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许多人读刘慈欣的科幻能颅内高潮，但读其他科幻经典完全无感？

因为他写的从不只是科幻文学，更是大文学。在大刘的一篇科幻中，科学、技术、未来等元素接近于零。这是这一结论最有力的证据。

这篇作品就是《光荣与梦想》。

一 两个国家的奥运会

《光荣与梦想》全书埋藏着一明一暗两个宏大问题，这两个问题一个成为了全书主线，一个成为了全书主题：

第一个问题是：西亚能否战胜美国？

故事的背景是一场战争的结尾，战争发生在一个虚构的国家——西亚共和国与一个真实的国家——美国之间。

战争即将结束，全世界都知道，西亚必败无疑。为了拯救西亚共和国更多无辜的生命，联合国、奥委会、美国决定推行“和平视窗”计划。

所谓“和平视窗”计划，就是举行只有美国与西亚参加的两国奥运会，以此代替战争。联合国、奥委会、美国进行了大量讨论，最终决定出比赛的项目与规则，其实如同两国军事实力的差距一样，两国体育实力上的差距决定了奥运会的结果也同样是西亚必败。

但是，在任何一项运动西亚获胜，都能在最后和谈中转化为更好的有利条件，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西亚完败，对于两国士兵与无数西亚人民也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不接受，战争必败，全国人民也会死伤惨重；如果接受，奥运会很大概率会完败，但却能救人无数，很小概率在一两项运动上获胜，还会变为和谈时属地的有利条件。西亚国家领导人最终接受了这场两国奥运会。

因此，“西亚能否战胜美国？”这个问题也就转变为了：“西亚共和国能否有一项运动战胜美国？”

而《光荣与梦想》的高潮，就是西亚共和国与美国在奥运场上的三次对决。

第一次对决：男子篮球。

因为篮球运动的广阔受众，西亚共和国临时组建的篮球队与美国梦之队的比赛，一开始就吸引了大量关注，西亚的完败是在所有人意料当中的，但败得那么惨不忍睹是谁都没有想到的。西亚共和国只剩下两个可能创造奇迹的项目：体操和射击。

第二次对决：体操。

西亚的体操运动员莱丽，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加上缺少训练，一上来就被美国的体操天使遥遥领先。莱丽知道常规动作已经没有用，选择了挑战风险极大的高难度动作，虽然成功了也只能让比分差距小一些。莱丽完美地做出了所有动作，但却在最后失误，摔断了脊柱，惨死在地板上。

第三次对决，射击。

与国家冠军莱丽不同，萨里是真正的世界射击冠军。缺少训练对一个射击运动员影响也相对少一些，因此萨里也被认为最可能拿下一块金牌。然而比赛开始前，萨里提出要五百万美元余生使用，他也立刻受到了叛国的指责。萨里父亲和无数士兵死在战场，但是官员和富人却早早逃走，他早已对这个国家失去希望。政府断然拒绝了这一要求。萨里也放弃了比赛。

最后一次对决：马拉松。

所有人这才注意到哑女辛妮，她将参加本届奥运会最后一个项目，与自己的偶像地球神鹿埃玛对决。辛妮的成绩离埃玛很远，基本没有任何希望。但是体育局局长却告诉辛妮，埃玛没有遭遇过大挫折，死死跟住她逼她领跑一定能赢。

辛妮按照局长的要求做了，辛妮跟得很吃力，感觉心脏在胸腔就要爆炸，眼前也逐渐看不清，但是她仍然跟死了埃玛。终于在三十公里处，埃玛崩溃了，边跑边哭了起来。但是，在跑步团队的耳机指导下，埃玛决定让辛妮领跑。辛妮只能多次尝试甩开埃玛都失败了。

在体力与精神恢复后，埃玛再度反超了辛妮。奇迹没有出现，埃玛赢了，而辛妮倒在终点时，过度透支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生命。

在作品的最后，我们终于看到第二个问题与答案。

第二个问题是：体育能否终结战争？

虽然西亚在奥运会中完败于美国，但是如果两国之间奥运会最终能取代两国之间的战争，那么这场奥运会本身，美国与西亚的所有运动员，都将被铭记于人类历史。

美国将士们很激动、他们不用上战场就能取得胜利；美国运动员们也很激动，他们这次不仅赢得了荣誉，更赢得了战争。

然而，飞往西亚共和国联络交接事宜途中，一个噩讯传来：西亚共和国再次传来炮火。

奥委会主席愤怒地看向同行的美国运动员，但是美国运动员们也很意外，反而是一直以来沉默的西亚共和国体育局长说道，应该是我们的人先开的火。消息陆续传来，果然是如此。

奥委会主席眼含热泪，最重要的是他无法理解：如果结局都一样，为什么还要选择死那么多人呢？

二 体育可以被舍弃吗

我们为什么可以将《光荣与梦想》看作大文学？正如我们前文所说的，因为《光荣与梦想》对体育进行了一种本质性、整体性、极限性思考，而这种思考，与《乡村教师》中类似，一上来表现为一个极具进攻性的问题：

