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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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卫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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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 1984.01.
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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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犀照

卫斯理

  自序

  可爱的、令卫斯理有时见到他也不免头痛的少年温宝裕,在这个故事中首次出现。“犀照”这个故事,也可以说是“温宝裕出世记”,像“封神榜”中哪吒出世一样,从此有了这个性好胡思乱想、常有匪夷所思想法、又瞻大妄为、行动完全出格的少年人,在卫斯理故事中翻江倒海,大展拳脚。以後的许多故事,都和他有关,而且环绕着他,又发展出不少别的人物来,都性格鲜明,很可以有点故事在他们身上发展。

  这个故事中的胡怀玉博士。是不是真的患了病,还是遭到了不知名生物的侵入近几年来,令得人人谈虎色变的、破坏人类先天免疫能力的那种病毒,有报导说是从实验室中不小心“逃”出来的如果这项报导属实,那麽胡怀玉的忧虑,就大有道理。

  实用科学能解释的东西太少。所以在许多情形下,需要幻想,在幻想的基础上,科学能进一步发展;若囿於现在实用科学所能知的,连幻想一下都没有可能了。幻想是主,科学是副!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七

  第一部 从南极寄来的一块冰

  那天,在一个宴会上,一位美丽的女士忽然对我说:“你们写故事的人真好,好像可以认识各种各样的古怪人物,甚麽人都可以在你们笔下出现。”我笑而不答,对一个珠光宝气、体态因为不肯在食用上稍为牺牲一点而变得肥胖、有进一步的趋势变为臃肿的女士,很难解释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或许她的智慧分高,但是由於长期来太过优裕的生活,使她没有多动脑筋的机会,所以自然会变得不甚灵敏。

  我这样说,绝对没有轻视这类女士的意思,只不过指出事实。

  而事实的另一点是,那位美丽的女士,真是十分美貌,她的美貌,远在她身上所佩戴的过量的名贵饰物之上,可是她自己却显然不知道,因为她正以一切可能的动作,有意无意地在炫耀她手上的一只极大的翡翠戒指,而忽略了她那带看三分稚气的动人的笑容。

  我没有说甚麽,在座的。一位男士却代我反驳:“其实,卫先生笔下的人物,也只不过是普通人。只不过他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发掘出古怪的事情来。”那位美丽的女士不服气:“普通?他连神仙都认识。还说普通?”那位男士显然知道对方所指的“神仙”是甚麽人,所以立即回答:“你是说贾玉珍?当卫先生认识贾玉珍的时候,他并不是神仙,只不过是一个古董商人,如果当时卫先生以低价把那扇屏风卖给了他,那麽以後再有甚麽事发生,自然和卫先生也不发生任何关联。”

  美丽的女士显然是她说甚麽人家就一定附和她的意见惯了,所以一旦遇到了反驳,神情就相当不自在,她扬了扬手:“是吗?那就是说,卫先生就算遇上了一个最平凡的人,也可以在他身上发掘出一个奇特的故事?”我对於这种争论,不是十分喜欢,一面喝着酒,一面道:“我倒有点像日俄战争时的中国。”那位男士笑了起来,他听懂我的话,可是那位女士却睁大了眼,分明不懂,我也懒得解释,要告诉她日本和俄国打仗,战场却是在中国,看来相当吃力,可是那位女士却还不肯就此干休:“卫先生,我看你就不能在我先生身上,发掘出甚麽奇特的故事来。”我微笑道:“恐怕不能。”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这位美丽华贵的女士的先生干甚麽,连她是甚麽人,我也不知道,我顺口这样说,是根本不想把这个话题持续下去。

  而那位女士却连这样的暗示都不明白,神情像是一个胜利者:“看,是不是?”那位男士有意恶作剧,要令这位女士继续出丑,他问:“你先生是……”美丽的女士的口部,立刻成了一个夸张的圆圈,彷佛人家不知道她丈夫是谁,是一种极度的无知。

  席中另有一个看来相当温文的长者,在这时道:“温太太是温家的三少奶奶。”我和那位男士,不禁一起笑了起来,“温家三少奶奶”又是甚麽玩意儿?这似乎足一些人的通病:自己以为有了点钱。全世界就该知道他们是甚麽人。当然。真到了奥纳西斯、侯活哓士或洛克斐勒,自然有权这样,可是一些小商人,真是,请原谅他们。但是笑还是忍不住,我和那男士一面笑,一面互相举了举杯表示我们都明白各自笑的是甚麽。

  那位老者又道:“温家开的,是温馀庆堂。”我眨了眨眼睛:“听起来,像是一间中药店。”那男士也学我眨了眨眼睛:“多半边发售甚麽诸葛行军散之类,百病可治的独步单方成药。”那位男士说着,放肆无礼地哈哈大笑,抱看我:“中药店的掌柜,卫先生,我承认,只怕你也不能从蝉蜕、桔梗、防风之中,发掘出甚麽奇特的故事了。算我说得不对吧。”那位男士在他的言语之中,表现了明显的轻视,令得阖座失色,那位美丽的女士,更是一阵青一阵白,下不了台。

  我只好替她解围:“那也不见得,事实上,任何人都可以有奇特遭遇。”那位男士道:“是吗?中药店掌柜,哈哈,哈哈!”他一面笑看。一面站了起来。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乾,向看我说:“很高兴认识你,我姓罗,叫罗开。”这位男士一说出名字来,我震动了一下。这个人的名字,对在座的其他人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我却知道他是一个传奇人物,有看一个古怪的、不是现代人应该有的外号:“亚洲之鹰”。他也有许多极神奇的经历,我很想认识这个人。

  本来,我颇对他的这种肆无忌惮的神情有点不以为然,但既然知道了他是甚麽人,以他这样的人而言,自然有资格这样做。

  我也站了起来,同他伸出手去,我们握看手,他笑看,他有看十分英俊深刻的脸谱,说的话也更不客气:“卫先生,我看我们可以另外找一处地方谈谈,今天我有空。”我即道:“好,很高兴能够认识你。”我来参加这个宴会,只是因为宴会主人是白素一个远亲,左托右请,非要我来不可,本来就索然无味。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有“亚洲之鹰”之称的罗开,这真是意想不到的高兴。

