“我直言不讳,是因为我必须指出你当下的困境,据我所知,你的女朋友在一个月前离开你了吧?”“是的,先生,她去寻找更好的生活。”乔垂头丧气,麻木地说道,“我能理解她的选择,您说的也不错,像我这样的人只能原地驻足、囿于一地,大家都在往前看,我却永远原地踏步。”“很好,你理解自己的困境,但有一点不对。”维泽尔先生拉长语调,像是为了调动乔的兴趣,“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来吗?问题在于你不懂女人,乔,你知道吗?女人就像小孩,不管她们年纪多大,都渴望得到关心,更渴望得到重视。”涉及莎莉,乔扬起头颅,倔强地反驳道:“可是,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比我爱她、关心她。”“不,我指的不是嘘寒问暖,女人就像孩子,孩子想要引人注目,可是你觉得孩子会因为你嘘寒问暖而感动吗?”维泽尔先生重新躺回沙发,翘起二郎腿,“不,你不明白的是,女人们要的不是你的体贴入微,那也许不可或缺,但更重要的是,她们喜欢被看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女人喜欢闪闪发光,漂亮的衣裙和精致的化妆品只是其中之一,周游世界也好,漫步街头也罢,都是为了展现自己。”“所以我该怎么做?”乔怔怔问道。“带她去一家美味的餐厅共进晚餐,然后饭后沿着路灯散步,为她买一身可爱的衣服,再提着购物袋一起去看一场电影。”维泽尔先生意味深长地说,“但是,这样还不够,乔,你懂得抓住女人的心吗?生活不是一瞬之间的感动,而是日积月累的相处,要想挽回你的女友,你就必须做出改变。”“有用?”他问道。“我可以很老实地告诉你,不一定有用。”维泽尔先生摊了摊手,慢悠悠地说,“有的女孩离开你就是离开你,不管你做什么都没用。但有的女孩会看到你的付出和努力,这种女孩会回头过来找你,只要你给出你的保证。”老板为什么要教我这些?乔在认真听教的同时又感受到一阵空荡的虚无,茫然和困惑就像迷雾中的巨石压在心头。他在脑中细细回味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决心做出改变。“尽管希望渺茫,我还是想做出改变。”乔诚恳地鞠了一躬,哀求道,“能给我一个机会吗?维泽尔先生,如果我依旧在这个岗位上挣扎,莎莉必然不会回头。”“很好!我就等你这句话!”维泽尔先生狠狠一拍大腿,猛地起身走到办公桌后头,“事实上,我有一份工作交给你,这里有一份简单的电子说明,你看一下。”他咧嘴一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并为乔调出一份加密文档。“如果你能完成这项任务,我可以保证让你当上方案设计师,甚至是总监职位也未尝不可。”乔半是惊异半是激动地站起身,像捧着某种珍稀的易碎品那样小心翼翼地接过维泽尔先生递来的平板电脑。他伸出手指,重新点亮略显黯淡的屏幕,前置全息投影仪如春蚕吐丝般立马吐出万千闪亮的粒子。背景乐再变,扬声器里开始传出《Harder better faster stronger》的鼓点,经过特殊处理后的机械人声如波浪般逐渐淹没办公室。光影交织,光子飞舞,一个男人的上身像在光线编织下渐渐成型。那是一个颇具贵族风范的男人,年纪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之间,气质优雅,五官带着一种中世纪的古典美。紧接着,上身像渐渐往下延伸,下半部分场景也随之显现,那是一辆昂贵的跑车,黑色哑光车身上印着一串古老而神秘的拉丁文。乔皱起眉头,说道:“这是——”一种积蓄已久的情感在他心中爆发,蓦然间,他突然回想起一个月前停在家门口接送莎莉的跑车,那时车上也坐着一个男人,但是要比眼下这个年轻得多。乔急不可耐,为确保自己的预感没错,他连连拨动全息影像,将之转至车尾。他看见了那辆跑车的车牌号——TOTENTANZ,和他记忆中如出一辙。也许那个夺走莎莉的男人是眼下此人的亲朋好友?不管怎么说,是那个人夺走了我的莎莉,乔握紧拳头,心想该死的家伙,无论你是何方神圣,我都要把莎莉从你手中抢回来。可是,他的雄心壮志尚未抵到最高处,一股颓丧感便随之钻了出来,并且像巨人一样高高凌驾于他意志之上。挫败感迫使他认清现实,乔的心中泛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担忧。夺回来?我能怎么夺回来?女人是向光生长的植物,而我是一个失败者,他想,如果我给不了莎莉要的生活,那么我倒不如放手。我究竟该怎么办呢?我爱她,毫无疑问,千真万确,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我这么爱她,我的爱超越一切,所以我不会这么自私,我只想看她笑,不在乎她对谁而笑。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并非完全没有机会——维泽尔先生说的不错,只要我改变当下的窘境,那么我就有权让她回心转意。“客户D是这次的任务目标。”维泽尔先生咳嗽一声,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听我说,乔,我想交给你的是秘密任务,除了你我之外不会有第三方知道。”他语气骤缓,声音更是微若蚊呐,以至于乔不得不集中注意力认真倾听。“目标D是特殊客户,拥有自杀意愿,但是他的家人坚决不同意他的死亡。”“我不明白,”乔困惑地问道,“他签了自愿死亡协议了吗?”“签是签了,你瞧——”维泽尔先生拿回平板电脑,在上面调出一张电子表格。“但是,问题不在这,在于他的家人。”维泽尔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你只当过执行人,所以你不明白咱们这一行面临的不仅是道德上的困境,还有来自某些家属的压力和抗议,特别是那些有权有势的大人物的家属——”乔心里头咯噔一下,率先在他脑中浮现的不是有关此次任务的念头,而是那个男人的身份。目标能让老板这么慎重显然是个大人物,如果,如果说,那么那个横刀夺爱的家伙和目标有很深的联系,那么我该如何从这种权势滔天的精英阶层中夺回我的挚爱?维泽尔先生知道这事吗?莎莉的离去会是他安排我做这件事的原因之一吗?“——总而言之,我们不想和目标人物的家属打官司,但是,目标给了我们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维泽尔先生继续说道,“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在此,我想给你一个机会,在这件任务中,你既是设计师也是执行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你对目标D降温并伪装成意外事故,以确保万无一失。”降温即死亡,是这一行的专业术语。作为执行人,乔的日常工作就是按照设计师给出的方案令顾客摆脱37℃的热量,进而陷入永恒的睡眠之中。“我明白了,维泽尔先生,谢谢你为我提供这次机会。”乔感激一笑,主动掏出手机靠近那台平板电脑,目标资料在设备触碰中飞速传输。“把这当成升职考核吧。”维泽尔先生起身拍了拍乔的肩膀,鼓励道。“我会为你开放一系列临时权限,在这一个月内,你可以调动公司内的一切资源。”他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肯定很疑惑我为什么选你,其实理由很简单,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我有过和你一样的感情经历。”金属头盔令维泽尔先生看起来神秘而遥远,然而,当他谈起自己也有过类似感情经历时,那种触不可及的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黑色镜面上亮起了细碎的蓝光。