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卫斯理
翻译  : 
出处  : 
发表时间: 1983.05.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洞天

卫斯理

  前言

  洞,是一种极普通的现象,任何人在一天之中,不知可以接触多少大大小孝形状不同、深浅不同、形成原因不同的洞,绝无可能一个人一天之中,见不到一个洞。

  可是,是不是留意过,洞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现象!洞,永远只有"一个洞",而没有"半个洞"。如果将一个洞分成两半,那不是两个半个洞,而是两个洞。

  在地上掘一个洞,人人可以做得到,但是在地上弄出半个洞来,却没有人可以做得到,因为"半个洞"这种现象,根本不存在。

  洞不能被分割,这个情形,和生长中的细胞,差堪相拟。

  生长中的细胞,分裂了,并不是分裂成两半,而是分裂成两个,两个再分裂,就变四个,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六个,一直分裂下去,以几何级数增长,速度惊人,此所以一个精子和一个卵子的结合,在短短三百天,就可以变成一个组织结构复杂到极点的人体。而这个人体又会不断成长,等到骨骼、肌肉等等结构进一步成熟,一个成长的人,几乎可以做出任何事情来。

  天是甚么呢?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对天的了解,就是包围着地球的大气层,在视觉上,形成云层,蔚蓝色的天空,那就是天。

  大气层,又可垂直地分为对流层、平流层、中间层、热成层和外大气层等等。整个大气层,在人类而言,高不可攀。天高地厚,一直是一种极度的形容词,但是天高若和地厚相比较,相去甚远。在比较上而言,如果把地球缩小,成为一只苹果那样大小,那么,大气层也就是天的厚度,只不过和苹果外面的那层薄皮差不多。所以,天实在不是很高,很容易突破,飞行工具要穿出大气层,十分轻而易举。

  天可以轻易被突破,由先民对不可测的天建立起来的那种天是神圣的观念,自然也开始动摇,不再存在。

  天既然那么薄,而且它的组成部分,全是气体。气体由于分子与分子之间的密度十分稀疏,所以对气体覆盖之下的物体,没有任何保护能力。再加上它又薄如一只苹果的皮,保护力自然更弱。

  但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还是无法想像,如果天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洞。会是甚么样的情景。

  天如果穿了一个洞,会怎么样?会发生甚么样的变化?会使地球上的生物毁灭吗?中国神话中有共公头触不周山,令得天上出现了一个洞的传说,一个人首蛇身的叫作女蜗的怪物,炼了许多石头,把穿洞的天补起来。所有的神话都极其笼统,没有细节。女蜗炼石,怎么炼法?用甚么来炼?石头在炼过了之后,变成了甚么形态?石头和天,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为甚么石头炼过了,就可以去补天上的破洞?这种种问题,神话皆不交代,也没有人问,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天出现一个洞,根本很难设想,由于气体的流动性大,就算甚么地方出现了一个洞,洞附近的气体,自然会立刻补上,根本不必去炼甚么石来补。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一根极长的管子,自大气层之外,插了进来,一直插到了地面,那么,天上就会有一个视乎管子大小的洞。

  这种设想,也没有意义。好,不去想它,且来看看动物的眼睛。

  人的思想,完全不受限制,可以在各种题材之中自由来往,不想洞,不想天,不想天上有一个洞,可以想动物的眼睛。

  动物的眼睛,是一个极其奇妙的组织,以人的眼睛为例,通过眼睛,可以使人看到东西。可是根据眼睛的组织,光线进入、折射、聚焦的一连串过程,眼睛所捕捉到的形象,应该是倒转过来的,但是事实上,人眼所看到的东西,却并不倒转。

  科学家告诉我们,经过脑神经扭转,使倒转的形象变成正的,这似乎又不是眼睛组织的功能,而是脑组织的功能了。

  眼睛组织的功能,必须和脑组织的功能结合,才能看到东西。所以,就产生了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每一个人的眼睛组织一样,每一个人看同样的东西,得到的形象是不是完全一样?

  答案应该是:不一样。

  因为每一个人的脑组织活动不一样,眼睛组织尽避相同,但是脑组织活动不一样,十个人看一样同样的东西,得出的形象是十个不同的形象。

  而且,各自得出的不同形象,都只有自己可以知道,旁人无法知道,因为人类的语言文字,无法绝对精确地把看到的形象形容出来,所以,一个人看到的形象,只有他自己可以知道,旁人最多只能知道一个大概,不可能完全知道。

  从这种现象,可以引申出一个更有趣的问题来,除了人之外,其他动物眼中看出来的东西是怎样的?

  一只苹果,在人的眼中看出来,是大家所熟悉的一只苹果;在毛虫的眼中看出来,是甚么样子?

  一只苹果,在鹅的眼睛之中看出来,是怎样的?很多昆虫有复眼,在昆虫的复眼中看出来,是甚么样的?在鱼的眼睛中看出来,又是甚么样的?

  这个问题,除了毛虫、昆虫、鹅、鱼之外,也没有别的动物可以代替回答,那些动物都无法和人作语言文字上的沟通,所以人类也根本不可能知道。

  有些科学家以为这个问题是可以回答,有的用了精巧的摄影设备,拍摄出昆虫复眼看出来的东西,但那全不可靠,因为摄影机是摄影机,昆虫的眼睛是昆虫的眼睛,有相同之处,但必然不完全相同,所以,看出来的形象,也必然不同。

  似乎从来没有一个故事的开始,有那么长的言不及义的前言。不过那些上天入地的胡思乱想,多少也和这个故事有点关系。

  而且,经常有很多人问:你那么多古怪的想法,从哪里来的?