  其馀人,自然不必再打甚麽招呼了,罗开先转身向外去,我也跨出了一步,可是就这时,有人拉住了我的衣隽。同时。找也听到了一个少年人在叫我:“卫先生,卫先生。”我叩头看了一下,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睁大眼瞒望向找。是一个十分俊美的少年,而且,看他脸上的神情,像充满了无数疑问。

  我正在想问他有甚麽事,那位美丽的女士已经用听来美丽的声音叱道:“宝,放开手,人家卫先生说不定赶看去见外星人,你拉住他干吗?”我皱了皱眉,同那位美丽的女士看去,她权威地盯看那少年。

  那少年神情十分为难:“妈,我……”

  那位美丽的三少奶奶又喝道:“放手!”那少年放了手,我在他的肩头上拍下一下:“别难过,小朋友。我见过很多想把们自己的无知加在下一代身上的人,不过,可以告诉你,他们不会成功的。”当时,我急於和罗开这个传奇性人物去畅谈。而且也不知道这个温家的少年有什么事,所以只想脱身,而且我的话,也已令那位三少奶奶的神情难看之至,连她的美丽也为之逊色。

  我说看。又想离开,那少年却哀求道:“卫先生,我想……我想……”我笑了起来:“我现在有事,小朋友,我答应,你有事可以来找我,好不好?”他神情有点无可奈何,咬看下唇,我不再理会他,转过身去,却已不见罗开,我忙走出了那家饭店,也没有看见到他。

  在饭店门口等了片刻,他仍然没有出现,这个人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站在玻璃门外,心中自然不很高兴。因为像罗开这种传奇人物,行踞飘忽,不是有那麽多偶遇的机会。错过了这次机会,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我决不定是不是再回去找他。迟疑看半转过身去。却看到刚才拉住了我的那个少年,正飞快地向外奔来,几乎是一下子就冲到了门前。

  由於他向前冲来的速度极快。玻璃门自动开关,开门的速度配合不上,眼看他要重重地撞在门上,门旁的司机发出惊叫声,吓得呆了,不懂得如何去阻止这个少年。

  我在破璃门外,全然无能为力,门旁虽然还有几个人,也都只是在发呆。我知道用这样大的冲力,撞向一扇玻璃门,可能造成相当严重的伤害,可是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看。

  就在这时,一个人以极快的身法,也不知道他从甚麽地方问出来,一下子就挤进了那少年和玻璃门之间不到半公尺的空间。

  少年重重撞在那人的身上,那人受了一撞,身子连动都没有动,双手已按住了那少年年的双肩。虽然时,那人还只是背对看我,但是我已经可以认出这人正是罗开。这时,他身後的玻璃门打开,那少年人不知向他说了一句甚麽,就匆匆走出门,迳自向我走来。

  罗开也转过身,我向他扬了扬手,他却向我急速地做了手势,我一看就认出他是在用聋哑人所作的手势在对我说话,他在告诉我,忽然之间,有了重要的事,我们只好下次再长谈了。

  他打完了手势,转身就向前大踏步走了开去,一下子就转过了弯角,看不见那时,那少年也已来到了我的身边,仰起了头,望走了我。

  我语音之中,带看责备:“刚才不是那位先生,你已经撞在玻璃上了。”那少年喘看气:“我……怕你已经走了,心里急……所以……所以……”我挥看手:“不必解释了,你有话要对我说?”少年用力点头。我向前走出了几步,在饭店门口的一个喷水池边,坐了下来。

  少年来到我的身前,搓看手,我向他望去,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这池水中,是不是有许多我们看不见又不了解的东西?”我征了一征,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他这样问是甚麽意思。

  他又道:“我是说,世上是不是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空间,都充满了我们看不到又不知道的东西。”人的思想。据说,随看年龄的增长而逐步变得成熟,但是我却一直认为,人的思想在“不成熟”的时候,更多古怪的想法。这种古怪的想法,甚至出现在儿童的言行之中,很多成年人不会赞同或喜欢。责之为不切实际,但这种古怪的想法,在很多时候,却是促进人类思想行为进步的原动力。

  眼前这个少年,显然有他自己的想法,不是一个普通的、没有头脑的少年,他问的问题,已经重复了两次,我还是不甚明白他究竟想问甚麽。可是看他问得这样认真,我也绝不想敷衍了事。

  (在这时候,我十分自然地想起了一个人来,这个人是李一心。当他还是少年的时候,他的言行看来是不可理解的、怪诞的,甚至他自己也不能理解。但是等到後来事情真相大明时,才知道他自有重大的使命,这事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有关李一心的事,记载在“洞天”这个故事之中。)

  这使我对眼前这个少年,也不敢怠慢:“你究竟想问甚麽?我不是很明白。”那少年向我望来。神情像是不相信,口唇掀动了两下,才道:“卫先生,你不是什么全都知道的吗?”我摊了摊手:“我从来也未曾宣称过甚麽都知道,世上也决不可能有人什么都知道。如果你想知道些什么,那至少要在问人的时候,把问题说清楚。”那少年出现十分失望的神情来:“我认为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心中不禁有点冒火,正想再说他几句,他的母亲那位美丽的温家三少奶奶,已经出现在饭店的门口,大声叫:“阿宝。”虽然她体型略胖,符合女高音歌手的身型,可是附近的人,显然都想不到,她会发出如此宏亮可怕的一下叫声,以致二十公尺的范围之内,人人停步,用错愕的神情向她望。而她却泰然自若,又发出了第二下更有过之的叫声。