数字光亮滚动着闪烁着,组成了抽象化的五官,一颗数字泪珠从他的眼角滑下,又消失于漆黑无望的深渊之中。乔被打动了,觉得维泽尔先生定能理解自己当下的心境。就算维泽尔先生现在贵为一家大公司的老板,说不定年轻时候也为了某个女孩伤过心。这会是维泽尔先生一直戴着头盔的原因吗?他想,Daft Punk固然伟大,但是老板即使再热爱他们也没必要完全模仿他们。或许,维泽尔先生就是假借热爱之名单纯地用头盔光明正大隐藏自己,就像现在的他,自从莎莉离开后,他下意识逃避现实,渴望用层层伪装掩盖自己的所有情绪。是谁说过来着?自我就像洋葱一样是空心的,每一层都是他人。好像是拉康·雅克,那家伙是精神分析学家,试图重新解释弗洛伊德的学说。或许,乔落寞地想到,自我只是一个幻象,莎莉是我的洋葱皮,也是我的存续方式。没有她我就得暴露在这冰冷残酷的现实中,然后呢,我会腐烂、变质,像一滩烂泥一样发霉发臭,完全没办法好好地活下去。当乔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维泽尔先生亲自点了一首歌欢送他的离去——Like the legend of the Phoenix就像那浴火凤凰All ends with beginnings万物的终端却又新生What keeps the planets spinning是什么让这星球持续转动The force from the beginning不就是那新生的力量We've come too far to give up who we are我们走的太远So let's raise the bar and our cups to the stars以至于放弃了自己Daft Punk,《Get Lucky》,乔心想,我是不幸的公民,如果把运气比作一条函数曲线,那么我一直处在曲线的谷底,希望承蒙吉言,我能借助这次任务脱离那不幸的人生。(三)设计向顾客交付死亡,这项工作他已干了五个年头,也见识过千奇百怪的死法,但独自设计方案并亲自执行对乔来说倒是生平第一次。我不是什么优秀的大师,乔告诉自己,我平庸无能,冷静下来之后却心知肚明——维泽尔先生选我或许和莎莉压根儿没有关系,我是那个人选说不定正是因为我一无是处,所以在必要时可以当个弃子。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乔暗自苦笑,心想老板说的一切都对,就算我知道自己踩在钢丝之上,我也必须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这是我翻身的大好机会。想到这儿,他略有些烦躁地按下出租飞车的音频按钮,车载音响传来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钟声,人工智能电台检测到乘客的音乐偏好,开始为他播放Pink Floyd的《Time》。然而,乔的心里没来由产生一股厌倦,当他准备闭眼小憩之时,电台蓦地切换音乐风格,扬声器中传来Giovanni Giorgio的自白。又是Daft Punk,《Giorgio by Moroder》,乔对此感到疑惑不解,这是新技术吗?难道电台也能感应到我的情绪变化进而改变音乐风格?诚然,当他付款上车的时候,出租飞车可以根据他的个人身份识别码得到他的部分公开数据,包括他的音乐偏好,可是对于Daft Punk,他向来无感,只在维泽尔先生那儿听过几次。“电脑,离环岛公路充能站还有多远?”乔忽然意识到自己正随着音浪抖着右腿,音乐的神奇令他情不自禁嘟哝了一声。“还有半小时,先生。”行车电脑冷冰冰地说道。“好吧。”乔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俯视着城市的风景,“我睡一觉,到了叫我。”窗外风景从他眼中飞速掠过,在高速行驶中,摩天大楼和密集的街道朝着身后甩去,只留一片模糊的淡淡残影。他闭上眼睛,开始想象地面上的千万只蚂蚁。每一个黑点、每一只蚂蚁,都是一个人,他想,在那遍地的人类中,有多少个人是他所认识的?显然,这个数值很小,而这个世界是那么大,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才能形成足够完善的自我?莎莉、维泽尔先生和我的同事们,他们同样渺小而微不足道,可是他们影响着我,构成了我的生活,而我现在要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进行降温,那么我抹杀掉的是那人的自我,还是无数个体投射出来的集合体?我们都在相互影响,促使所有人一步步形成更加复杂的自我——乔的内心有种诡异的明悟感——生命就像一团交缠在一起的毛线,我们每个人只是其中一截,而这团毛线球从未停止滚动,它正咕噜咕噜滑向黑暗的深渊。其实无需死亡设计公司,我们都在迈向死亡,生命就是死亡,它是死亡的过程,只是我们自以为是地创造出量化的时间概念并以此区分两者,并为其刻上名为自我的个性符号。“所以,”乔在半睡半醒间梦呓道,“死亡是一个模糊的、混沌的、形而上的系统,生命是死亡的系统多样性。”“先生,我以为你睡着了。”电脑古井无波地说道。乔没有回答,依旧深陷于那种浑浑噩噩的精神状态之中,就像一个饮酒过量又磕了药的醉汉。实际上,他昨晚也的确喝太多了,今早起来时感受到的头昏脑涨在这一刻再次袭来。偏头痛发作了,也许是睡眠不足的原因,长期以来纠缠着他的阴郁痛苦再次从脑际罅隙中漫出,无尽苦痛与烦闷撕扯着他的神经。他双眼紧闭,心中满是疲意,沉重的眼皮令他拥抱黑暗,然而剧烈的疼痛却令他完全无法入睡。太阳穴传来阵阵隐痛,他巴不得变出一把锥子狠狠刺进太阳穴中,把那疼痛与酸胀搅得稀巴烂。稀里糊涂间,他开始想象工作上那些顾客签订自愿死亡协议之后的心理状态。如果是我,他扪心自问,如果是我不想活了,在死亡设计公司签订了自愿死亡协议,那我将体会到怎样一种心情?或许,我会感到如释重负,乔率先想到了解脱。由于明知自己生命无多,所以我不会再去顾忌身边人的看法,我可以尽情放纵自己,花光全部积蓄,嬉笑怒骂,斜眼看待一切瞧不起的人。平日里那些看不顺眼的人,我可以走上前去,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乔兴奋地想着,这样的快意人生令他心驰神往。或许我会在网上约一个漂亮的姑娘,然后呢,当我哼着歌儿走在去往酒吧路上时,我购买的死亡就会不打一声招呼降临在我的身上,公司会让我在愉悦中死去,死得毫无痛苦,死得?——“先生,环岛公路充能站到了。”电脑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象。“哦。”乔睁开双眼,眼中满是厌倦。又回到这个枯燥无趣的现实世界了,他闷闷不乐地想着,开始感受飞车下坠,失重感如无形的大手揪住他的心。“朋友,你必须打起精神!”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挺起胸膛,遽然大喊,“完成这项任务,莎莉就会回来,莎莉一旦回来,你的人生就有了意义!”行车电脑自动扣了款,简单的数据结构使它无法理解乔的言行举止——乔在替自己打气,电脑却误认为乘客在和它说话。“先生,我是电脑,精神一直很好。”电脑单纯地回答道,“我不会感到沮丧的,为乘客服务就是我的存在意义,但是,莎莉是谁?”乔愣了一下,一边推开车门一边笑道:“你误会我了,电脑,我不是在和你说话,我在和自己说话,祝你好运。”就这样,他用力合上车门,目视着出租飞车驶向蓝天。在他身后,飞车充能站的工作机器人滚动履带滑了过来。“先生,下午好。”机器人歪着脑袋,疑惑地问道,“我没看到您的飞车,请问您来此有何贵干?”“你们老板呢?我是乔,来之前和他预约过。”乔拍了拍工作机器人圆滚滚的脑袋,打趣道,“你们这些机器脑袋总是不能很好地理解人类的话,带我去见你们老板,我来自死亡设计公司。”?“我们老板有急事出门了。”