  那些话也可以使问问题的人明白,日常生活中一种最普通的现象,只要肯去想,引申开去,不知道可以有多少古怪的念头产生出来,简直无穷无荆还是说故事吧。

  第一部 攀山家的奇遇

  客厅灯光柔和,这个客厅的陈设,可以分为三大类:许多大垫子、各种各样的酒瓶和酒具、书。所有的垫子、酒、书,全杂乱无章地堆叠着,在客厅中的人,也都杂乱无章地坐在垫子上、挨在垫子上,或躺在垫子上,每一个人的手中都有酒。各种各样的酒的香味,蒸发出来,形成一股异样的醉香。

  这个客厅的主人好酒,他常常说:到我这里来的人如果对酒精敏感,根本不能喝酒,那么,空气中的酒香,也可以令得他昏过去。

  这个客厅的主人叫布平。

  布平这个名字,会使人误会他是西方人。他是中国云南省人,姓布,单名平。云南省是中国最多少数民族聚居的一个地区,有很多少数民族的名称,只有专家才能说得上来。所有布平的朋友,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个民族,但是他自己坚称是汉人,并且说,他的祖先,是为了逃避蒙古人的南侵,所以才一直向南逃,终于逃到了云南,才定居下来的。

  这一类的传说,中国历史上太多,谁也不会去深究,布平喜欢自认是汉人,也不会有甚么人去考据他真正的家世。他所有朋友,都称他为"客厅的主人",因为他整个住所,就是那一个客厅,根本没有睡房,朋友喜欢留宿在他家,就可以睡在那些垫子之上,而他自己,也一样。

  布平的职业相当冷门,但是讲出来,人人不会陌生:布平是一个攀山家。

  我第一次知道他是以攀山为职业,相当讶异,不知道一个人如何靠攀山来维持生活。但后来知道像布平那样,攀山成了专家,可以生活得极其写意。

  在瑞士、法国、意大利几个阿尔卑斯山附近的国家中,布平担任着总数达到二十三个攀山运动爱好者的团体的顾问和教练,他又是瑞士攀山训练学校的教授。有甚么重大的攀山行动,几乎一半以上,都要求他参加,作为向导,这些职务,都使他可以得到相当巨额的报酬。

  我第一次见到他,他正在对一个看来十分体面的大亨型人物大发脾气:"我是攀山家,不是爬山家。攀,不是爬!我打你一拳,你就知道甚么是爬。我攀山,只攀山,而不攀丘陵,甚么叫作山,让我告诉你,上面根本没有树木,只有岩石的才是山,树木苍翠的那种丘陵,是给人游玩的,不是供人攀登的!"那大亨型人物,被他教训得眼睛乱眨,下不了台,但是他却理也不理对方,自顾自昂然而去。我很欣赏他那种对自己职业的认真和执着。

  当时,我走过去,先自我介绍了一下:"那么,照你的意见,中国的五岳,都不能算是山?"布平"呵呵"地笑了起来:"那是骚人墨客观赏风景找寻灵感的所在,而我是攀山家。"我耸了耸肩:"攀山家,也有目的?"当时我的话才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问得实在太蠢了,而他果然也立时照我一问出口就想到的答案回答:"当然有,攀山家的目的,就是攀上山去。"他讲了之后,哈哈大笑起来,我也跟着大笑。我们就此认识。

  我们两人,都在世界各地乱跑,很少固定一个时期在一个地方,见面的机会不是很多。我得知他的消息行踪,大都是在运动杂志上,他则靠朋友的叙述,知道我的动态。因为见面的机会少,所以当他约我到他的"客厅"去,我欣然赴约。

  "客厅"中来客十分多,我没有细数,但至少超过二十个,看起来,各色人等都有,甚至有头发当中剃精光的奇装异服者,还有一个穿长衫的、看来道貌岸然的老先生,不伦不类之极。

  我到得迟,进客厅时,布平正在放言高论,看到我进来,向我扬了扬手。没有人是我认识的,我也乐得清静,不去打扰他的发言,自顾自弄了一杯好酒,找了两只柔软的垫子,叠起来,倚着垫子,在一大堆书前,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一本书来,翻阅着。

  我一面翻着书,一面也听着布平在讲话,听了几分钟,我就知道不会有兴趣,因为他正在向各人讲述他攀登圣母峰的经过。

  圣母峰就是珠穆朗玛峰,是世界第一高峰,也是所有攀山家所要攀登的第一愿望。所以,每一个攀登过圣母峰的人,都不厌其许地写上一篇"登山记",再加上各种纪录片,使得攀登圣母峰,变得再无新奇神秘可言。

  布平虽然是攀山专家,也变不出第二个圣母峰来,所以听他讲述攀山过程,十分乏味。而恰巧我顺手拿来的那本书,内容叙述一些罕有昆虫,我反倒大有兴趣,所以根本对布平的讲话没留意,只是听到他的语声不断。

  然后,是他突如其来的提高声音的一句问话:"你的意见怎样?"我仍然没有在意,还在看书,布平的声音更高:"卫斯理,你的意见怎样?"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在问我。我转过头去,发现所有的人,都在望着我,我伸了一个懒腰:"很对不起,布平,我没有听你在讲甚么。"布平呆了一呆,看来样子有点恼怒,他的体型并不是很高大,可是人却扎实得像一尊石像。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多余的脂肪,肤色深褐,脸相当长,浓眉、高鼻,那时他恼怒得像一个小?。