  那少年皱了皱眉,匆匆道:“我实在已问得够清楚了,我是说……”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快去吧,不然,你母亲再叫几下,这座三十多层的建筑物,可能被她的叫声震坍。”那少年苦笑了一下,转过身,向他的母亲走了过去。一辆由司机驾驶的大房车驶了过来,他们两母子上了车,车子驶了开去。我看到那少年在车中向我挥看手,可是他的母亲却用力将他挥看的手,拉了下来。

  我倒很有点感触,那个叫“阿宝”的少年,有他自己的想法,可是他的母亲……他虽然生长在一个十分富裕的家庭之中,可是不一定快乐,至少,就没有甚麽人可以和他讨论他心中古怪的想法。

  我慢慢站了起来,望看喷水池,又把那少年刚才的问题想了一遍,仍然不明白他想了解甚麽。他问的是:是不是每一个空间中,都充满了我们看不到又不了解的东西?这种说法,相当模糊,甚麽叫“看不到又不了解的东西”?几乎可以指任何东西:譬如说,空气中的细菌,看不见,也不见得对之有多少了解。细菌或者还可以通过显微镜来看,有形体。空间之中,有更多没有形体的东西,如电波、无线电波,等等。或者没有形体的,就不能称之为“东西”。那麽,他究竟是指甚麽而言?我在回家途中,还是一直在想。

  他迫切想在我这里得到一个疑问的答案,而我未能满足他,这多少使我感到歉然。

  回到了家中,我和白素谈起了这少年,白素想了片刻:“少年人有很多奇妙的想法,而又没有一个系统的概念,所以无法化为语言或文字,使别人理解他们究竟在想甚麽。”她停了一停:“我们也曾经过少年时期,你在少年时,最想甚什么?”我吸了一口气:“在我们那个时代,少年人的想法比较单纯,我只想自己会飞,会隐身法,做一个锄强扶弱的侠客,你呢?”白素用手托看头,缓缓地道:“我只想知道,宇宙之外,还有甚麽。”我伸了伸舌头:“真伟大,这个问题,只怕十万年之後,也不会有答案。”白素低叹了一声:“人生活在地球上,地球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可是人的思想,却早已在探索宇宙究竟有多大、宇宙之外是甚麽?谁说人的思想受环境的约束限制?”我也大为感叹:“当然,人的思想无限,就像宇宙无限一样。”和白素说了一会,仍然不知道那少年想弄明白甚麽。自然,我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做,对於一个少年人词意不清的问题,不可能长也搁在心上。没有几天,我就忘记了这件事。

  大约是在七八天之後,那天晚上,我遇到了一件难以形容的事,为了那件事,花了我将近一下午时间的。到我回家时,车子驶到住所门口,就看到了一辆大房车停在门口,我知道有客人来了。

  这时,我正为了那件事。作了许多设想,由於事件的本身有点匪夷所思,弄得头昏脑胀,不想见客人。所以找考虑了一下,是不是停了车之後,从後门进去,就可以避不见人。

  可是就在这时,门打开,白素听到了车声,知道我回来了,她在门口,同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进去。我下了车,走向门口,心情十分不耐烦:“甚麽人?我不想见人。”白素笑了一下:“一对夫妻,只怕你非见不可,他们指控你教唆他们的儿子偷盗。”我呆了一呆,我甚麽时候教唆过别人的儿子偷盗?一面想,一面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到了那个美丽的女士,不见十多天吧,她的体重,好像又大有增进。要命的是她还不知道,穿了一件太窄的鲜绿的衣服。看起来十分怪异。

  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中年人,看起来很老实木纳,双手紧紧握着,愁眉不展。看到了那美丽的女士,我就想起那个少年,难道是那少年去偷了人家的甚麽东西?如果我不是有事在身,倒可以帮他们劝那少年一下,可是如今,我被那件怪事,正弄得头大如斗,没有兴趣来充当义务的少年感化队员。

  我向他们看了一眼,就迳自走向楼梯,那男人站了起来:“卫先生,我是温大富,温宝裕的父亲。”我心中咕侬了一句“关我甚麽事”,脚已跨上了楼梯,头也不回:“我们好像并不认识。对不起,我有事,没有空陪你。”一面说看,一面已经走上了楼梯,温先生没有说甚麽。可是温太太却叫“喂!阿宝说,是你教他偷东西的,卫先生,你可太过分了。”这位女士虽然美丽,可是她的话,却真叫人无名火起,我仍然向上走看,一直等上了楼梯,我才转过身来,直指看门口,喝道:“出去。”我没有在“出去”之上,加上一个“滚”宇,那已经再客气也没有了。

  那位女士霍地站了起来,仍然维持看那样的失声:“我们可以报警。”我真是忍无可忍:“那就请快去。”我当然绝不会再多费唇舌,立刻走进了书房,把门关上。在这里,应该先叙述一下那件无以名之的事。因为这件事。总比一个出身富裕之家的少年偷东西。而少年的父母在慌乱之馀,胡乱怪人这种事要有趣得多了。

  而且,我确信白素可以对付那一双夫妻,要是他们再不识趣的话,白素可以把他们在半秒钟之内摔到街上去。

  事情发生在中午,我正在书房里,查阅一些有关西伯利亚油田的资料。那是苏联的一个大油田,石油产量占全苏产量一半以上。我为甚麽忽然会查起这个油田的资料来,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情。

  在那时侯,放在抽屉中的一个电话,响了起来。我有一具电话,放在抽屉中,这具电话的号码,只有几个极亲近的朋友才知道,所以只有他们才会打电话给我。我拉开抽屉,取起电话来。却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卫斯理先生在不在?”我皱看眉头,应了一声:“你是……”一面问,一面心中已极不高兴,不知道何以这个电话号码会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手里。

  那边那声音忙道:“我姓胡,是张坚张先生叫我打电话给你的。”我立时“哦”地一声,张坚,那个长年生活在南极的科学家。是我的好朋友,他最难联络,就算几经曲折,电话接通了他在南极的研究基地,也十次八次都找不到他。

  张坚通常会往远离基地的冰天雪地之中,或者在一个小潜艇中,而这个小潜艇,又在南极几十尺厚的冰层之下航行,甚至於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还会活看再出现,因为他的行动,每一秒钟,都可以有丧生的危险。