机器人学着他的动作挠了挠自己的金属脑袋,“不过他吩咐我若有一个名叫‘乔’的人来访,便让我及时通知他。”它开始转身,朝着充能站的休息室走去。“我可以为您打个电话联系他,请先随我来,好吗?”乔点了点头,却没有第一时间跟上机器人。他环顾四周,在进休息室前先打量了一遍充能站的周边环境。在这一刻,刚才行车途中的那种沮丧感已经散去,一种全新的重大责任感开始在他心头蔓延,这是他第一次设计死亡方案,这感觉令他心中豪气顿生。“先生,这边请。”机器人在远处挥手,替他解锁了休息室的防盗玻璃门。乔会心一笑,快步上前,赶在防盗玻璃门自动闭合之前闪身进到休息室之中。当他坐在那张米白色的水牛皮沙发上时,机器人已为他拨通了充能站老板的电话,一位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以全息形式出现在乔的面前。“先生,下午好。”充能站老板叼着电子烟斗点头致意,“乔,对吧?你的来意我已知晓,请出示你的文件。”“请稍等——”乔俯身拎起自己带来的白色猪皮手提箱,从里面取出厚厚一摞加盖了红色印章的复印件,“这些是客户签订的自愿死亡协议,一式三份,一份在客户那,一份在公司,一份在政府部门留档。电子版本我先前已发送给你,我们只能向你提供纸质版本的复印件,你可以核对一下。”充能站老板点了点头,他冲着那个外表憨态可掬的工作机器人努了努嘴,后者滚动履带上前,眼中发出阵阵迷蒙的红光。乔笑了笑,亲自替它打开腹部的挡板,并将那叠文件整整齐齐摆在机器人肚子里的扫描仪下方。片刻之后,工作机器人的眼睛由红转蓝,这意味着纸质文件与电子版本的自愿死亡协议核对无误。“嗯,大体上没问题,只有几处地方有些脱墨,应该是打印机的问题。”充能站认真翻阅着机器人上传的核对报告,严肃地说,“既然这样,马丁,我命令你接下来在我没回去之前全力协助乔先生完成他的任务。”机器人挥舞手臂,冲着那道全息影像笨拙地鞠了一躬。“谢谢您的配合。”乔下意识起身想去握手,又尴尬地停在半空之中。“不,乔,应该是我谢你才对。”充能站老板眨了眨眼睛,虚幻的右手主动叠在乔的右手之上,“感谢你挑选了我这家充能站,我可以赚取5%利润,何乐而不为呢?”机器人在一旁附和着点头,发出阵阵嘎嘎怪笑。充能站的老板在一阵扭曲中涣散成万千光子溶于空气之中,乔重新坐到沙发上,那台圆头圆脑的马丁机器人为他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先生,加糖吗?”机器人问道。“谢谢,糖和奶精都要。”乔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脑中将一整套方案预演一遍。“马丁,你和我的客户有过接触吗?”在思考的时候,他注意到机器人正在一块白色画板上随意涂抹着色彩,“我是说,根据资料显示,无论刮风还是下雨,D每天傍晚都会像巡视庄园的农场主那样驾着那辆跑车环岛行驶一圈,这也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是的,先生。”马丁机器人停下画笔,恭敬地回答道,“我们的充能站兼售烟草酒水和便当,是北半边环岛公路上唯一一家高品质服务站。”它顿了顿,补充道,“刚才扫描时,我看到了目标的模样和对方所驾驶的跑车,我的确接待过那辆飞车,不过当时的顾客似乎要比您的客户要年轻一些。”年轻一些?乔心中一动,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当初接走莎莉的那个年轻男人。所以,他想,那个客户D,的确和夺走莎莉的男人有联系,对吗?哎,老天爷啊,也不知道莎莉现在在哪,她在逛街吗?还是正躺在那个男人怀里?该死,或许,她什么也没干,正在想我呢?对吧,这也有很大可能,毕竟她爱过我,如果她能意识到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我更爱她就好了,但是——乔又失落地想到,也许每个男人都像我一样,以为自己的爱是世界之最,可话说回来,他又怎么能确定世界上就一定不会有人能超过他的爱呢?不知道,我不知道啊,但是,莎莉,我愿意为你去死,他轻蔑地想,其他那些男人绝对做不到这一点,我永远爱你,不可能变过。“听着,马丁,”乔回过神来,吩咐道,“如果不出意料,我的客户今天傍晚时分还是会停靠在这里为他的飞车充能。”“很有可能。”马丁机器人认真说道,“那么,您想让我做些什么?”“替我送一份礼物,以回馈顾客的名义,你是机器人,他不会怀疑你。”乔从那个白色猪皮手提箱中找出一支银色的钢笔,“这东西外表与钢笔无异,却内置一个强大的微型电容,我需要你事先利用充能站的设备替它充电。”马丁机器人伸出右手,他将钢笔递了过去。“这玩意儿的放电速度是微秒级的,它可以在一瞬间之间把电放完,与此同时,电磁场将与那辆飞车的电路发生耦合产生电涌,进而击穿飞车的电推系统,然后,一切结束。”他双手用力一合,掌声清脆而响亮,其含义不言而喻。从本质上来说,马丁机器人是1和0堆砌的死物,自然不会提任何反对意见。它带着钢笔离去,片刻过后,它又施施然滚动履带回到休息室,重新执起画笔。这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午后,名叫“乔”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抿着咖啡,名叫“马丁”的机器人在白色画板上用最鲜艳的颜料涂抹着它眼中的世界。距离D的到来,大约还剩四个小时。(四)离开莎莉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在她身后,乔探出半个身子呆愣愣看着这一切在他眼皮底子下发生,莎莉在心中默默对他告别,就像这个男人已经在她心中躺进墓地,而这段共同生活的经历终将像老旧照片一样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泛黄直至消散。再见了,亲爱的。她有些难过,更多的却是一种对新生活的隐隐期待。她知道乔正绝望地看着她,也知道乔对自己的爱,但是人生就像无数道相交的线段,绝大部分线段两两之间在一次交集之后便是天各一方。所以,她从不回头,也从不委曲求全。长痛不如短痛,早断早好,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在心中作一个漫长的道别——不错,乔,我知道你爱我,可你什么也做不了,莎莉心想,你只能眼睁睁盯着我的背影离去,就像多年来你的人生态度。我爱你,的确爱过你,但是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理解我为什么离开的。你不求上进,抓住一点好东西就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可是人活着不该是这样,我希望你能努力争取,你却悲哀地觉得人生没有意义,只想和我蹲在某个小角落里偏安一隅。对,没错,就是这样,莎莉告诉自己,我无法和一个悲观主义者生活。乔目光短浅,是一个生活上的懦夫,他满足于当下,随便抓住一根稻草就激动地认为这是一片精神永续的新天地。或许,她想,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我可以热情投入到生活中,他却隔着扭曲模糊的毛玻璃接触世界。她提着行李箱下了台阶,仍能感受到身后那道惨痛绝望的目光。乔的口中传来梦呓般的呢喃,她听不太清,但是大概猜得出应该是一些挽留的话语。然而,说什么都晚了,莎莉对此视若无睹,只当他在祝福自己。我已经下定决心离开这里,莎莉心想,这是我新生活的开始。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和父母对孩子的叮咛从附近的高墙之后传来,她站在马路中央,耳中装满了一整个清晨的美妙问候。棒极了,这是新生活的开始,她心情愉悦,在过马路时闻见了煎蛋卷的葱香和邻居院里的洋槐花清香。