  他挥着手:"唉,你甚么时候才学得会仔细听人讲话?"我不甘示弱:"那得看那个人在讲甚么,攀登圣母峰的经过听得太多了。"布平还没有回答,有一个人尖声叫了起来:"天,你根本没有听,布平讲他在桑伯奇喇嘛庙里的奇遇。"我对于动不动就大惊小敝的人,十分讨厌。我连看也懒得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去看一眼。故意张大了口,大声打了一个呵欠,放下了手中的书,站了起来:"如果没有甚么特别的事,我先走了。"那晚聚集在布平客厅中的那些人,我看来看去,觉得不是很顺眼,所以不想再逗留下去。谁知我的话一出口,布平的反应,全然出乎我的意料。

  他先是陡地一呆,然后,突然跳了起来,挥着手,有点神经质地叫了起来:"听着,大家都离去,我要静静地和卫斯理谈一谈。"一时之间,虽然大家都静了下来,可是却并没有人挪动身子,只是望着他。

  他声音更大:"听到没有,下逐客令了。"我觉得极度不好意思,忙道:"那又何必,有甚么事须要谈,改天谈也可以。"布平挥着手:"不!不!一定要现在。"他一面说着,一面更不客气地把身前两个坐在垫子上的人,一手一个,拉了起来:不但下了逐客令,而且付诸行动。

  这令我感到十分突兀,布平自己常说,一个攀山家,必须极其镇定,要和进行复杂手术的外科医生一样。稍为不能控制自己,就会发生生命危险,比外科医生更糟外科医生出了错,死的是别人,而攀山家出了错,死的是自己。

  虽然现在他并不是在攀山,但是他的行动,无疑大违常态。

  不单是我看出了这一点,不少人都发觉事情不对头,几个胆小的连声说"再见",夺门而出,有几个人过来,强作镇定地和我握手,讲着客套话:"原来你就是卫斯理先生。"为了使气氛轻松些,我道:"是啊,请看仔细些,标准的地球人,不是四只眼睛八只脚。"可是我的话,却并未能使气氛轻松,有一个人说了一句:"布先生有要紧话对你说,一定又是十分古怪的事,可惜我们没耳福。"布平又怒吼了起来:"快走。"主人的态度这样,客人自然无法久留,不到三分钟,人人溜之大吉,客厅中只剩下我和布平,我望着他,缓缓摇着头:"你今晚的表现很怪,刚才你还在高谈阔论,他们全是你最好的听众。"布平愤然道:"好个屁,我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他们之中没有人回答出来。"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望定了我,我心中不禁打了一个突,他问了一个问题,人家回答不出来,他就要凶狠地把人家赶走。

  而他也问过我,我因为根本没有注意,所以也没有回答,看起来,他还会再问,要是我也答不上来,他是不是也会赶我走呢?

  反正他是不是赶我走,我都不在乎,所以我躺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好,轮到我了吧。"布平显得有点焦躁,用力踢开了两个大垫子,又抓起一瓶酒来,口对着瓶口,我听到了"嘟"、"嘟"两下响,显然他连吞了两大口酒。

  然后,他用手背抹着口,问:"你看这只瓶子是甚么样子的?"我呆了一呆,这算是甚么问题?我道:"就是一只瓶子的样子。"布平向我走来,站在我的身前:"一只瓶子,或者是别的东西,当我们看着的时候,就是我们看到的样子,对不对?"我盯着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才不会为了这种蠢问题而去回答对或不对。

  布平又问:"当我们不看着的时候,一只瓶子是甚么样子,你说说看。"我呆了一呆,这个问题,倒真不容易回答。乍一听起来,那似乎是蠢问题,但仔细想一想,确然大有文章。

  一只瓶子,当看着它的时候,是一只瓶子的样子。

  但,当不看它的时候,它是甚么样的呢?

  当然,最正常的答案是:还是一只瓶子的样子。

  但是,如何证明呢?偷偷去看还是看,用摄影机拍下来,看照片时也是看,不论用甚么法子,你要知道一只瓶子的样子的唯一方法,就是去看它,那么,不看它的时候是甚么样子,无法知道。

  我想到这个问题有点趣味,沉吟未答,布平又道:"或许可以回答,用身体的一部分去触摸,也可以知道瓶子的样子,但我不接受这样的诡辩,因为瓶子的样子,如果有细微的不同处,触摸不出来。你可以告诉我,当没有人看着它的时候,瓶子是甚么样的?"我挥着手:"我无法告诉你,因为没有人知道,不单是瓶子,任何东西,死的或活的,生物或矿物,没有人看的时候是甚么样子,都没有人知道。"布平的神态显得十分高兴:"对!卫斯理,你与众不同!罢才我问他们,他们每一个人连脑筋都不肯动就回答:有人看和没有人看的时候,全是一样。哼!"我道:"可能一样,可能不一样,总之是不知道。"布平侧着头,把我的话想了一想,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有点好奇:"何以你忽然想到了这样的一个问题?"布平迟疑了一阵,口唇掀动着,想讲,但是又不知怎么讲才好。