  上一次,他的弟弟张强,在日本丧生,我们都无法通知他,一直到他和我联络,才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他。可是他仍然不肯离开南极。(这个故事是《茫点》)

  要是他高兴,他会不定期地联络一下,可是我也行踞不定,他要找我。也不容易,所以长年音讯不通,两地托人打电话给我,这种事,倒还是第一次。

  所以,我一听得对方那麽说,就知道一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我忙道:“啊,张坚,他有甚麽事?”对方迟疑了一下,才道:“卫先生,我看你要到我这里来一次,电话里,实在讲不明白。”我说道:“讲一个梗概总可以吧。”对方又迟疑了一下。我不很喜欢讲话迟迟疑疑的人,所以有点不耐烦的“哼”一声,对方才道:“张坚交了一点东西给我,这东西起了变化,张坚在寄东西给我的时候曾说过,如果他寄给我的东西,发生了变化,那就一定要通知你。”我又哼了一下:“他寄给你的是甚麽东西?发生了甚麽变化?”对方叹了一声。“卫先生,我不知道。一定要你来看一看才行。”我心想,和这种讲话吞吞吐吐的人在电话裹再说下去,也是白费时间,看在张坚的分上,不如去走一次,我就向他问了地址。

  这个人,自己讲话不是很痛快,可倒是挺会催人:“卫先生,请你越快越好。”我放下电话,把一根长长的纸镇,压在凌乱的资料上,以便继续查看时不会弄乱,就离开了住所。当我离开的时候,白素不在,我也没有留下字条,因为我在想,去一去就可以回来,不是很要紧的。

  那人给我的地址,是在郊外的一处海边,他特地说:“那是我主持的一个研究所,专门研究海洋生物的繁殖过程。我是一个水产学家。”我一面驾车依址前往,一面想不通南极探险家和水产学家之间,会有甚麽关系。那人的研究所所在地相当荒僻,使市区前去,堪称路途遥远。

  车子沿看海边的路向前疾驶,快到目的地,我才吃了一惊:这个研究所的规模极大,远在我的想像之外。

  几乎在五公里之外,海边上已到处可以见到竖立旧的牌子,写看警告的字句:“此处是海洋生物研究所研究地点,请勿作任何破坏行为。”就在我居住的城市,有这样一个大规模的海洋生物研究所,这一警告出乎我的意料。我向海岸看去,可以看到很多设施。有的是把海岸的海床,用堤围起来,形成一个个长方形的池,饲养贝类海洋生物。有的建筑了一条相当长的堤。直通向大海,在长堤的尽头,有看屋子,那当然是为勘察生活在较深海域之中的海洋生物而设。

  也有的,在离岸相当远的海面上。浮着一串一串的筏,更有的海床,被堤围看,显然海水全被抽去,只剩下海底的岸石,暴露在空气之中。

  车子驶进了两扇大铁门,看到了这个研究所的建筑物,我更加惊讶。建筑物本身,不能算是宏伟,可是占地的面积却极广。外面的停车场上。也停看不少辆车子,可见在这个研究所工作的人还真下少。

  我在传达室前略停了一停,一个职员立时放我驶进去,一直到了大门口,一个年纪人约三十多岁、穿着白色的实验袍的人,便向我迎上来,一见我就道:“我就是胡怀玉,张坚的朋友。”我下了车,和他握看手,发现他的手冷得可以,我开了一句玩笑:“张坚长年在南极,他的朋友也得了感染?你的手怎麽那麽冷?”胡怀玉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看手,神情焦急,“请跟我来。”我跟看他走进了建筑物,由衷地道:“我真是孤陋寡闻,有这样规模宏大的研究所在,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胡怀玉看来不是很善於应对,有点腼腆:“我们的工作……很冷僻,所以不为人注意,而且,成立不久,虽然人才设备都极好,但没有甚麽成绩,当然也没有甚麽人知道。”我随口问:“研究所的主持人是……”胡怀玉笑了笑,他有一张看来苍白了些的孩子面,笑起来,使他看来更年轻。

  那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那时,我一定现出了惊讶的神色来,所以他道:“是我。”他一面笑看,一面说道:“我当然不很够资格,所以,一些有成就的水产学家,不肯到这裹来作研究工作。

  “但我们这裹的一切设备,绝对世界第一流。有同类设备的研究所,全世界只有三家,全是由国家或大学支持的。”他这一番话,更令我吃惊:“你的意思是,这个研究所,是私人机构?”胡怀玉居然点了点头:“是,所有的经费,都来自先父的遗产,先父……”他讲到这裹,神情有点忸怩,支吾了一下,没有再讲下去。

  我看出有点难言之隐,心中把胡姓大富翁的名字,约略想了一下。要凭私人的力量,来支持这样规模的一个研究所,财力之丰富,一定要超级豪富才成。我没有再问下去,也没有再想下去,因为那不是我兴趣范围内的事情。

  我转入正题:“张坚寄给你的是甚麽?”

  他皱起了眉:“很难说,他寄来的是一块冰。”我立时睁大了眼,张坚这个人,很有点莫名其妙的行动,但是,从南极寄一块冰来给朋友。这种行动,巳不是莫名其妙,简直是白痴行径了。

  而且,一块冰,怎麽寄到遥远的万里之外呢?难道冰不会在寄运途中融化吗?当时我的神情,一定怪异莫名,所以胡怀玉急忙道:“那些冰块,其实不是通过邮寄寄来的,而是一家专门替人运送贵重物品的公司,专人送到的,请你看,这就是装置那些冰块的箱子。”这时,他已经推开了一扇房间的门,指着一只相当大的箱子,那箱子足有一公尺立方,箱盖打开看,箱盖十分厚,足有二十公分,而箱子中,有看一层一层的间隔,看起来像是保险层,箱子的中心部分十分小,足有二十公分见方左右。