晨跑路人对她投来礼貌微笑,身后传来开门声,莎莉心中一动,加快步伐坐进那辆崭新的跑车里。坐在驾驶座上的度玛先生已经发动引擎,莎莉不想转头,转头只是徒留念想。所以,哪怕她知道乔站在门口用哀求的目光渴望她再看一眼,她也不动声色,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镶着日光金边的地平线发呆。度玛在掉头,速度缓慢,其含义耐人寻味。也不知道是善解人意,还是别有用心,总之,当她盯着前方的时候,调转的车头恰好令她对上了乔的双眼。在短暂的一瞬间,莎莉清楚地看到了乔眼中的不舍,也从对方那近乎凝滞的瞳孔中瞥见了乔内心的苦痛与伤悲。“走吧,”莎莉避开目光,转头对度玛先生说道,“赶紧走吧,带我离开这里。”“好。”度玛先生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乔,叹息道,“愚笨的男人,他不明白这都是人之常情。他太爱你了,以至于只能责怪自己,他迟早会陷入罪恶与愧疚的深渊。”度玛踩下油门,幽蓝色的等离子体羽流喷射而出,带着他们飞向高空。等飞车来到半空之中,莎莉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下,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回望来时的道路。她探出脑袋,漫不经心地俯视大地,在他们曾经生活的那个街区,房屋和建筑看起来就像火柴盒,而人类只是几个微不足道的小点。人们像蚂蚁一样生活,她想,在这些逗号似的小点中,就有一个是她曾经深爱过的乔。现在,她要离开了,但她也知道,那个特殊的黑点同时也在仰望她所乘坐的这辆飞车。然后,她下定决心不再去看,转而将目光投向市中心的摩天大楼,那一栋栋巨人般的建筑彼此依偎着,组成一片银黑色的钢铁森林。玻璃幕墙反射出的阳光闪到了莎莉的眼睛,她不满地嘟哝一声,无奈之下只得眯起双眼。旅途漫长,做点什么好呢?莎莉身体往后一靠,开始打量身边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心想和上次见面相比,白天的度玛看上去似乎更苍老更疲惫一些。她和度玛先生大概是在一周前认识的,那时她下班之后应多名同事邀请去酒吧小酌一杯,大家都玩开了,她却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众人笑。也就是那个时候,度玛先生出现了,彬彬有礼,衣着考究。他主动搭讪,唤来酒保要来工具,亲自为她调制一杯大都会。至今莎莉仍记得那杯鸡尾酒的卖相和味道——色泽亮红,口感酸甜——这是她平生喝过最好喝的酒,带着某种使她安心的魔力,足以令人忘忧。度玛先生也给自己调制了一杯干马提尼,在那之后,他们畅谈人生,所聊内容现在想来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但莎莉仍记得当初的那种喜悦以及度玛先生那矛盾重重的亲切与冷漠、优雅与狂野。最后,他开车送她回家,两人并未发生什么,却约定了一周后再见。也就是现在。“度玛,我们去哪儿?”莎莉忽然出声问道。“一般来说,我喜欢环岛飞行,一天两次,分别享受朝阳初升和落日西沉。”度玛把控着方向盘,懒洋洋地回答道,“现在已经看不来日出啦,但我们还能看日落,时间还早,你想吃点东西吗?”“我没什么胃口。”莎莉摇了摇头,情绪有些低落。“嗯,但是,我说的不是寻常食物,”度玛耸耸肩,悠悠说道,“我是指我自己做的东西。我对这方面颇有研究,这下面有一家餐馆愿意将厨房借给我,我和老板是朋友。”莎莉本想拒绝,那杯大都会的滋味却再次于她心中泛起。一时之间,她心动了,食欲大开,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度玛先生如何表演他的厨艺。“那还等什么?”她打起精神,催促道,“我们快走吧。”度玛淡淡一笑,握住方向盘狠狠一转。一瞬之间,世界天旋地转,眼前景象在急转弯中拉出重重幻影。莎莉吓得闭上了眼睛,内心的哀号从她的唇舌之间爆发出来,化作一阵刺耳的尖叫。一阵又一阵的眩晕涌上她的心头,她感受到阵阵沉沦,仿佛心脏正随着飞车朝着低处坠去。错乱的内耳迷路致使她的位觉感受器失衡,在浑浑噩噩之中,莎莉觉得自己仿佛彻底丧失了时空的概念。人嘛,活在现实中,依靠的就是一套完整的感官——她莫名其妙想到——但是我现在却在眩晕中混淆了一切感官体验,时间失去意义,空间混沌一片,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已不存在。然后,下一秒,混乱感消失了,那种唯心主义的观念也离她而去。飞车已停靠在地面,莎莉睁开眼睛,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将世界重新拉回她的感知范围内——她看见一家居酒屋,隔着布帘听见热油的噼里啪啦声,又在鼻翼翕动间闻到了炸天妇罗的香味,最后她跟在度玛身后掀开帘子进到居酒屋内。“欢迎光临。”一名围着头巾的老太婆对他们热情鞠躬。“婆婆,我想借用你的厨房。”度玛拉着莎莉把她按在座位上,“我想让这位漂亮的小姐尝尝我炸的天妇罗,没问题吧?”他给了那名老婆婆一个大大的拥抱。“当然,没问题。”老婆婆眨了眨眼睛,慈祥地笑道,“来吧,度玛,和我过来。”一老一少的身影消失在幕帘后,莎莉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墙壁上的大红灯笼。这就是度玛所谓的餐馆,她想,实际上却是一家居酒屋,可惜我不喜欢日式料理,不,甚至可以说很讨厌。但是,如果是度玛的厨艺,他能让我改观吗?莎莉有些遗憾,因为无论是度玛还是老婆婆都没打算邀请她亲眼见识下炸天妇罗的过程。然而,很快就有新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家居酒屋内养了三只黑猫和一条黄狗,前者围成一圈蜷缩在灯笼下打盹儿,它们对莎莉不屑一顾,而后者——也就是那条大黄狗——正摇着尾巴冲着她流着哈喇子,看上去又笨又呆。“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老婆婆端着盘子突然出现,吓了莎莉一大跳。“猫——”莎莉犹豫了一下,解释道,“猫吧,其实我也说不好,我喜欢狗对人的忠诚,也喜欢猫那种想要活得精致的努力。”“猫啊,它们总是骄傲自大,心存妄念,企图把主人当成奴隶。”度玛端着一碗味噌汤出现,“我更喜欢狗,这种忠心耿耿的动物会把你当成它的一整片天地。”他坐在莎莉旁边,把味噌汤推了过去。“事实上,你喜欢狗也喜欢猫,你喜欢的是狗一样的猫,或者猫一样的狗,这就是你离开乔的原因。”莎莉端起味噌汤喝到一半时僵住了,她放下木碗,恹恹夹起一只炸天妇罗咬断。味道不错,她想,甚至可以说是很棒,但是,度玛的话令我不开心,所以我就感受不到美味食物带来的喜悦。想到这儿,她不再细嚼慢咽,而是囫囵吞下。炸天妇罗的芳香犹在,可是她早已兴致全无。没有人再说话,老婆婆摇头叹息,进了厨房,莎莉端起木碗慢慢喝汤,度玛蹲在猫猫狗狗身边用残料喂养它们。他很孤独,看上去比之前更加苍老了。莎莉看着度玛的侧脸,心想也许每个人都很孤独,我们终其一生都难以理解另外一个个体存在,甚至我们连自己也无法了解。我们认识到的自我是片面的、主观的,生活不过是映射进意识并经过主观加工的相对现实。正是由于这种孤独和永远无法探寻自身的悲剧宿命,我们才拼命用爱与欲麻痹自己、欺骗自己,我们企图借着无意义的行动找到人生的意义,然而我们索求太多以至于我们最终一无所获。“人将被抹去,如同海边沙滩上一张脸的形象那样被抹去。”度玛背对着她,忽然开口,“你知道说这句话的人吗?他叫米歇尔·福柯,他是法国的哲学家,我曾邀请他来此共度良宵。”“米歇尔·福柯?”