  我随即又发现,布平有意在逃避回答,他隔过头去,不和我的目光接触,接着,又坐了下来:"我最近一次攀圣母峰,并没有达到峰顶。"他有意转变话题,我淡然一笑,没有追问。

  我并没有搭腔,用沉默来表示我不是太有兴趣。

  他却自顾自道:"我只到了桑伯奇喇嘛庙。"我仍然没有反应,心中在想,刚才已经有人提醒过我,他在讲他在那个喇嘛庙中的经历。

  关于那座喇嘛庙,我所知也不多,只知道是建筑在尼泊尔,喜马拉雅山区,造在山上,庙的周围全是海拔超过七千公尺的高峰。我相信以布平攀喜马拉雅山各个山峰的经验而论,他决不是第一次到那个喇嘛庙。

  布平坐了下来,又喝了一口酒:"我始终觉得,所有喇嘛庙,都充满了神秘气氛,他们的那种可以勘破生死的宗教观念,他们那种不和任何外界接触的生活方式,甚至庙中喇嘛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令得他们看来,与众不同。"我"嗯"了一声:"是,尤其建造在深山中的喇嘛庙,这种气氛更甚,即使没有相同的信仰,也可以强烈地感受得到。"布平得到了我同意的反应,十分兴奋地挥了一下手:"是。是。"我仍然不知道地想表达甚么,而他在连说了两声"是"之后,又半晌不出声,所以我只好等他讲下去。

  布平停了至少有好几分钟,才又道:"你知道,我精通尼泊尔、西藏山区的语言,喇嘛的语言虽然自成一个系统,但是我也可以讲得通。"我皱了皱眉,他说的是事实,我还曾跟他学习过一些特殊的山区语言。

  布平的脸上,现出十分怀疑的神情。当然是他的经历,有令他难以明白之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去过桑伯奇喇嘛庙好多次,也认识不少喇嘛,有许多喇嘛,关起门来修行,不见外人,我所能见到的,自然是一些修行较浅的,和他们也还算谈得来,这次,我一到,就感到喇嘛庙中,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布平说到这里,声音低沉,彷佛把遥远高山之中喇嘛庙的神秘气氛,带进了他的"客厅"之中。

  那令得我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

  布平继缤叙述着,他一面叙述,一面喝着酒,我用心听着。

  以下,就是布平在桑伯奇喇嘛庙的经历。

  布平原来的目的,是带一个攀山队去攀登阿玛达布兰峰,天气十分好,难得的风和日丽,而这队攀山队又全是经验丰富的攀山家,他们要布平带队,只不过因为觉得能和布平这样的专家在一起,是一种殊荣。

  所以,布平发现他在这次攀山行动中,起不了甚么作用,他就和一个向导说了几句,在全队还在熟睡的一个清晨,离开了队伍。

  布平没有目的,在崇山峻岭中,恣意欣赏大自然形成的伟景。直到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十分接近桑伯奇喇嘛庙时,他才决定到庙里去,和相热的喇嘛叙叙旧。

  他从一条小路上去,沿途全是松树,幽静得出奇,来到了喇嘛庙前,庙檐上有几只小铜铃,因为风吹而摇动,发出清脆而绵远的"叮叮"声,听来令人悠然神往,大兴出世之想。

  可是到了庙门之前,布平感到错愕:庙门紧闭着。他前几次来,庙门都打开,他曾在庙中留宿,即使在晚上,庙门也不关。

  布平先是推了推,没有推开,他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四周围这样静,应不应该用敲门声去破坏那种幽静?

  布平考虑了相当久,仍然决定不敲门,一来怕破坏了幽静的环境,二来,他感到庙中可能有事,他一拍门,会惊动了庙中的喇嘛,大有可能从此变为不受欢迎人物。

  他沿着庙墙,向前走去,走出了没有多久,庙墙越来越矮,只是象徵式的,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跨过去,他也这样做了。

  他走前几步,来到了一个石板铺成的院子中,石板和石板之间的缝中,长满了短而茁壮的野草,开着美丽的小紫花。

  院子的两旁,是两列房舍,平时,总有些喇嘛来往的,可是这时,却一个人也看不到。

  布平犹豫起来:他自己进来,庙中又如此之静,是不是应该扬声发问?他犹豫不决之际,一扇门中,两个喇嘛走了出来,那两个喇嘛的步子十分急,才开始出来时,并没有看到布平,布平向他们迎了上去,他们才陡地看到了他。

  那是相当稔热的庙中喇嘛,对方自然也认得他。可是,两人乍一看到布平,现出了极吃惊的神色,陡然震动,像是看到了甚么可怕的东西。

  布平忙道:"是我,两位上师,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攀山者布平。"喇嘛是西藏话的音译,意思是上师,那是对僧人的一种尊称。布平为人相当自负,但是在上师面前,一直很客气。

  那两个喇嘛吁了一口气,其中一个道:"是你!才一看到你,真吓了一跳。"布平疑惑道:"为甚么?寺里不是经常有陌生人出现的么?"那两人互望了一眼,另一个道:"或许是近月来,寺里有点怪事……"当那人这样说的时候,他身边的那个用肘碰了碰他,示意他不要说,但那个却不服气:"有甚么关系,布平和我们那么熟,他见识又多,说不定他能够……"那喇嘛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神情仍然相当疑惑,布平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好等着他讲下去,但是他却又转了话题:"请跟我们来,你先休息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让你知道这件事。"布平知道,庙里一定发生了甚么不寻常的事,是不是他能参与,眼前这两个人不能决定。庙中僧侣的等级分得十分清楚,他们必须去向更高级请示。