  胡怀玉继续解释:“张坚指定,这只箱子,在离开了南极范围之後,一定要在摄氏零下五十度的冷冻库内运送,运输公司也做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到箱子运到,我在实验室中开启,箱子中的冰块,可以说和他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嗯”了一声,耐看性子听他解释。

  胡怀玉来到一张桌子前,打开了抽屉,取出了一封信来:“那些冰块一共是三块,每一块,只是我们日常用的半方糖那样大小,十分晶莹透彻,像是水晶。关於那些冰块,张坚有详细的说明写在信中,我看,你读他的信,比我覆述好得多。”他说看,就把信交到了我的手中,我一看那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就认出那是张坚写的。信用英文写,任何人的字迹再潦草,也不会像他那样,其中有一行,甚至从头到尾,都几乎是直线,只是在每一个字的开始,略有弯曲而已。

  我不禁苦笑,这时,我已开始对胡怀玉所说的三块小冰块,起了极大的兴趣。试想想,从几万公里之外的南极,花了那麽大的人力物力,把三块如同半块糖一样大小的冰块运到这裹来,为甚麽呢?

  除非张坚是疯子,不然,就必须探究他为甚麽要那样做的原因。所以,找实在想立即拜读张坚的那封信,可是在两分钟之後,我却放弃了,同时,抬起头来,以充满了疑惑的语气问:“这封信,你……看得明白?”胡怀王道:“是,他的字迹,潦草了一点。”我叫了起来:“甚麽潦草了一点,那简直不是文字,连速写符号都不如。”胡怀玉为张坚辩护:“是这样,信中有看大量的专门名词,看熟了的人。一下子就可以知道是甚麽,不必工整写出来。”我无可奈何:“那麽,请你读一读那封信。”胡怀王凑了过来:“张坚不喜欢讲客套话,所以信上并没有甚麽废话,一开始就说:送来三冰块,我曾严厉吩咐过运送约有关方面,一定要在低温之下运送,虽然箱子本身也可以保持低温超过三十小时,希望他们做得到,我曾在三块冰块上面刻了极浅的纹,是我的签名,如果温度超过摄氏零下五十度,这些浅纹就消失或模糊。如果是这样,立时把三块小冰块放进大炉之中,因为我无法知道这些冰块之中,孕育看甚麽样的生命。”胡怀玉一面读看信,一面指看信上一行一行难以辨认的草子。经他一念出来,我可以辨认得出来,张坚的信上,的确是这样写看的,尤其是那一段孕育看甚麽样的生命。我皱了皱眉:“张坚当科学家太久,忘了怎样使用文字了。甚麽叫孕育生命?冰块不会怀孕,怎麽会孕育生命?”

  胡怀玉立时瞪了我一眼,不以为然,使我知道我一定说错了甚麽。他说道:“冰块中自然可以孕育生命,在一小块冰中,可以有上亿上万的各种不同的生命。”我自然立时明白了胡怀玉的意思,“生命”这个词,含义极广,人是万物之灵,自然是生命,海洋之中,重达二十吨的庞然大物蓝鲸是生命,细小的蜉蝣生物。也是生命,在高倍数的电子显微镜之下,一滴水之中,可以有亿万个生命,这是科学家的说法,我一时未曾想到这一点,自然是我的不对,所以找一面点头表示同意,一面怍了一个手势,请他继续说下去。

  胡怀王继续读看信:“你必须在低温实验室中,开启装载冰块的箱子。并确实检查小冰块上,我的签字。”他读到这裹,补充了一句:“我完全照他的话去做,那三块小冰块在运送过程中,未曾有高於他指定的温度,所以冰块上浅纹,十分清晰。”我点了点头,只盼他快点念下去,好弄明白张坚万里运送小冰块的目的是甚麽。

  胡怀玉吸了一口气,指看信纸:“这些小冰块。是我在南极厚冰层中采到的标本,我最近的研究课题,转为研究生命在地球上的起源,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就是生命的原始形式,起源於两极的低温。引致我有这样的设想,是因为现在已经有许多例子证明,低温状态之下,生命几乎可以得到无限制的延长……”我挥了一下手,打断了胡怀玉的念读:“这句话我不懂,你可否略作解释?”胡怀玉点头:“一些科学家,已经可以把初形成的胚胎,在低温之下保存超过十年之也,在低温保存之下,原始的胚胎,发育过程停止,在若千时日之後,再加以逐步的解冻,把温度逐步地提高,到了胚胎恢复活动的适当温度,发育就会继续。”我“嗯”了一声:“是,我看过这样的记载,把受精之後的白鼠胚胎取出来冷藏,那时的胚胎,还只有四个或八个细胞,经过多年冷藏之後,再提高温度,胚胎就在继续变化,终於成为一头小白鼠。”胡怀玉点头:“就是这样,这不但是理论,而且已经是实践。”在那一霎间,我突然想到张坚信中的“冰块孕育生命”这句话,心中不禁有了一股寒意,意识到事情的不寻常,可能远在我的想像之上。

  一时之间,我没有说甚麽,胡怀玉等了片刻,继续念张坚的信:“所以,我假设在两极的低温之中,可能有自然条件下,保存下来的生命最早形式,我不断采集一切有可能的标本,用我自己设计的探测仪,对采集来的冰块作探测,那些标本,全都采自极低温区,摄氏零下五十度或更甚,在这三块小冰块中,我探测到,有微弱的生命信息……”胡怀玉向我望来,看到了我脸有疑惑之色。他不等我发问,就解释道:“生命有生命的……”他讲了这一句话之後,立即正识到自己这样的解释,词意太模糊,说了等於没说,所以他不好看思地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生命是活动的,即使它的活动再微弱,精密的探测,还是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一个单细胞的分裂过程,它的活动,真是微乎其微,可是一样可以被测得到。”他这样解释,我自然再明白也没有。胡怀玉手指在信纸上移动:“这发现使我极度兴奋,可是我这里全然没有培育设备,无法知道冰中孕育的生命,在进一步发展之後是甚麽。可能是蜉螗生物,可能是水螅,可能是任何生物,也有可能是早已绝了种的史前生物。所以我要把冰块送到你的研究所来,你那裹有完善的设备,可供冰块中生命的原始形态继续发展下去。”

  “由於我们对生命所知实在大少。所以我提议一有意外,立即停止,如果意外已到了不可控制的阶段,那麽尽快和我的一个朋友联硌,他的名字是卫斯理,电话是……”胡怀玉念到这裹,我已经大吃一惊。张坚的信上说“如果意外已到了不可控制的阶段”,就要胡怀玉和我联络。如今胡怀玉找到了我,当然是有了意外,而且已经到了不可控制的阶段了,这令人吃惊,难道胡怀玉巳经从那三块小冰块中,培育了甚麽怪物来了吗?