莎莉细细回想了一下,眼中渐渐流露出惊恐,“可是,米歇尔·福柯不是——” 糟糕,她想,我竟然遇上了一个疯子,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个衣着考究、风度翩翩的英俊男人竟有精神上的疾病呢?“是的,没错,福柯是近两百年前的人物,早在1984年6月25日死去。”度玛打断道,“今天是‘上帝之死’,或许,明天就是‘人之死’,这句话并不仅仅是说人有着与上帝一样的结局,同样的,它还将上帝拟人化,也将人拔高到上帝的高度。然后呢,无论是你是我,我们都在福柯的生死爱欲中挣扎且不可避免地沉沦。”三只黑猫睁开了眼睛,它们用一种冰冷而渗人的目光盯着她。那只看上去又笨又呆的黄狗开始狂吠,其声音凶狠凄厉,仿佛巴不得用狂妄的吠叫来撕裂这片世界。莎莉慌忙从手提包里翻出手机,乔的电话号码在紧急呼叫列表的第一位。老婆婆重新出现,摸着那只恶犬的脑袋,度玛专注于逗猫,没有人阻止她,可是,手机早已没了信号。我还是太大意了,这家店无一个客人竟未能引起我的警惕。她开始胡思乱想,担忧对方在味噌汤或炸天妇罗里下了药,又在内心深处向乔发出一道道无助的呼唤。“婆婆,我们要走了。”度玛站起身子,右手紧紧箍住莎莉的胳膊,“走吧,莎莉小姐,我们该走了。”他温柔地笑了笑,带着某种古怪的温暖。“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兜兜风,。”“去哪儿?看日落吗?”莎莉颤抖着收起手机,用冷漠掩盖惶恐和畏惧。“是的,看日落,这是我的日常行程。”度玛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别误会,我不是精神病人更不是疯子,亲爱的,我是Douma,死之沉默天使。”他嘴角噙笑,吻去莎莉眼角恐惧的泪珠。“啊,你忘了吗?别怕啊别怕,你早就死了,我们都在亡者的世界沉沦。”(五)执行D来了又走,乔坐在监控室内注视着这一切发生——飞车悬浮于充能桩上,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人下车等待,马丁机器人滚动履带迎了上去,那只钢笔也顺理成章进了D的口袋。乔坐在转椅上,高清监视器为他放大了D的脸部细节。和维泽尔先生提供的全息照片,监视器中的男人显得更加苍老也更加疲惫,那份优雅和从容已被一股绝望的冷漠破坏。D的外貌看上去约莫在40到50岁之间,留有一头黑色长发,眼角布有细密的皱纹,就像岁月留下的刻痕。乔注意到他的刘海处已有华发初生,一缕死灰色的长发从额角钻出,宛如一条阴毒的白蛇在黑色乱发搭建而成的深渊中伺机潜伏。维泽尔先生给我的全息照片过时了,乔心想,如果不是对这辆超跑飞车印象深刻,或许我会下意识以为自己逮错了目标。不过,这也并非维泽尔先生之过,乔告诉自己,这就是现代文明,这就是22世纪的神奇之处。科技使人年轻,那张全息照片必然加了美化功能,以至于照片中的D看上去比现实中要年轻百倍。充能完毕后,D驾着那辆黑色的跑车一骑绝尘而去。待那道黑色闪电的残影消失于地平线尽头时,乔这才晃悠着身子走出监控室,马丁应他要求开来充能站老板的私家车辆,他一头钻了进去,忠诚可靠的机器人为他关上车门。“嘿,马丁,我走了。”乔摆了摆手,与机器人挥手作别,“任务完成后,我会切换至自动驾驶模式,让行车电脑把车送回来。”说罢,他猛踩油门,等离子体羽流喷射而出,强劲的推背感宛如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膛,沉重得令人窒息。然而,这样的窒息感只在一瞬之间,乔回过神来,后背紧贴座椅,飞车已将他带至跨海大桥,那辆黑色跑车的轮廓渐渐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来吧,逮到你了。乔打开实时路况图,屏幕上显示附近未有其他车辆。紧接着,他将方向盘交付给行车电脑,又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遥控软件已经感应到钢笔内部的信号发射器,他打开行车记录仪,盯着前方的黑色飞车在心中默数三声,那是每一个执行人的死亡宣告,一切流程合规合法,完全符合协议内容。三秒倒计时一到,他猛踩刹车,按下屏幕中央的引爆按钮。刹那间,一道无形的冲击波如潮水一般漫开,强烈的电磁场变化烧毁了远处黑色跑车的内部电路。绝缘层融化,飞车电池爆开,电流和浪涌无处不在,闪亮的电火花取代傍晚的昏黄落日,成了橘色世界中最耀眼的光。黑色跑车开始自燃,却未发生更大规模的爆炸。乔远远跟在后头,电磁脉冲经过漫长旅途抵达他身边时已经微弱得不足以造成任何影响。糟糕,我搞砸了,哪里出了错,乔惊慌失措地想,EMP只持续一秒钟,没能造成爆炸,只是引起电路自燃。这样一来,购买我们服务的顾客就没办法立刻死去,而是不得不在火海中挣扎,或者是——他的念头是弓弦之颤鸣,黑色飞车像惊弓之鸟那样朝着底下的环岛公路坠去。好吧,完蛋完蛋完蛋,这下更糟了。乔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心想购买服务的顾客本该在瞬间死去,可我失手了,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以至于那个名叫D的顾客既要被火烧,又得在死前忍受骨折、穿刺之痛。黑色跑车在坠落撞击的过程中自发解体,这是一种阻抗控制的有效应用,车身零部件的四散飞溅有利于飞车卸去那股沛莫能御的冲击力,进而将重力势能转为动能,尽可能减免内部乘客受到的外部冲击。现在,我该怎么办?乔握着手机,眼神游移不定。我该打电话叫救护车吗?还是上去用最古老的方法协助对方解脱?或许,他想,我该打个电话给老板,维泽尔先生目光长远,定能想到合适的解决办法,但是——这样的念头甫一泛起,便被他抹杀在脑海之中。不能告诉维泽尔先生,乔告诉自己,如果我告诉维泽尔先生,我的方案和行动出了意外,那将再一次论证我能力上的不足。如此一来,我便无法摆脱当下这个岗位,更遑论令莎莉回心转意。“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莎莉。”乔自言自语,差点没能抑制住自己感性的泪水。事到如今,乔在心中对自己说,我已没有退路,只能下定决心,用尽方法修正这一切既定事实。他清醒过来,决定协助顾客奔赴死亡。尽管,尽管由于他的失误,D的死法有些痛苦,但他是唯一的见证者,只要他不说,没人知道他的方案出了差错。乔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踩下油门,飞车带着他朝着车祸现场驶去。五分钟后,他踩在满是划痕和焦黑印记的环岛公路上。黑烟滚滚,跑车残骸在暗红色火焰中静静燃烧,那块写着“TOTENTANZ”的车牌从中弯折,像痛苦的灵魂一样蜷曲于无人问津的公路边缘。D死了吗?或者还在残骸中痛苦地发出微弱呻吟?乔站在原地,对那团脏兮兮的火焰望而生畏。他不太想上前去看,因为他怕看到活人在火焰中挣扎,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嚎,但是,他又不得不上前,因为,他想,我们不得不选择,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做出选择。就在这时,一阵晚风吹过,风声呢喃,如千万人躲在暗处呜呜咽咽。乔注意到那块躺在路边的车牌开始随风摇晃,更令人惊异的是,当晚风拂过车牌上的字母,一道愤怒的、激昂的钢琴乐曲随之响起,天色骤暗,一股神秘恐怖的氛围笼罩于乔的心灵,他隐隐约约在歌声缔造的迷雾中看见了墓地。噢,那是什么?他瞪大眼睛,发现眼前矗立着无数墓碑,有数百来具骷髅相拥着跳起了死亡之舞,夹杂在钢琴曲中的木琴音色是那些惨白骨头在舞蹈中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蓦地,一段小提琴独奏以圆舞曲的节奏将他拉向坟墓,坠入六尺之下。