体育之于世界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大家都知道，体育之于个人的意义，能强身健体，让人身心健康，是一切革命的本钱。

体育之于家庭的意义，也与之类似，能让家庭成员尽可能减少疾病意外，是家庭稳固的基石。

而体育之于班级、之于企业的功能，也都大体相同，增强健康，增加联结。

如果说，以上是偏于业余概念的体育，那么，职业概念的体育，对于个体、家族则在此基础上有了更大的意义，可以改变命运、光宗耀祖。

那么，体育之于世界，比如之于一个国家，之于人类文明有什么意义？

体育之于国家，除了能够增强全体国民的健康情况，还可以提升国家荣誉与国家自信；而体育之于人类文明，除了能够增强所有人类的健康情况，还能促进不同国家与民族之间的联系。

我们能看到，体育之于世界的意义当然是重要的。

但是。

并不是必要的。

刘慈欣曾经说过，自己很喜欢去写世界的极端情况，原因也很简单，这种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境况，最能逼近事物的本质。

与后文我们将要提到的《梦之海》《欢乐颂》类似，《光荣与梦想》中，世界也正处于一个临界点，具体来说，就是西亚共和国正处于亡国的边缘。

而在这种境况下，某一事物对于世界的意义，可以很直观地看到其重要性。

在亡国的边缘下，政治、军事、科技，能够对国家的领土资源与人民的生命安全产生决定性影响，当然是首要的、主要的、必要的。

在亡国的边缘下，经济、文化、教育，能够对国家与人民的持续反抗产生决定性影响，也是重要的、次要的、必要的。

在亡国的边缘下，体育、文学、艺术，当然也能够振奋精神、凝聚民心，但是在科技水平较高的战争中，军事力量过于悬殊的战争中，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似乎不是必要的。

换句话说，体育是可以舍弃的。

在《光荣与梦想》的一开头，体育正处于这样一个被舍弃的状态。

女子马拉松的全国冠军辛妮，每天住在难民营里，吃在垃圾场里；男子射击的世界冠军萨里，进了监狱，在那之前他则是为走私集团做保镖；被视为西亚共和国乔丹的男篮队员穆拉德，与作为女篮队员的妻子，因为没有食物带着三个月大的孩子自杀了；体操天使莱丽，是少数能吃饱饭的西亚人，代价是用身体为联合国维和部队服务。

以上是体育被舍弃的近景，而在远景，我们能看到，在战后的被封锁阶段，国家对体育的投入压缩到最低，维持在能够派出几名运动员参加比赛，对外宣传；局势进一步恶化后，政府已完全无暇顾及体育，体育总局只剩下局长和四名工作人员，名存实亡；原来勉强维持的商业体育俱乐部也全部消失。

但是，《光荣与梦想》中从天而降了一个机遇，国家体育总局局长突然接走了辛妮，并召集了所有能找到的国家运动员。

这一次，体育不仅不是可以被舍弃的，还是将成为超过政治、军事、科技的存在，对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产生决定性影响。

三 体育与战争

这一机遇当然就是“和平视窗”计划，假如奥运会可以替代战争？而在刘慈欣作品中，奥运会与战争之间的微妙关系还曾经出现过一次，那就是在《超新星纪元》。

《超新星纪元》中，因为超新星爆发带来的辐射，世界上的大人在一年间全部死去，留下来了一个只有14岁以下孩子的世界。虽然各国都留下详尽的发展计划，可是当孩子们彻底接管世界后，学习计划与工作任务纷纷被抛之脑后，大量孩子无法抵抗爱玩的天性，各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动荡甚至瘫痪中。

美国陷入了暴力游戏中，并且随着刺激阈值的不断提高，暴力的规模也在不断扩大，为了转移国内的矛盾，美国的小领导人发起了联合国大会，并号召全世界一起来玩一个每个国家都能参与，也是最刺激的游戏——战争。

美国更进一步提出，这场世界大战可以按照奥运会的形式进行，海陆空战争可以以体育项目形式被实现。比如陆类项目中的坦克赛、坦克—步兵对抗赛、炮兵对抗赛、步兵对抗赛、手榴弹赛、刺刀赛、导弹对抗赛、地雷赛；海类项目中的驱逐舰赛、潜艇赛；空类项目中的歼击机赛、攻击直升机赛；以及未能通过的综合性项目中的空地对抗赛、海空对抗赛等。

这个提议当然受到了其他国家的强烈反对，之前的申奥国家纷纷拒绝将这场“奥运会”在自己国家召开。美国小领导人料到这一点，紧接着提议在南极召开。在超新星纪元后气候突变，南极已经逐步变得宜居。美国强调奥运会是自愿参与，如果没有参赛国家，那么美国将独自前往南极。其他国家小领导人陷入沉默，但已经没有选择了。