  这倒真有点像早期神怪片中的情节了:科学家的实验室中,培育出了怪物。怪物不可遏制地生长,变得硕大无朋,捣毁了实验室,冲进大城市,为祸人间。

  我本来真的十分吃惊,可是一联想到了这样的场面,不禁笑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真是清稽诙谐之至。卫斯理大战史前怪物?真是去他妈的!所以,我立时恢复了镇定:“那麽,现在,出现了甚麽不能控制的意外?”胡怀玉皱了皱眉,像是一时之间,十分难以解释,我耐心等了他一会,他才道:“还是一步一步说,比较容易明白。

  第二部 效法古人燃烧犀角

  看他的神情,虽然遭到了困扰,但看起来并不严重,大约不会有“史前怪物”出现的危险,那就由着他一步一步来说好了。他又停了片刻,才道:“摄氏零下五十度,其实不足以令得胚胎停止生长,张坚用了这个温度,是他采集了冰块之後,只能用这个温度来维持,这也是他为甚麽可以通过探测仪,测到冰块中有生命的原因。若是生命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之中,当然也可以测知,但是却复杂得多。”我来回踱了几步:“我明白你的意思,冰块中的生命,在被采集了之後,已经在开始继续生长,并不像它在未被采集之前,完全静止。”胡怀玉忙道:“是,不过在那样的温度之下,生长的过程十分缓慢。”我真有点心痒难熬,忍不住问道:“那麽,经过你在实验室的培计,生出了甚麽东西来了?史前怪物,还是九头恐龙?”胡怀玉皱了皱眉,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请你到实验室中去,在那裹解释起来,比较容易。”我只好跟看他走了出去,一路上,有不少研究所中的工作人员和他打招呼,但是胡怀玉却看来心神不属,愁眉苦脸,拐了一个弯,来到了一扇门口,门口挂看一块牌子:“非经许可,严禁入内。”胡怀玉取出了钥匙,打开了门,和我一起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实验室,看来和普通的实验室,并没有甚麽不同,全是各种各样的仪器。所不同的是,有一个相当大的玻璃柜子,那玻璃柜子,有一个架子,咋一看去,架子上空空如也,甚麽那没有,但仔细凑近去看,就可以看到,在那架子上,有三块小冰块,真是只有半块糖那样大。而在玻璃的仪表上,可以看到柜内的温度,是摄氏零下二十九度。

  我指着柜子:“就是这三块小冰块?”

  胡怀玉点了点头。

  我用尽目力看去,冰块看起来晶莹透彻。就像是水晶,在冰块内,甚麽也没有。我看了一会:“裹面甚麽也没有。”胡怀玉忙道:“自然,细胞。肉眼是看不见的。”他说看,推过一具仪器来,接动了一些掣钮,在柜子裹去,有一组类似镜头也似的机器,伸缩转动看,他则凑在柜外的仪器的一端,观察看,然後,同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留意仪器上的一个萤光屏:“放大了二万倍。”我向萤光屏望去,看到了一组如同堆在一起的肥皂泡一样的东西。

  胡怀玉道:“看到没有,细胞的数字已经增长到了三十二个了,温度每提高一度,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成长增加一倍,细胞的分裂成长速度还是相当慢,可是几何级数的增长,速度十分惊人。”。我指着萤光幕:“现在,可以知道那是甚麽生物?”胡怀玉道:“当然还不能,几乎所有生物,包括人在内,在那样的初步阶段,都是同样的一组细胞,等到成形,还要经过相当的时日。把温度提高的速度增加,可能会快速一些,但我又怕会造成破坏。”我不由自主,眨了眨眼睛,整件事,真有它的奇诡之处在。

  试想想,来自南极,极低温下的冰块之中,有看不知是甚麽生物的胚胎的最早形式,本来,完全静止,温度缓慢提高,它又开始了生命成长的活动,终於会使活动到达终点,出现一个外形,是一种生物。而这种生物完成它的发育过程,究竟是甚麽样子的东西,全然无法在此时预测。自然,像胡怀玉这样的专家,不必等到他发育完全成熟,就可以辨认出那是甚麽东西来,但至少在目前阶段,神秘莫测。胡怀玉又移动了一下仪器,萤光屏闪了一闪,又出现了同样的一组细胞来。他道:“两块冰中的生物,看来一样。”我心中想,胡怀玉不知道找我干甚麽,看起来,并没有甚麽意外发生,更别说有甚麽“不可控制”的意外。

  在这时,胡怀玉的神情,却变得十分凝重,他苦笑,又操纵看那具仪器,萤光屏闪动看,停了下来,是一片空白。

  他道:“看到了没有?”

  我愕然:“看到甚麽?甚麽也没有。”

  胡怀玉的神情更苦涩:“就是不应该甚麽都没有。”我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望定了他。他吸了一口气,走向另一组仪器,接下了不少钮,那组仪器上也有着一个萤光屏,着了之後,可以看到模糊的、三组泡沫似的东西。

  胡怀玉道:“这是上次分裂之前,我拍摄下来的。当然,我已经发现第三组,和第一二组,有看极其细微的差别。”按着,他指出了其中的几处差别,在我看来,虽然经过了他的指出,但还是无法分辨得出有甚麽分别。我问:“你的意思是,三块冰块之中,有两块一样。而另一块,将来会出现另外一种生物。”胡怀玉用力点看头,神情更苦涩:“可是,那应该是另一种生物……现在却不在冰块之中……它……消失了。”当他说到後来,简直连声音也有点发颤,看起来事情好像严重之极。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甚麽,肉眼都看不到的生物初形成,不见了就不见了,有甚麽好大惊小怪?