他掉进棺材中,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一具精致娇小的女性骨架,然后,他还没来得及惊恐,眼泪就先一步流下,那具洁白无瑕的骨架上开始有血肉生出,从细胞到毛发,从心脏到皮肤,一点一滴的,他的莎莉回来了,以一个毫无生气的死尸形象回归。莎莉,是我的莎莉?他呆住了,嘴唇嗫嚅,说不出任何一句话。莎莉,我的爱,不,不对,他告诉自己,不对,这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象!莎莉不可能死,莎莉不会死!他在心中大喊大叫,他不相信眼下这一切,只是不断重复,告诉自己莎莉没死。对!没错!莎莉没死,她只是离开我去追求更加美好的新生活了!她在某处幸福着,她对谁笑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笑,她开心,她幸福,而我怎样都无所谓!又是一阵晚风吹过,可是密闭的棺材里怎会有气流涌动?他意识到这一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仍站在事故现场,压根儿就没有钢琴声,那团脏兮兮的火焰仍在燃烧,一道模糊的人影斜躺在焦黑的跑车残骸边上,就像一个挂在垃圾堆上的残破塑料袋。发生了什么?根本没有钢琴声。他想,我的大脑一定出了问题,我刚才出现了幻觉,那坟墓是我的妄想,那琴声或许只是思维鸣响?他回忆起曾看过的一篇报道,一些在精神上罹患疾病的人经常会出现错觉和谵妄现象,这是因为大脑内部的认知功能出了问题,而思维鸣响只是幻听的一种特殊表现形式。那个车牌上的“TOTENTANZ”,意为“死之舞”,是李斯特所作钢琴曲《Totentanz》。乔突然想到,一开始我没认出这几个字母纯粹是因为它们以大写形式表示,也许正是因为我的潜意识接受暗示,识别出了这个车牌的意思,所以我的大脑产生了思维鸣响,听到了钢琴乐曲,看到了骷髅与坟墓,这是一种合情合理的继发性妄想。莎莉的离开对我打击太大,以至于我的大脑出了问题,乔告诉自己,李斯特的乐章精妙绝伦、感染力十足,但是,这件事完成之后,我还是得找一个心理咨询师好好谈谈。不远处,那道模糊人影发出阵阵微弱的呻吟,彻底将乔的思绪从古怪错乱的幻觉泥潭中拉回现实。D果然没死,乔心里头暗道不妙,脸上却不得不保持镇静与微笑。“对不起,先生。”他快步上前,带着歉意连连说道,“是我的失误,本来您的死亡应该只在一瞬之间完成,我不知道哪里出了意外,但我会想办法弥补这一切的。”他从口袋中掏出一管强效镇静剂。“我会让您好好睡上一觉,保证让您平静离开,抛却一切苦痛。”D没有说话,只是半躺在焦黑的车尾上瞪着乔。车头在燃烧,暗红色的火焰混着刺鼻的臭味在空气中舞动着,将远方的风景烧得扭曲一片。乔蹲下身子,弹了弹注射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目光打量顾客,试图从那焦糊的血肉上找到一块合适的注射处。或许是因为大火的缘故,D看起来比之前更老了,焦烟与黑灰令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儿。“真是……糟糕的味道……”D断断续续说道,“火焰……燃烧……太臭了……”“是的。”乔抽了抽鼻子,闻见地狱里熔火硫磺般的气味。“你为什么杀我?”D虚弱地问道。“因为那份协议,我是那份协议的执行人。”乔小声说道,“对不起,按照规定,您本不该和我相见,您应该毫无恐惧地死去,只是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D挣扎着打断道:“什么协议?”“自愿死亡协议。”乔耐心解释道,“我知道您的家人不认可您的选择,老实说,按世俗人情来看,这无可厚非,但任何生命都有选择死亡的权利——”“自愿死亡协议?我知道那玩意儿,”D再次打断道,“但是,去他妈的自愿死亡协议!”他坐了起来,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原本伤势就不重。“听着,我根本就没签那种东西!”“怎么会……您……您没签那个协议?”乔被对方的回答吓了一跳,下意识结结巴巴说道,“可是,可是,维泽尔先生,说您想要——啊!该死,难道老板骗了我?”“维泽尔?哼,我知道他,那个躲在头盔里不敢见人的小人。”D坐直身子,龇牙咧嘴说道。“维泽尔和我属于生意上的竞争关系,你知道你现在的举动算什么吗?”他痛苦地咳嗽一声,怒斥道,“这是赤裸裸的谋杀!而且用的是最卑劣、最见不得人的手段!”“那我该怎么——”乔吓得丢掉了手中注射器,支支吾吾说道,“我要怎么办?先生,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是被派来执行这项任务。”“你可以回去找他对质,也可以就此离去,无论如何,你已经收手了。”D瞥了一眼地上的注射器,冷淡而不屑地说,“所以,在我看来,你命不该绝,你想怎么做与我无关。”他扶着飞车残骸,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你走吧,我很好,我没事,只是一些外伤,但是如果你再见到维泽尔,那就顺便帮我传一句话,这是我对你的唯一要求。”“什么?”乔的语气磕磕碰碰,仿佛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很简单,听着,你就这么告诉他——”D眯着眼睛,眼中充满刻骨铭心的仇恨,“就告诉他,即使他躲在那个头盔后面不敢露脸,我,也就是度玛,迟早有一天会亲自上门找他算账。”(六)真相乔浑浑噩噩回到公司,觉得自己就像一具麻木机械的行尸走肉。那辆借来的飞车已经送还给充能站,他本想就此逃离,像过往逃避现实一样远离这一切是非之地,可是,他最终还是回到了死亡设计公司,怒气冲破阈值,一种新鲜的愤怒感驱使着他来到这里,那种在他内心积存已久的不满似乎正在寻找一种合理正规的宣泄途径。他是一个老好人,但他现在只想找人好好吵上一架,就算对象是他的老板也在所不惜。我永远不可能让莎莉回心转意了,他想,我没能完成任务,而且被维泽尔先生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已经受够了这一切,只想找块地方躺下来静静等待死亡。或许我会被辞退,他意识到这一点,心中盘算着该如何义正言辞地指责维泽尔先生的卑劣行径,同时也计划着购买死亡设计公司的服务。希望公司看在我的老员工身份上给我一个内部折扣,对,没错,我想死,我要死,我必须死,他对自己说,我累了,我厌倦一切,包括那些并不使我厌倦的东西,一切愚昧无知的坚持不过是一种虚假的自我满足,诚如费尔南多·佩索阿所说,我的快乐像我的痛苦一样痛。那台贵宾电梯的权限仍旧对他开放,乔依靠在电梯间的镜子上静静体会着心中怒火随着这一方狭小空间一同下坠。人生就是坠落,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思维鸣响越来越严重,那种言语性幻听开始对他评头论足,并告诉他——人生就是不断地坠落,我们不过是深渊里苦苦挣扎的亡灵,我们活着就像我们已经死去,人类是披着衣服的动物,自我意识正是深渊中那幽灵的空荡回声。何其糟糕啊,这个世界,他情绪低落,脑中充斥着胡思乱想,我们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所以只能固执地抓住少数几样东西以为那就是自己的救赎。爱是心理防御机制中的补偿,我不适应现实,感到迷茫无助,所以我爱莎莉,没错,我固然爱她——他的思想逐渐转到阴郁不快的负面频率——但是,这种爱无济于事,没有意义,我把她看得太重,当我认识到自己永远无法挽回时,我就失去这根救命稻草,于是一整个世界开始轰然崩析。出电梯时,乔一眼望见了走廊尽头的秘书。小隔间的门没有关,她坐在一张棕黑色的桌子后面,那张舒适的办公椅上垫着一小块尼龙坐垫。秘书注意到乔的到来,起身在远处冲着他招了招手。