无论是《光荣与梦想》中的两国奥运会/两国战争，还是《超新星纪元》中的南极奥运会/世界大战，都能从中看到奥运会与战争的特殊关系，而作为大文学的这两部作品，都具有一种深层次的追问：体育与战争的本质关系是什么？

野夫在《尘世·挽歌》中的一句话，对这个问题提供了绝佳的参考：

几乎人类所有的残忍都具有一种游戏的表象，而多数的游戏中，都埋藏着一种残忍的本质。

前半句的残忍，指的不是比拼砍头数量，围观杀人现场这种刻意游戏化的残忍。而是指常规的肢体攻击，冷兵器杀伐，热兵器杀戮之间，就拥有普遍存在的游戏化表象。清晰的目标，即时的反馈，明确的规则，自愿的参与。几乎所有的残忍都能直接或间接满足游戏的四个核心元素。

后半句的游戏，指的也不是破坏玩具物件，虐杀动物取乐这种刻意残忍化的游戏。而是指生活中常见的竞技游戏，对抗游戏，甚至童年游戏比如捉迷藏、老鹰捉小鸡中，都拥有清晰可见的残忍化本质。这些游戏深处所模仿的，不仅是枪战对抗、战场杀戮，还有躲藏杀人犯时不敢发出声音，躲藏天敌时惶恐逃窜的那种深深恐惧。

体育作为一种特殊的游戏，和战争作为一种集中的残忍，当然也有着对应的关系。准确地说，是体育活动与肢体活动、竞技与决斗、运动会与战争、奥林匹克运动会与民族国家战争的逐级对应关系。

那么，我们终于可以回答，奥运会与战争，甚至体育与战争的本质关系是什么？

体育是游戏化的战争，战争是残忍化的体育。

《光荣与梦想》唤醒了体育的残忍化本质，《超新星纪元》放大了战争的游戏化表象。

无论是体育还是战争，两者的形态都极其相似，只不过现实世界中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隐形屏障将两者隔绝开来，分开了什么是模仿，什么是现实。但是，刘慈欣在作品中将这道屏障拆除了，这就又回到开头的问题：

体育能否替代战争？

四 光荣与梦想

在《光荣与梦想》中，前后一共有两个“和平视窗”计划。第一个“和平视窗”计划，由比尔·盖茨提出，试图用技术手段完全模拟战争，包括人数、武器、装备、地形等全部因素，以达到彻底消灭战争的目的，但最终未能实现。

第二个“和平视窗”计划，其实更应该叫作“两国奥运会”计划，由美国政府、联合国、奥委会共同商讨提出，想要在无法在计算机中完全模拟战争的前提下，用奥运会这个世界最大规模，最能得到广泛认同，最能体现综合国力的赛事，来暂时替代战争，以达到避免战争中士兵与平民大量伤亡的目的。

体育能否替代战争？或者这么问，为什么要试图让体育替代战争？因为在理论层面上，人类尽可提出消灭战争的方法，终结战争的手段，但是现实层面，世界各角落总有不同规模的战争发生，而这些战争是不会等理论完善而停止，即使有一天战争真的被消灭，之前战争中死掉的士兵与平民也无法复活。

用奥运会替代战争，比如在西亚与美国之间，就是为解决现实问题的一个大胆创想。假如全败，西亚国家会被拆分，但运动员在战场上的失败，却能避免无数生命在战争中死亡；假如能有一块金牌，西亚更将会避免被拆分的命运，保留国家政府。多方商讨的详尽协议，保证每一块金牌都能在谈判中转化为有利条件。

它使我们对战争有了一个全新的思维方向，即如果人类不能在短时间内消灭战争，至少可以让它以另一种较为无害的、尊重生命的方式进行。

这是作品原文，也正是美国政府、联合国、奥委会视角下，为什么要提出“两国奥运会”计划？为什么要试图让体育替代战争？

在两国奥运会结束后，虽然西亚全败，但是奥委会主席仍然难以抑制激动。这场史无前例的奥运会为终结战争迈出第一步，甚至未来巨大的军备开需可以逐渐转化为国民健康的体育开需。这些美国运动员和西亚运动员都将被载入史册，成为真正的世界英雄。而他也将成为与顾拜旦一样伟大的存在。

但是，历史没有按照他的想象进行，战争依然打响了，而且是西亚进行的反击，这时西亚的绝大多数武器已经被销毁了，民众是自发从街头巷尾游击反抗，奥委会主席痛哭失声，并无法理解，为什么面对注定的结局，西亚仍然要选择战争？

因为，体育从来都不能替代战争。

这种所谓的替代，只是隐藏了、粉饰了、遮蔽了战争的残忍本性，甚至更进一步，使得战争扩大规模，扩大手段，扩大野心。

在美国政府、联合国、奥委会甚至西亚政府的视角以外，在他们没注意到的西亚人民的视角下，这种替代意味着投降，意味着交出主权，意味着放弃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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