  我道:“或许,在温度提高的过程中,令得它死亡了?”胡怀玉吞了一口口水:“就算是死亡了,死了的细胞也应该在,不应该甚麽都没有。”我摊开了双手:“那你的意思是……”胡怀玉深深地吸了一气:“我认为它……已完成了发育过程。离开了冰块。”我更不禁好笑:“离开了冰块,上哪儿去了?”胡怀玉态度之认真,和我的不当一回事,恰好成了强烈的对比。他道:“问题就是在这裹,它到哪裹去了,全然不知道。”我仍然笑看:“那麽就由它去吧。”胡怀玉嗖地吸了一口气:“由着它去?要知道,没有人知道那是甚麽。”我随口道:“没有人知道又有甚麽关系,不管它是甚麽,它小得连肉眼都看不见。”当我讲到这裹的时候。我陡然住了口,刹那之间,我知道胡怀玉何以如此紧张,感到事态严重。

  如果真如胡怀玉所说,它已经完成了发育,离开了冰块,由於全然不知道那是甚麽,那真值得忧虑。

  由於三流幻想电影的影响,很容易把史前怪物想像成宠然大物,一脚踏下,就可以合一座大厦毁灭,不容易想到,就算是小到肉眼看不到的微生物,一样极其可怕和危险。如果那是一种细菌,一种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细菌,自冰块中逸出,在空气中分裂繁殖,而这种细菌对人体有害,那麽,所造成的祸害,足可以和一枚氢弹相比拟,或者更甚。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形容变得十分怪异。胡怀玉望看我:“你也想到,事情可能严重到甚麽程度!”我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声音有点发僵:“这件事……这件事……是一个极端,可能一点事也没有,可能……比爆发十枚氢弹还要糟糕。”胡怀玉点看头:“是的,可能一到了空气之中,它就死了。”我突然之间,又感到了十分滑稽:“如果它死了,当然无法找到它的尸体。”胡怀玉苦笑:“当然不能,怎麽能找到一个细菌的尸体?”他顿了一顿,又道:“如果它在空气之中,继续繁殖,由於根本不知道它是甚麽东西,以後的情形,会作甚麽样的演变,也就全然不可测。”我道:“甚至全然不可预防。”我说到这里,实在忍不住那种滑稽的感觉,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逃走了一只不知名的细菌,人是万物之灵,有甚麽方法去把它捉回来?可是在笑了三四下之後,我又笑不出来,因为後果实在可以十分严重,谁知道在南极冰层下潜伏了不知多少年的是甚麽怪东西?

  这情形,倒有点像中国古代的传说:一下子把一个瘟神放了出来,造成巨大的灾害。

  我又笑又不笑,胡怀玉只是望看我,我吸了一口气:“胡先生,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是我有点不明白,冰块还在,在冰块中的生物,如何……可以离开冰块?”胡怀玉道:“当然可以的,只要它的形体小到可以在冰块中来去自如,也就可以逸出去。”我指着那柜子:“看来这柜子高度密封,它离开了冰块之後,应该还在那柜子之中。”胡怀玉道:“我也曾这样想过,这是最乐观的想法了。可是柜子的密封程度,究竟不是绝对的,甚至玻璃本身,也有隙缝,如果它的形体够……”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不会吧,已经有几十个细胞了,不可能小得可以透过玻璃。”胡怀玉喃喃地道:“我……倒真希望它还在这个柜子中,那就可以知道它是甚麽,至少,它要是不再继续繁殖,死在柜子中,也就不会有不测的灾祸了。”我摇看头:“就算它不断繁殖,繁殖到了成千上万,只要它形体小如细菌,还是不能知道它是甚麽,根本看也看不见。”胡怀玉盯看那柜子:“那倒不要紧。只要它的数量够多,高倍数的电子显微镜镜头,总可以捕捉到他,怕只怕它已经离开了这柜子。”我苦笑:“我想,我们无法采取任何措施,它如果离开了这个柜子,也有可能早已离开了整个研究所,不知道跑到甚麽地方去了,照我想,情形会坏到我们想像程度的可能,微之又微,不必为之担忧,还是留意另外两块冰块中,生命的继续发展的好。”胡怀玉望定了我,一副“照你看来是不碍事的”神情。我当然不能肯定,危机存在,存在的比率是多少,也全然无法测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当然也不必自已吓自己。所以我还是道:“真的,不必担忧,要是有甚麽变化,有甚麽发现,再通知我。”胡怀玉的神情,还是十分迟疑,我伸手拍下拍他的肩头。看出他仍然忧心忡忡,我道:“张坚也真不好,那些生命,既然冻封在南极的冰层之下,下知道多少年,就让它继续层封下去好了,何必把它弄出来,让它又去生长?”胡怀玉摇着头:“卫先生,你这种说法,态度大不科学。”我没有和他争辩,只是道:“我看不会有事。你的研究所规模这样大。我既然来了,就趁机参观一下。”胡怀玉忙道:“好,好!”然後他又补了一句:“真的不会有事?”我笑了起来:“你要我怎麽说才好呢?”他当然也明白,事情会如何演变,全然不可测,所以也只好苦笑,没有时间再问下去。

  按着,他就带看我去参观研究所,即使是走马看花,也花了几乎两小时,研究所也看得兴趣盎然。例如他们在进行如何使一种肉质美味的海虾的成长速度加快,研究所进行的工作,有些我是懂得的,有些只知道一点皮毛,更多的全然不懂,但方便进行人工饲养,就极使人感到有趣。