她看上去容光焕发,清秀可人,极具青春活力,乔暗自心想,和早上见面时相比,秘书似乎要更活泼一些。不知是不是心态的原因,秘书嘴角的甜美微笑使得她看上去愈发年轻,活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先生,晚上好。”秘书点头致意,桌上的东西恰好收拾到一半。“你要下班了?”乔愣了一下,眼睛从桌上一扫而过,“也是,现在都快七点了,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他的视线最终落到秘书脸上,眼神疲惫而厌倦。“没关系的,先生。”秘书摇了摇头,笑道,“你这么晚回来还有事吗?”乔叹了一口气,问道:“我想找维泽尔先生,他在吗?”?“维泽尔先生——”秘书顿了顿,看上去欲言又止,“好吧,他在,你想见他吗?”不知为何,她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对,我想见他。”乔以一种肯定的语气说道,“拜托了,我今晚一定要见到他,麻烦帮我通报一下。”秘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幽幽看了他一眼,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渐渐淡入阴影之中。乔此时心情差得很,完全没有兴致询问她为何用那样古怪的目光看待自己。片刻过后,秘书回来了,告诉他维泽尔先生答应见面,现在即可入内。谢过秘书后,乔突然有些烦恼于这些世俗的繁文缛节。礼貌礼貌,他想,为了保持社交礼仪,我的内心怒火都快被这些僵硬的仪式与人际交往磨灭殆尽。秘书并未跟上来,乔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室内没有开灯,他只得摸黑进入。外头的霓虹夜景镶嵌在透明的落地窗上就像一幅实时流动的现代风景画,借着外界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乔在一片斑斓中走到早上刚坐过的沙发边上。可是,他没看到维泽尔先生,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大门被秘书从外界关上了。他的右眼皮狂跳不止,下意识想去确定门是否被锁,个性化电台却在这一刻响起,扬声器中传出Daft Punk的《Something About Us》,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慢慢动了起来。“你找我?”维泽尔先生坐在椅子上,缓缓转过身体,“任务成功了吗?”那个金属头盔的镜面在黑暗中反射出窗外的迷离光景。“任务?什么任务?”乔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胸中那股怒火再次攒动。“先生,你骗了我,根本就没有什么任务。”他握紧拳头,昂起头颅,呵斥道,“假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份自愿死亡协议,还有你告诉我的那些,都是假的!”他步步紧逼,愤怒在他眼中凝聚,化作痛苦而绝望的目光。“客户D名叫度玛,他是你的竞争对手,你打算让我杀了他,然后由我来背负罪名。”说到这里,他凄凉地笑了起来。“因为我业务能力倒数,所以我就是这家公司最好的弃子,对吗?!”“不,不对,你错了。”维泽尔先生出乎意料摇了摇头,却又肯定地说,“没错,度玛的确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我也的确想除掉他,但你不会背负罪名,更不是什么弃子。”乔冷笑道:“那我是什么?维泽尔先生,我——”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秘书小心翼翼从门后探出小半个脑袋。乔注意到她的脸上带着些许惶恐和迷茫,他不知道秘书在怕什么,心中的困惑一时之间抵消了那团积郁已久的怒火。“对不起,维泽尔先生。”秘书低垂目光,不敢抬起脑袋,“我本不想打扰您的,但是,有一个客户想要见您。”她的声音带哭腔,乔突然意识到,那份恐惧不是针对别人,而是指向自己。更可怕的事发生了,当他注意到秘书正在同自己对话时,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戴上了一个银黑色的金属头盔,透过那头盔的镜面去看世界,他甚至能察觉到窗外霓虹夜景投射到头盔镜面上残留的光亮。“客户有报上自己的名字吗?”乔没有说话,却听见一道声音不受控制地从自己喉咙处迸发而出。“有的,客户说自己叫度玛,还说是一路跟踪您回来的。”秘书缩了缩脖子,胆怯道,“他说得有些可怕,所以我才过来和您确认,否则当您这样的时候——”“当我什么样?”乔急忙问道。“当您在房间里自言自语的时候,我是不该进来的。”秘书犹豫着说道,“这是您的规定,我本不该破坏,但是,那个客户看起来似乎并不好招惹,所以我就——”秘书鼓起勇气抬起头,乔再次发现秘书比十分钟前更年轻。这是怎么回事?乔在心中怒吼,内心已是惊涛骇浪。为什么我成了死亡设计公司的老板呢?我是维泽尔先生?还是乔?或者,维泽尔先生就是乔?该死,我的大脑一定出了问题,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蓦地,一道灵感的闪电劈中他的心灵。他没来由想起那个神秘的度玛,每一次他见到度玛时对方都在衰老,这并不奇怪,熵增无可避免,我们终将滑向混乱无序的黑暗深渊。但是,如果,那个接走妻子的年轻男人、那张全息照片里的三四十岁男人、那段高清监视画面里的中年男人以及那次车祸见面时的苍老男人,实际上都是同一人呢?似乎,时间正在度玛的身上加速流逝,他的熵增速度与日俱增,不知受何种因素影响。而与之相反的是,秘书似乎正在变得年轻。不,不对,不只是她,乔认真斟酌片刻,心想我也在变得年轻,大家都在变得年轻,生命不可捉摸,时间之箭混淆方向,热力学第二定律不可违背,我们的生命却不合常理。“告诉那个客户,让他稍等片刻。”乔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挂钟,说道,“五分钟后,你把他带进来,我们有一桩尚未敲定的交易要谈。”他皱起眉头,偏头痛像刮刀一样剔弄他的神经,混乱与不真实挑战着他的极限。“就这样吧,记得把门关上。”他补充道。秘书长舒了一口气,那娇嫩的小脸上隐隐有泪光闪现。待女孩离去之后,乔挪动脚步,踉踉跄跄走到沙发上。然后,他像脱了力似的倒了下去,身体深深陷进冰凉舒适的沙发之中。惬意感将他包围,随着他这一趟,过往记忆顺着反作用力泛了上来。我是乔,也是维泽尔,他想,这也是为什么早上的时候维泽尔会乔说有着和他一样的感情经历。随着记忆的复苏,他逐渐认识到乔是他的名,维泽尔是他的姓,一切发生在五年前。不错,五年前,而不是一个月前。五年前,他的前女友莎莉在一场吵架后离开了他的生活,彼时根本没有死亡设计公司,他是一家普通公司不得提拔的老员工。莎莉在吵架之后威胁离开,然而,不幸就是在那一刻开始,她刚走出家门,就在马路中央被一辆从天而降的垃圾车碾成肉泥。据警方调查,自动化垃圾车出了不可避免的故障,这是一起意外事件,不过据一个晨跑路人描述,莎莉本不该死,可她竟站在马路中央愣了一下,仿佛某种香氛彻底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后来,他在遭受打击后决心成立死亡设计公司。乔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误,如果他足够努力,也没有那场吵架,也许莎莉现在还在他的身边。随着时间推移,死亡设计公司的事业蒸蒸日上,可就在一个月前,他突然做出一个决定,为了检查公司内部事务,他打算隐匿身份混进普通的职员群体中。