  布平没有问究竟是甚么事,他在两人的带领之下,到了一个小殿,佛像在长年累月的烟熏下,颜色暗沉,所有一切都暗沉沉,再加上光线十分暗,神秘的气氛把在小殿中的人,包得紧紧的。

  布平觉得很不自在,他坐下没有多久,就有小喇嘛来奉茶待客,他坐了一会,未见有人来,就信步走出了小殿。可是他才一走出去,就被那个小喇嘛拦住了:"庙里有事,请不要乱走。"布平只好站在小般的檐下,这时,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庙宇的建筑,在暮色之中看起来,蒙蒙胧胧,远近的山影,像是薄纱,连同天空,罩向整个庙宇。

  布平心想,难怪有人说这一带的庙宇,是全世界最神秘的地方,蕴藏着人类文明的另一面。在现代科学上,他们可能极落后,但是在精神的探索方面,他们无疑走在文明的最前端。但由于人类在精神方面的探索,一直蒙上神秘色彩,所以这里的环境,在心理上也给人以莫名的神秘感。

  布平站了不多久,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庙中幽静,老远的脚步声,就可以听得到。不一会,暮色之中,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是布平刚才遇见的两个,他们来到了布平的身前,作了一个手势:"请跟我们来。"布平渐渐感到事情一定相当严重,他来到了庙宇主要建筑物的后面,更是大吃了一惊。庙后是一片空地,空地后面,是一列小殿。有五六十个喇嘛,席地而坐,面对着那列小殿,静悄悄地坐着。那么多人,可是静得连气息都听不到。在渐渐加浓的暮色之中,那五六十个人,像是没有生命一样。

  布平缓缓吸了一口气,桑伯奇庙中,没有那么多僧人,至多二十个,其余的,多半全是外来的。

  三个人都把脚步放得十分轻,但尽避轻,还是不免有声音。布平一脚踏在一片枯叶上,所发出来的声音,不但令他自己吓了一跳,而且也令得许多正在静坐的人向他望来,那令得布平十分狼狈。

  到那列僧舍,最多不过三四十步,布平战战兢兢,在感觉上,比攀上一个险峰,更加困难。好不容易来到了,僧舍门半开,带他来的两人,侧着身,从门中走进去,布平也学着他们,不敢去推门,唯恐木头门发出声来,在如今这样的环境下,那声音一定是惊天动地。

  进了门,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的正中,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不少法器,有的是转轮,有的是杖,有的是念珠,有的是左旋的海螺,也有的看来像是人头骨,天色渐黑,不是十分看得真切。

  布平以前没有进过这列僧舍,他知道那是庙中道行较高老喇嘛修行的地方,普通人根本不能进来,他这时能够进来,是一项崇高的礼遇,可能也由于庙中有不寻常事发生的缘故。

  他由于常攀越喜马拉雅山的各室,对于尼泊尔、西藏、印度的庙宇,教派的源流,相当熟悉。一看那个木架上的法器,可以认出,这些法器的使用者,是喇嘛教几个不同流派的高级上师。

  即使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也可以看出喇嘛教的各派,几乎全在了。

  有格鲁派、宁玛派、噶举派,甚至萨迦派。这些教派极少互通来往,现今一定是有着重大的事件,才使他们聚在一起。布平屏住了气息,他被引进了一间小房间中。外面已经够黑暗了,小房间之中,更是黑暗,也没有灯火。

  过了一会,那两个人又带着一个人进来,根本无法看清那人是谁,只是进来时,从他的衣着上,看得出,也是一个喇嘛。

  那人一进来,就用十分低的声音道:"布平,你恰?在这时闯了进来,当然是机缘,所以,几个大喇嘛一致同意,让你参加这件事。"他一开口,布平就认出了他的声音,那是庙宇实际上的住持,恩吉喇嘛。在庙中,他的地位不是十分高,是外人所能见到的最高级,其余比他更高级的,都是宗教思想上、精神上的高级僧侣,根本只顾自己修行,绝不见外人。

  布平吸了一口气,也放低了声音:"发生了甚么事?"恩吉道:"不知道,正在研究。我们庙里的三位上师,研究不出,所以又请了其他教派的上师,但还没有结果。刚才我知道你来了,向几位上师提了提你这个人,他们同意让你也来参加。"布平有点受宠若惊:"要是各位上师都研究不出,我怎么懂?"恩吉摇头:"或许就是你懂,所以你才会在这时候出现。"布平对于这种充满了"机锋"的话,不擅应对,所以他没有说甚么,恩吉又道:"不过几位上师都表示,这件事,你恰?来了,是有机缘,所以让你参与,但请你别对任何人提起,因为事情的本身,牵涉到了来自灵界的信息。"布平听到这里,不禁大是紧张。

  甚么叫作"来自灵界的信息"?布平不甚了了,但那一定十分神秘,要不然,庙里所有的上师,不会那样紧张。

  当时,布平十分诚恳地点着头:"好,我答应。"恩吉吁了一口气:"请跟我来。"他说着,转身走向门口,布平跟在他的后面,才一推开门,就有一阵劲风吹来。

  布平是一个攀山家,他知道山中的气候,风向变化,最不可测,一分钟之前,树叶连动都不动,一分钟之后的劲风,可以把树吹得连根拔起。

  那阵劲风的来势十分劲疾,扑面吹来,吹得坐在院子里的那些僧侣的僧袍,刷刷作响,那些僧侣在黑暗之中,仍然像没有生命一样地静坐。风引起了一阵阵古怪的声响,在山峰和山谷之间,激起了十分怪异的回响。