  看完了研究所,胡怀玉送我到门口,我和他握手:“很高兴认识你。”这倒并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我的确很高兴认识他,不单是由於他是一个科学家,而且是由於他以私人的财力,支持了这样一个规模庞大的研究所。这种规模的一究所,经常的经费开支,必然是天文数字。胡怀玉道:“一有异象,我立即通知。”我连声答应,驾车回家,一路上,就不断在思索看,各种各样的古怪念头,纷至沓来:三块冰块之中,有一块是生存不知名生物,不知名生物已经离开了冰块,那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它的发育生长过程已经完成了,以後是它的繁殖过程。另一个可能是,它的发育生长过程还没有完成,在离开了冰块之後,继续成长,如果是高级生物,单独的一个个体,不能繁殖,那麽,它的形体,是不是可以成长到被肉眼看得到呢,还有那两块冰块中的生物。在继续成长看,将来会变成甚麽东西?南极的冰层,一恒古以来就存在,这种生物,会不会是地球上最早的生物形态?如果不是从坏的方面去想,一直设想下去,真是乐趣无穷。

  我有这麽有趣的经历,回到家中,却遇上了温大富夫妇那样无趣的人,而且还要莫名其妙地指责我,试想我怎麽会花时间去敷衍他们?

  我关上了书房的门,坐了下来,不多久,白素就推门走了进来。我忙道:“那一双厌物走了?”白素笑了一下:“其实你应该听听那个少年做了些甚麽事。”我摇头:“不想听,倒是你,一定要听听我一下午做了些甚麽。”我用夸张的手势和语调:“南极原始冰层下找到了史前生物的最初胚胎,而这个胚胎在实验室中,又开始成长,可能演变为不知名的生物。”白素扬了扬眉,我就把胡怀玉那边的事,同她讲述了一遍,笑着道:“胡怀玉真的十分担心。因为逃走了的那个,没有人知道是甚麽东西。”白素侧看头,想了一回:“这是一件无法设想的事。”我完全同意:“是啊,你想,我哪裹还会有与趣去听温大富的事。”白素却说:“可是,我认为你还是该听一下。温宝裕这个少年人做了些甚麽。”我有点无可奈何:“好,他做了甚麽事。”白素平静地道:“他自他父亲的店铺中,偷走了超过三公斤的犀角。”我听了之後,也不禁呆了一呆,发出了“啊”地一声。犀角,是相当名贵的中药,市场价袼十分高,约值三万美元一公斤,三公斤,那对一个少年人来说,是相当巨大的一笔数字。

  我想起温宝裕的样子,虽然偷了那麽贵重的东西,不可原谅,但是我总觉得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而且他的父母,又绝不可爱,所以我又道:“活该,犀角是受保护的动物,只有中药还在用犀角,因为犀角而屠杀犀牛。哼,就算犀角真有凉血、清热、解毒的功用,不见得没有别的药物可以替代。”白素皱眉道:“猎杀犀牛是一回事,偷取犀角,是另一回事,不能缠在一起的。”我笑了起来:“你不知道,愠宝裕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少年。”白素扬眉:“甚至在偷了三公斤犀角之後?甚至於在说那是由的你教唆?”我呆了一呆,刚才我倒忘了这一层:温氏夫妇找上门来,就是为了指责我教唆偷窃,愠宝裕也真是,怎麽可以这样胡说八道。

  我还是为他争了一句:“或许他被捉到了。他父母打他,情急之下,随便捏造几句,拿我出来做挡箭牌,也是有的。少年人胡闹一下。有甚麽关系。”白素淡然有:“胡闹成这样子,太过分了吧。”我笑了起来:“争甚麽。又不是我们的责任,猜猜看,在实验室中那三个胚胎,会发育成长为甚麽的生物?有可能是两只活的三叶虫,也有可能是两头恐龙。”

  白素对我所说的,像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只是望定了找:“是你的责任!”我呆了一呆,指着她,我已经知道她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了,一时之间,我真是啼笑皆非,可是白素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以为他们怎麽会那麽快离去?”我苦笑了一下:“是你把他们扔出去的?”白素微笑一下:“当然不是,我答应他们你会见他们的儿子,和这个少年好好地谈一谈。”这是我意料中的事,而且我也知道,白素已经答应了人家,我也无法推搪,但是无论如何,我总得表示一下抗议。我闷哼了一声:“人家更要说我神通广大了,连教育问题少年,都放到了我身上来。”白素纠正看我:“温宝裕不是问题少年。”我扬眉:“他不是偷了东西吗?”白素略蹙下眉,望着我:“那是你教唆的。”我一听之下,不禁陡然跳了起来,眼睛睁得老大,气得说不出话来。白素瞪了我一眼:“你一副想打人的样子,干甚麽?”我大声叫了起来:“把那小鬼叫来,我非打他一顿不可。”白素一副悠然的神态,学看我刚才的腔调:“少年人胡闹一下有甚麽关系,同至於要打一顿?”这一下“以子之矛”果然厉害,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好乾瞪眼。

  白素看到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住了笑:“他快来了,你准备好了要说的话没有?”我“哼”地一声:“有甚麽话好说的,叫他把偷去的东西吐出来就是了。一口咬定是我教他去偷东西的,这未免大可恶了。”白素叹了一声:“少年人都有看丰富的想像力,其实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可是一进入社会之後,现实生活的压力,会使得人幻想的本能,受到遏制,这实在不是好现象。”我答道:“也许,但是想像是我教他偷东西的,这算是甚麽想像力?”白素道:“或许,他会有他的解释?”我不禁笑了起来:“刚才是我在替他辩护,现在轮到你了?”白素也笑了起来:“或许,我们其实都很喜欢那个少年人的缘故。”我不置可否,就在这时,门铃声响了起来,我听到了开门声,白素走出书房,向楼下叫看:“请上来。”我想到自己快要扮演的角色,不禁有点好笑。我自己从来也不是一个一本正经、严肃的人。但这时却板起脸来,去教训一个少年人,想来实在有点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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