然而,这又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作为死亡设计公司的老板,乔·维泽尔无法忍受对莎莉的思念,便虚构了“失恋的乔”这一身份,并愈发沉溺于其中。他爱她,没错,疯狂地爱她,爱到甚至认为她不会死,她只是离开了,去寻找更好的生活,就像当初吵架时的缘由。一次又一次,他告诉自己,莎莉只是离开了,我不在乎她是否和我在一起,我只想看她笑,而不在乎她对谁而笑。我失去了她是因为我不够努力,但是像她那么漂亮聪慧的女孩,一定能从合适的人身上找到幸福。这就是我对她的爱,世界之最,无人能及,虽然有些自以为是,但这是我能付出的所有,我爱她,如果一命能换一命,那我愿为她去死。“如果,”乔蜷缩在沙发上低声呢喃,泪珠在头盔下滚动,“如果能重来就好了——”几乎同一时间,门突然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个性化电台的音乐随之一变,扬声器中传来巴赫的“G大调赋格”,作品号是578。在古典音乐营造的氛围中,满头白发的度玛施施然走了进来,手中甚至拄着一支细长的银质手杖。“乔·维泽尔,你很聪明,你骗了我。”度玛大大咧咧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苍老的脸上挂着散漫的微笑,“你这种精神上的疾病,怎么说来着?人格分裂?反正对我来说,不太好鉴别。”“我是乔·维泽尔,你是度玛,”乔疲倦地坐起身子,语气却趋于冷冽,“但你究竟是谁?”度玛微微欠了欠身,自我介绍道:“我是往返于现实与亡者世界的魔鬼,你知道什么是死亡吗?先生,死亡就是沉默,就是不再说话,不再发声,死亡不是痛苦,而是平静,这就是我的职责,我是Douma,死之沉默天使。”“你害死了莎莉。”乔沉默片刻,以一种万分确定的语气说道。“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先生,你连这点都看不开吗?”度玛淡淡一笑,温和地说,“确切地说,不是我害死她,而是她命数已尽。”他眨了眨眼睛,眼中的沧桑在这一刻破碎。“你知道我们这一行怎么办事的吗?我们预见人之将死,并在死亡到来的七天前给予接送预告,当死亡降临,我们会带走她前往亡者的世界,在那儿,宁静即是永恒。”“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乔开始破口大骂,心中蹿起一把无名怒火,“去你妈的死亡,去你妈的宁静与永恒!人死后就无法感知,也无法被感知,如果连意识都没了,那如何感受宁静?!”“哦?你确定?”度玛一脸玩味地看着他,反问道,“你又没死过,怎么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死后的世界,只有死去的人才知道。”乔讽刺道,“难道,你能让我和莎莉交谈?让我知道死亡的真相?”“你在激我,先生,你在激我。”度玛笑了起来,似乎完全不为所动。“你错了,死神阁下,我并非在激你,”乔冷冷说道,“我在威胁你。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说,看看你周围吧,这家公司,这里的一切,你不再主宰人类,科技正在吞噬你。”他情不自禁笑出来,只是笑得有些凄厉,有些悲凉。“科技使人年轻、使人长生不老,死亡成为一种商业化的解脱模式,死神阁下,你正面临失业的风险,新事物取代旧事物是一种必然。”度玛脸色骤变,眼中写满不悦。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对自己的衰老心知肚明。倏地,他意识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面前这个人类的策划,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其中一个人格一步步引着自己来到这办公室发生这场对质。对,极有可能,度玛心想,人类这一族群狡诈阴毒、用心险恶,偏偏又聪明得很,但乔·维泽尔的目的是什么呢?“在科技的侵蚀下,我虽不死,却也一点点地凋亡。”度玛收起所有的高傲,将一切表情敛于冷漠的面具之后,“乔·维泽尔,你想再见你的爱人一次,你想和我谈判,对吗?”“不,不对,你太小看我了。”乔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满不在乎地说,“看看,看看我,再看看我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只要我取代你,那么以我的地位来看,莎莉又算什么?只是为了和已死之人见上一面就要我舍弃所有?我要多少女人没有?”他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像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甚至笑出眼泪,泪水滴在头盔镜面上。“你瞧,科技正在使人长生不老,可是悲伤却总是如影随形。”他认真地说,“要说原因倒也简单,因为现代文明多是不合理之处,而人类的痛苦是永恒不变之主题。我们不怕死,但我们害怕去死,所以这永远是一笔大生意,而且我们拥抱科技力量,你见识到现代社会的威力了吗?滚回你的地狱里去吧,Death。”这一次,轮到度玛陷入沉默,音响中传出的乐曲已有古典乐转入EDM的领域。乔慵懒地斜躺在沙发上,双腿开始随着Daft Punk的《Touch》而抖动,Paul Williams的嗓音如一幅载满温柔的画卷一般缓缓铺开。“你想要什么?”度玛叹了一口气,颓然说道,“你的口气很狂妄,但不是没有道理。”他犹自挣扎,仍不甘心。“听着,乔,你能让人死,却不能让人活,如果,如果我说,我愿意帮你找回你失去的爱人呢?”“你能莎莉活过来?”乔一脸怀疑地看着度玛,哂笑道,“可是,我凭什么相信你?”“凭我不是你们这种狡诈无耻的卑劣人类。”度玛诚恳地说道,“我是魔鬼,也是死之沉默天使,我的话就是契约,出尔反尔将使我灰飞烟灭。”乔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么,你想要什么?”?“我要你手头死亡设计公司的所有股权。”度玛看上去更加苍老了,连说话都有些哆嗦,“你说得对,我正在被淘汰,科技使我虚弱,但如果我能结合现代文明的力量,或许我就能重获新生。”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语气中流露出无奈的恳求意味。“乔,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我已超时,本该在日落前回去,这样下去我死了就不会有第二个人来帮你,使死者复生本就违反条例,我——”“成交!”乔跳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说,“交易达成,我给你股权,你给我莎莉。”度玛长舒了一口气,就在这一瞬之间,他的外貌陡然发生变化,只是短短几个呼吸,他再度成为最早那个相貌堂堂的年轻男人。乔站在他的对面冲着他微笑,蓦然间,度玛再次意识到他又一次踏进人类的陷阱中,从头到尾,乔都是在乎莎莉的,然而,他却被这个人类表现出来的假象欺骗。该死的卑劣的人类,度玛心想,在他们面前,我算哪门子的魔鬼?或许,我该学习这其中的智慧——度玛警惕地想到——宇宙的死亡规则正在发生变化,我得主动拥抱趋势,断不可让这些新生的种族篡了位。“合作愉快,维泽尔先生。“度玛踌躇片刻,还是伸出右手,“说实话,你们人类才是魔鬼。”乔耸了耸肩,笑道:“有了爱,却也是一个温柔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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