  恩吉在门口停了一停,布平趁机问:"他们在院子里干甚么?"恩吉低声道:"他们,有的是我们庙里的,有的是跟了其他教派来的,都因为修为比较浅,所以只是在院子里静坐,希望可以有所领悟,几位上师,全在里面。"他伸手向前指了指,那是一扇紧闭着的门,布平忍不住又问道:"所谓来自灵界的信息,究竟是甚么?"恩吉苦笑了一下:"要是知道就好了,你进去一看,或者会立即明白。唉,有时候,很简单的一件事,要是一直向复杂的方向去想,反倒一点结果也没有,可是一个小?子,一下子就能道出答案来。"布平听得恩吉这样说,心中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原来人家只是把他当作有机缘的小孩子!

  不过他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资格深的喇嘛,一生沉浸在各种各样的经典古籍之中,学问和智慧之高,超乎世人所能想像的地步,在他们眼中看来,所有人都像是小儿。

  布平顿了一顿,又问:"灵界的信息……是来自灵界的人带来的?"恩吉瞪了他一眼,皱着眉:"这是甚么话,既然是灵界,怎么会有人?"布平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所以不再说甚么,冒着风,和恩吉一起来到了那扇门前。

  门是木制的,由于年代久远的缘故,不免有些裂缝,从裂缝中,有一点光亮闪出来。

  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十分黑暗,风把云聚集,遮蔽了星月,所以简直是一片浓黑。在这样的浓黑之中,来自门缝中的一些光,看来也十分灵动。

  恩吉在门口略停了一停,双手合十,接着,就伸手去推门,门无声无息被推开,布平就在恩吉的身后,劲风令得门内的烛火,闪耀不停,一时之间,布平只能看到一些蒙胧、摇动的光影,他忙跨进门去,反手将门关上。

  摇动的烛光静止下来,门内是一间相当大的房间,静到了极点,所以自外面传来的风声,听来也格外宏亮震耳。不过看房间中的情形,外面别说只是在起风,就算是大雪崩,只怕也不会引起房间中人的注意。

  在四枝巨烛的烛光之下,一共有七个喇嘛在。其中三个端坐着,一个侧身而卧,以手托腮。另外两个,笔直地站着,这六个人一动也不动,只有一个,姿势比较怪异,半蹲着,双手在缓缓移动着,看不出是在做甚么动作,他的手指,柔软得像是完全没有指骨,在不住蠕动,看起来怪诞莫名。

  这个唯一有动作的,当然使布平第一个注意他,布平向他望过去,不禁吃了一惊,那喇嘛的年纪很老很老,满面全是重重叠叠的皱纹,牙齿显然全都掉了,所以口部形成了一个看起来相当可怕的凹痕,他睁大着眼睛,但是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个瞎子。

  以前几次,曾听庙中的喇嘛说起过,桑伯奇庙中,资格最老、智慧最深的一位,从小就瞎了眼。这位喇嘛的智慧,远近知名,连活佛都要慕名来向他请教疑难,不过若不是有缘,想见他一面都难,远道而来的人,能够隔着门,听到他一两句指点,已经十分难得。

  布平心想:眼前这个老瞎子,难道就是那个智慧超人的老喇嘛?

  第二部 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

  布平心中预期,会看到甚么怪异莫名的东西,可是却并未曾看到甚么,虽然房间中的人,就算一动都不动的,都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但实在没有甚么特别。

  他神情疑惑地向恩吉望去,恩吉向他作了一个手势,向前指了一指。

  布平循他所指看去,一面还在想:他叫我看甚么呢?要是房间中有甚么怪异的东西,我早该看到了。

  他的视线,接触到了恩吉指着、要他看的那东西,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要看的是甚么,他又转头望向恩吉,神情更疑惑,而恩吉仍然伸手向前指着,要他看那东西。

  布平已经看到了那东西,仍然不明白自己要看的是甚么,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那东西太不起眼,实在太普通了。

  一点也不错,这时,布平所看到的东西,实在是太普通。

  那是一块石头。

  如果问一个蠢问题:喜马拉雅山区中,最多的是甚么东西?

  答案就是:石头!整座山,全是石头。

  所以,在山区看到了一块石头,决计不会引起任何特别注意。

  可是恩吉要布平看的,偏偏就是一块石头。

  布平盯着那块石头,他一点也看不出那块石头有甚么特异,但是他却可以肯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石头上。

  那个盲喇嘛,他的手,对着那块石头在蠕动,看起来,像是他正对着那块石头,在施展甚么大神通、大法术。

  那两个笔直站着的,双眼之中,都闪着一种异样的光芒,盯着那块石头在看,像是想把那块石头看穿。

  那侧身而卧的,一手托腮,另一手放在地上,布平这时才注意到,他平放在地上的那只手,四指屈着,只有中指伸向前,指着那块石头。

  三个端坐着的,双手的姿态也相当特别,都有一只手指,指着那块石头。

  由此可以证明,他们在这间房间中,就是在研究那块石头。

  而那块石头应该详细来描述一下,怎么说呢?一块石头,就是一块石头,它不规则,大约有半个人高,略呈立方形,有许多石角、石缝,那些壁裂的石缝,有的相当深,形成大小形状不同的洞。

  实在无可再详述了,就是那样的一块石头。

  布平足足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好几分钟,竭力想着出它有甚么与众不同之处。但是,一块石头,始终是一块石头。

  布平又向恩吉看去,看到恩吉也正在望向他,充满了希望,显然是希望他能给以答案。布平只好十分抱歉地作了一个手势。他想说甚么,可是房间中的气氛是如此肃穆,使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过,布平根本不必说甚么,他的神情和手势,已经说明了一切。恩吉立时失望,缓缓摇了摇头。布平又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是不是可以和他一起离开,好让他说话。

  恩吉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后退了一步,打开门。

  劲风又令得烛光晃起来,那块石头和几个人的影子,也在房间的四壁摇动着,看来很是古怪。

  恩吉和布平一走出来,就把门关上,布平立时问:"天,你们在干甚么?"恩吉并没有立时回答,又把布平带回了原来的小房间之中。

  布平叹了一声:"你们研究经典、研究佛法、研究自然界,甚至灵界的一切,全世界人都知道,你们有非凡的智慧,但是老天,那房间里,只是一块石头。"恩吉并不反驳布平的话,等他讲完,他才道:"你知道这块石头是怎么来的?"布平没好气:"天上掉下来的?"恩吉倒并不生气,摇着头:"不,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布平诚恳地道:"上师,这里是山区,山里到处全是石头。"恩吉仍然摇着头,布平没有再说甚么,这时,有一点他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块石头,一定有相当不寻常的来历,不然不会引起他们的留意。他等着恩吉说出来。

  恩吉停了片刻,才道:"刚才,你见到了贡云喇嘛?"布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代替了询问"是不是那个盲者",恩吉点了点头。布平才道:"听说贡云上师是教内智慧最高、资格最老的人。"恩吉道:"是,他年纪不知多大,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外蒙古活佛称皇帝那年,就曾派人想把他迎去宣教,可是他没有答应。"(布平不知道外蒙古活佛自称皇帝是哪一年的事,这也难怪,他只是一个攀山家,并不是历史家。就算是,对这种冷僻的历史事件,也不会加以注意。外蒙古活佛自称皇帝那件历史上的小事,发生在公元一九二一年。)恩吉继续道:"贡云大师是人人崇敬的智者,我们庙里的僧侣,平时见他的机会也不多,要是能得到他开口指点一两句、传授一两句,那就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所以,当那天早上,他坐禅的房间中,传出了铃声,整个庙宇的人,欢喜若狂,人人都立即来到了他的禅房之外,静候着。"布平吸了一口气,恩吉解释道:"那传出来的铃声,有特殊的意义,表示他要向合寺的人说话,我们都以为他要说法,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布平"嗯"地一声,表示明白,并且示意,请恩吉继续说下去。

  各位请留意,布平的叙述中,有恩吉的叙述。那天早上,在贡云大师的禅房中,传出了铃声之后发生的事,是恩吉的叙述。

  叙述之中有叙述,看起来可能会引起一点混乱,要说明一下。

  桑伯奇庙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所有僧侣,都集中在贡云大师的禅房之外,双手合十恭立伫候。他们来得如此之快,从禅房中传出来,召集各人的铃声,似乎还在荡漾着未曾散去。

  众人伫立了没有多久,禅房的门就打开,贡云大师缓缓走出。庙中几个地位较高的上师,包括恩吉在内,迎上前去。

  贡云大师双眼早盲,大家都知道,他却并不需要人扶持,只是扬起双手,令迎上去的几个人,不要再向前。

  每一个人都屏住了气息,准备听他讲话,在阳光下看起来,贡云大师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是那么明显,代表了岁月留下来的痕迹。

  贡云大师并没有等了多久,就开了口:"庙里来了一位神奇的使者,我要请他到我面前来。"他讲得很慢,很清楚,每一个看着他的人,都可以清楚听到他的话。

  可是,在听到了他的话之后,人人都为之愕然。

  他们并不是奇怪贡云大师足不出禅房,可以知道庙中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相信贡云大师具有神奇的能力,可以知道许多人所不知的事,可以预感到许多神秘的事情。

  感到奇怪的,只是因为庙里其实并没有甚么"神奇的使者"来到。庙并不是很大,若是有甚么人来了,一定有人知道。

  庙里根本没有人来,但是贡云大师却召集了合庙上下,要见那个并不存在的人,这就使人感到奇怪到了极点。

  若是换了一个场?,出现了这种情形的话,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一定是贡云大师弄错了。可是由于大师在各人心目中的地位是这样崇高,"错误"和他,早已绝缘,所以,大家只是奇怪,互相用眼色询问着,没有人敢出声。

  贡云大师又道:"请他到我面前来。"

  这时,各人不但奇怪,简直有点害怕。大师坚持着有人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之中,还是没有人想到大师可能弄错,只是一种极度的错愕。

  又静默了一会,恩吉才趋前小声道:"庙里,近日没有外人来到。"贡云大师脸上的皱纹一起动了起来,这表示他心中激动,所有看到这种情形的人,都更吃惊,有的甚至暗中诵经:这种情形太反常了。

  不过还好,大师立即恢复了常态,十分平静地道:"他来了,我知道他来了,你们不知道,我知道,他……他……他在……他在……"大师讲到后来,像是在喃喃自语,声音十分低。但由于人人屏住了气息在听,十分静,所以还是可以听到他的话。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像是在思索着"他"应该在甚么地方。

  然后,在停了片刻之后,贡云大师伸手向前一指:"他在那里,带他来。"所有人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的地方,是一堵墙,恩吉又小心地道:"大师,那是一堵墙。"贡云大师笑了一下:"甚么是墙?"恩吉陡然一呆,一时之间,答不上来,贡云大师又道:"根本没有墙!去!去!"恩吉再是一怔,陡然大喜:"是,多谢大师指点。"他一面说着,一面急急向前走去,来到了墙前,有几个人跟在他的身后,托了托他的身子,他便已翻上了墙头。

  恩吉在庙中的地位相当高,忽然之间翻起墙来,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但有了贡云大师那两句话在前面,自然不会有人感到好笑。

  恩吉一翻过了墙,就陡然呆了一呆。

  他在桑伯奇庙中,已有三十多年,庙中每一个角落中的一切,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时,他在墙头上,看出去,是一个小院子,那小院子的左边,是一座放经书法器的房舍,小院子正中,是一座铁铸的,年代久远的香炉,这一切,全是恩吉所熟悉的。

  而,就在那香炉之旁,多了一样绝不应该有的东西,一块大石头。

  那块石头将近有半个人高,相当大,出现在这个小院子中,相当碍眼,在这以前,恩吉从来也未曾见过。

  他在一呆之后,已听得贡云大师问:"他在么?"恩吉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大师,只是一块石头,一块大石头。"恩吉这句话一出口,别人也是一呆。

  人人都知道,墙那边是一个小院子,那小院子打扫得十分干净,连落叶也不会有一片,何况是一块大石头。

  可是恩吉又说得那么认真。

  就在人人都错愕时,贡云大师朗声道:"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请他过来,看他要对我说些甚么。"恩吉在墙头上,听得贡云大师这样讲,怔了一怔。他从小就在庙中,精研各种佛理,在很多情形之下,佛理难以领悟,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可以思索许久,而且不断联想开去,往往十年八年,没有结论,但也往往在前辈的指点之下,在一两句话之中,就得到了领悟。

  贡云上师的话,恩吉并没有留意下半截,因为上半截,"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已经令得他陷入了沉思,思索着这句简单的话中所含的深义。

  盲了双眼的贡云大师,仰着满是皱纹的脸,在等着恩吉有所行动。可是恩吉呢?攀着墙头在发呆。另一个喇嘛走近那堵墙,推了恩吉一下:"大师要请来客过来。"恩吉失声道:"没有来客,只有一块石头……"他讲到这里,陡然住了口,刚才贡云大师不是已经讲了吗?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都是形体,来的是一个人,或是一块石头,那就全一样,贡云大师说庙中有了来客,那块石头,以前根本不在,现在忽然来了,当然那块石头就是来客,何必去斤斤计较来客形体是人还是石头。

  一想通了这一点,满心欢畅,大声答应着,一耸身,翻过了墙去,到了那个小院子,先向石头行了一个礼,但是接下来,他却不禁发怔。

  虽然说人和石头都是形体,但如果是一个人,恩吉就可以带着他走到贡云大师面前去,可是石头不会走路。恩吉试图去抬,那么大的一块石头,当然抬不动。

  恩吉又尝试去推,还是推不动。

  这时,又有几个喇嘛,攀上了墙头,他们看到那块大石头,神情也是惊讶之极。这个小院子之中,本来绝没有这样的一块大石在,这是他们都可以肯定的事。

  恩吉一看到了他们,连忙向他们招手,示意他们翻过墙来。

  越桥而到了院子中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有八个人,才能勉强推动一下那块大石,可是要把大石搬到贡云大师面前去,还是十分困难。八个人商量了一下,恩吉回到了贡云大师的面前:"大师,那块石头很大,也很重,如果大师方便……最好到石头……面前去。"恩吉最后的一句话,结结巴巴,鼓足了勇气才讲出来。贡云大师地位崇高,平时,绝足不出禅房,能隔着门听到他的声音,已经是无上的荣幸,而如今,却要请他到一块石头的面前去,连恩吉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要求十分过分。果然,他的话才说完,已经有不少人,现出怒容。可是贡云大师却没有甚么特别表示,侧着头,想了一想,就点了点头,伸出了他的手来。

  恩吉吁了一口气,搀住了他的手向前走。那个小院子和他们虽然只隔着一堵墙,但是恩吉不能带着贡云大师这样有身分的人去翻墙头,所以,他们绕路过去。

  恩吉扶着贡云大师向前走,所有的喇嘛,都跟在后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行列,这在桑伯奇庙中,是罕见的盛事,寺中还有几个,一直也只在自己的禅房中参禅的老喇嘛,也全都出来了,行列的前进次序,依各自的地位高低排列。

  不一会,就一起到了那个小院子,一进入那个小院子,贡云大师就陡然震动,双手扬起,停止脚步。

  他一停,跟在他身后的人,无法再前进,那些地位较低的,根本还没有进院子,就停了下来,自然也看不到那块大石。

  贡云大师停了下来之后,口唇颤动着,喃喃地道:"哪里来的?哪里来的?"他说着,又向前慢慢走了过去,一直来到了那块大石之前。先伸手出来,在大石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就站着不动,庙中地位较高的几个老喇嘛,也走向前,围住了那块大石。这时,不但是地位较低的人,一脸不明的神色,连那几个老喇嘛,也全然莫名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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